簡介
第一回　夜闖少林
第二回　悔心禪院
第三回　雲夢二嬌
第四回　荒野激戰
第五回　群豪會古都
第六回　神秘莊園
第七回　孤傲少年
第八回　金牌令諭
第九回　竹石奇陣
第十回　古墓探秘
第十一回　勾心鬥角
第十二回　螳螂捕蟬
第十三回　武林隱秘
第十四回　兩敗俱傷
第十五回　似水柔情
第十六回　步步陷阱
第十七回　神州一君
第十八回　催命令牌
第十九回　迷霧重重
第二十回　閨房幽怨
第二十一回　盜俠難辨
第二十二回　誤陷水牢
第二十三回　脫困玄武宮
第二十四回　俠女柔情
第二十五回　玉釵之盟
第二十六回　生死關頭
第二十七回　爾虞我詐
第二十八回　天罡之陣
第二十九回　霧裡看花
第三十回　一掌敗鬼王
第三十一回　生死抉擇
第三十二回　喪廬怪醫
第三十三回　千毒谷主
第三十四回　二探古墓
第三十五回　自相殘殺
第三十六回　曠世騙局
第三十七回　玉蟬金蝶
第三十八回　南海奇叟
第三十九回　武林秘辛
第四十回　英雄末路

《玉釵盟》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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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本書一開頭，寫少年英雄徐元平夜探少林寺，欲盜《達摩易筋經》，以求學成神功，報「神州一君」易天行殺父滅師的大仇。因緣際會下，得遇囚禁寺內的慧空大師。慧空傳了他《達摩易筋經》口訣及畢生功力，並贈他藏有重大秘密的戮情劍，自此引出一連串風波。

　　徐元平下山不久，戮情劍匣便給金老二奪去。徐元平於追尋劍匣途中，竟接連遇上武林好手，原來當年揚威江湖的南海奇叟傳人已重現中原，群雄齊聚洛陽，圖謀那《南海門下奇書》，不過懾於南海奇叟之女蕭奼奼的驚世才貌、南海門人的絕高武功，始終無法得手。

　　徐元平與蕭奼奼幾度會面，互相漸生好感，但他身負報仇重任，不願多捲入奪書之爭，只想找處地方專心修習《達摩易筋經》，結果反而誤入滿佈機關的孤獨之墓，險些葬身墓中。這時金老二等人依著戮情劍匣上的圖紋指示，也進入傳說中藏有奇珍異寶的孤獨之墓。眾人各懷機心，好不容易逃出來，戮情劍匣卻輾轉落在易天行手上。

　　其時易天行在各大門派廣布耳目之事已敗露，為求自保，一方面藉戮情劍匣上的秘密，和蕭奼奼聯手合作；另一方面又以對抗南海門為由，與中原各門派暫釋前嫌，務求將眾人引入孤獨之墓，假手墓中機關殲滅眾人，一償稱雄武林之願。徐元平另有一番經歷，武功大成，也決意再闖孤獨之墓，與易天行一決生死。群雄於墓中惡鬥數場，才察覺那孤獨之墓竟是一場騙局。原來此墓乃南海奇叟所建，故意放出傳聞，吸引江湖上貪名求利之人，同時揭開慧空大師與南海奇叟過去的一段恩怨。

　　情勢逆轉，南海門人紛紛倒戈，與中原群雄成對峙局勢。徐元平為救眾人性命，放棄誅殺易天行的機會，挺身與南海奇叟相鬥，終因顧念蕭奼奼，喪命於南海奇叟掌下。蕭奼奼悲慟萬分，以家傳的寒玉釵立下夫妻誓盟，自閉石門，永伴徐元平於墓中。

　　若拿本書與臥龍生的首部作品《飛燕驚龍》相比較，糾葛不清的兒女情懷由濃轉淡了，描寫江湖中人對名利欲望的爭鬥卻更深入三分。一座孤獨之墓，固然有亂人心志的美色、數之不盡的珍寶、精深奇奧的機關，所害之人只怕不及自相殘殺的多。而建造這孤獨之墓的南海奇叟，竟還自稱是為了「一舉殲盡貪名求利之人」，以致徐元平要代作者發出那聲怒叱：「你建這孤獨之墓，引來天下高手，好讓武林道上人人知你之能，難道不是貪名？」另外，本書在倒敘舊事的技巧上也見進步，是臥龍生重要的武俠代表作之一。

第一回　夜闖少林

　　幾聲暮鼓響過寂靜雄挺的少室峰。

　　沉沉夜色，遮隱了少室峰下一片蒼密的松林。

　　忽然，闖出來一個黑紗蒙面，背插長劍，疾服勁裝的夜行人，他略一張望，直向少室峰北麓的五老峰下奔去。奔行身法，異常快速，片刻間已有數里之遙，到了一座宏偉的廟宇前面。

　　抬頭望那橫匾上「少林寺」三個斗大的金字，不禁由心底泛上來一股寒意。這座名聞天下的寺院，數百年來，一直震懾武林，凡是江湖道上的人物，無不敬懼萬分。

　　那夜行人雖然用黑紗把臉蒙著，但仍無法掩飾住他慌恐焦急之態，不停地搓著雙手，舉止十分不安。突然，他停住了互搓雙手，翻腕摸摸背上的長劍，縱身一躍，忽的凌空而起，落在那紅色圍牆上面。但見一片連綿的屋脊，既沒有巡更值夜的僧人，亦不見一處燈火，這座震懾天下武林的名剎，竟是毫無一點戒備。

　　他飄身由圍牆躍落實地，施出「蜻蜓三點水」的輕功提縱身法，一連三個急躍，橫渡過五六丈寬的前院，緊接著兩手一抖，身子憑空拔起一丈二三尺高，輕輕飄飄落在屋面上。在他想來，威名滿天下的少林禪院，戒備之嚴，定然如龍潭虎穴一般，前院既無埋伏，二進院中，必當有守值僧人，是以在躍上屋面之後，時伏下身子，借屋脊掩護，向下探望。

　　那知事情卻大出他意料之外，二進院中，仍然是看不到一個巡值僧人。一陣夜風吹襲，送來幽幽花香，原來這二進院中，種滿了花樹，夜色中雖然看不清那繽紛花色，但聞那不同的花香氣味，已可知院中所種花樹，包括了各式各樣。

　　那夜行人伏在屋面上久久不見有巡值僧人出現，暗自忖道：我既已冒死入寺，豈能這樣畏首畏尾？

　　心念一轉，豪氣忽發，身躍下屋面，沿著那白石鋪成的甬道，向前走去。要知嵩山少林寺為天下有數大寺之一，殿院重疊，不下千間。

　　夜行人在寺中穿行了頓飯工夫之久，遍歷了數重大殿，始終未遇上攔路僧人，不禁膽氣又壯了許多。驀然聞沙三聲清越的鐘鼓，由後院傳來，餘音蕩漾，直傳出數里之外，隱隱可聞那群山回鳴之聲。

　　他忽然警覺到停留在寺中的時間已經不少，再有一個更次，寺中僧人就要起身做早課了，可是，他此來欲尋的「藏經閣」還沒有找出一點眉目，不禁心中躁急起來。這時，他正停身在二重大殿下面，抬頭看去，只見殿門前面分立著兩個雕龍木柱，心中忽的一動，暗道：這大殿足足有四丈以上高低，我借門前木柱之力，爬上殿脊，也許能看出「藏經閣」的所在。他想到之後，立時就做，手足並用，片刻之間爬上殿脊。

　　放眼望去，夜色中盡都是綿連的房舍，那裡能分辨出「藏經閣」所在之處，心中大感失望。忽然一陣勁急的山風吹過，只吹得松嘯竹搖，一片簌簌之聲，枝葉搖擺之間，數十丈外，忽現出一盞紅燈。原來那盞紅燈被幾株巨松的密茂枝葉遮去，擋住視線，如非這一陣狂勁的幽風吹拂松枝，便無法看得出來。

　　他無暇多作思慮，牢記了那出現紅燈的方向，躍下殿脊，直對那出現紅燈之處走去。雖然遇上很多房舍庭院的阻擋，但仍能把握著方向不錯。

　　走了約一盞熱茶工夫，越過十幾重的庭院，果然看見一棟松樹頂端，高挑著一盞紅燈，在山風中不停搖擺。細看那紅燈之下，竟是一個獨院，翠竹環繞著一座靜室，雙門大開，屋中高燃著兩支松油火燭，中間放一張長方形的供案。

　　壁間掛著一個盤膝而坐的老僧畫像，供案上有一個尺許高低的玉鼎，鼎中檀香高燒，一片煙雲，繚繞滿室，供案左右，對坐著兩個小沙彌，合掌閉目，項掛串珠，穿著一色的灰白袈裟。那兩個靜坐的小沙彌，似是聞得異聲，倏然抬頭，四隻眼睛一齊向那勁裝夜行人停身之處投注過去，不知兩人是否發現了那勁裝夜行人，一顧之間，又閉上了眼睛，緩緩垂下頭去。

　　勁裝夜行人只覺兩個小沙彌在抬頭探望之際，眼神湛湛，分明都身具上乘內功，不禁心頭一驚，暗道：傳說少林寺武學博奧，數百年來一直領袖武林，看來當真不錯，單看那兩個小沙彌的逼人眼神，內功已似在我之上，何況這寺中還另有無數高僧，看來我那盜取「達摩易筋經」的心願，祇怕萬難成功，今宵既尚未遇人攔擊，還不如早些退出的好。

　　他剛剛轉過身子，突然由心底泛上一陣羞愧之感，暗自責道：「徐元平啊！徐元平，大丈夫縱然粉身碎骨，亦不該如此畏縮不前，何況，那冊《達摩易筋經》……」

　　一個悲慘的回憶，閃掠過他的腦際，兩滴淚珠，奪眶而出。悲慘的往事，又激起他盜取《達摩易筋經》的雄心。繞過那翠竹環繞的靜室，向前走去。他雖不知那靜室之中住的是什麼人？但他猜想出必是寺中地位極高的僧人，乃極小心屏息繞過。

　　靜室後面，又是一列廂房，外面是一道長長的走廊。他踏著鋪地紅磚，沿長廊向前走去。一陣微風，送過來襲人花氣，轉臉向廊外望去，但見數丈外有一座青石砌成的樓閣，兩旁種滿花木，中間是一道白石級梯。突然，他目光觸到樓閣上的匾額，不禁一陣驚喜。原來那屹立在數丈外的高樓，正是他急欲尋找的「藏經閣」。

　　一陣驚喜過後，心情又平復下來，看四周一片寂靜，仍不見巡值僧人，動中疑慮頓起，想到：武林傳說「藏經閣」乃是少林寺中最為重要的禁地，放置著少林派七十二種絕藝拳譜，既是這等要禁之地，怎的竟不見有人防守……

　　這心念在他腦際一掠而過，另一個強烈的心願，沸騰起他滿腔熱血，也消除了他胸中的疑慮，兩個飛躍，已到那樓閣石級之前。藏經閣所有的門窗，都緊緊的閉著，匾額下一塊小木牌，用紅筆寫著「藏經重地，不得擅入。」

　　他微一猶豫，翻腕拔出背上長劍，正待破門而入，突然身後響起一聲低沉的佛號，道：「施主劍下留情，佛門重地，豈可隨便破壞？」

　　徐元平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軀修長的老僧，站在數尺遠處，披月白袈裟，頸上掛著一串念珠，雖然生的慈眉善目，但神情卻十分嚴肅，湛湛眼神，有如冷電暴射，逼視在他臉上。

　　徐元平不自禁打了一個寒戰，一時愣在當地，答不上話。但聞那老僧輕輕一聲嘆息，道：「佛門廣大，善恕十惡，老僧已三十年未和人動過手了……」

　　他臉色漸轉緩和，略一沉思，接道：「這藏經閣乃是本寺禁區，即是本寺中弟子，亦不能擅自入內，老僧已在我佛面前立過宏願，非至性命攸關，決不和人動手，但這藏經閣又是老僧奉諭監守之地，也許施主是無心至此，快請離此禁區，免老僧左右為難。」

　　徐元平看那老和尚臉上滿是仁慈之色，雙目中那種逼人的眼神，亦隱斂不見，心中暗道：這老僧這般仁慈，我實不宜使他為難，但那「達摩易筋經」，我又是非要到手不可，難道真的就此退走……

　　他想來思去，一時間難定得主意。

　　但見那老和尚淡淡一笑道：「是了，江湖之上，素有不分勝負不罷手的規矩，施主既敢入少林寺來，想必是武林高人，老僧幾句善言，自難使施主心服……」

　　他撿起一枚松針，笑道：「江湖上都說我們少林寺中武功，走剛猛的路子，所謂外門功夫……」話至此處，突然左手把垂在胸前的一串楠木念珠高高舉起，右手將松針緩緩向一粒念珠刺去，但見那松針慢慢深入，瞬息間對穿而過。

　　要知佛門念珠多用極老的楠木製成，堅比金鐵，那老僧能用一枚松針，把它洞穿，如非有極高的內家氣功，決難辦到。

　　只見那老和尚微微一笑，接道：「這松針透木之學，卻屬於一種內家氣功，施主如亦能照老僧所為辦法，我當立即辭去這藏經閣監守之職，要是施主甘願謙讓，那就請趕快退離此處，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施主請三思老僧之言。」說罷，合掌垂目，臉色忽變肅穆。

　　徐元平目睹老僧松針透木氣功，心知對方武功比自己高出太多，今宵盜書之事，決難如願，暗道：我既找出這藏經閣的所在，又何必急在一時，少林寺中又毫無戒備，今宵縱然不能如願，何妨明夜再來？哼！我非得把那《達摩易筋經》取到手中不可，我要練成天下無雙的絕藝……

　　他想到得意之處，不自禁揚了揚劍眉，抬頭望了「藏經閣」兩眼，轉身急奔而去。

　　但聞身後傳來那老僧長長的嘆息，道：「因果輪迴轉，皆在一念問，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徐元平收住腳步，轉身望去，只見那老僧站立在夜色中，雙手拿著項下念珠，一動不動，衣服飄飄，容貌莊嚴，不自主油然生敬。

　　他呆看了一陣，才轉身向前走去。經過攔路長廊，是一條三尺寬窄的小路，松竹夾道，白石鋪地，徐元平陡然加快腳步，瞬息間走到盡處。

　　前面是一條廣闊的大道，他停住步，仰臉看看天色，正待辨別方向出寺，突聽不遠處一株巨樹後傳出來一聲冷笑，道：「這位施主好大的興致，深更半夜之間，還肯駕臨我們這少林寺中觀光，不過，你來有路，去時卻無門了！」

　　語音甫住，驀然風動，但見人影一閃，眼前現出高大的僧人，穿灰色僧袍，橫攔路前。

　　徐元平看對方赤手空拳，也不拔劍，傲然道：「這少林寺是名聞天下的古剎，又不禁香客朝山，哼！為什麼我就不能來寺中看看？」他自認這幾句話十分有理，所以說的理直氣壯。

　　那高大和尚冷漠一笑道：「施主話雖不錯，但未免太過牽強，既是朝山進香客人，就該白晝入寺，像這等夜深人靜之時，施主勁裝佩劍，滿殿遊走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他仰臉望天，一聲輕笑，又道：「凡是在江湖上行走的武林朋友，大概都知道少林寺中規矩，來時容易去時難，施主既敢夤夜闖入寺來，想必身負絕學，有恃無恐了。」

　　要知少林寺自經達摩祖師開山授藝，創立少林派後，一直領袖著天下武林，江湖上一提起少林寺，無不敬畏。

　　少林寺中僧侶，不但得恪守佛門清規，而且還得受少林派森嚴的戒律約束，凡能離寺行腳的和尚，不但武功要入爐火純青之境，且多是寺中老一輩的有道高僧，一般修行不夠，武功不高的和尚，根本難以離寺一步。

　　徐元平看攔路僧人，神態高傲，不禁心中火起，怒道：「那你要怎麼樣？」

　　那和尚笑道：「事情很簡單，如果你自信能闖得出去，那就不妨闖闖。要是自知無力，就快些解除身上寶劍，隨我到羅漢堂，聽候本寺方丈佛論發落。」

　　徐元平一揚劍眉，冷笑道：「我既敢進寺，早已把生死置諸度外……」

　　那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既有這等豪氣，那就不妨試試少林派武學如何？」

　　徐元平不再答話，肩頭晃動，左掌橫臂右掌直擊，一招「雙龍搶珠」，猛攻過去。

　　那身軀高大的和尚，看他出手一招威勢奇猛，不禁暗暗一驚，忖道：「無怪這人這等狂妄，敢情是真有幾手。」

　　他身軀側轉，右手疾擊，讓過徐元平橫擊左掌，隨手一招「揮麈清談」，猛拂右腕，指風如剪，一閃而到，這一招用的巧妙至極，還手一攻，搶儘先機。

　　徐元平被急襲而來的指風逼迫得後退三步，瞬息之間，又揮掌而上，左掌「白雲出岫」、右掌「浪打礁岩」，兩招並進，合一擊出。那身軀高大的和尚，也被他凌厲的反擊之勢迫退了一步，心頭一震，橫裡躍開數尺，暗道：「此人出手招數精奧靈活，似已得名師指點，必是大大有來歷之人……」

　　他正想喝問對方師承門派，徐元平已連綿的展開了迅捷的攻勢，雙掌連環擊出，著著逼進，而且招術怪異，很難認出，掌法倏忽之間，他已連續攻出七掌，踢出四腿。在這生死決於頃刻之間，那和尚無暇再喝問對方師承出身，冷哼一聲，雙拳霍地展開還擊，使出少林派中一百零八招「羅漢拳」法，和徐元平展開搏鬥。

　　剎那之間，拳風呼呼，足影點點，拳掌交錯，四周風生。那一百零八招「羅漢拳」法，是少林派七十二種絕學之一，拳勢純走的剛猛路子，施展開後，就如鐵錘擊岩，巨斧開山，擊勢甚是嚇人。

　　十合之後，那和尚已扳平劣勢，「羅漢拳」法亦進入精奧之境，威勢愈來愈大，拳風越打越強，相形之下徐元平已逐漸被逼落下風。那身軀高大的和尚，本是少林寺中的「戒持院」首座三僧之一，法名百行，為少林寺當今四代中百字輩高手，奉派至「戒持院」，專司監管寺中觸犯清規弟子受戒之責，藝業精到，功力深厚。

　　他雖然搶得了上風，但一時間卻也無法擊敗對方，兩人力拼了三十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原來徐元平在發覺以硬接對方強猛的拳勢難以取勝之後，立時改作游鬥，以小巧的提縱身法和百行大師過招，竟然支撐到三十個回合以上。

　　百行大師一方面震驚對手的高強武功，一方面逐漸動了真火。

　　自己在少林寺百字輩師兄弟中，武功成就甚高，素受掌門師尊和諸院長老嘉許，今宵用懷絕學「羅漢拳」和人過招，竟讓別人走到三十回合以上，不禁激起求勝之念。這時，他的「羅漢拳」正施到第四十八式「長眉舒臂」和第五十式的「伏虎降龍」，立時運足真力，連環劈擊出手。

　　這兩招本來是「羅漢拳」中精奧之學，再加上他數十年修煉的深厚功力，拳勢擊出，直如浪翻波湧，徐元平早就不敵了，那裡還能擋得住百行大師這全力一擊，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潛力拳風，直逼過來，不禁心頭大駭，慌忙仰身疾退倒竄而出。

　　他應變雖然夠快，但仍被百行大師的拳風餘力擊中，雙足落地之後，仍然站不住樁，一連後退五六步，才站穩身子，只覺內腑一陣血氣翻動，頭暈目眩，心知再打下去，必要傷在對方手中，立時一提丹田真氣，轉身向右面奔去。

　　百行大師也不追趕，望著他的背影在轉角處消失。

　　徐元平轉過了兩個屋角、停住步喘息一陣，正等飛身上屋。突見廊沿下暗影中出來兩個和尚，他們手裡都握著一柄六尺以上方便鏟，攔住了去路。

　　右邊一僧冷笑一聲道：「施主既然敢深夜闖寺，想必已知我們寺中規矩，此刻施主如果心仍不服，不甘願束手就縛，就請快快亮劍動手──」

　　徐元平心知免不了一場搏鬥，右腕一翻，背上長劍出鞘，左手劍訣一引，右碗一振，舞起一團耀眼劍花，一出手就是毒辣招術「鳳凰三點頭」，分向兩僧刺去。

　　但聞兩僧同時一聲怒喝道：「好辣的劍招！」霍然躍身疾退，同時舉鏟殺來，凌厲至極。

　　那方便鏟乃是異常沉重的兵刃，徐元平不敢舉劍硬封，縱身閃過，揮劍還擊。他剛纔和百行大師動手之時，已嘗了少林武學苦頭，這次動手，絲毫不敢大意，甫一交接，立即施展出身懷絕學三十六招「追風劍」法，劍勢若長江大河，綿綿不絕攻上。

　　這套劍法，妙在迅快緊促，每攻一劍後，一招立時相連而至，不讓敵人有緩氣還手之機，當真是步若流水行雲，劍如電閃雷奔。

　　兩僧一時之間被他這迅速絕倫的劍招所制，竟自無法還攻。但二僧功力深厚，方便鏟招數又異常精專，雖被徐元平「追風劍」法所制，無法還手，但鏟法使出有如一片光幕護身，雖無反擊之力，但卻足可自保。

　　直待徐元平一套「追風劍」法用完，劍勢將變未變之際，雙僧陡然奮起反擊，剎那間鏟影縱橫，呼呼風生，兩合之後，攻守易勢，雙僧已搶回主動，鏟勢若狂風驟雨，著著逼進。

　　徐元平又苦撐數合，已覺得難於支持，暗道：我戰死本不足惜，只是盜取那《達摩易筋經》的心願，今生永無實現之日。

　　心念一轉，陡生逃走之意，暗運功力，長劍一招「金絲纏腕」，把右面一僧逼退一步，借勢一躍，後退八尺，揮劍一掄，躍上屋面，左手探懷模出一枚燕尾銀梭，只要二僧一追，立時施放暗器。那知二僧並不追趕，冷笑幾聲又隱入廊下暗影中。

　　這時，徐元平心中已瞭然，表面上毫無戒備的少林寺，實則處處有著埋伏暗樁，森嚴無比，要想出寺，尚不知還得闖過幾道攔路暗卡……

　　他剛纔連經兩番激烈的搏戰，已知少林寺中僧人，個個武功高強，早已失去了制勝信心。但他乃生性高傲之人，雖然明知無能闖出寺去，仍不願束手就縛，運氣調息一陣，右手仗劍護身，左手扣著一枚燕尾銀梭，認定出寺方向，施展開輕功，向前奔去。果不出他的意料，少林寺各層殿院之內，早已埋伏了暗樁。

　　徐元平剛剛翻越了兩層屋面，突聞一聲朗朗佛號道：「阿彌陀佛，小檀越慢走一步，貧僧等候大駕很久了！」

　　但見三僧肩頭晃動，倏忽之間由並排攔路之勢，變成了三面合圍。正中一僧，揮動手中戒刀，獨擋徐元平猛衝之勢，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刀劍連相接助，迸發出一片火星。這一招硬接，震開了徐元平護身劍幕，但那和尚也被徐元平全力揮劍的衝擊之勢，震退了兩步，雙方一擊倏分，各自後退數尺。

　　只聽那和尚冷笑一聲，道：「小檀越身手不凡，貧僧有幸，會得高人……」陡然欺身直進，揮刀猛劈。

　　徐元平這次不再和人硬拼，閃身讓開一擊，劍走輕靈，迅快地刺出三劍，這是「追風劍」法中一招絕學，三劍雖是先後出手，但因刺出速度太快，直似三柄劍並擊而出一般。那僧人一時撒手不及，仰身一跌後退五尺。

　　徐元平正等使開「大鵬雲」身法，逃出三僧的合圍，忽聞兩側二僧齊聲喝道：「好劍法！」兩柄寒光耀目的戒刀，左右合擊刺到。

　　徐元平長劍疾舉，一招「野火燒天」化解了兩僧左右夾擊之勢，大喝一聲，左手燕尾銀梭疾向右側一僧前胸刺去。

　　如果他此時把左手暗扣銀梭打出，必能傷得一僧，但他想在這等近身相搏之時，使用暗器，不但有欠光明，且將為武林不齒，心念一轉，把暗器當作兵刃施用，疾向一僧點去。

　　右側僧人見他左手一舉間，銀光閃閃，不禁吃了一驚，再想收刀封架，已自不及，祇得向旁側橫跨兩步，剛好把左側同伴的進擊之路擋住。

　　徐元平借勢一躍，從兩僧旁邊掠過，雙腳還未沾地，這時忽覺寒芒電奔，寒風撲面，一片耀眼刀光，迎頭急劈而下。原來那擋守在中間一僧，又躍身攔住去路。

　　徐元平身懸空中，無法閃避，祇得揮劍一封，刀劍相觸，又是一聲金鐵大震。徐元平雙足未落實地，力道難以用實，被人一刀震退回去三四尺遠。就這一擋之勢，三僧分而復聚，又成了三面合圍之勢，但卻各守方位，不肯進攻。

　　徐元平打量了眼前形勢一眼，暗自忖道：「這三僧武功雖都不錯，但如和我單打獨鬥，決攔不住我，可是他們這等各守方位互相策應，我卻不易衝得過去，怎麼想個法子，先亂了他們守助之勢，然後才能闖得過去……」他正在籌思破敵之策，忽聞鐘聲盈耳，連續三聲，裊裊餘音未絕，三僧突然揮刀齊進。

　　徐元平看三僧一齊出手，不禁大怒，揮劍舞出一圈光幕，封開三僧戒刀，施展開「追風劍法」，全力反擊。剎那間，寒光電奔，劍風似輪，力敵三僧，仍然著著搶攻。

　　要知徐元平這套追風劍法，乃是武林劍術一絕，只因他對敵經驗不足，無法把這套以快速靈巧飲譽江湖的劍法，威力全部發揮出來。

　　此刻在急怒之下，反而減少了顧慮，能夠盡情施展所學，十合之後，三僧已相形見絀，被他靈迅的劍招，迫得只餘下招架之力。他見三僧漸落下風，不覺心頭大喜，精神一振，驀然劍演三絕招「風捲殘雲」、「潮泛南海」、「石破天驚」，劍光耀眼生花，三僧一齊後退，徐元平借勢長身一躍，脫圍而出。

　　回頭望去，只見三僧站在原地，望著他呆呆出神，不禁微微一笑，暗道：「如果前面攔路的和尚，都和三人一樣，闖出少林寺何難之有？」

　　正待放腿奔走，陡聞一個低沉的聲音起自身後，說道：「小檀越的『追風劍法』，已有了六成火候，自難怪他們攔擋不住。」

　　徐元平吃了一驚，振腕一劍，橫掃出手，人卻借勢橫躍五尺。定神向發聲處望去，那有一點人影，方覺驚異，忽聞身後又一聲低沉的佛號響起，道：「少林寺重重暗卡，一道比一道難闖，小檀越憑仗幾手追風劍法，祇怕難出重圍，不如丟下兵刃，隨老衲去見本寺方丈，佛門寬大為懷，決不致難為於你。」

　　聽聲辨音，分明就在身後，徐元平這次早有了準備，運集功力，蓄勢相待，對方話音一落，立時翻身一劍刺去。夜色下，只見一個長眉垂目老僧，靜站在屋面之上，合掌肅容，寶像莊嚴，對那迅急凌厲的劍勢，渾如不覺一般，眼看劍鋒將近老僧前胸，仍不見他閃身相避。

　　不知是一股什麼力量，促使徐元平陡然收住了刺勢，後退一步，問道：「你為什麼不讓避我的劍勢，哼！你縱然身懷絕學，也不能以血肉之軀，硬擋我這百煉精鋼的寶劍。」

　　但見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善惡分野，本系於一念之間，小檀越能在劍鋒觸及老衲胸前之際，突然心回意轉，放下屠刀，總算於我佛有緣，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徐元平仔細看那老僧，年約古稀開外，兩條白眉足足有寸餘長短，直垂眼瞼，面露微笑，衣袂飄飄，不覺油生敬慕。

　　當下橫劍躬身說道：「多謝老師父指點迷途，但如要晚輩棄劍受縛，恕難遵辦。」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這麼說來，小檀越是定要考較老衲的武功了？」

　　徐元平道：「晚輩雖有棄劍受縛之心，卻不願損及師門威名，說不得只好斗膽求教老師父幾招絕學，只要老師父能在十合內勝得了我，晚輩這時就甘願棄劍認輸，隨同老師父去見貴寺方丈，負荊請罪。」

　　那老僧突然一聳垂遮眼瞳的白眉，笑道：「十合太多，老衲縱然勝得，也將落個以老欺小之名，小檀越不妨以你那馳譽武林的追風劍法，向老衲下手，只要你逼得我兩腳移動半步，不但算作勝了老衲，而且老衲索性拼受掌門方丈一頓責罰，送你出寺。」

　　徐元平只聽得呆了一呆，忖道：你縱然身懷絕學，也不能這等託大，我就不信你能以血肉之軀，硬擋這百練精鋼的寶劍！當下朗聲說道：「老師父乃德高望重之人，須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武林之中最重信諾二字！」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佛門弟子，不打誑語，小檀越儘管出手就是。」說罷，緩緩閉上雙目。

　　徐元平冷哼了一聲道：「恭敬不如從命，老師父恕晚輩放肆了！」

　　徐元平健腕一翻，劍光閃閃，當胸刺去。

　　但聞那老僧低喧一聲佛號，上身微微一側，徐元平寶劍掠著僧袍刺空，不但雙足未動，就是緊閉的眼睛也未睜開一下。

　　徐元平驚駭的收劍疾退，怔在當地。

　　只聽低沉笑聲盈耳，老和尚緩緩開口說道：「小檀越不必擔心，老衲決不還手。」

　　兩句話又激起了徐元平好勝之心，欺身而上，揮劍橫斬，攔腰掃去。

　　老和尚突然仰身倒臥，劍鋒掠腹而過。

　　徐元平這一劍用足了勁力，劍勢落空，身不由主的向右一傾，只覺微風拂面而過，一塊蒙面黑紗，已被那老僧取下，就在這一剎那間，那老僧已避開劍勢，挺身而起，靈快絕倫，間不容髮。

　　徐元平一連兩劍未中，反被人摘下蒙面黑紗，不覺動了真火，大喝一聲，揮劍猛攻，倏忽間連續擊出五劍。

　　這五劍不但迅若雷奔，而且橫斬直劈，勢道各自不同，如果腳不離地，想把這五劍避開，實是不太容易之事。

　　但見那老僧身若風舞柳楊一般，左搖右擺，忽而仰臥，忽而側伏，竟然腳不離方寸之地方，把五劍一齊避開。

　　徐元平長嘆一聲，投棄了手中寶劍，道：「老師父一身武功，果是罕聞罕見，晚輩甘願棄劍就縛，和老師父一同去見貴寺方丈。」

　　白眉老僧並沒有立刻回答徐元平的話，只見一雙湛湛眼神凝注在他臉上，良久，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小檀越言行品貌，似都非綠林中人，夜入少林寺，定非無因而來，不知能否據實相告老衲？」

　　徐元平傲然一笑，道：「晚輩不敢以謊言相欺，夜入貴寺，是想暫借貴派的《達摩易筋經》瞧瞧。」

　　白眉老僧身子微微一顫，道：「少林寺有七十二種絕技拳譜，那一種都是實用之學，為什麼你單單要借那《達摩易筋經》呢？」

　　徐元平道：「晚輩因身負血海沉冤，仇人武功又絕世無匹，我相信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祇怕未必能制服對方。」

　　白眉老僧微微一笑，道：「少林七十二種絕技，你如能通達一半，當今武林，相信已無人能望你項背了……」他忽然嘆口氣，又道：「不過人生有限，歲月幾何，要以有限的生命，去學數十種大不相同的武功，實非可能之事，本寺自我達摩師祖手創迄今，已歷三十一代掌門，弟子人數逾萬，但卻無一人能學得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半數，縱然耗盡一生精力，也難償此心願。」

　　徐元平聽他不提相約之事帶自己去見掌門方丈，大談起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心中甚感奇怪，正待開口相詢，那白眉老僧又搶先說道：「小檀越不取少林寺七十二種實用絕技拳譜，卻選擇了《達摩易筋經》上乘內功的進修秘本，想來定已受到高人指示，不過，《達摩易筋經》秘本是本寺鎮山三寶之一，別說小檀越無能取得，就是你僥倖到手，但也難逃少林高手苦追，茲事體大，連本寺掌門方丈也擔受不起，必將傾盡全力追回。何況《達摩易筋經》上記載之學，盡都是極難修為的上乘內功，字字含意博大，小檀越縱然學博古今，也非一朝一夕能予瞭然，要是沒有通達此中法門的高人指點，祇怕十年窮究，也難有成！」微微一頓，又道：「據老衲所知，當今之世，只有一個人通達此學，小檀越如能得他指點，一年內可窺門徑，三年內可望盡得《達摩易筋經》中奧秘。」

　　徐元平聽得雙目圓睜，道：「那人現在何處？敬請老師父大發慈悲，指示一條明路，晚輩定當虔誠相求那位老前輩憐憫門下……」

　　一幕悽涼悲慘的往事，又從他腦際中閃掠而過，想到忿恨之處，不禁咬牙作聲，熱淚奪眶而出，撲身跪拜下去。

　　白眉老僧慈愛和祥的臉上，忽然間泛上黯然之色，嘆道：「此人乃老衲同門師兄，才華絕世，豪氣干雲，只因一念之差，觸犯本門清規，先師一怒之下，把他囚入寺中，歲月匆匆，已滿一甲子之久，先師早已證道還因，歸登極樂，可是老衲這位師兄，仍被囚禁在寺內一處幽靜的庭院之中。」

　　「在他初受囚禁之日，老衲曾許下相救諾言，為此一諾，害得我晚證佛果十年，小檀越如肯伸手相助，解脫他終身囚禁之苦，然後再求他指點你修為《達摩易筋經》上乘內功秘訣，既可償你之志，也可替老衲完成一樁未了心願。」

　　徐元平一拜起身，道：「此乃晚輩素願，當不惜粉身碎骨以赴，只是以晚輩這點微末武學，如何救得了他，尚望老師父再指點一二。」

　　白眉老和尚喟然一嘆道：「家師圓寂之後，已無人是他的敵手，別說區區幾間瓦舍，就是銅牆鐵壁也困他不住，但那囚室門上，因貼有家師親筆硃諭，是以他不敢破門而出，只要小檀越揭去門上硃諭，即可還他自由之身。

　　「不過老衲先要把話說明，我那師兄生性冷傲異常，六十四年囚居歲月，不知他是否已有改變，他肯不肯傳授你《達摩易筋經》的口訣法門，很難預測，如果他執意不肯，老衲也難強他，不過，你能替我償了這件心願，老衲當多留世間幾年，傳授你五種少林絕技，只要你能學有所成，雖未必能稱霸武林，睥睨江湖，但就當今之世而論，能和你頡頏的高手，也難選得幾人，此事雖為老衲萬難的心願，但卻不敢勸小檀越勉力其難，應允與否，尚請自決。」

　　徐元平道：「晚輩得蒙賜示，已是感銘難忘，至於那位老師父肯否傳授我的武功，自然要看晚輩的緣份造化，豈能怪得禪師。」

　　白眉老僧微微一笑，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小檀越由此向正北一行約三百丈，即可看見三盞高挑紅燈，那是本院僧眾受戒的『戒持院』，就在『戒持院』左側十丈左右之處，有一座滿種翠竹的院落，凡是本寺僧人，一律嚴禁入內，小檀越只要一進那座院落，就算到了安全之區，至於你進入院中的後果如何？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徐元平伏身撿起寶劍，躬身一禮，道：「多謝老師父指示迷途，日後晚輩如能洗雪得血海沉冤，皆是老師父一番恩賜。」

　　說罷，轉身疾向正北方奔去。但聞衣袂飄風之聲，那白眉老僧突然凌空而起搶在徐元平前面，回身攔住去路道：「你在去路之上，可能要遇上幾道阻攔，你那套『追風劍』法，雖然是馳名江湖的劍術，但如想闖過少林寺伏樁攔截，祇怕未必能夠，老衲指示你二式劍招，必要時，不妨施用出手，但卻不准傷人。」

　　說罷，取過徐元平手中寶劍，口中講解要訣，手中以式相接。徐元平本是極為聰明之人，片刻之間，已然領悟，接過寶劍又躬身一個長揖，霍然轉身，急奔而去。

　　他心中急於尋得那座靜院，一遇攔阻，立時以那白眉老僧相授的二招劍式克敵，果然劍勢非凡，威力奇大，攔路僧人甫一出手，立時被他奇奧的劍勢逼開，一連被他闖過四道攔阻，到了「戒持院」邊。

　　徐元平抬頭望去，只見三盞紅燈並掛在一座高大的門楣之上，分寫著『戒持院』三個大字，向左望去，那星星微光之下，果然見竹葉搖動，心頭一喜，仗劍幾個飛躍，疾進了四五丈遠。

　　忽聞沉喝如雷，起自身後，道：「什麼人敢闖禁區？……」

　　那聲音起在數丈之外，但禁區兩字出口之時，已到了徐元平的身後，但憑這等快速絕倫的身法，已可知來人武功，高不可測。

　　這時，徐元平距那靜院尚有兩丈左右，聽那沉喝之聲，來若流矢，倏忽之間，已到了身後，不覺心頭大駭，雙足一登，凌空而起，直向那靜院之中飛去。同時揮劍一招「犀牛望月」，反臂刺去。但聞來人一聲怒喝道：「撒手。」

　　一股奇大銳力，隨聲擊到，徐元平突覺握劍右肘一麻。寶劍脫手飛出，懸空的身子，也吃那強勁潛力震得向下疾落。來人一擊之勢，力道強勁至極，徐元平還未轉過頭，身子已然摔在地上。他身雖被人凌空震落，但因對方旨在擊落他手中兵刃，並未傷到他身體，迅快的幾個翻滾，到了那靜院圍牆旁邊，匆急之間，頓忘利害，猛一提丹田真氣，拔躍而起。

　　只聽來人沉聲喝道：「小檀越還不停步，當真是要找死嗎？」右手揮處，掌風直逼過來。徐元平的身子，已躍飛起一丈多高，如不硬接對方這一記劈空掌力，只有使用「千斤墜」的身法，把躍起的身子，沉落實地，否則，只有拼接對方這雄渾的一擊。

　　兩種極不相同的念頭，同時在他腦際閃過，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躍落那靜院的機會，雖然，這機會充滿著死亡的危險。在這迫急的一剎那間，他選擇了死亡的冒險，雙掌運足生平之力，平胸推出，疾向那排空而來的掌風迎去。

　　這是一次極不公平的硬拼，雙方功力懸殊，如卵擊石，徐元平只覺對方劈來力道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直壓而下，但感心頭一震，如受雷擊，耳際轟然作響，全身氣血翻動，噴出一口鮮血，昏迷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他忽然感覺一陣寒意，睜眼看時，天色已經大亮，全身衣服都被晨露浸濕。他長長吁一口氣，挺身坐了起來，仰臉看著天上幾片浮動的白雲。

　　呆呆出神，周圍的環境，對他是那樣陌生，但聞晨風拂動滿院翠竹，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舉手拍拍自己的腦袋，儘量想回憶起這是怎麼回事，可是，腦際宛如一張空洞的白紙，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掙扎著站起身子，搖搖擺擺的走了兩步，頭頂上像壓著一塊千斤鐵塊，酸軟的雙腿極難支持這沉重的負荷，他不得不借助那挺生的翠竹之力，兩手交替的扶著竹子，緩緩的移動著身軀。

　　太陽爬過了圍牆，金黃的光芒照著他前胸一片紫紅的凝血，閃閃生光，他伸手撫摸一下胸前的血跡，茫然一笑，閉上眼睛。

　　他本是有著很好內功基礎的人，運氣調息的方法，早已成為本能，雖然他已失去記憶能力，忘記了過去一切的事務，但傷勢並不致命，只是被對方強勁的掌力，震傷了大腦、內腑，全身各處血脈尚能正常循環，是故一經靜坐，不知不覺間運氣行功起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忽聽一聲沉重的嘆息之聲，傳入耳際。徐元平霍然站起身子，轉頭向後望去，只見數丈外翠竹林中，有一座三間大小的破落瓦舍，兩扇房門，緊緊的關閉著，牆壁雖是用上等的大青磚砌成，但因年久未經打掃，看上去斑痕纍纍，十分悽涼，但那沉重的嘆息之聲，就由那兩間瓦舍之中傳出來。

　　徐元平經過一段時間調息之後，精神已好轉不少，雖然舉步仍甚艱難，但已不似剛纔一般，必須要扶著竹子才能走路。

　　他渾然的走向那兩間瓦舍門前，只見一張黃底朱字的封條，橫貼在兩扇黑漆剝落的門上。那封條久經風吹日晒，上面的字跡，早已無法辨認，其實他腦際中一片空白，智力記憶均未恢復，縱然字跡清晰，也是看不出寫的什麼。

　　如果他像往常一樣清醒的話，祇怕很難鼓起勇氣撕去那橫貼門上的封條，因為他會思慮到極難預測的後果……

　　但此刻他卻是毫無顧慮，渾渾噩噩的舉手撕去了門上的封條，隨手丟在地上。雙手加力，猛向那緊閉的房門推去，但聞砰然一聲，兩扇木門應手碎裂，原來那木門經過數十年風雨侵蝕，早已腐朽。

　　他毫不猶豫的昂然入室，一陣積塵落下，撒了他滿臉滿身。徐元平用衣袖揮去臉上塵土，打量室中佈設，只見屋頂壁角之處，蛛網繚繞，到處積塵，似乎是久無人住。

　　忽然兩道冷電般的光華，一閃而逝，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鬚髮蒼然，垂掩全身的怪人，盤膝坐在幽室一角的木榻之上，長垂的雪髯皓髮之下，隱隱現露出灰袍衣角。他愕然地望了那怪人一陣，緩步向那木榻走去。

　　那怪人陡然睜開眼睛，兩道冷電般的神光，由垂臉白髮中射出，那眼神之中似是含蘊了無比的威力，看得人油生寒意。徐元平雖然在神智未復之際，也不禁怦然心跳，收步停身，不敢再往前走。

　　那兩道逼人心悸的眼光，一直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一瞬不瞬，只看得徐元平的心頭有如鹿撞一般，本能的緩步向後退去。但見那怪人鬚髮一陣顫動過後，倏然閉上了眼睛。徐元平茫然地站了一盞熱茶工夫，又向那鬚髮掩身怪人身前走去。

　　這次那長髮怪人沒有再睜兩眼瞧他，直待徐元平走到他身邊，才陡然伸手抓去，手臂揚處，片片碎布飄飛，原來他身著僧袍早已朽腐，這一疾伸手臂，衣袖立時碎裂片片。

　　徐元平只覺右臂前胸幾處微微一麻，已被人舉手之間點中了「將臺」、「臂儒」、「肩井」三處穴道，當下雙腿一軟，跌在那長鬚掩身的怪人身側，肩頭撞在木榻上，登時把木榻一角撞碎。他雖已無能掙扎，但人並未昏迷過去，只是無法開口說話，瞪起一雙朗目，呆呆望著對方。

　　只聽那怪人長嘆一聲，說道：「老衲已有六十年未和生人見過面……」言下鬚髮顫抖，顯然他內心中十分激動。徐元平口不能言，即使他能夠說話，但因受震腦創未復，也不知如何安慰這愴然悽涼的老人。

　　但見他右手在徐元平身上按摩了一陣，又緩緩的伸出左手，雙掌互搓幾下，兩掌一齊在徐元平身上按摩起來，掌心所及，熱氣透體，使人大感舒暢。徐元平只覺幾股熱流，催使他全身血脈加速循環，片刻之間，沉沉睡熟過去。

　　待他由沉睡中清醒之時，被制穴道已解。他伸手舒展一下身體，睜眼望去，不禁啊呀失聲。原來他經那鬚髮掩身的老人，用本身精深無比的內功運迫真氣，替他療治好了受震的傷勢，智力記憶盡復。昨宵往事，一幕幕在他腦際閃過。

　　定神望去，只見那鬚髮掩身怪人，合掌閉目靜坐在木榻之上，那木榻一角早已破碎，但他已忘去那破碎的木榻一角，正是他自己肩頭所撞。他已瞭然對面鬚髮蔽體、盤膝靜坐的怪人，就是那白眉老僧口中所說，他那位被囚禁幽室六十年的師兄時，不禁駭然一嘆。

　　六十年的歲月，對一個人的生命旅程，是何等悠長、重要？但那盤膝靜坐怪人卻把這生命中極大部份時間，在這幾間瓦舍中度過──想到感慨之處，不覺觸景傷情，勾憶起自己淒慘的際遇。緩緩起身，對那老人跪拜下去，觸手輕響，木榻又被他按碎一塊。

　　要知那木榻經過六十年的時間，無人掃刷，木腐蟲蛀，早已朽爛，表面上看去，雖然仍是完好的一張木床，其實已難承受一點壓力。徐元平在對那老人跪拜之時，無意間伸手按在那木榻上面。

　　他迅快的縮回觸按在木榻上的右手，望了那老人一眼，說道：「晚輩徐元平叩謝老禪師相救之恩。」說罷，立即拜伏榻前。

　　只聽那怪人冷笑了一聲，道：「你膽子不小，竟敢闖到老衲囚居之室，哼，什麼人指點你來，意欲為何？」

　　徐元平始起頭，思索了一陣，答道：「晚輩得蒙一位白眉老禪師的指點，尋來此處，懇求老前輩大發慈悲，允晚輩列身門牆。」

　　那怪人忽的睜開雙目道：「什麼，你想讓我做你師父？」

　　徐元平道：「晚輩身負血海沉冤，無法昭雪，敬祈老禪師大發慈悲，指點晚輩幾招武學──」

　　鬚髮掩身的老僧，冷漠地乾笑了兩聲，接道：「指點你幾招武學，哈哈，世界上當真有這等容易的事嗎？」

　　徐元平黯然嘆道：「只要老禪師答允傳授晚輩武功，使我昭雪沉冤，晚輩願以畢生之年，為老禪師完成幾件善功，以謝深恩。」那怪人忽然感慨嘆息一聲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徐元平道：「如有一句虛言，天誅地滅。」

　　那怪人忽的圓睜雙目，望著室外說道：「他們來捉拿你了。」

　　言罷，又緩緩閉上眼睛。徐元平回頭望去，但見滿院翠竹搖動，那裡有半個人影，方感懷疑，忽聞幾聲卜卜木魚，緊接著傳來一個宏亮的聲音，道：「掌門方丈駕到。」

　　餘音未絕，驟見人影閃動，兩個身披黃色袈裟，身材魁梧的和尚，聯袂躍入靜院，直對靜室走來。到了門邊，停住腳步，四道眼神一齊投注在那鬚髮掩身的怪人身上，臉上微現驚愕之色，合掌當胸躬身一禮後分列門外，合掌垂首，一語不發。那兩扇大門，早已被徐元平推的碎裂成小木塊，室內影物一目瞭然，但二僧愣視了那鬚髮掩身的老人一眼之外，不再向室內探視。

　　徐元平細看室門外面分列二僧，靜如山嶽，面泛紅光，兩個太陽穴高高突起，一望即知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心頭微感一震，不自覺翻手向肩上一摸，一把抓空，才想起寶劍在昨宵已被人震落那靜院外面。

　　但聞那卜卜木魚之聲，又連續響了三聲，兩個身披大紅袈裟的和尚，又聯袂躍入圍牆，和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一般，對幽室那鬚髮掩身的怪人一禮之後，分列在靜室門外。

　　徐元平看他們飛越圍牆的迅靈身法，已知四個和尚都是身懷絕學的高僧，即使讓自己和人單打獨鬥，亦毫無制勝把握……

　　轉臉看去，那鬚髮掩身怪人仍然閉目靜坐，對室外四僧，渾如不見。就在他一轉臉間，圍牆外又輕輕飄飄躍入了三個人來。

　　正中一人身披紅線滾邊的黃色袈裟，左右各有一個十四五歲面貌清秀的小沙彌，左面一人懷抱拂塵，右面一人手捧一根奇形短杖，緩步對著靜室走來。那正中僧人，年約五旬上下，方面大耳，長眉入鬢，袈裟飄風，貌像莊嚴，和藹之中，隱含懾人神威。徐元平不覺心頭一跳，暗道：這和尚氣度非凡，定然是寺中身份極高之人。

　　心中忖思之間，那和尚已到靜室門外，但見排列室外四僧一齊躬身作禮，神態恭謹異常。

　　只聽他高喧一聲佛號後，合掌說道：「少林寺第三十二代掌門方丈元通，晉謁師伯。」

　　說罷，屈膝拜下去，兩個小沙彌和四僧也隨著跪拜室外。

　　那怪人忽然鬚髮顫動，就座木榻，微一躬身，說道：「請恕老衲身羅先師刑具，此刻不便迎拜掌門方丈。」

　　元通微微一笑，起身答道：「弟子不敢──」一眼看見地上硃諭封條。不禁臉色一變，接道：「弟子恪於派中戒規，不便常來探望師伯，尚請師伯鑒諒。」

　　那長髮怪人冷笑一聲，道：「那也罷了，先師遺命，自難怪你，不知今日有何見教之處，親勞掌門佛駕。」

　　元通道：「弟子昨宵得到『戒持院』中報告，有人誤闖師伯靜修聖地，想此地乃上兩代掌門方丈手創禁區，即本寺僧眾也不得擅入一步，何況外人，弟子不敢背棄職守，特請了歷代掌門收執的綠玉佛杖，查詢此事。」說完話，從右側小沙彌手中取過那根綠玉佛杖，高舉過頂。那鬚髮掩身怪人，口中雖在和元通說話，但始終未睜過一雙眼睛，單憑聽覺，分辨幾人動靜，但在聞得那綠玉佛杖之後，忽然圓睜雙目，兩道神光暴射而出，室外眾僧吃他那眼神一逼，都不禁身子一顫。

　　只有元通大師仍鎮靜如恆，面不改容地笑道：「師伯！請驗明綠玉佛杖信物，弟子此刻要傳諭拿人了。」徐元平定神看去，只見那綠玉佛杖，大約有一尺五寸長短，上端彫刻了一個佛像，通體碧光，晶瑩耀目。綠玉佛杖，乃少林寺歷代傳給掌門方丈的至寶，凡是少林門下弟子，不分僧俗輩份，只要見了綠玉佛杖。一律得拜伏地上，聽候執杖人的令諭，徐元平不是少林門下弟子，自然不知道那綠玉佛杖的用途，但見那玉杖耀目碧光之中，隱隱現出幾條血紋，已知是極為名貴的寶物。

　　那長髮怪人雙目注定那綠玉佛杖，足足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在這時刻中，他目光有著幾種大不相同的變化，忽而激動憤慨，忽而黯然神傷。終於，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合掌拜伏在木榻之上。

　　元通見他屈服，微微一笑，收了綠玉佛杖，吩咐列身兩側的紅衣和尚道：「兩位紅衣護法，請依本門戒律拿人。」

　　兩個紅衣和尚同時躬身說道：「敬領法諭。」一先一後的進了靜室，緩步向徐元平逼去。

　　徐元平望著二增逐漸迫近的來勢，心中十分為難，不知是束手就縛，還是奮力抗拒──忽聽耳際響起一個細小而卻清晰的聲音道：「你再後退一尺，和我打坐雲床觸接，然後發掌拒敵，不論對方攻勢如何強烈，均請放心拒擋。」

　　那聲音似是從遙遠的地方飄傳而來，但卻字字入耳，清晰異常，可是那兩個相距數尺、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卻似未曾聽得一般，仍然緩步逼來。

　　看兩人移動身軀的步法，沉穩如山，這在行家眼內看來，立即可以分辨出兩人都有著極為深厚的內功基礎，雖在行動之時，仍可隨時拒擋對方強猛的攻勢。

　　如以兩人舉步的沉穩看來，至少可分辨兩丈內落葉觸地之能，但卻不知何故，兩人竟似未聽到那響在自己耳際的聲音──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間，二僧已逼近他兩尺以內，他不敢再多想下去，雙手撐地，原坐姿勢不變，身軀向後移動一尺，背靠木榻，剛好把那鬚髮掩身的怪人擋住。

　　只見二僧同時合掌當胸，躬身一禮，說道：「少林寺三十二代掌門方丈隨身護法弟子百智、百鏡，奉了掌門法諭，擒拿擅闖師祖靜修禁地的綠林盜匪，敬望師祖原宥弟子等放肆舉動。」說罷，高喧了一聲佛號，垂首靜立不動。

　　只聽那鬚髮蔽身怪人，冷冷地答道：「掌門人既請了綠玉佛杖，老衲焉敢不遵法諭，爾等既奉掌門之命，老衲自是不便干涉，但請動手便了。」

　　那鬚髮蔽身怪人全身都隱在徐元平的身後，無法看清他的神表情，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但從他冷漠的聲音之中，猜測他十分不悅。

　　二僧本來併肩垂首靜立，在聞得那怪人答覆之後，霍然抬頭，沉聲應道：「弟子等身任護法，難以自己，請祖師原諒了。」餘音未絕，站在左側的百智當先出手，右臂一探，緩緩向徐元平右肩抓去。

　　徐元平只覺隨著對方緩緩抓來之勢，有一股極強潛力，掌勢未到，勁道已自逼人，不禁心頭大駭，右臂一振，疾拂出手。那知對方正是要徐元平如此，倏忽一翻右腕，隨掌潛力頓然消失，由緩變快，迅若電光，翻轉之間，便扣住了徐元平的右腕。

　　徐元平一掌拂空，已知不妙，再想收住急拂之勢，那裡還來得及，只覺得右腕一麻，如被扣上一道鐵箍，全身勁力一齊消失。徐元平看對方出手一擊，就擒拿自己脈門要穴，不禁氣餒，正待認輸就縛，忽覺一雙手掌，緊按背心之上，一股熱流急攻丹田，心知已得身後怪人以本身真力相助，登時鬥志大增，吐氣出聲，振腕一甩。但聞百智沉哼一聲，高大魁梧的身軀，竟被那一甩之力，震退了四五步之遠，扣在徐元平右腕上的五指，也同時被一股內家強勁的反彈之力震開。

　　這變化不但使百智感到震驚，就是一側觀戰的百鏡，也同時臉上變色，連那站在靜室外面的元通大師，也不覺聳然動容，想不到對方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竟有這等精深的內功。

　　只聽百鏡冷笑一聲道：「小檀越果然不凡，貧僧也領教幾手高招。」說是領教，其實當先出手，舉手一掌，當頭拍下。

　　徐元平在揮手一甩之間，把那和尚震退，掙脫了被扣脈門，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不禁呆了一呆，待他聽到百鏡之言，掌風已當頭罩下，這次擊來之勢，和先前大不相同，不但迅捷無比，而且不帶一點風聲潛力，輕飄飄的拍擊而下。徐元平來不及出手變招化解，祇得一舉左手，硬把擊來的掌勢接住。

　　百鏡早把全身功力，運集掌上，但卻蓄勁不發，是以那擊出掌勢，絲毫不帶破風聲，直待和徐元平左掌觸接之後，才陡然把含蘊在掌心的勁力，發了出來。徐元平的功力和百鏡相差極遠，如何能擋受得住百鏡這排山倒海而下的全力一擊，只覺血氣翻動，頭暈眼花，左腕上骨疼欲裂。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收拒抵對方掌力的左手，對方那強猛絕倫的內力，立時將疾沉而下，當場就得斃人掌下，祇得拼盡全身真力苦撐。

　　忽覺那觸在背心的手掌一緊，又是一股熱流，衝入丹田，催動全身真氣，驟然力量大增，不自覺振腕向上一抬，只聽百鏡悶哼一聲，身軀忽的凌空而起，砰的一聲，撞在牆壁之上，只震得全屋搖動，落屑如雨。

　　這座房屋，已有數十年沒人打掃，除了大梁之外，很多椽木都已朽爛，如何還能經受得這極強的一震之力，落屑滿目之中，只聽得卡卡幾聲，屋上椽木連斷了十三四根，落了下來。這時，幽室中的百智、百鏡和徐元平等，都被那滿室亂飛的積塵弄得雙目難睜，不知對方有何舉動。

　　靜室外的元通大師，內功本極精深，運足目力看去，也只隱隱可辨大概，百鏡似乎受傷不輕，在撞壁之後，就未再站起身子，百智卻用左臂寬大的僧袖，遮去頭臉，右手當胸而立，擋在百鏡前面。徐元平仍然盤膝而坐，用雙手掩住面門。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滿室落塵才逐漸消失──百智不再攻敵，翻身抱起百鏡，一躍而出。

　　元通慈眉微蹙，仔細地察看了百鏡的傷勢後，道：「他震及內腑，傷勢不輕，快送『達摩院』去療治傷勢。」

　　百智立掌低聲答道：「敬領法諭。」探臂抱起百鏡，急奔而去。元通大師回顧了兩個隨侍身側的小沙彌一眼道：「你們守在門外。」伸手取過綠玉佛杖，緩步進了靜室。兩個身披黃色袈裟的護法僧人，緊搶兩步，一左一右的隨在元通大師身側。

　　徐元平目睹少林寺的掌門方丈，親自臨敵，心頭大感凜駭，只覺對方舉動之間，威嚴懾人，竟不敢發掌拒敵，瞪著雙目，看著人一步一步逼近。忽覺那觸及背心的手掌一緊，耳際又響起一個微小清晰的聲音，道：「快些出手發掌，別讓他逼近身邊。」餘音未絕，一股熱流，又攻入丹田之中。

　　徐元平右掌一舉，正待擊出，忽見元通大師停止腳步雙目一瞪，湛湛神光，直注臉上，威凌逼人，不禁心頭一震，舉起的右掌，又緩緩的放了下來。兩個黃衣護法僧人，忽的雙雙躍出，一左一右疾撲而到，迅如電射，一閃而至。

　　徐元平看二僧撲擊的來勢奇猛，那裡還敢怠慢，雙手齊出，分拒二僧。他這發掌拒擋之勢，只是一種防護的本能，那知掌勢出手，忽覺一股真氣由丹田直貫雙臂，但聞兩個護法僧人，同時哼了一聲，身軀一齊凌空向後飛去。

　　數尺外的元通大師，見他一舉手間，把自己身側兩個護法一齊震飛起來，不禁吃了一驚，張口噙住右手拿著的綠玉佛杖，左右雙手齊出，一手一個，竟把兩僧向後疾摔的身軀，一齊接住，動作迅靈，間不容髮，但卻被那強猛的衝擊之力，震得身軀晃動，一連後退三步。

　　徐元平幾時見過這等罕絕武林的手法，只看得呆了一呆，心中讚嘆不已。

　　忽聽那微小的聲音，又在耳際響起道：「快些趁勢發掌，把他逼出靜室。」只覺丹田熱流激盪，全身真氣上沖，不自覺間舉手擊出一掌。元通大師尚未放下兩個護法僧人的身體，陡感一陣潛力直逼過來，一時之間，無法用手拒擋，只好運集真氣，挺胸硬接一擊。這一掌看他輕描淡寫，其實力道大的出奇，元通只感全身一震，前胸如受千斤重錘一擊，氣血翻動，馬步不穩，不自主向後退了三步，每一落足之處，足印深陷地下半寸多深。

　　要知元通大師乃少林寺第三十二代弟子之中第一高手，內功深厚，拳掌無匹，但竟似承受不了這一掌之力，後退三步，仍然噴出一口鮮血。但他究竟是有道高僧，雖在重創之下，心神仍然不亂，緩緩把手中兩個護法僧人放下，右手取下口噙綠玉佛杖，低喧一聲佛號道：「弟子罪該萬死，冒犯師伯，雖受懲戒，但也不敢妄存半點怨恨之心，不過師伯借人之手，拒擋綠玉佛杖，是否觸犯了欺師滅祖戒律，弟子不敢妄自論斷，自當召集寺中長老商議，以憑公決，一候此事完滿告結之時，弟子再當面領求師伯責罰，以謝冒犯尊長之罪。」說完，捧杖躬身一禮，退出靜室。

　　原來元通大師，心思機敏過人，在徐元平和百智動手之時，已然懷疑到是師伯暗以本身真力相助對方，直待他承受了徐元平一掌之後，愈發認定不錯。

　　他雖然沒有見過這位被囚禁幽室六十年的師伯，但卻聽師父談過這位不幸的師長際遇，知他才華絕世，聰慧無比，是近十代中少林寺最傑出的人才；十八歲那年，試技羅漢堂，藝壓同門，臨試師長無不驚奇他的成就；二十歲行道江湖，為少林寺三代中，最年輕的出寺行道僧人；不及兩年，已名譟大江南北。因無意觸犯清規，被師父囚居這一座靜院幽室之中，少林寺已經兩易掌門方丈，他卻在這數間瓦舍之中，虛度了六十年的悠長歲月。他想到這位師伯諸般不幸的遭遇，不禁黯然一嘆，停住腳步，又回頭望了那靜室一眼，只見徐元平盤膝靜坐在木塌前面，擋住了那鬚髮蔽身的老人全身。

　　忽覺胸前一疼，一口熱血又向上翻，趕緊排除腦際雜念，凝神調息一下，穩住了翻動的氣血，在兩個小沙彌和兩個護法僧人護擁下，緩步繞著翠竹，離開了靜院。

　　徐元平望著幾個和尚的背影消失在翠竹之後，翻過身子，對那鬚髮蔽體的老僧叩拜下去，說道：「如非老前輩暗中相助，恐晚輩早被人震斃掌下了──」

　　只聽那怪人冷笑一聲，截住徐元平的話道：「佛門之中，慈悲為懷，就是沒有老衲暗中相助你擊退他們，他們也不會傷害於你，哼！你闖到我們少林寺劃列的禁區之內，就算讓你吃些苦頭，那也是你罪有應得。」

　　徐元平聽得怔了一怔，暗道：「明明是你叫我發掌拒敵，怎麼能夠怪我？」他心中雖然有這般想法，但口中卻是不敢說出。

　　忽見那怪人仰臉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異常特異，叫人分不出他是哭是笑，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才好。徐元平呆呆的跪在當地，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後，那怪人才停住笑聲，蒼蒼皓髯白髮掩遮中，仍隱隱可見他滿臉淚痕。徐元平忽然覺著眼前這武功絕世的老人，有著深沉的憂愁、悽涼。他是自己生平所見所聞的第一位武林奇人，有著蓋代絕倫的武功，和不可思議的深厚內力，大概當今之世，再無人能有他這樣的成就了。

　　但他卻把人生最寶貴的青春歲月，埋沒在這小小靜院的幽室之中……

第二回　悔心禪院

　　忽聽那老人冷笑一聲，說道：「你要我傳授什麼武功？」

　　徐元平道：「晚輩想學那《達摩易筋經》上記載武學。」

　　長髮老人搖搖頭，冷漠地一笑道：「你難道也想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嘗受二十年面壁之苦嗎？」

　　徐元平心頭一凜，道：「什麼？要二十年以上之久？」

　　長髮老人忽然微微一笑，這是徐元平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仔細看去，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那長髮怪人的臉色，竟是十分紅潤，只因被長垂的白髮雪髯掩遮，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此刻，他那張紅潤的臉上，更覺光彩耀目，眼神也閃動著歡愉的光輝，顯然，似對自己在武學上的成就，有著很大的滿足和驕傲。忽然，他像觸了電流般，臉上的歡愉之容，立時隱去，眼神中的光輝，也隨著消失。他長長嘆息一聲，閉上雙目，說道：「那《達摩易筋經》上記載武學，盡都是深奧無比的內家修煉之法，別說二十年時間，就是三十年苦思窮究，也未必能夠博通，需知世間大成之事，決無僥倖成功，雖然偶有例外，但卻絕無僅有，而且多屬旁門之學，失之偏激，縱然學有所成，日後必蒙其害，老衲生平之中，只見過一人從旁門別徑之中，修得大成，而那人竟還是一個女人……」

　　徐元平啊了一聲，道：「怎麼，難道當今武林之中，真還有比老前輩武功高強之人不成……」

　　忽然想到了自己目睹身歷的悲慘往事，那人不但武功絕高，而且下手險辣無比，半宵之間，連傷十二個武林高手……

　　血淋淋的悲慘景象，又從他記憶之中一幕幕展現腦際，只覺胸中熱血沸騰，淚水奪眶而出。

　　長髮老人舉手挑著他頭頂，十分慈愛地說道：「孩子，我知道你一定有著悲慘遭遇，所以，才到少林寺來偷那《達摩易筋經》，想練成蓋代無匹的武功，以作報仇之用……不過，這是一件毫無成功希望的事，別說你根本就無法找到列為我們寺中三寶的《達摩易筋經》，縱然探得它存放之處，但以你那點本領。也無能偷窺到手，千數百年以來，也不知有多少黑道高手，江湖豪客，都在偷視那部《達摩易筋經》奇書，可是千數百年之中，卻無一人能得到手……」

　　徐元平道：「晚輩祇想學得經上功夫，以報血海深仇，並未存什麼逐鹿江湖，爭霸武林之願……」

　　長髮怪人道：「經上記載武功，字字深奧博大，單是求解經文就得費你三年以上的時間，如想窺得門徑修有所成，至少要耗去你二十年的青春。」

　　徐元平覺著那長髮怪人，在短促的一瞬之間，如同換了一個人般，變的十分慈祥和藹。只聽那老人繼續說道：「二十年不算很短，那時，你的仇人也許早已不在人間了。」

　　徐元平道：「這麼說來，晚輩今生今世，是永遠無法報得大仇了。」

　　長髮怪人沉吟一陣說道：「那《達摩易筋經》上，記載的武功，雖然淵博，但並無克敵制勝的實用法門，恐無法選擇精要的密訣練習，亦不能一鼓作氣練成，你這心願祇怕今生料難有得償之日。」

　　徐元平千里迢迢的趕來嵩山少林寺，目的就是為著那部真經，如今聽見那老人之言，不禁心頭一涼，問道：「這麼說來，晚輩是無望修練那《達摩易筋經》上記載之學了。」

　　長髮怪人道：「其實我們少林武學之中，不少深遠博大的武功，你能學上幾招實用手法，就比你偷得那《達摩易筋經》好……」

　　徐元平道：「晚輩的仇人，乃當今黑道中第一位高手，武功絕倫，心狠手辣，而且羽黨無數，智計百出……」

　　怪老人輕輕嘆息一聲，接道：「老衲在這幽室之中，度過六十年的時間，已把《達摩易筋經》中記載的武學悟透，但我自知本身武功並非天下第一，我縱然不惜叛道私授，祇怕也未必一定能報得你大仇……」他忽然閉上雙目，渙然住口，默默沉思起來。

　　徐元平驚愕地望著那沉思的老人，心中十分惶恐，他敏感的覺到，眼下片刻的時光，將是他整個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關鍵，可能得到天下武林人物夢想的《達摩易筋經》上乘武學真傳，也可能被那老人摒棄門外，逐出幽室……

　　忽聽那老人一聲悠長的嘆息，激動的神情，逐漸的平復下來。緩緩的睜開雙目，莊嚴地說道：「六十年的時光變化，江湖上早已把老衲忘去，老衲也早和大千世界脫離，只有一事耿耿於懷，使我不能掃淨靈臺，早登佛果……」

　　這時忽聞鐘鼓之聲，遙遙飄傳而來，打斷那老人未完之言。

　　徐元平細聽那鐘鼓之聲，緊促異常，那老人剛剛平復的臉色，陡然大變，直待鐘鼓聲復歸沉寂，才黯然說道：「這是少林寺最緊急的集議信號，寺中的長老，和各殿院中的主持都將聚集在『達摩院』內，研究對付老衲之策。」

　　徐元平道：「老前輩乃貴寺當今方丈師伯，難道他們還真敢對付老前輩嗎？」

　　老人悽涼一笑道：「我們少林長幼之分雖然嚴格，但掌門人的尊嚴，卻凌駕輩份之上，剛纔我出手太重，打得他口中噴血，此事乃大不應該之舉，只要他一聲令下，慧、元、百、天四代中高手，都當群集這靜院之中，群攻老衲。」

　　徐元平聽得呆了一呆，忖道：「少林寺中僧人，不下數千之眾，四代高手何至百人，如果一齊出手，縱然是達摩重生，也難抵敵，看來這老人是凶多吉少了……」

　　只聽那長髮怪人呵呵一陣大笑道：「孩子，咱們打一個賭，好不好？」

　　徐元平看他突然之間，由緊張變得十分輕鬆，心中甚是不解，但口中卻茫然應道：「老前輩吩咐，晚輩焉敢不從，不知要打什麼賭？」

　　長髮老人笑道：「咱們打這賭最是容易不過，你先坐起來再說不遲。」

　　徐元平聽他言詞輕鬆，全不擔憂生死之事，這時不覺精神一振，當下依言起身，旁榻而坐。只見那長髮老人游目馳騁，滿室亂瞧，原來他隨口說出打賭之言，事前並無深思，這幽室之中，空空四壁，瞧來瞧去，找不出可以用作打賭之物。徐元平卻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望來瞧去看的什麼？忽見那長髮老人左手輕輕在徐元平臉上一拂，右手疾伸而出，徐元平只覺一陣微風拂面而過，視線被阻，眼睛一黑。

　　待他視力復常，耳際已響起那老和尚哈哈大笑之聲，道：「這辦法最是公平不過，你猜猜我這雙手之中，拿的什麼？」只見他兩手緊合，神色歡愉，似是對這場打賭之事，興趣十分濃厚。

　　徐元平微微一笑，正待隨口胡猜上一句，忽見那老人臉上笑容一斂，神情鄭重地說道：「這場打賭，關係甚大，你如猜的不對，我要立刻把你逐出此室，那就別再想我傳你武功了。」

　　忽然急鼓三響，鐘聲悠悠，劃空傳入耳際，鐘聲餘音未絕，靜院圍牆之外，飄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大師兄身體可好，小弟慧果來看你了。」

　　長髮老人面色一變，冷冷地答道：「我佛慈悲，小兄身體粗安，師弟幾時回到寺中來了？」

　　但聽一聲悠長嘆息、劃空而來，長嘆餘音未絕，人已到了幽室門外。徐元平定神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灰袍的八旬老僧，合掌垂首，神態甚是恭謹地說道：「小弟已回寺三日了。」

　　長髮老人冷漠的望了當門而立的僧人一眼，道：「師弟可奉了掌門人的令諭，來擒拿我這個不成材的師兄嗎？」

　　不再理那老僧，卻望著徐元平道：「如果你猜中老衲手中之物，這場賭就算你勝了，老衲當盡所能，完成你的心願。」

　　徐元平本是極為聰明之人，成敗決定在一言之間，不禁大感猶豫，本來極為輕鬆的心情，忽然間沉重起來，仰臉沉思，久久答不出話。慧果看師兄對自己神情冷漠，心中甚是感傷，想起昔年學藝之時，得受師兄惠賜良多，眼下他即將大禍臨頭，自己卻愛莫能助，也許在掌門方丈的綠玉佛令之下，自己還得親自和師兄動手，想到為難傷心之處，不覺滴下來兩點老淚，悄然退走。

　　徐元平雙目轉動，不放過幽室中一草一木，他想尋找出一些痕跡，幫助他判斷那老人雙手合蓋之物……

　　突然一陣積塵落下，抬頭望去，只見一隻蝙蝠振翼而去，心中一動，脫口說道：「老前輩手中可是一隻蝙蝠嗎？」

　　長髮怪人忽的全身一顫，放開雙手，果然是一隻蝙蝠，振翼飛走。

　　徐元平見自己在無意中勝了這場賭賽，心中暗自慶幸，歡愉之情，形露於色。轉臉看那長髮怪人，只見他臉上流露著極為奇異的神情，雙掌合十，喃喃祈禱，而且聲音極微，徐元平坐在身側就聽不出說的什麼。

　　他放下合十當胸的雙手，笑道：「前因絮果，強他不得，你既然勝得我們這場打賭，快請說出條件，老衲自當盡力而為，時光無多，寸陰寶貴，老衲只能盡其在我，成敗要看你的才智造化了。」

　　徐元平亦知這座靜院幽室即將受到少林寺群僧圍攻，他那兩句時光無多，光陰寶貴的話，正為此說，當即答道：「弟子想學那《達摩易筋經》上乘內功心法！」

　　長髮老人忽的臉色一沉，道：「我是打賭輸給你的武功，咱們可毫無師徒關係，日後你出道江湖，儘可以贏得武功真象示人，但不能說你是少林門下弟子。」

　　徐元平微微一怔，正想以師倫大道相辯，但見對方神態莊肅，言似由衷而發，忽然心中一動，忖道：是了，想這等冠絕武林的少林秘技，豈能隨便傳授，我如認他作師，必得受了少林派中門規限制，也許少林派門規之中，有著不能隨意傳授門下絕技的限制……徐元平心念一轉道：「晚輩當謹記老前輩相誠之言。」

　　長髮怪人臉色大見緩和，微微一笑，道：「咱們再打一個賭，好也不好？」

　　徐元平一皺眉頭，忖道：「怎麼這位老師這等愛賭，我剛纔只是一時僥倖勝他，再賭一次必敗無疑，難道他又改變心意，不願以絕技相授，要借重賭毀諾不成？」因他毫無致勝把握，一時間沉吟不語。

　　只見那長髮怪人哈哈一笑，道：「小檀越不要多疑，剛纔咱們賭的是相傳武功之事，老衲既然輸給了你，自然不能借重賭毀諾，當盡我所能，以數十年修為禪功相授。」

　　「但因咱們沒有師徒之情，老衲也不能強令你替我辦事，咱們最好是再賭上一賭，如果你再勝了，老衲除傳授武功之外，還送你一件至寶，助你復仇之用；如果老衲勝了，只請你代我尋訪一個人的下落，告訴他老衲的諸般經過……我佛慈悲，請恕弟子罪過。」說至此處，倏然一閉雙目，莊肅神情中溢露出無限悽涼。

　　徐元平雖不知他要尋找什麼人，但見他那種異樣的神情，想那人定然和他有著不尋常的關係。

　　當下接道：「這等容易的事，何需打賭；只望老前輩告訴晚輩那人住處姓名；晚輩如能活著出了少林寺，就先去找他。」

　　長髮怪人搖搖頭，接道：「老衲生平無求於人，豈能在古稀之年，破此禁例，此賭非打不可。」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當請命題。」

　　長髮怪人道：「始才由老衲出題，這一次該由小檀越了。」

　　徐元平略一沉思，探手入懷摸出兩枚銅錢，笑道：「晚輩手中現有兩枚銅錢，我把這兩枚銅錢放入衣袋，暗扣手中，老前輩猜猜晚輩手中扣著幾枚，如果猜中，就算老前輩贏了。」

　　長髮怪人笑道：「很好，這辦法也很公平，咱們快些開始。」說罷，閉目靜坐。

　　徐元平本存故意相讓之心，以他那等目力；只要一看自己攢錢的右手形態，定可猜得出來，那知他竟閉目不看，不禁心頭大急。忽然心中一動，在右手扣錢之時，故意使兩錢輕微觸撞，發出極細小的聲音，心想對方精深內功，定可聞得自己手中是兩枚銅錢，當下從衣袋之中取出右手，在木榻上一放，道：「老前輩請猜。」長髮怪人眼未睜開，口已叫道：「一枚。」

　　徐元平心頭一跳，急道：「晚輩輸了；老前輩猜的不錯……」他在說話之時，已急收右手，想把手中兩枚制錢，放回一枚衣袋中。

　　那知長髮怪人比他還快，左手一伸已扣住他右手脈門，徐元平只覺右臂一麻，緊握的右手不自主鬆開，兩枚制錢，一齊滾落地上。

　　長髮怪人神情一變，嘆道：「小檀主存心忠厚，老衲卻弄巧成拙……」他鬆了扣制徐元平右腕的左手，接道：「天意如此，小檀越也不必為此抱憾，快請凝神調息，掃除心中雜念，聽老衲講授《達摩易筋經》上記載的易筋、洗髓、無上心法要訣。」

　　說話之間，舉起右掌，輕按在徐元平「天靈穴」上。

　　但覺一股熱流，由頂門直向全身散去，全身真氣受那熱流。立刻回聚丹田，氣聚神凝，忽覺心境空明如洗，百念俱消。

　　只聽那長髮怪人說道：「五心向天，萬念集一，導引吐納，功諸關節，筋力易技，轉衰為壯……」忽聞靜院之外，鐘聲大作，佛號震耳，徐元平不自覺心神一分。

　　長髮怪人緩緩放下按在徐元平「天靈穴」上右手，嘆道：「慧、元、百、天四代高手，已群集靜院之外，看來是難免一場搏鬥，小檀越如不能在掌風刀光之下，鎮靜心神，老衲縱有傾囊相授之心，祇怕你也難獲半點裨益。」

　　徐元平急道：「老前輩但請放心，縱然刀劍相加，晚輩亦自能保持鎮靜。」

　　長髮怪人嘆道：「你雖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但未必有心分兩用之能，一面拒敵，一面聽我講說那《達摩易筋經》的心法要訣，老衲乃少林門下弟子，不便親自出手和同門搏鬥，勢非借助小檀越拒敵不可，你只要略有失措，或是誤聽了經文要訣，不但老衲心血白費，你也得終生蒙受其害。」

　　忽然間鐘聲舞掃沉寂，靜院外飄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道：「少林寺三十二代掌門方丈，率慧、元、百、天四代弟子，親訪『悔心禪院』，弟子奉諭傳命，敬請慧空師祖迎接掌門法駕。」

　　長髮怪人輕嘆一聲道：「老衲這佛門法號，已六十年未聞人呼叫了。」

　　徐元平啊了聲道：「那慧空法號就是老前輩嗎？」

　　在他記憶之中，似乎聽人說過慧空二字；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但這慧空二字卻在他腦海中，留著很深的印象。

　　只聽慧空高喧了一聲佛號，道：「請恕老僧身羅先師刑具，無法迎接掌門人的大駕。」

　　片刻之後，靜院外洪亮的聲音，重又響起，道：「掌門人已以綠玉佛令，解除慧空師祖身受三十代掌門祖師加諸刑具，召請師祖迎駕。」

　　慧空雙掌當胸一合，就木榻盤坐躬身答道：「老僧不敢擅除先師加身刑具，只有就榻恭迎掌門人的大駕了。」

　　只聽靜室外砰然一聲巨震，深鎖了「悔心禪院」六十年的兩扇木門，已被震的片片破裂。

　　慧空臉色一變，低聲對徐元平道：「小檀越快些收斂心神，勿為眼前形勢所動，聽老衲講解《達摩易筋經》內容要訣。」

　　徐元平轉眼一瞥，只見群僧魚貫的由兩扇碎裂的院門擁入，最先幾人已快近幽室，後面仍不斷有人擁入，聲勢浩大，觸目驚心。

　　慧空一舉右掌，輕拍在他後背的「命門穴」上，怒道：「還不快收斂心神，當真要老衲白費一場心血嗎？」

　　徐元平心頭一凜，慌忙閉上雙目，凝神內視，摒絕雜念。

　　他心神還未完全定下，耳際響起慧空細微的聲音：閉目定心，因精練氣，運轉奇經，養氣化神，上行十二重樓，凝神還虛，虛化三花聚頂。要知《達摩易筋經》文，句句含意博大，字字深奧費解，慧空一口氣誦完了第一章經文之後，又逐句分解給徐元平聽，一面又指點他實用法門。

　　徐元平本有很好的內功基礎，人又聰明絕倫，原文雖難了解，但經慧空一再解說，已大部能於領悟，有幾處絕難知其所以，但卻把實用秘訣，字字句句默記心中……

　　忽然有兩隻粗壯的手臂疾伸而出，抓住了徐元平左右雙腕的脈門要穴。原來兩人都把精神集中經文之上，一個在用心索求原義解說的方法，一個在神凝意會的默記經文及各種實用法門秘訣，竟不知有人到了身側。睜眼看去，只見兩個身披灰袍的人，分停兩側，一人扣著他一隻手腕。

　　但聞右面一僧冷笑道：「小檀越膽子不少，竟敢擅聞本寺禁區……」這和尚話還未完，徐元平突覺一雙手猛觸後背，他已連番得慧空內力相助克敵，有了經驗，暗中一提真氣，兩臂突然一收一推，只聽二僧同時一聲悶哼，吃他借助慧空內家反彈之力，把兩個和尚一齊彈退數步，跌在地上。

　　放眼向門外望去，只見元通大師手捧著綠玉佛杖，肅容而立，左側站著一個古稀開外，白眉垂遮眼瞼的老僧，正是昨宵相遇指點他來這「悔心禪院」的老和尚。

　　右面一個八旬上下，身著灰色僧袍僧人，乃是剛纔還來這「悔心禪院」探望慧空的慧果。元通大師身後，併肩站著四個五旬開外的和尚，披著一色的深紅袈裟，幾人臉上，都隱隱泛現怒意。此外，尚有三排行列十分整齊的和尚，分站在元通大師四周，這正是少林寺元、百、天三代弟子中的高手。

　　只見元通大師冷漠一笑，道：「少林寺三十二代掌門人元通，拜見師伯。」說完話，合掌躬身一禮。

　　慧空聞言合掌一笑，道：「罷了，老僧擔當不起。」

　　元通身側的慧因、慧果，同時向前一大步，拜伏地上，道：「慧因、慧果叩見師兄。」

　　慧空一擺手笑道：「先師親手把我幽禁這『悔心禪院』之時，你們都是親自所見，是也不是？」

　　慧因、慧果齊聲答道：「當時先師正在盛怒之下，弟等未敢饒舌求情，致使師兄受了六十年……」

　　慧空微微一笑，截住了兩人的話道：「師倫大道，豈敢背叛，先師縱然對小兄處罰過重一些，但小兄並無怨恨先師之心。」

　　慧因嘆道：「二師兄接掌門之後，我和慧果、慧生兩位師弟，也曾懇求二師兄請傳綠玉佛令，解除大師兄身羅先師刑具，但因二師兄顧著先師明訓，不敢請傳綠玉佛令，傷損先師尊嚴……」

　　慧空忽然放聲一陣哈哈大笑道：「先師對小兄愛之甚切，故亦責之甚深，二師弟不請傳綠玉佛令，以解先師加諸小兄身上刑具，正是他尊敬先師之處，自是難以怪他……小兄在這幽室之中，度過了六十年的歲月，早已忘記人間一切恩怨事物，今生今世，不願再出此室一步……」突然雙目圓睜，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直逼元通臉上，接道：「令師在傳你接掌門戶之時，可有什麼遺言告訴你嗎？」

　　元通臉色微微一變，道：「先師圓寂之前，只傳了弟子綠玉佛杖。」

　　慧空冷笑一聲，道：「你師祖在傳體師父接掌門戶之時，你是否在場？」元通道：「弟子得蒙師祖恩典，特允留侍在場。」

　　慧空道：「你既然守在身側，定然聞得了體師祖遺言？」

　　元通微微一沉思，斬釘截鐵般地答道：「師祖道行深遠，在剎那之間，除了手傳先師綠玉佛杖之外，並無一句遺言。」

　　慧空悽然一笑，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元通道：「弟子怎敢欺騙長輩。」

　　慧空忽然長笑一聲。長垂鬚髮，嗦嗦抖顫，良久之後，才黯然一嘆，自言自語道：「這麼說來，當真是先師把我忘了不成？」

　　慧因目睹慧空激動之情，心中大感詫異，接口問道：「師兄有什麼難言隱衷，或未完心願，望能借此時機告訴我們，小弟自當竟盡全力，成全師兄。」言下之意，不啻告訴慧空，時光無多。他在指示徐元平來這「悔心禪院」之時，只望借他之手除去師兄身加刑具，相攜逃走，那知事情變化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慧空既未逃走，掌門方丈又親自請了綠玉佛杖，查究拿人，竟至演變成這等騎虎難下的悲慘局面。慧因輩份雖高，但也不敢抗違綠玉佛令，那不但大背歷代祖師訓戒門規，且將為少林派中千古罪人，要受盡後輩弟子唾棄責罵……

　　只聽慧空冷笑一聲，道：「先師加刑於我之時，曾把這『悔心禪院』劃列為咱們少林寺中禁地，凡是本寺中弟子門人均不得擅自涉入一步。元通師侄雖是掌門之尊，但也不能違犯師祖禁令，諭震碎深鎖了『悔心禪院』六十年的院門……」，他突然變得聲色俱厲地喝道：「那院門之上，貼有本寺第三十代掌門方丈的親筆佛諭，凡是本門中弟子，膽敢出手震碎院門的，已犯了欺師滅祖的戒律。」

　　慧空言來如洪鐘震耳，雙目神光炯炯迫人，衝入群僧，一個個臉上變色。

　　元通微微一怔之後，突然怒道：「弟子既承歷代師祖恩澤，接掌少林派三十二代門戶，自然不能閉目不問本派重大之事。

　　「師伯倚仗輩份尊崇，藐視弟子職權，抗拒綠玉佛令，維護外人，打傷弟子隨身護法，開創本派前所未有的犯例，迫得弟子召集寺主長老，以及各院主持，集議達摩院，研究本派各項戒規，經各位長老及各院主持研究結論，師伯以帶罪之身，又連犯派中四款規律，單是抗拒綠玉佛令一項，已是律應自絕歷代先師靈位之前，現下當著本派慧、元、百、天四輩弟子，仍敢大言嚇阻，抗拒掌門之命，無事生非，妄圖以委過歷代尊長，其情可悲，其心可洗。」

　　慧空大喝一聲：「住口！」聲如驟發焦雷，只震得屋搖瓦落。

　　慧因一絨長垂眼瞼的白眉，嘆息一聲，接道：「老衲以寺中長老身份，請求掌門人暫息雷霆之怒，慧空乃現下本寺輩份最尊長老，先師雖把他囚禁這『悔心禪院』，但並無逐出門派，他仍然身屬本派中人，我派素重尊長，望能聽完他申訴之言，其間或有隱情，也未可知。」。

　　元通心中雖然不悅，但因慧因輩份崇高，武功卓絕，為少林寺當代第一高手，不敢不禮讓幾分，當下按住心頭怒火，微微一笑，道：「師叔之命，弟子焉敢不遵，師叔如覺慧空師伯之所作所為，還有商量餘地，但請提出，弟子當恭聆教言。」

　　言詞雖然婉轉，但含意卻極尖銳，只聽得慧因雙頰發熱，滿臉泛紅。要知他素乃受弟子輩尊崇敬仰之人，數十年從未有人敢對他說過一句譏諷之言。現下當著這多晚輩之面，受元通一頓譏諷，心中大感難過。

　　但他究竟是修養甚深之人，淡淡一笑，合掌對慧空說道：「小弟已求得掌門方丈慈悲，師兄有什麼話，請快說出。」

　　慧空黯然一嘆道：「此事已深藏小兄內心四十寒暑，迄今仍然難解疑竇，難道先師在道成圓寂之時，真的改變了心意不成……」，他仰臉忖思了一陣，接道：「其中或許另有隱情，但事關咱們少林派在江湖清譽威望，不說也罷……」

　　慧果聽揖微微一怔，難道師父指傳二師兄接掌門戶一事，真還有什麼內幕不成，道：「師兄忍受了六十年困居之苦，不肯背違本派戒律，逃離『悔心禪院』。此刻更不宜抗拒綠玉佛令，使清譽毀於一旦。」

　　慧空被他一番話，勾起了深藏在心中數十年的創痛，當下長嘆一聲，道：「兩位師弟既然這等苦苦追問，我如堅持不說，勢將召致本派中後輩弟子懷疑之心。」他又黯然嘆息一聲接道：「先師在囚禁小兄之時，曾經面告小兄，要我借在『悔心禪院』二十年的面壁歲月，一面悔悟舊錯，一面參悟《達摩易筋經》文……」話至此處，煥然注目。那長垂面門的白髮之中，突然暴射出兩道動人魂魄的神光，聲音也轉趨嚴厲，接道：「慧因、慧果，你們往前走上幾步。」慧因、慧果，相對望了一眼，依言向前走了幾步。

　　慧空悽涼一笑，聲音變的冷漠地說道：「師父圓寂之時，你們都到那裡去了？」

　　慧因道：「小弟當時已奉師命，遠行南海彌陀山，不在寺中。」

　　慧果道：「阿彌陀佛，小弟其時正行腳關外，未能隨侍身側。」

　　慧空猶豫了半晌工夫，才顫抖地說道：「我懷疑師父的……」說到「的」時，倏然住口，但見那長垂的雪髮皓髯，不停抖顫，顯然，他在用力克制著劇烈的激動。元通的臉由紅潤變成了鐵青之色，但他仍能控制著暴起的怒火，回頭望著環繞的群僧，嚴肅地說道：「自我達摩祖師手創我少林派，迄今已歷三十二代，貧僧無能無德，實不足領導群倫，接掌我派三十二代門戶，只因先師慈命難違，不得不勉力應命，得承諸位師叔、師弟大力匡扶，十餘年來尚未有重大事故發生──那知禍生蕭牆，變起肘腋，我派當今輩份最尊，武功最強的慧空大師，不但連番抗拒本座之命，而且不惜犯觸先祖手訂禁規，袒護外人，打傷本座護法弟子，藐視綠玉佛令，現下竟又敢妄圖委過逝去尊長，以困惑亂眾心，本座身為掌門，自難坐視……」

　　只聽群僧哄然說道：「慧空既然連番觸犯本派戒規，律法難容。掌門人應即傳令諭，依其所犯戒規懲處，以清門戶。」

　　元通點頭一笑，道：「達摩院元泰大師請率貴院上座四大弟子，擒拿叛徒慧空覆命。」

　　只見站在元通大師身後面最左一僧人，合掌答道：「達摩院主持元泰，敬領掌門法諭。」

　　僧袍揮動，微風颯然，輕飄飄落在幽室門口，躬身對幽室中慧空一禮，道：「弟子奉了掌門法諭，擒拿師伯，請恕弟子放肆了。」說完，左掌一揮，立時有四個三旬上下的偉健僧人，從群僧隊中躍出。

　　但聞慧空放聲一陣大笑，道：「這座幽室已經先師劃為禁地，本派弟子均應一體遵守，那個敢擅入一步，立即將受嚴懲。」

　　元泰沉聲喝道：「師伯連番抗違掌門令諭，已是觸犯本派戒規之人，抗違師伯之命，已算不得冒犯尊長。」說話之間，已然潛運真力，雙掌護身，直向慧空撲去。

　　慧空右手抵在徐元平背心之上，低聲說道：「快些收斂心神拒敵，一面聽我用傳音入密法，講解《達摩易筋經》文，時間無多，成敗全要看你的才智了。」

　　話剛說完，徐元平已覺一股真氣，由丹田直沖上來，左掌一揮，疾向元泰擊去，他掌勢出手，耳際已響起了細微但極清晰的聲音，道：「易筋洗髓篇，大盈若虧，大成若缺……」

　　元泰雙腳還未落著實地，忽感一股強猛絕倫的潛勢，直逼過來，他乃元字輩中三大高手之一，內功基礎深厚，身兼一十二種少林絕技，當下吐氣出聲，護胸雙掌，猛然平推而出，硬向撞擊而來的潛力迎去。雙方劈出內力一觸，立時捲起了一陣旋風，地上積存塵土，吃那狂颶捲起，滿室飛塵，彌目難降。

　　徐元平怕元泰借那彌目飛塵，欺近身側，右掌緊隨劈出，掌力過處，飛塵滾滾，直向元泰停身之處撞擊過去。元泰功力雖然深厚，但他如何能擋得住慧空借用徐元平雙掌所發出的劈空掌力，第一掌雖被他勉強接住，但已被震得血翻氣湧，如何還有餘力接擋這第二次襲來掌風。

　　但覺一股凌厲絕倫的潛力，挾著呼嘯之聲，排山倒海一般擊過來，不禁心頭大駭，正待閃身退避，忽感身後又是一股強力撞到，祇得疾向房側一讓。

　　耳際間只聽到一聲：「阿彌陀佛。」兩股極強的劈空勁力，已然觸接一起，狂颶暴起，屋動牆搖，磚落瓦滾聲中，五個伸臂相連的灰袍和尚，一齊衝入幽室。原來元通大師心知元泰難以擋得慧空雄渾無比的劈空掌力，是以在元泰縱身衝入幽室之後，立時又下令監修院中五位監修長老，一齊入室相援。

　　五僧剛剛衝入塵土彌目的幽室，正趕上徐元平右掌擊出，當頭的元金大師，立刻高喧一聲佛號，揮掌迎去。他那一聲阿彌陀佛，正是招呼四僧的訊號，四人同時運氣，雙手緊抵前面一人背心之上，以本身內力相助，元金大師劈出的掌風，陡然間猛增四倍。徐元平雖是借助慧空內力克敵，但在對方五僧合力的迎擊之下，本身亦受到強烈的感應，只覺內腑一震，全身氣血翻動，雙目花亂，耳際長鳴，這五僧合力的反擊，威勢絕猛無倫。

　　忽聽身後的慧空冷哼一聲，口中仍然吟著經文，右掌陡然加力，徐元平微覺身子向前一傾，被對方一擊震散的真氣，倏忽間彙聚丹田，翻動的氣血，立時平復下來。定神看去，群僧已然逼到三尺以內，不禁一驚，雙掌一齊劈出。元泰和監修院中五老，正想縱身而上，忽見徐元平雙掌一齊推出，合力揮掌一接。

　　徐元平只覺慧空觸在自己後背上的熱流，綿綿不絕地注入丹田，真力大增，不覺吐氣出聲，劈出的雙掌加速向前一送。他只是本能的加快了掌勢，不知這加速一送的威力，巨大絕倫，只聽六僧同時悶哼了一聲，吃那強大劈空勁氣震得飛起身軀，向外摔去。這時但聞幾聲隆隆大震，元泰和元金大師兩人的身軀，撞在那幽室磚壁之上，半邊磚牆吃那強大的撞擊之力震得倒塌下來。徐元平似是想不到這雙掌加速一送，竟有這般的威勢，不禁微微一怔。

　　只聽身後慧空低聲喝道：「快些澄靜心神，聽我確解《達摩易筋經》文，伐毛篇……」

　　元泰和監修院五個長老，大部都爬起退回到群僧列隊之處，只有元金似是受傷較重，吃對方掌震得撞塌了牆壁之後，一直就未爬起來。元通並未下命派人去搶救元金大師；他只是呆呆的站著，臉上神色變化不定，顯然：他正在思慮一件重大的決定。忽見元通揮動一下手中的綠玉佛杖，群僧立時一個個合掌垂首，靜待令下。只聽元通說道：「慧因、慧果兩位師叔請接綠玉佛令，聯手出擊，全力搏擒叛徒，元、百、天三代弟子，各就羅漢陣位，並立時停止供應叛徒需水及食用之物。」

　　慧因一皺長垂眼瞼的白眉，低聲說道：「掌門暫請息怒，老衲還有下情上陳……」

　　元通冷笑一聲，接道：「師叔可是要抗拒綠玉佛令嗎？」

　　慧因急道：「老衲不敢。」

　　元通聲色俱厲，怒容滿臉，道：「慧空既傷本座護法，又抗拒綠玉佛令藐視派規，罪無可恕，兩位師叔素知我派門規，綠玉佛杖乃歷代師祖傳下信物，慧空連番拒執，已不能再算是我們少林門下弟子，兩位師叔快請出手，格殺勿論。」

　　慧因、慧果黯然一笑，道：「老衲等敬領綠玉佛令。」說完，縱身一躍，雙雙撲入那塵土尚未落淨的幽室之中。

　　慧果一探臂，抱起倒臥在壁角的元金大師，躍出幽室放好，重又躍回。只見元金大師滿臉都是積塵，口中也被塵土填滿，人還在昏迷之中，雖未氣絕，但看上去傷的十分慘重。要知少林派門規森嚴，元通未下令搶救元金大師，群僧不敢擅自出手。

　　這當兒，那幽室中瀰漫的積塵，已逐漸消溶，依稀可見慧空盤膝靜坐在木榻上，徐元平旁榻而立，兩個人都聚精會神的，慧空還不停口齒啟動，但卻聽不到他說話之聲。

　　慧因、慧果一齊合掌躬身，高聲說道：「掌門方丈已傳下綠玉佛令，命小弟等擒拿師兄。」

　　慧空睜眼望了兩人一眼，低聲對徐元平道：「快些盤膝坐下，我以本身功力助你儘早學得《達摩易筋經》上記載武學。」

　　徐元平依言坐好，慧空突然一掌，擊在他頭上「前頂」要穴，徐元平忽覺全身一顫，立時知覺頓失。

　　慧果見慧空相應不理，立時接上一句道：「綠玉佛令乃歷代掌門師祖相傳信物，小弟等不敢抗拒，要請師兄原諒了。」

　　慧空冷笑一聲道：「兩位師弟請轉告掌門方丈，寬放老衲三日限期，屆時老衲當自絕以謝抗拒綠玉佛令之罪，現下如若苦苦相迫，哼，可勿怪老衲失手傷人……」

　　慧因、慧果聽他十分堅決，回頭望著室外的元通，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元通已搶先說道：「叛徒已然連傷數人，豈能再依他寬放時限，如被他逃了出寺，那可是我們少林寺奇恥大辱，凡是現下站在此地之人都將愧對歷代祖師陰靈……」

　說完，一揚手中綠玉佛杖，高聲接道：「本座再傳綠玉佛令，恭請慧因、慧果兩位師叔立刻出手，早擒叛徒。」

　　慧空突然圓睜雙目，哈哈大笑道：「老衲縱有觸犯綠玉佛令之處，但掌門人擅自傳諭擊毀吊鎖的『悔心禪院』雙門，亦有蠢視先師之處，但憑此點，老衲就可以據理拼命……」他突然把目光投射在慧因、慧果身上，冷冷地接道：「兩位師弟請自己估量估量，縱然聯手而上，祇怕也未必是小兄的敵手……」

　　慧因、慧果的武功，大都是由慧空代師傳授，在兩人心目之中對這位大師兄敬若師尊，現下要他們師兄弟翻臉動手，實在大感為難，但又不能抗拒掌門方丈的綠玉佛令，一時之間呆在當地。

　　只聽元通大師厲聲喝道：「本座三傳綠玉佛令，敬請慧因、慧果兩位師叔早些搏擒叛徒，以保我派清譽！」

　　慧因白眉一揚，道：「大師兄，請恕小弟放肆了！」呼的一掌，直劈過去。慧空冷漠一笑，按在徐元平頭頂的右掌不動，左手五指輕輕的一彈，幾縷指風，應手而出，迎著慧因劈來的掌風撞去。慧因劈出掌風，和慧空彈出指風相觸，立時覺出不對，只感慧空指風，裂破他劈出的掌風，直向身上襲到，不禁吃了一驚，一面潛運真力，加強掌風威勢，一面飄身向後跌退。

　　慧果目睹慧因已然出手，心中一動，忖道：「大師兄被囚這『悔心禪院』，已有六十年的時間，如以他武功而論，本可早逃出寺，但他卻甘願忍受這悠長的面壁之苦，不肯違先師遺命，今番抗拒綠玉佛令，起因全為這少年後生，如把這少年後生除去，或可止他心中妄念，以成全他的名節，免得落下背叛門規的逆徒之名。」心念一轉，潛運八成真力，施展百步神拳絕技，遙向徐元平前胸「玄機」要穴打去。

　　他本是極有道行的高僧，只因一心要維護師兄名節，不惜妄動殺機。慧空已悟得「達摩易筋經」中全部武功，耳目是何等的靈敏，一見慧果揚手打出百步神拳，不禁臉色大變，冷哼一聲，左掌疾如閃電而出，擋住徐元平前胸，硬是把一股裂碑碎石的拳風接住，振脫向外一推，慧果輕哼一聲，飄身退出幽室，他卻迅快的收回左手，右掌連續在徐元平前頂要穴，輕擊三下。

　　三掌過後，徐元平突然睜開了雙眼，由暈轉醒，但覺一股滾滾熱流。由前頂要穴泉湧而下，分向軀體四股流布，行轉於經脈之間，舒暢無比。那熱流愈轉乾強；片刻之後，忽覺全身一顫，出了一身大汗，人又失去知覺。

　　這時，慧因劈出來的掌力，早已被慧空施展「彈指神功」破擊，心知如再不知難而退，祇怕要當場受傷，立時一飄身，緊隨慧果，退出幽室。

　　元通看兩人甫和慧空交接一招，立時便退出幽室，認為兩人顧念私誼，不願和慧空交手，心中大感憤慨，正待出言質詢，忽見慧果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不禁面色一變，急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咽回腹中。

　　慧因一皺眉頭，急忙問道：「師弟受傷很重嗎？」

　　慧果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我被他內家反彈之力，傷了內腑……」

　　只聽幽室中飄傳來慧空冷漠的聲音道：「快些閉口，散去壓制傷勢發作的功力，閉目調息，如若不聽我忠告之言，十二個時辰之內，傷勢惡化，吐血而死，需知我反震之力和你打出的百步神拳力道，恰成正比，這是你自討之苦，怪不得我手辣心狠。」

　　慧因低聲道：「師弟不可逞強，快些依言施為，免得傷勢惡化……」他微微一頓，合掌對元通道：「老衲非不盡心，實因雙方武功相差懸殊，如非老衲知難而退，祇怕也要傷在他『彈指神功』之下！」元通微微一怔，道：「什麼？『彈指神功』……」

　　慧因微一點頭，答道：「不錯，這是我們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中，最難修習的三種絕技之一，據老衲所知，本派中近三百年來，尚沒有人練成這門功夫，慧空師兄……」他本想頌讚慧空幾句，但話將出口之時，忽然覺著不對，倏然而住。元通冷笑道：「叛徒既然背棄我歷代師祖誡戒，甘願自毀六十年囚居名節，本座如不作斷然措施，何以對先師付託之重，慧果師叔暫請退出『悔心禪院』，養息傷勢，本座定當設法擒伏叛徒，以清門戶。」

　　慧因道：「他已悟得《達摩易筋經》文，武功高不可測，以老衲之見，不如寬放他三日限期……」

　　元通一揮綠玉佛杖，截住了慧因的話，道：「師叔但請放心，我不信他真能擋得全寺高手聯攻。」

　　但聞幽室之中又傳來一聲冷笑，道：「老衲已許諾三日後自絕謝罪，掌門如若恃強迫攻，那隻不過徒造一場浩劫。」

　　元通微一沉思，答道：「看在先師份上，我答應寬放你三日時間，但三日後如不守諾自絕謝罪，我當火焚『悔心禪院』。」元通說完，揮動綠玉佛杖，眾僧立時各守方位，排成羅漢陣，把幽室重重包圍。慧空抬頭望著幽室外排成的羅漢陣，輕輕嘆息一聲，觸放在徐元平前須要穴的右手，突然收回。

　　這時只聽得徐元平長長吁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慧空伸手指著院中排成陣圍的群僧，低聲說道：「幽室外的是我少林派名震武林的羅漢陣，當今高手能夠闖得這座羅漢陣的，祇怕難以選得出三五個人，可是三日之後，你就必須單槍匹馬，闖過此陣。」

　　徐元平在未入少林寺前，本聽人談過這羅漢陣的厲害，入寺之後，又連番遇上寺中高手，那一股初入少林寺的豪氣，早已消失淨盡，是以聽說三日後要他單人闖出這羅漢陣，不禁吃了一驚，急道：「羅漢陣乃名滿天下的奇陣，以晚輩這點功力，如何能闖得出去。」

　　這時，元通大師和慧因等都已退出了「悔心禪院」，靜院中只餘一座殺氣騰騰的羅漢陣，一百零八個少林寺僧侶高手，各守方位，一派莊嚴肅穆，但卻聽不到一點聲息。

　　只見慧空的臉色忽怒忽喜，變化不定，似是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又似在思考著一件重大難決的問題。忽見他雙目一閉，合掌當胸，自言自語地祈禱了一陣，他說話微弱得連坐在他身側的徐元平也聽不出說的是什麼，只見他口齒啟動了一陣，突然睜開雙目，眼神湛湛，望著徐元平道：「形勢如此，老衲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這幾句突來之言，只聽得徐元平怔了一怔，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愚劣，不能解得老前輩話中含意……」

　　慧空突然微微一笑，道：「我原本存有藏私之心，不願把少林派最精奧的兩種絕學相授，但眼下情勢不同，我如不把這兩種速成奇學傳授於你，祇怕你難以闖得過羅漢陣去。」

　　徐元平道：「老師父如肯成全晚輩洗雪血海沉冤之願，不僅晚輩終生感戴大恩，就是……」

　　慧空臉色一沉，十分嚴肅地接道：「我是打賭輸給你的武功，那個是你師父？再要這般稱呼，莫怪我立時把你逐出幽室。」徐元平先是一怔，繼而垂首答道：「晚輩記下了。」

　　慧空輕輕嘆息一聲，臉色變得十分緩和，眉宇間流露出無限慈愛，左手從背後摸出一把短劍，輕按把柄彈簧，只聽哈的一聲輕響，登時滿室寒光奪目，森森劍氣，逼得徐元平打了一個寒顫。老和尚右手握劍，左手輕彈劍脊笑道：「我們賭了兩次，第一次我賭輸全身武功，第二次我又賭輸了一件武林至寶，這柄短劍已陪我度過了六十年寂寞歲月，幸得這次賭輸於你，要不然，這一柄武林人物視若性命的奇寶，要陪我永埋這『悔心禪院了』。」

　　說完，雙手捧劍交徐元平面前。徐元平不敢推辭，跪拜榻前，接過短劍。

　　只見慧空臉上，閃掠過一抹悽涼的笑意，感慨地嘆息一聲，道：「孩子，這把短劍雖是天下武林人物心目中的至寶，但對老衲，卻是一件極為不祥之物……」

　　話至此處，忽然住口，仰臉望著破損的屋頂；臉上神情變化不定，他似想把一件積在心裡的往事說出，少頃，激動的臉色逐漸歸於平復後，又道：

　　「除了用這把短劍，洗雪血海沉冤之外，最好是珍藏起不要用它，因為這把短劍關連一件震駭江湖的凶殺慘案，也許追查這柄短劍的幾個高人，都還健在人世，一經炫露，祇怕要牽引出一場風波……」

　　他緩緩把放置身側的古銅劍鞘，取在手中接道：「短劍雖是削金斷玉的寶刃，但這古銅劍鞘，卻比劍珍貴萬倍。」

　　徐元平茫然地望了那古銅劍鞘一眼，並無發覺有何特異之處，心中雖然不信，但口中卻是不敢辯駁。

　　慧空似是看出徐元平懷疑，微微一笑道：「我已對人許過諾言，永不洩這劍鞘上的隱秘，以後，你能否揭穿這震撼武林人心的隱秘，那要看你的造化了。」說完，顫抖著雙手，把劍鞘交遞到徐元平的手中。徐元平剛把短劍歸入劍鞘，細微清晰的聲音，已在耳際響起，他驚然驚覺，慧空又開始誦解《達摩易筋經》文，徐元平趕忙聚精會神地用心聽講。

　　教的人用心良苦，精細無比，每一招每一式都講得十分清楚；聽的人心神專注，準備學成絕技，用以洗雪身負血海沉冤。兩人都全部精神集中，不知不覺間天色入夜。一夜兩天的時間，匆匆過去，慧空滴水未飲，滔滔不絕說了三日時間。

　　第三日早晨，才把《達摩易筋經》全部講完。慧空抬頭望望窗外，已是日升三竿，拂髯一笑道：「這三日夜的工夫，我已把本身所知的較為精奧之學，都已傾囊相授，只要你記下各種要訣動作修習，不難達爐火純青之境，真經最末一段記載就是破解羅漢陣的辦法，需知當今之世，能破羅漢陣法的，只有你一個人，老衲為此，不無愧對師門之感……」

　　慧空深長地嘆息一聲，接道：「現下相距三日限期，還有一個時辰左右，老衲要在這一個時辰之內，授給你三十年修為功力，助你闖出羅漢陣去。」

　　徐元平茫然應道：「什麼？」

　　慧空悽涼一笑道：「佛法無邊，小施主在一個時辰之後，就知老衲所言非虛了。」

　　慧空說完，大喝一聲，只震得瓦滾塵飛，徐元平這時只覺得如五雷轟頂，全身一顫，人便暈了過去。當他清醒之時，只見元通懷抱綠玉佛杖，在四個小沙彌護擁之下而來。

　　徐元平急忙轉身喊道：「老前輩，貴寺……」

　　這時，只視慧空盤膝閉目而坐，動也未動。

　　一個可怕念頭，閃電掠過腦際，他驚震得全身一抖，緩緩伸手捅去，立時淚水泉湧而出，不如何時，慧空已經氣絕。

　　過度的驚痛，反使徐元平哭不出聲，只是呆呆地望著慧空的屍體流淚。

　　三天的時間，在整個人生中只不過是短暫的一瞬，可是徐元平卻受到了慧空無比的恩寵。

　　徐元平悔恨自己為什麼要自作聰明，故意弄響了袋中的制錢，贏得了第二次賭賽，雖然他弄響制錢是存著相讓之心，但是由於他的機詐使慧空輸了第二場賭賽，這場賭賽使他贏得一柄斷金削玉的寶刃，但卻使賜予他無比恩寵倔強的老人，把深藏心中數十年的隱秘，帶埋泉下……

　　三日來的經過，一幕幕在他腦際中重現，使他忘去了幽室外環伺的強敵。忽然間，響起了一聲洪亮的佛號，把他由極度悲痛中驚醒過來。回頭望去，只見元通抱綠玉佛杖，臉色異常嚴肅的當門而立，左門站著白眉垂遮眼瞼的慧因，右邊站著慧果，四個小沙彌一字排列身後，每人手中捧著一柄寒光耀目的戒刀。

　　一股莫名的悲憤，點燃起他心中的怒火，伸手拉起置放身邊的短劍，藏入懷中，大踏步直向門前走去。他並不知道自己已得慧空數十年修為的修功真傳，只憑一股衝動的憤慨，使他忘去了生死危險。元通並沒有把徐元平放在眼內，兩道精光湛湛的眼神，只是盯著盤膝而坐的慧空，對於徐元平洶洶來勢，望也不望一下。

　　元通見慧空眼皮也不睜動一下，似乎早已將三日的限約忘去，不禁抬頭望望天色，道：「三日約限已到，師伯可有什麼遺言告誡弟子嗎？」

　　他一連問了數逾，慧空動也未動，不禁大怒，側頭望了慧因一眼，厲聲喝道：「師伯許諾三日內自絕謝罪，現在時間已到，為何這般裝聾作啞……」

　　話還未完，驀聞幽室門口響起一聲冷笑，道：「武林之中最重師道，你以下犯上，逼死尊長，還敢這般疾顏厲色──」餘音未絕，呼的一股強猛掌風，直向元通擊去。

　　元通目光何等銳利，早已看到徐元平到了幽室門口，只因不把他放在心上，是以全無戒備，待他驚覺到對方擊來掌勢力道極大時，已然招架不及。他乃一代掌門之尊，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縱身躍避，祇得氣聚左肩，微一側身，用肩頭接這一掌。

　　要知徐元平已經慧空用佛門開頂之法，把數十年坐樣苦修的功力，儘皆授受，這一掌威勢奇大，只打得元通身軀飛起，摔出去六七尺遠。徐元平一掌擊中元通，乘勢大喝中聲，飛身躍出幽室，直向羅漢陣中衝去。元通雖被徐元平一掌震的摔倒在地上，但他畢竟是功力異常深厚之人，一提丹田真氣，立時把翻動的氣血壓住，挺身站起來，但聞身側大塊飄風之聲，九個僧人閃電般由他倆身側躍過，接著由身後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掌門人快請移駕，羅漢陣就要發動了！」

　　他雖是少林派中掌門，但在聞得身後低喝之後，亦不敢多在陣中逗留，因那羅漢陣乃少林寺中對付強敵的屏障，數百年來，從未聞過有人闖出羅漢陣的傳說，陳勢如一發動，變化精奇無比。祇得快步向外退去。

　　徐元平飛躍出室，守陣群僧已紛紛躍起攔截，拳掌如雨，分由三面攻到。慧因低聲對四個小沙彌喝道：「快些隨護掌門人退出羅漢陣去，再晚一步，就難以出陣了。」說罷，一把拉住慧果，直向幽室中躍去。

　　徐元平呼呼急劈兩掌，把群僧圍攻來勢擋住，正等回身攔阻慧因、慧果；那知第二撥僧人攻勢又到。只聽一聲佛號，聯袂攻來群僧一齊出手，一股極強大的掌風，狂颶般捲舞而到。他已得慧空用佛門開頂之法，盡授本身功力，掌勢雄渾絕滄，群僧雖是九個人一齊出手，但卻被他雙掌擋住。

　　一招硬打，徐元平只不過身軀微微一晃，但九個和尚卻被凌空震落實地。但聞風聲颯楓然，第三批群僧又到，這次攻勢又自不同，八僧分由左右兩邊襲來，拳影掌風，挾連襲到。徐元平微微一皺眉頭，大喝一聲，左右雙攀分向兩側襲來敵勢劈去。剛把第三批襲來敵勢擊退，第四投敵人又到，攻勢綿綿不絕，而且每一投攻勢各異。

　　他一鼓作氣連退十二撥群襲後，不禁心中發急，忖道：「他們這群攻之勢連綿不絕，已無休止，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擺手，我一人之力，和他們這車輪群襲硬拼，縱然不被打死，時間一久，也要活活累死，不如奮起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窮個先聲奪人，然後乘勢衝出。」那知心念剛動，忽聞兩聲長嘯過後，群僧忽然停住車輪群襲，各個退回原位。

　　原來，元通和四個小沙彌已退到羅漢陣外，慧因、慧果，迂隱入幽室，羅漢陣勢，已然變動。這羅漢陣共由一百零八個和尚組成，此時分作十二投，每投九人，這些和尚們全都面容嚴肅，單掌當胸。

　　他們一排排縱橫預立，整齊之中，又覺得十分從容。徐元平突然生出一種異樣之感，心想：「這羅漢陣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慧空老前輩傳授我達摩易筋經之後，其時已是最後的一剎那，尚自語重心長地提醒我那真經最後一頁，乃是專破此陣無上心法。

　　「如今看來，此陣暗蘊一種極為強勁之力，犯者必死！我想天下任何高人，站在此陣之前，心理上先得輸了一陣……」這時候眾僧鴉雀無聲，似是有所待而不立刻出手攻他。徐元平在這剎那間又尋思道：「慧空老前輩雖是將破陣的無上辦法傳授與我，但此刻我怎的老是想不起該如何下手去破？莫非我天資魯鈍，未能領悟，抑是此陣在數十年中，又另有精微變化，今非昔日可比？」

　　他困惑地沉思不體，猛然一聲禪誦，響徹雲霄。這一聲禪誦之後，緊跟著院中眾僧同聲誦一聲佛號，滿院勁風排空激盪，僧衣亂飄。

　　徐元平但覺眼前一花，跟著全身都感受到無數股無可形容的潛力壓迫。宛如驀地投身在極大極急的漩渦中，身不由己地要旋轉著沉浸下去。他是局中之人，感受如此，如是局外觀戰的人，則一點也瞧不出異狀，僅僅瞧見那些和尚齊齊揮動寬大衣袖。

　　他早已運功護體，這時被四方八面的潛力迫上身，卻自然而然地生出抗拒之力，把襲來的潛力完全卸掉。那一百零八個和尚又齊齊誦一聲佛號，響徹雲霄，徐元平心中一凜，這番陣法真個是要發動了……

　　靈機一動，驀的跨前兩步，舉掌作勢，像要攻擊迎面一丈處那頭的和尚。他的動作快得異乎尋常，人家剛剛瞧清楚他跨前兩步；他卻已退回原位，果然身後一股潛力，激湧而至。

　　徐元平一旋身，雙掌平推，眼光到處，不覺做驚，原來後面並無和尚迫前，只有一撥九個和尚，併肩而立，各揮右掌向前推出，相距尚有丈半，力量已及。

　　徐元平原來是想到後面的和尚們攻來，於是他冷不防盡運全身功力，把這一撥擊退，並且打算把他們擊亂。這一來他便可以搶得主動之勢，繼續逐個擊破。

　　說時遲，那時快，他雙掌推出之力，已與對方那一拔和尚的力量撞上，徐元平清嘯一聲，猛地抽出一掌，在右側擊去，跟著左肘一沉，往身後猛撞。他掌擊肘攔，全是虛勢，然而這時候他的功力不比等閒，隨著揮拿手肘的動作數股潛力激撞而去。

　　圍立在他四周的和尚剛好都揮掌揚袖，九個人的力竟合成一般，齊齊攻到，和他的內家真力一觸，全部抵消。人影連閃，這數撥和尚都換了後面的人，又齊齊揮掌揚袖。徐元平電光石火般忖道：「不好，我老是站在此地鬥內力，縱然有蓋世之勇，也將落個筋疲力盡而束手被擒的下場，倒不如衝過去，即使羅漢陣奧妙無窮，但我寧願五步濺血，死也要轟轟烈烈……」

　　當下掌拍肘撞，又發出數股力量，抵消了對方襲來之力，便往空中一竄。這一縱足足跳起三丈之高、急向四方掃瞥一眼，只見幽房門邊站著兩個和尚，那元通方丈也倚在門邊觀戰。心中為之一定，周圍的和尚雖多，但本寺最高手如慧因、慧果等都不在其內。

　　然而眼光一掃到地面，便知此陣確實厲害，原來那十二拔和尚這時都又快又疾地往後移動，只見衣袂飄舉，人影網動，卻不聞半點腳步聲。徐元平首先感覺到的是沒有一點空隙，可容他落足。他此刻的功力當然可以再提真氣，重新昇起或在前後移動，但他已計算出無論落向何處，都不容他插足。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身形已飄飄下墜，地下的和尚根本沒有一個抬頭看他。徐元平心中一動，腰上一用力，變成頭下腳上之式，一掌擊向一個和尚的頭頂。這一掌要是擊中，那和尚的腦袋非完全碎裂不可，誰知人家理也不理，照舊走動。他的掌力到處，突然被旁邊一種吸力吸拿，去在地下。

　　他又沒有旁的辦法硬生生橫劈一掌，人隨掌去。地下眾僧依然袍袖飄飄地疾走，若無其事。他只覺一股吸力，拉著他的身形不由自主，直向人叢中跌。這一剎那間，他已感到全身力氣用不起來，心知這正是羅漢陣的大妙用，急忙換口真氣，上身一挺，身形便翻起來。

　　這時他身形離地不過七尺，下面光頭亂閃，又讓開一丈方圓的空地。徐元平驀然縮起雙腿，變成在空中盤膝而坐的姿勢。眨眼間，徐元平又真個坐在地上。

　　羅漢陣中昇起宏大的佛號，元通方丈呼了一口氣，道：「總算把這廝擒住了……」

　　一言未畢，只見陣法仍然催動，跟著只聽徐元平大喝一聲，幾個和尚飛起半空。元通方丈心中微微一動，少林寺的威名，眼看冰消瓦解。原來徐元平在盤坐落地之後，立時運行真氣，雙掌連環劈擊出手，強猛的劈空潛力，震飛起環攻他的四個和尚。羅漢陣立時被掌風衝擊之力，弄亂一處環節。

　　只聽一聲高亢梵唱，全陣由迅快的動蕩，歸於靜寂，遊走的僧侶倏然間一齊停下，四個被徐元平掌力震飛的和尚所留空位，立時被後一排和尚迅快補上。而那四個被摔的僧侶，卻填補了第二排空位。徐元平定神望去，只見群僧彼此把臂相連，結成了一排一排的內牆；奇怪的是一個個都把眼睛閉著，臉色十分嚴肅，齒脣啟動，不知在說些什麼。他按捺下心中的激動。凝神思索那《達摩易筋經》文的最後一段。

　　當他想到「以靜制靜，接力克強」兩句時，忽聞群僧齊聲高喧佛號，四面一齊逼進。徐元平猛提一口真氣，左掌疾向迎面攻來的一排僧人擊去。忽覺身後風聲颯然，徐元平左右雙腿一齊被人抓住。原來他身後和尚早已欺近身側，伺機而動，他只顧招架當前和尚攻勢，身後門戶大開，待他擋開前面拳掌，挺身跳起之時，身後群僧立時有兩人疾躍而出，分拿住他左右雙腿。

　　徐元平在這剎那之間，心念疾轉如輪，如不施展絕技傷人，勢將被人生擒，幾乎在他心念轉動的同一瞬間，迅如電光一閃般，雙手一齊探出，使出擒拿手法，抓住了兩個僧人。

　　手一著力，立時氣運雙腿，大喝一聲，身子向後一縮，雙足疾向抓他雙腿二僧的前胸點去。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已另有兩僧夾擊而到。徐元平自認招數夠快，準能先把那兩個和尚踢中胸前大穴，然後再招架這兩僧襲擊。可是問題就在這兩腿分道踢出，若不使足氣力，則不能借力以改變招式；若要全力施為，則被踢的兩僧焉有倖理？

　　徐元平心中雖憤那元通方丈毫無人情，但這少林寺中的和尚，卻也是授絕藝的慧空老和尚後輩，飲水思源，他實不能對這些奉命行事的和尚們施展辣手。

　　這個念頭不過剎那間即逝，但雙足已慢了一步。只聽早先拿住他雙腿的兩僧哼一聲，向後仰仆地上。幾乎在同時之間，另外兩僧的鐵掌全齊擊在徐元平身上。

　　徐元平被兩僧掌力震開數丈，卻挺胸直立絲毫無傷。

　　那兩僧為之大驚，原來當他們鐵拳擊到徐元平身上時，這兩位佛門弟子可謂是宅心慈善，見徐元平躲之不及，一齊稍偏掌力，避開致命死穴。徐元平心中一動，便照舊踢向那兩僧，一面運氣護身，那兩僧被他踢倒；正好團住穴道，不致喪命；而徐元平，挨了兩掌，因不是要穴被擊，是以也毫無傷損。

　　說時遲，那時快，徐元平忽然悟出妙諦，閃眼一覷，這一撥失去兩僧的和尚們，都因怒氣勃勃，是以一時尚未換位移人。

　　徐元平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霹靂，使個身法，已到了和尚叢中。後面那撥為首和尚發令道：「爾等迅速退開──」對說時，他們這一撥已經併肩聯臂，各人發出一掌。

　　徐元平心道：「你們可遲了一步啦──」身隨念動，使出十二擒龍手奧妙招式，眨眼之間，已點住四個僧人的穴道。

　　徐元平騰出一手，抓住一個和尚背後的衣服，倏然向對面最近的一撥和尚擲去。剛一出手，跟著又抓起一僧，向左邊的一拔和尚擲去。

　　那兩撥和尚一陣譁然，為首的和尚發出命令，眾僧都舉掌外推，卻露出不大願意之色。徐元平冷笑一聲，疾如閃電般再擲出兩僧，仍然扔向正面和左面的兩拔和尚，要知道這羅漢陣中每一撥和尚，只要聯臂出掌，其力絕巨，就等於九人之力合在一起。所以眾僧聽到有命要出掌去擋那飛過來的同門，便唯恐會傷了他，都露出不願之色。

　　他們舉掌一擋，大家不約而同地只用了四成力量，那知掌力與那被扔過來的僧人一觸，突覺那僧人帶著無窮潛力，登時把他們整拔都迫退半步。

　　這時第二個被擒的和尚跟著飛到，這一次他們都全力出掌。

　　慧因老和尚看了這種情形，打個冷戰，朗聲道：「老衲非出手不可了──」

　　只聽在徐元平正面和左面的兩撥和尚喝叱連聲中而隊形也已散亂。原來徐元平再拋出兩僧時，力道剛猛無比，同時間，他的身形有如離弦之箭，朝正面那撥和尚撞去。居然比被他擲出的和尚還要快了半個身位，接著一掌擊去。這一掌他已用足勁力，掌力如驚濤駭浪，排空激盪。正好趕上那撥和尚第二次揚掌，兩下力量恰恰抵消。在這空隙裡，那個被擲的僧人橫著直襲這一撥和尚。他們此刻無法不亂，只因徐元平又復一掌攻到。九個和尚只有五個揚掌應敵，另外四個卻齊齊出手去接那僧人。

　　豈知徐元平用的力量奇妙難測，雙方一觸，四個和尚但覺那僧人帶來的潛力忽剛忽柔，抵擋不住，都翻身撲滾於地。

　　徐元平閃電般到了眾僧中，正要伸手抓起兩個，然後再使用同一方法，將擋住去路的和尚們全都攻散，以使羅漢陣冰消瓦解，手才伸出，耳邊忽聞一聲洪亮清越無比的佛號，擊得耳鼓嗚嗚而鳴，跟著數縷勁風直襲腕脈，徐元平知逢勁敵，精神一振，使出慧空老和尚傳授的十二擒龍手，五指驀然一扣。那襲至腕脈的數縷勁風，敢情是慧因老和尚出手時的指風。

　　這時慧因見他應變神速，招數神妙無比，認得這一式的來歷，急忙縮手，腕骨已被徐元平指尖拂著。

　　徐元平這一拍出手，只輕輕拂著敵人一下，不由得十分驚駭，眼光一瞥，只見慧因老和尚面罩嚴霜，肅立不動。他不敢大意，中氣納丹田，力貫雙臂少也自蓄勢待發。

　　慧因老和尚道：「尊駕敢是想把少林寺毀了才肯離開？」

　　徐元平心頭一震，道：「弟子不敢。」

　　慧因老和尚怒喝一聲，雙掌合十，驀地向前一推，徐元平也出雙掌抵擋，砰的大響一聲，兩人各退一步。

　　老和尚猛吸一口真氣，右臂骨節連珠暴響，聲勢甚是驚人。

　　徐元平搶佔先機，鐵掌一揮，當胸擊去，慧因老和尚微微踏前半步，也是一掌劈出，兩掌相交，震地大響一聲，徐元平身形拔空而起，飄飄蕩蕩，直向幽室右方飛上。

　　這時眾僧本已重新布好陣勢，剛纔被擲出的幾個和尚，僅是穴道被閉，這時已被救醒，仍能參戰。他們一見徐元平飛得又高又遠，忙忙移動陣法。誰知徐元平跌落之處，正是幽室側面的竹林中，因此他們縱然能衝入竹林，卻無法施展羅漢陣法。

　　慧因老和尚忖道：「好聰明的孩子，總算沒有辜負老僧一片好心……」一面移步到元通方丈那邊，大聲道：「請示方丈，是否立刻派高手追擊？那孩子相信此刻已負微傷了。」

　　元通方丈怔了一下，斷然道：「不必了，讓他去吧──」

　　這時，不但是元通方丈，其餘所有的僧人，都一陣默然，只因天下無敵的羅漢陣，已然威名掃盡。

第三回　雲夢二嬌

　　徐元平雙腳一點實地，立時縱身而起，躍上圍牆，回頭望去，只見眾僧個個肅容而立，羅漢陣中仍然殺氣騰騰，毫無零亂現象。想到適才一場凶險的搏鬥，不禁由心底泛上來一股寒意，如非慧因暗助一掌之力，他不相信自己能闖得出名震天下武林的羅漢陣法……

　　他暗中試行運氣，只覺百穴暢通，毫無不適之感，這才知道自己並未受傷。

　　其實，他已得慧空以佛門開頂之法，把本身數十年修成的功力，盡相探合，即使慧因真的用力劈他一掌，以他現下功力，亦足可硬擋一擊。只因他這等近乎神奇的成就，不但是說來難以令人相信，即其他親身經歷之人，也是不敢深信。他茫然的呆站一陣，才返身向前奔去。因為元通下令放他離寺，所以無人追擊他。沿途之上，雖遇有幾度攔截，但都被他輕描淡寫的舉手擊退。衝出少林寺，他放腿奔行一陣，忽然想起自己三日夜未進過食用之物，不想起也還罷了，這一想到，登時覺著飢腸轆轆，十分難忍。抬頭望去，只見一道高聳雲霄的絕峰，橫阻去路，右側是一小道蜿蜒深入群山幽谷，左側卻是一片雜林。

　　他一路奔來，並未留心道路，是以跑錯了方向。

　　他向四周張望一陣，信步向林中走去。

　　他想在林中尋找一些山果、松子之類，暫療餓火，那知深入百丈之遠，仍然未找到一棵果樹，不禁心中著急，一提氣放腿急奔。這片雜林足足有四五里，兩邊都是峭立的山壁夾峙，而且枝幹橫出，雜草蔓藤，他雖有著迅快的身法，但卻無法施展。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才穿過雜林。至雜林盡處，那兩側夾峙的石壁，亦突然中斷，到了一處山口所在，他突然加快了速度，疾如奔馬向前跑去。

　　正奔行間，忽聞一聲：「阿彌陀佛。」迎面一棵大樹之後，轉出來一位年登古稀的老僧，白眉垂目，合掌肅立。正是少林寺慧因大師。

　　徐元平急忙一沉丹田真氣，硬把向前奔衝的身子收住，深深一揖，說道：「如非老前輩暗助一掌，晚輩恐怕難以闖出那天下無敵的羅漢陣──」

　　慧因低沉的嘆息一聲，嚴肅的臉上，流現出傷痛神色，道：「小檀越已得我少林絕傳之學，單是那十二招擒龍手法，就足使老衲失色……」，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老衲原想借助小檀越之力，救老衲師兄脫離他幽居六十年的『悔心禪院』，那知弄巧成拙，反害他早登極樂。」

　　徐元平臉色一變，熱淚奪眶而出，右手握拳一擊左掌，說道：「慧空老前輩待我恩重如山，我非得替他報仇不可。」

　　慧因微微一嘆道：「你要找那個替他報仇？」

　　徐元平正在悲憤之際，毫不思索地說道：「我要找貴寺方丈元通大師。」

　　慧因道：「如論罪魁禍首，你應該找老衲才對。」

　　徐元平嘆道：「老師父志在救人，如何能怪得你？」

　　慧因淡淡一笑，道：「因果循環，強他不得。我那師兄乃才華絕世之人，他的作為，自不能以常情測度之。六十年前，他的武功已是我們少林寺中傑出高手，就是幾位長輩，也要遜他一著，家師對他更是寵愛無比，決不會存心把他囚禁一生。

　　「可惜的是家師西歸我佛太早，以致遺下這段公案。老衲雖對此事懷疑甚深，但我們少林寺中最重掌門權責，何況接掌三十一代門戶之人，又是老衲同門師兄，在我未找出證明之前，老衲也不敢輕舉妄動……」

　　話至此處突然住口，低頭沉思了一陣，道：「此事乃我們少林寺之事，如果檀越未得我師兄遺囑相託，倒不必出手過問。」徐元平道：「慧空老前輩雖然未囑託於我，但他對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只要我能練成《達摩易筋經》上乘武功，非要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慧因一皺長眉，肅然道：「此事涉及我們少林寺在江湖上的清白聲譽，小檀越千萬不可妄作推論。老衲即將離山行腳，天地悠悠，也許這一別，再無相會之日，因而匆匆趕來此處再和小檀越會上一面。」

　　徐元平察言觀色，知道他有事相問，當下說道：「晚輩能有這等奇遇，都是老師父指點而得，但有所命，無不遵從。」

　　慧因微微一笑道：「不錯，老衲趕來此處。確實有事相詢，但此地不是談話之所，請隨老衲來吧。」

　　說完，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徐元平隨在身後，走約里許左右，到了一處十分隱秘的山谷所在。

　　只見一塊大青石上，放著一盤饅頭，旁邊站著慧果大師。

　　慧因指著大青石上一盤饅頭，說道：「小檀越已經數日未進飲食，此刻請先用一點素飯，咱們再談不遲。」

　　徐元平正當飢餓之時，也不推辭，狼吞虎嚥般，片刻吃光。

　　慧因望了慧果一眼，問道：「師弟可確知那柄短劍，落在大師兄手中嗎？」

　　慧果點點頭道：「六十年前一個明月之夜，我親眼看到大師兄拿著那柄短劍，徘徊在少室峰頂賞玩，三個月後，就被師父囚禁入『悔心禪院』，那柄短劍自是仍然在師兄手中。」

　　慧因轉頭望著徐元平，道：「小檀越已經聽到了，那柄短劍關係非淺，如果在你身上，望能借予老衲一看。」

　　徐元平聽得怔了一怔，半晌答不出話。

　　慧因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決不是危言聳聽，那柄短劍如果真在小檀越身上，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

　　慧果接道：「由來奇寶易招禍，小檀越如不肯聽老衲等忠告，祇怕大禍就在眉睫。」

　　如果老僧直言借劍一看，徐元平當不致推拒，可是慧因、慧果這一出言強調，反而激起他凌雲豪氣，當下笑道：「兩位老師父這樣關懷晚輩，徐元平感激非常。

　　「不錯，慧空老前輩確實有一柄短劍相贈晚輩，不過這劍現下已為晚輩所有，慧空老前輩在贈劍之時，亦曾再三告誡晚輩，除了用以洗雪晚輩沉冤外，不能輕易炫露。至於短劍的來歷，晚輩並不知道，兩位老師父如肯相告，晚輩當洗耳恭聽。」

　　他聽兩人言外之意，大有謀奪那短劍之心，是以反脣相詢短劍來歷，但卻不肯出劍槍示。

　　慧果陡的一揚雙眉，微顯嗔怒之色，但只一現即逝，眨眼間又恢復莊肅之色，說道：「小檀越既得老衲的師兄傳授武功，以情推論，亦算得我們少林門下弟子，你這等對待長輩，可是武林中大忌之事。」

　　徐元平微一沉忖，道：「晚輩雖蒙慧空老前輩授予武功，但並無師徒之分，大可不必恪守少林派中門規。」

　　慧果接道：「你既非少林門下弟子，他如何能傳授你本門武功？」

　　徐元平聽得微微一怔，暗自忖道：「慧空老前輩在授我武功之時，再三堅拒，不准我認他為師，看來這其間，大有文章。」心念一轉，道：「晚輩不敢欺瞞兩位，慧空老前輩所授晚輩武功，均是賭輸於我，就是那柄短劍，也是晚輩打賭贏得來的。」

　　慧因側頭望了慧果一眼，道：「大師兄才華絕世，思慮縝密無比，豈能是我等所能揣測得到。」

　　慧果道：「那柄短劍，關係極大，難道我們就此撒手不問嗎？」

　　慧因微現怒意地答道：「大師兄待我等恩情何等深厚，你如存下謀奪他寶劍之心，那可是大不該為之事。」

　　慧果合掌垂首答道：「小弟不敢，不過，大師兄現下已駕歸極樂，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寶劍讓他人拿走。」

　　慧因道：「大師兄既把寶劍贈於他，定然早經思慮，人家既非謀奪，我們豈能強取……」，話至此處，微微一頓，望著徐元平接道：「小檀越已得我少林上乘武學真傳，就老衲所見而論，你在『悔心禪院』短短三日夜的時間所得，祇怕要超越你三十年面壁苦修的功力，如果我推想不錯，我們師兄不但盡把他一身武學訣要相授，而且可能施展佛門中開頂大法，轉授了他畢生修為的功力真元，甚望小檀越能予珍惜這曠世奇遇，不要負了我大師兄一片苦心。」

　　說完一拉慧果轉身疾奔而去，徐元平想說幾句感謝之言也來不及。

　　他茫然地望著二僧背影消失，才尋路下山，天色入暮時分，到了一處市鎮所在。

　　他已數日沒有休息，立時找處客棧住下。食用過酒飯之後，想到了那柄短劍，當下關好門窗，取出短劍，就案邊燭光之下鑒賞。只見那古銅劍匣之上，由精工彫刻著很多花紋和很多似花非花、似字非字的點痕，他望了半天，仍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暗道：「這柄古銅劍匣，除了鋼質堅硬，彫刻的花紋精緻之外，絲毫看不出可疑之處，不知有何珍貴之處。」

　　徐元平又仔細瞧了一陣，仍然看不出道理來，右手一按把柄彈簧，抽出短劍。

　　短劍出匣之時覺到寒氣襲人，案上燭光吃那森森劍氣一逼，驟然間暗了許多。

　　徐元平隨手一揮，登時寶光四射，案上油火光亮，變成了昏黃之色。

　　他雖聽人談過干將、莫邪之流的寶劍，有著切金斷玉、削鐵如泥之能，但心中還不深信，現下一看這柄短劍，光華如此強烈，不禁心頭大喜，隨手在案上拿起一隻細磁茶杯，輕揮短劍削去。只見寶光一閃而過，磁杯完好如初，絲毫不聞聲息。

　　徐元平呆了一呆，定神看去，只見那磁杯中間，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原來磁杯早已被寶劍斬成兩截，只因那短劍過於鋒利，是以不聞相觸之聲。

　　這等鋒利之物，大出了徐元平意料之外，不禁想起了慧空大師贈劍之情，驚喜之中，又混入了無比的感想。慧空那慈愛低沉的聲音，又在身邊響起，道：「短劍雖是切金斷玉的寶刃，但這古銅劍匣卻比劍珍貴萬倍。」

　　他驀然一驚，由傷痛的回憶中清醒過來，他把短劍還入鞘中，重新拿起劍匣，放在燭光之下，仔細的察看。

　　這一用心觀察，果然被他看出一些蛛絲馬跡，只見那精工彫刻的花紋，似是一個圖案，隱隱顯示出起伏的蜂巢，旁的點痕，亦非雜亂無章，似是代表一種什麼符號，又好像一種象形文字。這疑竇引起了他的興趣，用衣袖拂拭一下劍匣，映著燭光，更仔細地察看劍匣上的花紋。

　　忽聽窗外傳入一聲低沉的佛號，道：「小檀越如歡迎我這不速之客，老衲極願把所知的隱秘相告。」

　　徐元平耳目靈敏，聞聲已辨出是慧因大師，收好短劍，打開房門。只見慧因大師合掌站在門外，雙目做閉，面露微笑；徐元平對慧因本極尊仰，當下躬身一揖，笑道：「晚輩正需要老師父指點迷津……」

　　慧因一笑，接道：「小檀越年紀不大，但卻聰慧得很，老衲事先確未想到我那慧果師弟竟存有奪劍之心，幸得小擅越預防得宜，始終未出示那柄短劍，免去一番無謂搏鬥。」

　　徐元平想起適才對慧因禪師失禮之處，歉然一笑道：「剛纔在山中晚輩多有開罪之處，老師父勿怪才好。」

　　慧因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自先師圓寂之後，大部時間行腳在外，已很久未和慧果師弟晤見，想不到他年近古稀，仍有貪念。」說話之間，緩步進入房中。

　　徐元平搬把木椅，笑道：「老師父請坐下賜教。」慧因點頭就坐，徐元平回身關上房門，自懷中取出短劍，雙手捧至慧因大師面前，說道：「慧空老禪師在賜贈晚輩此劍之時，曾經告訴晚輩說，寶劍雖是千古奇珍，但劍匣更比寶劍珍貴萬倍，而且訓誡晚輩不能隨便炫露，以免招引麻煩，並說此劍關連一件震盪武林的凶殺慘案，除了用以洗雪晚輩血海沉冤之外，不能妄自動用。因當時時間倉促，晚輩無暇追問，現下想來，心中極感惶恐，深望老師父不吝賜教，以開晚輩茅塞。」

　　慧因抽出短劍，隨手一揮，立覺寒氣迫人，連聲讚道：「好劍，好劍，果然是名不虛傳──」

　　徐元平微微一笑接道：「寶劍雖是絕世奇珍，只是嫌短了一些吧。」

　　慧因還劍入鞘，道：「小檀越已得我大師兄全部真傳，再有此寶刃相助，假以時日，不難領袖武林，休看此劍短小，但威力決不低於干將、莫邪之流的寶器，望能妥為保存，善於運用，為武林放一異彩，不負我師兄一番苦心。」

　　徐元平只覺得心頭一凜，答道：「晚輩才智低劣，實不足佩帶這等神物利器，老師父如肯收受，晚輩以劍轉贈，聊表一點心意……」

　　慧因搖頭笑道：「老衲行將就木，要此利器何用，小檀越快請收起。」說完，把短劍交還到徐元平手中，忽然長嘆一聲，道：「我那慧空師兄，在贈劍之時，當真就未提此劍來歷嗎？」

　　徐元平道：「慧空禪師不說，晚輩自是不敢多問。」

　　慧因一整臉色，神情變得十分莊嚴，說道：「我那大師兄不但武功絕世，而且義才無雙，胸博六藝，旁通易卜，他既然未對小檀越說起此劍來歷，定有用心，老衲本不敢饒舌多嘴，但因此劍關係太大，老衲不得不再告誡小檀越幾句，七十年前這柄短劍本為一位當時名重江湖的女俠所有。那位女俠，不但武功極高，而且貌美如花，她究竟美到如何程度，老衲緣慳一面，但據傳言描述，她一顰一笑，無不醉人如酒，束手受戮。但她生性冷酷無比，每當人丟棄手中兵刃，拜伏石榴裙下之時，她就用這柄鋒利無比的短劍，緩緩的刺入那人的前胸……」。

　　徐元平只聽得心頭一寒，道：「怎麼？難道那些人就當真任利劍刺胸，不肯躍避刀刃嗎？」

　　慧因嘆道：「這等傳說，本是難以令人置信，但是言者鑿鑿，而且人人如是，這卻又使人不能不相信了。」

　　徐元平口雖未駁，心中卻在暗自忖道：「世間那有這等情事，縱是天仙化人，也不能使人一見下，就甘心束手受戮……」。

　　慧因目光何等敏銳，看他神色，已知他懷疑自己之言，淡然笑道：「這傳說一直在江湖上流行了數十年之久，直到近十年來，才逐漸平息下去，老衲雖未和那位女俠見過，但聽人談到此事，已不下百數十回之多，而且那被短劍刺死的人，有不少是江湖上極具盛名的人物，想來此事縱然是傳說誇大，但決非空穴來風之事……」

　　徐元平看他神色鄭重，暗道：「他乃有道高僧，決不會信口開河。」不由心中信了五成。

　　慧因道：「那位女俠用這柄短劍殺人過多，因而江湖之上都稱它為戮情劍，意思是說，見到這柄短劍之時，千萬不能動情，情念一動，必將為這柄短劍戮死。這戮情劍之名，愈傳愈廣，反而把它真名隱沒不聞了。」

　　徐元平察言觀色，已知他所知有限，微微一笑道：「這短劍削鐵如泥，斷玉似腐，凡是會武之人自然人人都愛，但慧空老前輩在授劍之時，再三告訴晚輩說，這古銅劍匣更比寶劍珍貴萬倍，想來老師父定是知道的了。」

　　慧因微微搖頭，答道：「我那慧空師兄，才華絕代無倫，老衲怎敢和他相比呢？」

　　徐元平微現錯愕之色，道：「這麼說來，老師父當然也是不知的了。」

　　慧空略一沉思，道：「我那慧空師兄，既說劍匣比劍珍貴萬倍，自是不會有錯，老衲不敢妄測，只是此劍牽扯了無數的慘殺血債，卻是千真萬確之事，據老衲所知，現下有不少武林高手，在天涯海角奔走，尋找此劍下落，小檀越身懷這等珍貴不祥之物，甚望謹慎密藏。」

　　徐元平道：「這短劍殺人雖多，但運用在人，不知和此劍有何關係。」

　　慧因道：「戮情劍雖非殺人兇手，但卻是幾個凶殺慘案的關鍵，據說戮情劍原為滇南一個風塵人傑所有，不知如何到了那位女俠手中。以後那位女俠失蹤不見，此劍落入另一位醜怪無比的女人手中。那醜怪女人武功比那美貌女俠尤高，但她卻最恨忘情負心之人，她出沒江湖不過三四年的時光，但死在這短劍之下的負情男女，不下千人之多，因此一案，鬧的大江南北神鬼不安……」他微微一頓後，又道：「總之，此劍珍貴而不祥，甚望小檀越善自珍重。」說完起身告辭。

　　徐元平不敢強留，祇得起身送出店外，長揖送別。

　　他望著慧因的背影逐漸在夜色中消失，心中微生悵惘之感，呆呆地在門外站了一陣，才返身回到客棧。

　　徐元平緩步走入房中，一腳剛踏進門，突覺微風一動，右腕脈門要穴已被人扣住。

　　那人出手快如閃電，饒是徐元平身負絕高武功，仍然閃避不開。只聽一個細微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道：「小檀越請恕老僧無禮，戮情劍乃有害無益之物，老僧縱然不取，小檀越也難保存得住。」

　　徐元平聽聲辨音，已知暗襲之人是慧果大師，不禁心頭大怒，正待發作，突然心中一動，強忍下欲待出口之言，忖道：「我脈門要穴被他扣拿，全身勁道都失，如果出言激怒於他，他硬行下手搶奪，勢非被他取去不可。」心念一轉，才強撩下心頭怒火，笑道：「老師父這等強行索劍之法，不覺著有失身份嗎？」

　　慧果臉上一熱，訕訕答道：「老僧生平從無暗中向人施襲之事，只是現下情勢不同，小檀越得我那大師兄武功真傳，又得他以佛門無上開頂大法，把他數年修為的一點真元，轉手於你，老僧雖未必就怕，但勢非得多費上一番手腳不可……」

　　說話之間，扣拿徐元平脈門的左手增加勁力，右手徑向懷中摸去。徐元平一聽他提起慧空大師，不覺心念一動，想起了慧空傳授口訣的封穴閉脈之法，當下暗中運氣，把一條右臂脈穴，完全封閉。這當兒，慧果的左手已觸及他懷中的戮情劍柄，正待握劍取出，突見徐元平身子一轉，左手疾翻，也扣住慧果大師的右腕脈門。這一招來勢太過突然，慧果萬萬沒有想到他右腕脈門被扣之時，仍有力量反擊，不禁心頭一驚，冷哼一聲，左手上加了三成勁力。

　　可是徐元平早已運閉住右臂脈穴，雖覺右腕骨疼欲裂，但卻不妨害他運用內力，一咬牙，左手也用了五成勁力。

　　他心中感慨慧空和慧因愛護之位，不使用足全力，傷害慧果。饒是如此，慧果亦自承受不起，只覺半身一麻，力道頓失，扣制徐元平右腕脈門的左手，也不自覺的鬆開。

　　但他究竟是身負絕學之人，臨危不亂，一面運氣抗拒，一面反擊，左膝一抬，猛撞徐元平丹田要穴。

　　這一招攻勢，當真是用的神妙無方，迫得徐元平抖手躍開。

　　慧果功敗垂成，不禁激起殺機，雙眉一聳，冷笑道：「小檀越身手真個不凡，老僧再領教幾招。」欺身而進，一掌劈出。

　　徐元平雙腳不離六寸之地，上身微微一側，讓避開一掌，反手攻了一拳，戳了兩指。

　　慧果被他拳指齊施的攻勢，迫得向後退了一步，但迅即又欺身而上，拳掌交錯，連攻了十三四把。徐元平拿指揮舞，一口氣化解了慧果十三四把的強猛攻勢後，慧果攻勢略緩，徐元平趁勢還擊，拍擊三掌，踢出四腿。

　　兩人均怕驚醒店中客人，不敢放手大戰，各以奇奧迅快的手法，搶制先機，蓄勁掌心，留力不發，扎樁如山，只憑上半身伏仰側臥，讓避對方攻勢，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威勢，其實這等近身相搏，手臂伸縮之間，可及對方全身各大要穴，最是危險不過，只要稍一失神，輕則重傷，重則殞命。

　　徐元平雖得慧空大師傳授了《達摩易筋經》，及少林派各種精奇武功要訣，但因初次用來對敵，不能得心應手，胸博雖廣，卻是連遇險招。幸得他聰慧絕倫，悟性超越常人甚多，在學習之時，又得慧空以本身功力相助，澄清了胸中雜念，集中全神而學，雖只有數日時間，但他卻記熟了慧空所授全部武功要訣。

　　兩人打了一陣之後，徐元平心神漸定，手法亦逐漸純熟，攻勢愈來愈猛，招術也愈打愈奇，慧果暗暗心驚，急的忽次兩掌，向後跌退。

　　徐元平沉沉一揖，笑道：「多謝老前輩考教晚輩武功。」

　　慧果合掌述了一禮，心中暗自忖道：「這小子武功如此之高，如想以武功奪得懷中短劍，祇怕極是不易。」心念一轉，放下臉笑道：「小檀越才華橫溢，勿怪被我那大師兄肯破例收歸門下，傳授了他一身絕世無匹的武功。」

　　徐元平道：「晚輩雖蒙慧空老前輩傳授武功，但並未行拜師大禮，列身少林門牆。」

　　慧果心裡暗罵道：好狡猾的小子，但外形卻絲毫不動聲色，微微一笑道：「依老衲剛纔和小檀越動手相搏幾招來看，小檀越已得我們少林派武功真傳了。」

　　徐元平道：「好說，還得請老師父多多指點。」

　　慧果道：「小檀越既是我們大師兄衣缽弟子和老衲總算有一點香火情義……」

　　徐元平截住慧果的話道：「晚輩已再三正告老師父，慧空老前輩雖然傳授了晚輩武功，但那是賭輸於我，並無半點師徒情意。」他因存心替慧空查雪六十年囚禁之冤，祇怕和少林派攀上關係，日後有許多不便之處，是以，不肯承認。

　　慧果見他始終不承認和少林派中有關係，祇得淡淡一笑道：「那也罷了，老衲在初入師門時，多虧大師兄照拂，大部武功，也都是大師兄代師傳授，名雖是師兄師弟，其實情義深重，無疑師徒。」徐元平微微一笑，卻未接口。

　　慧果輕輕嘆息一聲，道：「小檀越既不承認是我們少林門下，老衲也不便為人所難，但我大師兄傳授小檀越武功之事，你總不能再予否認。」

　　徐元平道：「不錯，慧空大師傳授了我的武功，雖然賭輸於我，但晚輩心中一樣感激。」

　　慧果道：「這就是了，你既然感激我大師兄的傳藝之恩，是不是該為他的名譽著想，他乃我們少林派中三百年來僅有的奇人，一身武功，舉世無匹，別說我們這同門師兄弟難已望他項背，就是上一輩的師長，也難和他抗拒，他如不接受那『悔心禪院』囚禁之罰，實難有人能強囚於他……」。

　　徐元平一皺眉頭接道：「師倫大道，豈容忤逆，慧空大師乃大智大慧之人，自然是不屑為這叛師離道之事。」

　　慧果眼看徐元平逐漸步及自己謀算之中，心頭甚是高興，但他乃見聞博廣之人，喜怒不形於色，仍然一臉嚴肅神情，說道：「我那大師兄甘願把六十寒暑的有為之年，埋葬於『悔心禪院』，小檀越可知是為了什麼？」

　　徐元平究竟是年輕之人，不似慧果那等老而彌辣，立時冷笑道：「慧空大師縱然懲罰，相信令師十分愛護於他，決不會把一曠絕奇才，無聲無息的埋葬『悔心禪院』，可惜的是令師已於四十年前道成圓寂，無法和他理論此事，但據晚輩數日觀察所得，祇怕此中大有可疑之地。哼哼，晚輩日後有機緣，定當查明此事……」，話至此處，忽然覺得失言，倏然住口。

　　慧果嘆道：「固不論此中是否有可疑之處，但我那大師兄，卻為我少林寺之下一代典範，『悔心禪院』中六十年面壁，留下了千百代少林弟子的教慕典範，老衲雖為他六十年囚居感傷，但亦為他能樹此一代楷模欣慰，絕世才華，果然是與眾不同。」說完話，臉上忽然浮現出黯然神色。

　　徐元平想到慧空在數間破損瓦舍中幽居六十年歲月之苦，不禁感傷萬千，他乃至性之人，想到慧空相待自己的諸般好處，只覺得胸中熱血沸騰，淚水奪眶而出。

　　慧果趕忙接口說道：「我師兄二十歲出道行俠，數年間聲威便遠傳大江南北，綠林中人，聞名喪膽，不知積修了多少善功，想不到卻落得終身囚禁之苦，老衲雖是佛門弟子，也要說一句天道睽睽了。」

　　徐元平被他連番撩撥，不覺真情激盪，淚水滾滾，順腮而下。

　　慧果又一嘆息道：「我大師兄所以身遭囚禁，起因全在那柄短劍之上，此刻如一旦重視江湖，祇怕要引起滔天風波，如被人追查此劍曾落在我那師兄手中，不但為我少林派招惹來不少麻煩，只恐我那大師兄的清白聲譽，也將毀在這短劍之上了，因此之故，才迫的老衲暗中施襲奪劍。」

　　徐元平聽得心頭一震，道：「這麼說來，老師父定然是知道那短劍的來歷了，如能把短劍和慧空大師之間的關係見告，晚輩自當在老師父監視下把短劍毀去，使它永無再見江湖之日。」

　　他感激慧空傳授武功之思，心中實不願再使那半生孤寂囚居的老人死後清白受到損污，幾句話說的斬釘截鐵，十分堅決。

　　慧果暗罵一聲，好個狡黠的娃兒，看來他倒是不易上當。心中雖在暗罵，但外形卻仍保持著戚傷神色，說道：「此事對我那大師兄關係甚大，老衲實不便相告於人，小施主這等追問，確使老衲為難。」

　　徐元平道：「慧空大師待晚輩恩重如山，只要是為他之事，教晚輩赴湯蹈火，我也是心甘情願，老師父但請放心。」

　　慧果道：「此事說來話長，小檀越可知那短劍的名字嗎？」

　　徐元平道：「晚輩剛承慧因老師父簡略相告，說此劍名喚戮情劍，但並未說出此劍來歷出處，以及與慧空大師之關係。」

　　慧果道：「此事除我之外，天下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他沉吟一陣之後，接道：「這已是六十幾年前的往事，我大師兄得到此劍之日，家師適和我三師兄慧因遠行南海，少林寺中一切事務，均由老衲一位師叔代行。因我那師叔年事過高，又不喜和生人交往言談，是以寺中很多瑣務均由老衲代辦。這日我那慧空師兄返寺，老衲特於當日之夜前往晉謁，想請師兄代主寺務，那知一見我師兄之面，大師兄就要我為他作一個見證人，他已和人約好，三日後夜間和人在少室峰下一處隱秘的山谷中比武，而且不讓我洩露此事。待到第三日二更時分，大師兄果然帶了兵刃，喚我一起前去。我們到達少室峰頂時，敵人已經先到了一步。」

　　徐元平問道：「來人可是一位女子嗎？」

　　慧果微微一笑，道：「來人也是兩個，一男一女，男的身著勁裝，背插寶劍，相貌魁梧英俊；女的一身素裝，嬌小玲瓏，因她臉上戴有面具，無法看得她面像如何，但依她身材風度推論，必然是一位極美之人。」

　　徐元平心頭微微一跳，接道：「他們可是為爭那戮情劍，才相約而鬥嗎？那也是武林中常見之事。」

　　他因心中崇敬慧空，祇怕慧果說出傷損慧空之言，情不由己的插了一句。

　　慧果嘆道：「如果單單為爭奪戮情劍，也不致牽引出無窮後患，可是除了那戮情劍外，其中又牽纏著私情恩怨，以致使得那場比武之會，變成了生死之拼，那真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搏鬥，只看得老衲目不暇接。」

　　徐元平道：「老師父可記得他們在比武之前，談過些什麼話嗎？」

　　慧果俯首沉思不語，似在回憶，也像在考慮，足足過了有一盅熱茶工夫之久，才陡然抬頭說道：「小檀越這般苦苦追問，難道真要老衲親口說出我那大師兄的隱秘不成。」

　　徐元平一聳劍眉，仰臉思索了一陣，道：「老師父既不願說，晚輩也不便追問，但想那慧空大師乃一代人傑，自是不會有什麼喪德敗行之事，縱是失手傷人，也是情非得已。」他心感慧空大恩，早已把他看作師父。

　　慧果笑道：「不錯，我那大師兄在那場比武中，的確是傷了人，但據老衲現場目睹而論，如無受傷之人，也難結束那一場生死搏鬥。兩人自少室峰頂相見之後，未交一言，立時拔出兵刃，聯袂向峰下一處密谷奔去，我和那素裝少女，緊隨兩人身後急追。那英俊少年武功，似和師兄相差無幾，兩人聯袂急奔，快如流星一般，片刻工夫已把我和那素裝少女，甩了數丈之遠。等我們兩個追到谷中之時，兩人已動上了手，那時老衲剛剛藝滿出師，說年齡比小檀越大的有限，尚不足二十四歲，我大師兄那時也不過三十四，但他已是威震大江南北，掩盡天下英雄的大俠客了，唉！往事不堪回首，想來歷歷如繪，如今那青山依舊，可是我那一代奇傑的大師兄，已然證果還因，駕返極樂了。」

　　徐元平只聽得咬牙作聲，問道：「那場激烈的大拼搏，想來定是慧空大師勝了。」

　　慧果道：「初動手時，形勢於我大師兄十分不利，那英俊少年出手劍招十分怪異，害得我大師兄全身都被劍光籠罩。直到三百餘招之後，天色已到五更時分，我那大師兄突然振刀反攻，剎那間刀勢大振。那施劍少年被迫得步步後退，被逼到一處山腳所在，我師兄心存仁慈，喝令那少年棄劍認輸，那知對方借我大師兄說話之機，陡然間刺出一劍，那一劍刺的奇奧至極，我大師兄雖在戒備之下，仍被一劍刺傷左臂，這才招惹起我師兄怒火，反手三刀，把那少年重創刀下，雖未當場絕氣，但以他傷勢而論，是決難醫得好了……」，話至此處，倏然住口。

　　徐元平道：「攻人不備，咎由自取，那自是怪不得慧空大師。」

　　慧果道：「老衲只能言盡於此，至於那少年受傷之後，和我那大師兄說了些什麼，恕老衲不便奉告。兩人動手相搏，真正原因並非為劍，但那短劍卻是此案的關鍵，一旦出現江湖，必將使此一慘案重翻。果真如此，那不但對我大師兄清白有污，且將為我們少林寺招來極大的麻煩，說不定要掀起整個武林中一場血雨腥風的浩劫。小檀越如體念我大師兄傳你武功之恩，請把那關於我們少林寺存亡絕續的戮情劍交還老衲，不但老衲感激不盡，就是我那死去的大師兄，也一樣感激小檀越了。如果小檀越執意不肯，老衲也不便再相強索。」

　　徐元平被他一度話說得情感激盪，探手入懷，取出短劍，正待交給慧果，突然心中一動，又把短劍放入懷中。

　　慧果剛想伸手接劍，忽見徐元平又把短劍藏入懷中，不禁臉色一變，拂袖而起，冷笑一聲，說道：「小檀越這等戲弄老衲，是何用心？」

　　徐元平道：「老師父誤會了，晚輩怎敢存心兒戲，只因想到了慧空大師在相贈此劍之時，曾告誡晚輩要珍重收藏，把此劍轉送老師父原無不可，但如叫晚輩背棄慧空大師遺言，那卻是萬萬不能。」慧果怒道：「這麼說來，你是不肯交還那戮情劍了？」

　　徐元平道：「老師父儘管放心，晚輩當尋找一處隱秘所在，深埋此劍，使它永無在江湖重現的可能。這等做法，既可不違背慧空大師遺言，又可保得他的清譽。」他口中雖然說的十分婉轉，但心中已對慧果動了懷疑，藏好短劍之後，暗中運氣戒備。

　　慧果臉色本極難看，但略經沉思之後，突然消失滿臉怒容，笑道：「小檀越既然對老衲動了懷疑，老衲也不便打擾了，但望小檀越好好的珍藏短劍，莫讓它落入別人手中就好。」

　　徐元平正色答道：「老師父請放心，只要晚輩一息尚存，決不讓此劍落入別人之手。」

　　慧果雙眉微微一聳，僧袍一拂，飄然風動。徐元平還未來及躬身送客，慧果已到了房門之外，徐元平躍出房門時，慧果早已走的蹤影不見。

　　他呆呆地站在夜色之中，想著這數日以來的連番遭遇，真是如夢如幻，慧空的孤傲冷怪，慧因的慈祥和藹，慧果的機詐陰險，同是佛門弟子，一師相承，不但武功造詣大不相同，而且連性格也各趨極端……

　　正自想得出神，忽聞一聲輕微小石擊瓦之聲，起自對面屋脊。

　　徐元平霍然驚覺，正想轉身飛撲上房查看，但心中突然一動，裝作未聞，仰臉望望天色，緩步走回房中，熄去燈光，和衣倒臥榻上。

　　他本是假裝就寢，以誘來人上當，那知等了足足一頓飯工夫之久，仍不見一點異狀，如換常人，定以耳誤而不再留心此事，但徐元平卻堅信自己沒有聽錯。當下輕輕推開後窗躍出，迅快的翻上屋面，隱入屋脊後面暗影之處，運足目力，四面張望。

　　果然發現一條人影，由對面屋後飛起，疾向正東方向奔去。

　　他本不想追蹤，但想那戮情劍關乎到慧空一生清譽，登時飛身躍起，施展輕功，尾隨那人身後追去，想查出那夜行人是否為戮情劍而來。那夜行人身法竟然十分迅快，片刻間，已離了市鎮，深入郊野，在一所孤立宏偉的大莊院外失去蹤跡。徐元平仔細打量了四周一眼，心中暗自忖道：這是什麼人住的莊院，建築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原來這莊院右側，緊依著一片亂墳，觸目盡都是壘壘青墳；左側是一座畝許地大小的水池，星光閃爍之下，泛現起盈盈水光。莊院前面，散亂的矗立著十幾株四五丈高的大白楊樹，隨風沙沙作響，落時飄飛中不時傳來夜梟長鳴。

　　那莊院也建築的十分奇怪，紅牆雕樓，似廟非廟，看上去陰風慘摻。

　　這怪異的建築，又選擇了這等荒涼的地方，真使人難以猜測那大莊院中住的是人是鬼？

　　他雖是身負著絕世武功之人，但在看清楚了四周的景物之後，也不禁心中泛起來一陣寒意。

　　正想轉身回去，突聞一聲格格的嬌笑之聲，隨夜風飄傳入耳際。這笑聲脆如銀鈴一般。如單憑那矯脆的笑聲分辨，那發聲之人定然是一位絕世的美女。但是在這樣荒涼的地方，這銀鈴般的笑聲，卻憑添了一種恐怖的氣氛，使人毛髮悚然。

　　徐元平愈聽愈怕，終於忍耐不住，伏身撿起一塊石子，運足腕力，直向五丈外一座壘起的青墳投去。

　　但聞砰然一聲，那笑聲忽然中斷，青墳之後緩緩站起一團白影，繁星微光之下，慢步走來。

　　那白影愈來愈近，已可逐漸看清楚是一個長髮垂腰，身著白衣白裙子的女子，只是長髮披頭蓋臉，無法看清楚她面貌如何。

　　徐元平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寒噤，當下一提丹田真氣，厲聲喝道：「什麼人，再要裝神扮鬼的嚇人，可莫怪在下無禮了。」

　　他這一聲厲喝，聲如洪鐘，但那丈餘外白衣女子，卻如未聞，仍然緩步直走過來。

　　徐元平不自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覺全身一顫，出了一身冷汗。他舉起右掌，正待劈出，忽見那白衣女子手一舉，分開了垂這在臉上的長髮。定神看去，立時嚇的徐元平向後退了三步，掌勢還未劈出，手臂已軟了下來。那白衣女人卻格格一笑，又向前走了幾步，左臂一揚，長袖緩緩向徐元平臉上拂去。

　　徐元平身軀向後一仰，後退了五六尺遠，讓開那白衣女一拂之勢，長長吸一口氣，潛運功力，沉聲喝道：「你究竟是人是鬼，再要往前逼進，在下可真的要失禮了。」

　　他口中雖然喝問著對方是人是鬼，但心中卻是相當害怕，聲音微微發抖。

　　只見那白衣女子柳腰一擺，蓮步款款的直走過來，右手一舉，撩開這面長髮。

　　徐元平已看到過那張觸目驚心的怪臉，那裡還敢再看，右手一揚，劈出一掌，一股潛力直逼過去。

　　但見那白衣女子玲瓏的嬌軀，隨掌勢凌空而起，衣裙飄飄，退到了一丈開外。

　　他在驚恐之下，也未仔細觀察，一見那女子虛飄飄地凌空而退，心頭更是驚駭。

　　其實他在驚恐之下，掌力只發出三成左右，只是他自己感覺不到罷了。要知練武之入，最重要的是鎮靜功夫，心不靜則氣難調，氣不繼，勁力難發。徐元平一開始就被那白衣女子的恐怖形態所懾，心神早為之所惑，影響所及，耳目也失卻了平時的靈敏。那白衣女人略一停息，又緩步直走過來，長髮拂動，衣裙飄飄，蓮步細碎，搖曳生姿。

　　突見她一弓柳腰，疾如電光一般，猛撲過來，右手斜舉掠髮，左臂長袖卻拂向徐元平的面前。

　　徐元平大喝一聲，右手疾吐而出，一招「迎風擊浪」直擊過去。他在出掌時大喝一聲，恐懼頓消，力道強勁不少。那白衣女子右手分開遮面長髮，左手相距徐元平面門還有尺許光景，徐元平劈出的掌力撞擊而到，只聽那白衣女子口中「啊」了一聲，隨著劈來掌勢，飄空而退。

　　徐元平看那白衣女鬼無法近得自己，不覺膽子壯了許多，潛運真力，又是一掌劈去。

　　這一掌威勢可非同小可，一股強勁的潛力，排山倒海般追擊而去。那白衣女子目睹奇勁掌風，心頭大驚。顧不得現露真象，懸空一個箭頭，向左側閃開了八尺左右。

　　徐元平看得一怔，左掌護胸，右掌蓄勢，沉聲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這般裝神扮鬼的是何用心？如再不回答在下的話，哼哼！可莫怪我出手狠辣了。」

　　那白衣女子突然一分遮面長髮，妖笑一聲，直撲過來。

　　徐元平一看到那張疤痕斑斑的醜臉，不自覺心中一寒，打了一個冷顫。就這微一分神，白衣女子撲到身側，徐元平慌急中疾退兩步，右掌正待劈出，忽見白衣女身軀一轉，右手纖指迅快的在徐元平面前一彈，一股異香撲襲過去，徐元平掌勢還未劈出，全身勁力已失。頭一暈，摔倒地上。

　　白衣女一理長髮，露出一張赤紅可怖的怪臉，款擺柳腰，走到了徐元平身邊蹲下，伸出纖纖玉手，探入徐元平懷中，取出戮情劍，一按把柄彈簧，抽出寶刃，夜色中閃出一道冷森森的光華。

　　她正待還劍人匣，突然由她身後伸過來一雙粗大的手掌，來勢奇快無比，一翻之間，已扣住她粉嫩滑膩的握劍右腕，同時響起了一聲哈哈大笑道：「你們鬼谷二嬌的彈指迷魂粉，果然是名不虛傳，老夫今天又一次開了眼界。」聲如破鈸，沙啞中帶著鏗鏘之音。

　　白衣女嬌喝一聲：「放開！」右肘一曲，向後撞去。

　　只聽那破鈸似的聲音又響起道：「好刁蠻的丫頭，老夫終日打雁，還能讓雁兒啄了眼睛不成，你別打算招呼你姐姐來救。嘿嘿！她嗎？早已被老夫點了要穴，放置一處隱秘所在，你如想獨吞寶劍，可別怪老夫心黑手辣了。」

　　白衣女子亦知道自己這回肘之一撞，決難傷得對方，但她在回肘相撞之時，那聲嬌喝，卻是招她姐姐趕來相助的信號，那知對方竟然棋高一著，先下手把她姐姐點了穴道，不覺氣餒。

　　一面運氣抗拒那逐漸加強的右腕壓力，一面柔聲說道：「你先放開我右腕脈門要穴……」。

　　她身後之人一聲冷笑，打斷了她未完之言，接道：「誰不知你們鬼谷二嬌詭計多端，少在老夫面前賣巧弄乖。哼哼！我金老二不吃這個，識相的快把那戮情劍匣給我，老夫念在你相助謀劍的份上，履行前諾，把那戮情劍送於你們姐妹，如再撒嬌賣嗲，拖延時刻，哈哈，老夫就索性連劍帶匣一併收存了。」說話之間，暗加真力。

　　白衣女突覺行血迴逆，半身發麻，心知再要抗拒，祇怕當場就得殞命，祇得把左手中古銅劍匣向後一送，道：「拿去！」

　　她因脈門要穴受制，無法回頭探看，左手自肩向後遞出，左手拇指，已暗和中指相接，只要身後之人一接劍匣，立時彈出迷魂粉。那知對方老辣無比，竟是不肯上當，只聽一聲冷笑道：「老夫已屆花甲之年，不敢和姑娘玉手相觸，請把那古銅劍匣丟在地上，老夫自己拾吧。」

　　白衣女無可奈何，祇得一鬆五指，丟了手中的古銅劍匣，說道：「我已件件照你吩咐，可以鬆開我的脈門要穴了吧？」

　　話剛說完，突覺後背「肩井穴」上一麻，一聲啊喲還未叫出口，人已倒臥地上，右手的短劍，也同時掉下，幾乎打在了徐元平的臉上。

　　只聽靜夜中響起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倏忽間，那笑聲已到了數丈之外，白衣女耳聽強敵大笑而去，心中又急又怒，但因穴道被點，無法起身追趕。

　　金老二果然只取了古銅劍匣而去，留下了那柄切金削玉的短劍，她望著身側數尺，閃爍著寶光的戮情劍，但卻無法取到手中。過了約一頓飯工夫之久，忽見徐元平長長吁一口氣，挺身坐了起來。橫臥在徐元平身側的白衣女，正在運氣活穴，瞥眼徐元平清醒過來，不禁心頭一驚，提聚的真氣，立時散去，忖思道：「我那彈指迷魂粉，中人之後，最快也要四個時辰之後才能醒來，怎麼這少年竟能在不足一個時辰中清醒過來？看來今番是凶多吉少了。」

　　她那裡知道，徐元平能夠提前清醒過來，全是得那戮情劍森森的劍氣之助，因為金老二點中她穴道之時，她手中的戮情劍掉在了徐元平頭邊數寸之處，受那劍氣浸逼一陣後，提前清醒。

　　他轉身一望之後，立時嚇得啊呀一聲，跳了起來，翻身一躍退了一丈多遠。原來那白衣女在穴道被點，摔倒之時，遮面長髮散開，一張疤痕斑斑赤紅怪臉，完全現露出來。

　　徐元平躍退之後，忽然想起來懷中的短劍，伸手一摸，懷中已空，轉頭望去，只見白衣女身側四五尺處，寒芒耀目，立時緩步走回，伸手撿起寶刃，再找劍匣時，早已不知去向。

　　仔細看那橫臥的白衣女子，眼珠兒不停轉動的望著自己。再想剛纔和她動手的情景，分明是個身具上乘武功的高手，念轉慧生，恐懼頓消，一上步，舉劍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扮成這般怪樣子嚇人，我的劍匣那裡去了？如再裝模作樣，我要你立時濺血劍下。」白衣女眼珠轉動了兩下，卻未答話。

　　徐元平俯身一聽，果然可聞得輕輕的呼吸之聲，確定了眼前的白衣女子是人，心中一動，伸手點了她左右雙肘間「曲池穴」，然後才解開她被點的「肩井穴」。

　　只見白衣女長吸一口氣，緩緩坐起身來，兩雙小臂卻如癱瘓一般，軟垂難動。

　　徐元平舉劍在她面上一揮，冷冷地問道：「我的劍匣那裡去了？快說！」

　　白衣女「肩井穴」被解開之後，已能說道，微微一笑，道：「劍匣已被人搶去啦！」聲音雖然柔婉動人，但那一笑卻是觸目驚心，醜臉上疤痕聳動，難看至極。

　　徐元平只看得全身一顫，皺起眉頭，問道：「劍匣被誰搶去，他向那裡去了？」

　　白衣女忽然輕輕嘆息一聲：「告訴你也沒有用，那人不但武功奇高，而且詭計多端，我們姐妹都上了他的當啦！」

　　徐元平忽道：「哼！要不是你裝鬼嚇我，我怎麼會丟了劍匣。」

　　白衣女道：「我左右雙肘『曲池穴』，都被你點制，已不能再打彈指迷魂粉了，你還怕什麼呢？」

　　徐元平道：「誰怕你了？」白衣女道：「你既然不怕我，為什麼護胸橫劍，如臨大敵一般呢？」

　　徐元平聽她盡說些不著邊際之言，不禁大怒，雙肩晃動，直欺而上，左掌一舉，當頭劈下。

　　那知這一次白衣女竟不再閃避，雙目圓睜，望著那下落掌勢冷笑道：「你真敢一掌劈死我嗎？」

　　徐元平掌勢一停道：「我為什麼不敢。」

　　白衣女格格一笑，道：「你一掌把我劈死了，你就永遠找不到那古銅劍匣。」

　　徐元平心頭一凜，暗道：不錯，如果一掌把她擊斃，當今之世祇怕再無人知道那古銅劍匣落入什麼人的手中了，不覺猶豫起來，高舉的左手，停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白衣女嬌笑道：「拿走你古銅劍匣之人，乃當今綠林有名的魔頭之一，平常的珠玉古玩，均不屑瞧上一眼，連你這削金切玉，武林中人人珍愛的寶劍，也不肯要，單獨取走那劍匣，定是珍貴無比的了。」

　　這一番話，有如鐵錘敲心，句句都擊在徐元平的心上。離開少林寺，不過一日夜的工夫，卻丟了古銅劍匣，如不把劍匣追回，何以對慧空大師陰靈。

　　他乃至情至性中人，想到為難愧疚之處，頓覺滿腔熱血沸騰，星目中滿蘊淚光，濡濡欲滴。

　　白衣女看他聽得自己話後，突然神色大變，望天出神，舉掌不落不收，呆呆的站著不動，心頭大感奇怪，柔聲問道：「你幹麼那樣傷痛，一個古銅劍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莫非這短劍，是你愛侶相贈的定盟之物不成？」

　　徐元平驀然一驚，由傷痛悔恨中清醒過來，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這短劍乃一位老前輩賜贈於我，而且賜劍之時再三告誡於我，要善自珍藏，如今丟了劍匣，縱然我不惜一死謝罪，也無顏見他老人家於九泉之下。」

　　白衣女微微一笑，道：「怎麼，那位送給你短劍的人已經死啦？」

　　徐元平道：「哼！講話沒輕沒重，真是言詞如面，和你那形貌一般的醜怪難聽。」

　　白衣女微微一笑，道：「你怎麼知道我醜呢？」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怎麼？你還覺得你長得好看嗎？」

　　白衣女聳肩一笑，扭轉話題，道：「看你傷痛之情，想來那古銅劍匣對你是十分重要的了？」

　　徐元平道：「那是當然，無論如何，我非得把劍匣追回不可。」

　　白衣女低頭沉思一陣，說道：「你如信得過我，就把我兩肘間穴道解開，我幫你去尋劍匣。」

　　徐元平聽得怔了一怔，暗自忖道：「這醜怪女子看去武功雖然不弱，但我還不致怕她，只是她那些彈指迷魂粉卻是厲害無比，如果解開她兩肘穴道，她要故技重施，那可是防不勝妨。」

　　白衣女看他沉思良久不答，知他心中憚忌自己，當下冷笑道：「你猶豫什麼？剛纔我若趁你傷痛失神之際，猝然施襲，你自問能夠躲得過嗎？」她微微一頓後，嘆道：「我無緣無故的施展迷魂粉，把你迷倒，盜取你身懷寶劍，自難怪你懷疑，不過，我也是受了人家的欺騙，那引你來此之人，才是真正謀奪你寶物之人，想不到那老魔頭陰險無比，事先就想好了對付我們姐妹的計劃……」

　　徐元平驚道：「什麼？你還有姐姐？她現在何處？」說完，轉頭四面張望。

　　白衣女接道：「她已遭人暗中點了穴道，至於移放何處，我也不知道，等你解了我兩肘穴道之後，我們還得去找她。」

　　徐元平道：「哼！我幾時答應過解你的穴道？」

　　白衣女道：「不解就不解，那你就別想追回古銅劍匣。」說罷，緩步而去。

　　徐元平忽的縱身一躍，探臂抓住那白衣女衣領，提了起來，掄轉一周，借勢肘撞掌拍，拍活了她被點雙穴，振臂一摔，把一個玲瓏的嬌軀，投出去一丈多遠。

　　他怕在拍活那白衣女穴道之後，再又著了她的道兒。是以一解開她穴道，立時把她投擲出手。

　　只見白衣女半空中柳腰一挺，一連翻了兩個筋斗，頭上腳下的輕飄飄著落實地，格格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給我解開穴道的，果然我沒有想錯。」說著話，緩步走來。

　　徐元平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幾步，橫掌當胸，喝道：「站住！再往前逼進，在下可要開罪了。」

　　那知白衣女對他那大聲厲喝，卻渾如不聞一般，仍然蓮步款款的直走過來，一面舉起右手，往臉上一抹，那張醜怪無比的赤紅臉，登時換上了一張秀目柳眉，瑤目櫻脣的姣好人面。只見她揚了揚手中人皮面具，展顏一笑，接道：「你怕什麼？我又不是真鬼。」

　　她雖已除去了臉上面具，徐元平仍存戒心，右手一揮戮情劍，夜色中立時閃起一道銀虹，森森劍氣，直逼數尺。

　　白衣女似是本防到徐元平有此一著，驚駭的疾躍而退，笑容一收，怒道：「你要幹什麼？」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哼！你還想重施故技嗎？可是在下決不會再上當了。」

　　白衣女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道：「你可是怕我施展彈指迷魂粉，再把你迷暈過去，是嗎？」

　　徐元平道：「旁門邪術，算不得武學正宗，有什麼值得誇耀之處！」

　　白衣女道：「看你年齡不大，口氣倒是不小，哼！當今武林之世，有誰不知我們雲夢山鬼王谷，迷魂藥物天下獨步……」。

　　徐元平冷冷接道：「借重藥物迷人神智，縱然得勝，何足為奇。鬼蜮伎倆，豈足言武，說來竟然還沾沾自喜，看你那份模樣，真是不知人間還有羞愧二字。」

　　白衣女被他幾句話罵的眨眨大眼睛，呆在當地，半晌工夫才嘆息一聲，說道：「我活了這麼大了，就沒有聽人這般尖刻的責罵過我。」徐元平聽她說得天真幼稚，忍不住嗤的笑出聲來。

　　白衣女道：「你笑什麼？我說的都是真話，難道又錯了不成？」

　　徐元平道：「看來你倒還是個心地純潔之人，尚有藥可救。」

　　白衣女笑道：「那也未必，我發起狠來，殺人連眼也不眨，我姐姐更是強我幾倍，不少綠林中武功甚高之人，都送命在她的手中。但她在心裡高興之時，對人卻是極好、溫柔、和氣……」。

　　徐元平聽她愈扯愈遠，心中甚是不耐，截住白衣女的話道：「恕在下無暇聽姑娘談這無謂之事，但請相告搶我劍匣之人去處，在下追尋失物要緊。」

　　白衣女道：「那人居無定址，行蹤飄忽，世界這等廣闊，你一個人到那裡去找，還不如先把我姐姐救了，讓她幫著找你劍匣，她不但見聞廣博，而且智計百出，定然有辦法可想。」

　　徐元平心知急也無用，此女年紀雖然不大，但卻似久在江湖上闖蕩的人物，如若一味追逼於她，翻臉成仇，以自己這等毫無江湖閱歷之人，祇怕真的無法追回那古銅劍匣。何況她又堅不吐露那搶走劍匣之人的姓名，看來只有暫時和她應付一段時間，待偵知了搶匣之人姓名住處，再擺脫她不遲。

　　白衣女看他一直沉思不語，忽然嘆息一聲，說道：「你這等沉默不言，是不是仍對我存著戒心？唉！這也不能怪你，我無緣無故的扮鬼嚇你，又用彈指迷魂粉把你迷倒，害你丟了劍匣，你心中自然是恨我入骨。不過，事已至此，急在善後。金老怪和我父親本是很要好的朋友，平時，我們都稱他一聲叔叔，那知他竟見利忘義，不惜施用極卑劣的手段，暗算了我們姐妹。如你清醒之後，一劍把我殺死，不但我死的不明不白，而且也再無人知道你那古銅劍匣的下落。他這用心，可算絕毒無比。他所以點了我的麻穴，目的就是使我口不能言，無法和你說明事情經過。你在初醒之時，神智尚未全復，驟然見到了迷倒你的仇人，和我這可憎可怖的面目，定然會陡湧殺機，猝下毒手，當場把我殺死。就是日後我父親查問此事，也找不到他的頭上，這種移仇嫁禍的手段，其陰險無與倫比。那知天不從人算，你竟然會替我解開穴道，追問事情原因……」。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我替你解開穴道，是追問劍匣下落。」

　　白衣女道：「不管你用心如何，但沒有猝下毒手，置我死地，我心裡總是感激你的。」

　　徐元平道：「那倒不必，我只望你能告訴我那搶取劍匣人的下落，我就心滿意足了。」

　　白衣女嗔道：「你這人怎麼搞的，我講過他居無定址。行蹤飄忽，難道還會騙你不成。哼！再要這般多心相疑，我就轉身而去，今生今世都不再理你。」

　　徐元平冷哼一聲，暗道：「不理我打什麼緊，難道我還希望你理我不成……」他心中雖如是想，但因劍匣下落不明，口裡卻未出言頂撞。

　　白衣女忽然展額一笑，接道：「別說你還不認識他，就是我聽聲就能分辨出是他的人，也一樣沒有去處找他。此事非得我姐姐想辦法，才有希望。」

　　徐元平道：「你姐姐有什麼了不得，哼！要是真有本領，也不會被人點了穴道啦……」，心裡在想，口裡卻答道：「你姐姐現在何處？咱們又如何找她？」

　　白衣女低頭想了一陣，突然「啊呀」一聲驚叫，轉身就跑。

　　徐元平微一怔神，白衣女已到兩丈開外，徐元平只當她惜機逃走，急忙提聚真氣，正待施展「八步趕瞻」輕功追襲，忽見那白衣女停了腳步，回過頭招著手道：「快些來吧！再晚了我姐姐就沒有命啦！」

　　徐元平祇得放腿趕去，他心中仍怕她陡然回身，重施故技，再把自己迷倒。是以不敢過予逼近，始終和她保持了五六尺的距離。兩人輕功均屬上乘，一施展開，疾如閃電流星，片刻之間已跑了三四里，到了一處長滿了枯草的荒涼所在。

　　白衣女收住腳步，略一打量，直向一處堆積的枯草處撲去。兩手齊揮，那堆積的枯草紛紛亂飛，眨眼之間已被她撥開了堆積的枯草，抱出一個全身黑衣，長髮散放，面如金紙，難看至極的女子出來。她剛躍出那堆積的枯草，忽見火光一閃，一堆枯草已熊熊燃燒起來。

　　徐元平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人真是陰毒，這片林草方圓足有二里大小，燃燒起來，勢必把這黑衣女子燒個屍體無存不可，當真是死無痕跡。心念轉動之間，人已疾躍而上，想把火勢撲滅，但因那堆積的枯草，都是極為乾燥，火苗一起，瞬息大作，那裡讓搶救得及。

　　只聽那白衣少女大聲喝道：「快退出來，那老魔頭陰險的很，別再上了他的當──」。

　　她話還未完，忽然見一道火光，在枯草之間閃穿而過，霎時間四面火起，三四丈方圓內盡成火海，濃煙浸空，熏得人雙目難睜。徐元平一面提聚真氣，一面閉住呼吸，雙臂一振，施展「一鶴沖天」身法，由四面火勢圍困中，凌空而起；半空一個大轉身，變成「八步登空」，腳不沾實地，橫飛出二三丈遠，脫出火海圍困。饒是他身具上乘輕功，應變迅快，衣服亦被燃著數處。

　　這時，那白衣少女已把懷中的黑衣女子放置在地上，奔來相救。見他自脫圍困而出，臉上忽現笑容，急搶兩步，伸出一雙纖纖玉手，拍滅他身上幾處仍在延燃的火苗。

　　徐元平見她這般相待，甚覺不好意思，正待說兩句感謝之言，忽見白衣女微微一顰翠眉，雙手在衣服上輕擦了兩下，笑道：「你的輕功真好，要是我定然出不來啦，就是不被燒死，亦必被燒成重傷。」聲音清脆悅耳，神態無限溫柔。

　　徐元平初次被人恭維，心中大感受用，厭惡之心登時減去大半，訕訕一笑，道：「在下這點武功，有限得很，算不了什麼，姑娘祇怕被燒著手了？」

　　白衣女嫣然一笑，道：「燒是燒著啦，可是一點也不疼。」急步奔到那黑衣女身邊，抱她過來，接道：「火勢已成燎原，難以救得，咱們先找一處地方，解開我姐姐穴道，再一起去找金老怪，追回你的劍匣。」

　　徐元平轉臉望了那黑衣女子一眼，急急的別過頭去，問道：「你姐姐可也是戴的面具嗎？」

　　白衣少女笑道：「我姐姐比我好看多了，不相信，你再轉過頭來看看。」

　　徐元平依言轉頭望去，果然她懷抱中玉人面目已變，輪廓秀麗如畫，雖在暈迷之中，仍可看出是一位絕美之人，不禁微微一笑，道：「你們姐妹兩人，個個玉容如花，為什麼偏要帶那等醜怪的面具，扮鬼嚇人？」

　　白衣女道：「我們鬼王谷的門人，都有一套人皮面具，我和姐姐從小就扮鬼遊戲──」。話至此處，忽然住口不言，側臉望了徐元平一眼，臉上浮現出無限歉疚之色，接道：「咱們不要再談這件事情好嗎？因為我們鬼王谷中隱秘，是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的，一旦被查出之時，我就要受極慘酷的門規制裁。」

　　徐元平啊了一聲，未再追問，默然相隨那白衣女身後。

　　白衣女走了一陣，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道：「你心裡不高興了？」徐元平淡淡一笑，道：「沒有。」

　　白衣女忽然幽幽說道：「當今江湖之上，很少不知道我們雲夢山鬼王谷的大名，可是真正去過我鬼王谷的人，卻是少之又少。除非得到谷主的允許，由我們派人迎接，否則縱然是進了谷中之人，也不會知道自己已進了鬼王谷──」

　　徐元平不待白衣女話完，就搖著頭笑道：「我不信，天下會有這等情事。」

　　白衣女似想再說什麼，但她在啟開櫻脣之後，突然又變了主意，長長吁一口氣，不再接言。

　　夜風吹飄著那黑衣少女長髮，也助長了那燎原火勢，熊熊烈焰，照紅了半邊天色。

　　白衣女奔行到那宏偉的莊院前停住了腳步，笑道：「咱們進這莊院之內，替我姐姐解開穴道再走。」徐元平望著那聳立雕樓，沉吟一陣，道：「這等深更半夜，私入人家莊院，有些不大好吧？」

　　白衣女格格一笑，道：「看你那份文縐縐的樣子，就不像是跑江湖的人，這莊院之內，早就沒有人住啦，你不信咱們進去瞧瞧。」

　　徐元平又望了望四周的景物，暗道：「這等荒涼所在，也許真的沒有人在──」，他心念還未轉完，白衣女已縱身躍過圍牆。

　　夜色中但見層層屋脊重疊，這莊院規範竟是不小。

　　白衣女有如回到自己家中一般，抱著人直向後面闖去。徐元平跟在身後，看她走的毫不猶豫，似是十分熟悉，不禁心生疑竇。這等鬼氣森森的大莊院，一片漆黑，她走來如此順暢，顯然是早已熟悉，莫要再中了她什麼詭計。當下暗中運氣，留心戒備。

　　她一口氣穿過兩重院落，來到一處滿置盆花的小跨院中，回頭笑道：「不知是什麼人，在這荒涼破落大莊院中，佈置了這處精雅的所在。」說話之間，人已登上三層石級，推開了兩扇房門。

　　徐元平走到門口，忽覺一陣脂粉幽香，迎面襲來，不禁心頭一凜，退了兩步，暗道：「房中脂香粉氣襲人，分明是女子閨房，我豈能隨便闖入。」

　　忽見火影一閃，房中燭光大亮，白衣女回頭叫道：「你怎麼不進來呢？」

　　徐元平道：「女子閨房，在下不便擅入。」

　　只聽那白衣女格格一陣嬌笑道：「除了我和姐姐之外，房中並無別人，但請進來無妨。」

　　徐元平忖道：眼下二女，都是闖蕩江湖之人，倒不必對她們謹守俗凡禮法。當即舉步進室。

　　只見植檀錦墩，綾壁玉玩，藍緞遮頂，白毯鋪地，佈置的雅貴無比。那白衣女把黑衣女子放置在木榻上面，盤膝而坐，施展推宮過穴的手法，推拿她被點的穴道。

　　金老二點穴的手法似是很重，那黑衣女穴道被解之後，精神仍甚萎靡，先睜開一雙眼睛望了望，才緩緩的坐起身子。她由死亡邊緣被救回來，既無驚異之感，又無歡愉之情，冷漠得像一塊堅鐵寒冰彫刻而成。

　　忽聽那白衣少女說道：「姐姐，咱們都上了金老怪的當啦，要不是他救了我，我們都將被那金老怪置於死地。」

　　黑衣少女冷漠的一笑，目光緩緩移注到徐元平臉上。問道：「你是什麼人，幹嗎要救我們？」

　　徐元平聽的一怔，道：「在下並沒有救人之想，只不過想追回我古銅劍匣罷了。」

　　黑衣女望了他手中寒輝奪目的戮情劍一眼，說道：「你的劍匣那裡去了？」

　　白衣女搶先說道：「他那劍匣被金老怪拿跑了，咱們去幫他把劍匣追回來。」

　　黑衣少女道：「哼！我們為什麼要幫他追回劍匣，念他相救咱們一場，讓他帶著寶劍去吧。」徐元平聽得胸中熱血一沖，正待發作，白衣女已搶先說道：「我已經答應了他。」

　　黑衣少女舒展一下雙臂，舉右手理理散垂的長髮，走下木榻，直對徐元平慢步走去。徐元平心頭一震，右掌潛運功力，暗自戒備。就在瞬息之間，那黑衣少女已到他身前，冷冷地說道：「你知道拿走你劍匣的金老二是什麼人，我看你趁早別想取回劍匣了。」

　　徐元平因運氣閉住呼吸，不能開口說話，只好搖搖頭冷哼一聲，以示反對。

　　黑衣少女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態，忍不住微微一笑，又道：「你幹麼不說話呀？那金老二乃當今綠林之中聲威卓著之人，武林道上，個個敬畏，你想找他追回劍匣，豈不是自尋死路。」

　　徐元平已嘗試過那迷魂粉的厲害，那裡還敢出聲答話，但聽她言詞之間，又不似心存惡意，正感為難之時。忽見那白衣女躍下木榻，接口笑道：「姐姐，他的武功很好，祇怕要在咱們姐妹之上，縱然他一人打不過那金老怪，但由咱們相助，那是一定可勝。」

　　黑衣女臉上流露出不信之色，道：「金老二的武功何等高強。咱們姐妹都勝不了他，加上他又有什麼用？」言下之意，十分輕藐徐元平的武功。

　　白衣女道：「他武功不會弱於咱們姐妹，不信你就試試。」

　　黑衣女冷笑一聲，道：「我不信，當真有這等事？」突然一側嬌軀，雙掌連環拍出，分襲徐元平兩處穴道，猝然出手，迅快絕倫。徐元平雖早已凝神戒備，但看她出手之快，認穴之准，心中亦覺駭異。此女武功，果比妹妹高出不少，如不施出絕技，把她制住，祇怕得很長時間的拼搏。右手仍然握著戮情劍，氣沉雙足，身子忽向左側斜臥下去，左手施展慧空大師傳授十二擒龍手中一記「縛龍北海」，在身子斜臥的同時，由後背疾伴而出，一把扣拿黑衣少女右腕脈門。

　　徐元平心中惦念著追回劍匣之事，不願和二女鬧出不愉快的局面，掌心微一用力，發出二成暗勁，把那黑衣少女震退三步，人卻一躍而起，雙足寸步未移，仍然站立原處。

　　黑衣少女呆了一呆，嘆道：「我妹妹說的不錯，你的武功當真是比我們強些，合咱們三人之力，也許勉強可以對付金老怪了。」

　　只聽那白衣女嬌笑一聲，偎入那黑衣女子懷中，問道：「這麼說，姐姐是答應了？」

　　黑衣女微微一笑，點頭說道：「人家既然救了咱們姐妹性命，咱們幫他追回劍匣，那也是應該之事，剛纔我擔心他武功太差，就是找到了金老怪，咱們三人也打他不過──」。

　　白衣女格格一笑，接道：「現在你知道他的武功比咱們強多了吧？」

　　黑衣女突然笑容一收，冷冷地說道：「那也未必，如要他一個人對付金老侯，仍然是打不過人家。」

　　白衣女似是很怕姐姐，不敢再接口相駁。

　　徐元平目睹那黑衣少女忽喜忽怒的神情，心中暗自忖道：「這兩個嬌艷少女，忽冷忽熱，喜怒難測，自己要留心一些，別再著了她道兒，劍匣不能追回，連劍也被她們竊取而去，那可是大不上算之事。」

　　只見那黑衣少女凝神仰首，思索了一陣，忽然跳起來，說道：「快走，再要遲了祇怕金老怪已攜劍匣遠逃，那時再想追蹤找他，可是大不容易之事。」

　　她這沒頭腦的幾句話，只聽得徐元平和那白衣少女大感莫名其妙，白衣少女怔了一怔，問道：「姐姐，咱們要到那裡去找金老怪呢？」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呼的一口氣，把房中燭光吹熄。

　　徐元平心頭一驚，怕二女在燭光忽暗、目難視物之時，突然施襲，不自覺地向後疾退了兩步。

　　只聽那黑衣女子冷冷地說道：「你怕什麼？哼，我要施展彈指迷魂粉，不熄燭光，還不是一樣把你迷倒。」

　　徐元平被人一語道破心事，甚感不好意思，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只好訕訕一笑，一語不發的站在一側。

　　夜睛之中，不知黑衣女是否看到了徐元平的尷尬模樣，只聽她繼續說道：「金老怪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他不肯親手把咱們姐妹兩個殺死，以絕後患，無非是怕爹爹日後查出此事，找他算帳。他一身武功雖然高強絕倫，但對咱們鬼王谷還憚忌幾分，所以才不肯親自動手。想用移仇嫁禍的辦法，擺脫自身干係。他第一次點我穴道的手法並不很重，我雖不能掙動，但神志並未昏迷過去，看他點燃的火香足有半尺長短，能燃燒一個時辰左右。當然，我心中還笑他過於小覷於我，以他點我穴道的輕微手法，我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可自行運氣活開，所以雖處極險之境，我心中並不害怕。那知金老怪老謀深算，陰險無比，佈置好了枯草火種之後，又點了我兩處暈穴。」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忖道：江湖之上真個是險惡重重，一步失錯，就招致殺身之禍。

　　但聽那黑衣女冷冷地笑道：「有什麼好嘆氣的，我所經歷的凶險之事，較此更有過之，哼！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徐元平聽得一怔，暗道：此女性情如是冷怪，實難相處，心中大生厭惡之感；但因正需人幫助謀奪那古銅劍匣之時，祇得忍受著熱諷冷刺，一語不發。黑衣女略一停頓之後，接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料那火起之後，金老怪必將暗中返回查看，你們兩個仍去躺在原處，裝做還未清醒過來，我隱身在你們附近暗影之中，等他低身下手之時，妹妹可用彈指迷魂粉出其不意把他迷倒，既可收回劍匣，又可省去一場激烈拼鬥，萬一此計不成，我再躍出助戰，合咱三人之力，雖未必定能勝他，但總自保得住，只是這一來，那奪回劍匣的希望，祇怕不大了。」

　　說完之後，也不問徐元平和那白衣少女是否同意，立時催著兩人快去。徐元平雖感到此舉有欠光明，但想到那古銅劍匣的重要，心中急於早些收回，當下隨在那白衣少女身後出了室門。

第四回　荒野激戰

　　兩人奔行到剛纔相鬥之處，白衣女首先橫臥地下，徐元平猶豫了一下，才跟著躺下，把手中短劍放在身側。

　　白衣女轉臉望著天上耿耿星河，突然嘆息一聲，說道：「我想那金老怪最好是不要再回來啦！」

　　徐元平道：「為什麼？」

　　白衣女黯然一笑，道：「他要是回來了，祇怕逃不過我的彈指迷魂粉去。那你就可以收回劍匣了。」

　　徐元平道：「是啊！我這劍匣是一位老前輩賜贈之物，是萬萬不能丟掉。」

　　白衣女幽幽嘆道：「你收回劍匣之後，就要和我們分別了，是嗎？」

　　徐元平聽她轉彎抹角的扯到這上面去，語言淒惋，似甚感傷，陡然之間，倒是想不出適當勸慰之言。

　　忽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什麼分別不分別的，別再說啦！」白衣女似是甚怕姐姐，果然不再言語。

　　星光乏下，只見她目中淚光閃動，緩緩由懷中取出人皮面具，套在臉上。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驟然之間，變成了一副可憎可怖的醜怪面目。

　　徐元平雖已知她戴的人皮面具，但因那怪臉太過難看，瞧了兩眼，不自禁別過頭去。

　　天色已三更過後，這荒涼的郊野，又恢復了它原有的恐怖，林木蕭蕭聲中，不時傳來了夜梟長鳴。徐元平微微抬頭望去，只見正東方燎原野火，愈發猛烈，飛焰騰空，火舌亂竄，聲勢十分驚人。正自看得入神，忽覺一粒沙石，輕輕擊在手上，轉臉望去，只見正南方一條人影，閃電流星般，疾奔而來，趕快屏息凝神，微張雙目，暗中監視來人。

　　來人身法似迅快至極，倏忽之間，已到了兩人倒臥之處。

　　他低頭望了望徐元平和那白衣少女冷笑了兩聲，抬起頭來，望著烈焰彌空的火勢。

　　徐元平暗中打量著來人，只見他空著雙手，穿一件青色長衫，額下留著半尺長短的花白髯子，身軀修偉，微顯駝背。他仔細的看了他全身的每一地方，但卻始終未發現他的古銅劍匣。

　　他茫然投瞥了那白衣少女一眼，想從她神情之中，測度來人是不是取走自己劍匣的金老二。

　　那知白衣少女亦似茫無所知，醜怪的臉上眼珠流動，不時偷覷那微顯駝背的老人，顯然，她亦不認識來人。

　　那隱身暗處的少女，亦不見有絲毫動靜。

　　這情景使徐元平大感迷惑，既然確定了對方並非取走自己劍匣的金老二，勢不能這樣長時躺在地上裝出昏迷的樣子，但又不便陡然間挺身躍起。

　　正感為難之際，突見那修偉駝背老人仰面一聲清嘯，嘯如龍吟，直沖雲霄，劃破了夜空，向四外傳播開去。

　　徐元平只覺心頭一震，暗道：「此人內功這等精深，武功定是不弱──」。

　　心念初動，遙聞四下長嘯應和，連續傳入耳際，彼起此落，人數似是不少。

　　徐元平暗中睜眼望去，只見四個黑衣勁裝的中年大漢，由四面八方擁到，在相距駝背老人丈餘左右之處站好，八道眼神微一掃掠橫臥在地上兩人，立時垂手靜立，形態之間，似對那駝背老人甚是恭敬。

　　忽見駝背老人右腳一伸一挑，徐元平放在身側的戮情劍，突然離地飛起。

　　這一著大出了徐元平意料之外，因那駝背老人自現身之後，一直就未望過那寶劍一眼。此刻，陡然出腳挑劍，實使人難以預防。徐元平心頭一急，顧不得裝昏之事，忽的挺腰而起，右手迅疾向劍把抓去。

　　這當兒，那駝背老人的右手，也同時向劍把上抓去，兩個人的動作，都快得異乎尋常。徐元平右手指尖觸及劍柄時，那駝背老人的手指亦到，他由搶提劍把，忽的變成施襲之勢，食中二指一駢，徑向徐元平搶劍右腕上脈門穴點去。

　　這一招不但迅快絕倫，而且應變突然，徐元平武功再高也不能不先護脈門要穴，祇得一翻右掌，橫向駝背老人手腕上切去。

　　兩人這一變招相搏，誰也沒抓到劍柄，寒光奪目的戮情劍，又向地上掉去。

　　這駝背老人的武功，的確是有驚人之處，右腕疾縮，讓開了徐元平一掌橫切，驀地欺身而上，指戳肘撞，兩招並出，右腳也同時飛起，疾向戮情劍把上面踢去。

　　徐元平側身讓開了駝背老人一肘橫擊，不退反進，也往前欺了一步，右手「金剪斷梅」，食中二指疾出，合擊駝背老人點來一指，右腿一抬，腳尖突向駝背老人踢劍的右腳「沖陽穴」上點去。駝背老人似是想不到對方一個年輕的娃兒，竟然身具這等上乘武功，驚駭得向後疾退了兩步。

　　徐元平怕那駝背老人把寶刃踢飛出去，好讓同伴拉取，是以那欺出一腿，用力極猛，駝背老人突然收腿疾退，徐元平一腳點空，他究竟是欠缺搏鬥經驗之人，力道收發之間，難以控制的恰到好處，不自禁身軀向前一傾。待他右腿著地，回身取劍之時，突覺寒光耀目，兩柄長劍一上一下攻到。

　　原來那站在周圍的四個黑衣大漢，有兩人拔出背上長劍攻到。

　　徐元平對失去劍匣一事，已痛心疾首，豈肯讓這戮情劍再被別人搶去。當下大喝一聲，側身避開兩劍，揮掄左手，呼的一掌，向右面個黑衣大漢努去，右手施展十二擒龍手中一招「鎖龍東嶽」，硬搶左側大漢手中長劍。

　　他在情急之中劈出掌力極強，勁風似輪，直撞過去，把右面黑衣大漢逼得直向後跌退，右手卻奇快絕倫，搭上左側大漢右腕，一轉一震，已把長劍奪到手中。

　　徐元平初試絕技，得心應手，不禁精神大振，揮劍一封，架開了另兩柄急襲而來的長劍。

　　原來另外兩個大漢目睹徐元平一出手，就把一名同伴擊退，奪了另一人手中兵刃，驚震之下，雙劍一齊出鞘，振腕刺去。

　　徐元平封架開兩人長劍，左腳踏進半步，左掌潛運真刀，劈出一把掌風，右臂一探，長劍疾出，挑起了地上的戮情劍。

　　那知這長劍一和寶刀相觸，卻如朽木遇上利斧，斷了一截。

　　四個黑衣大漢武功均非弱手，領教了徐元平厲害之後，出手更是不敢大意，三劍各站一個方向，彼此呼應，徐元平揮舞半截斷劍，力敵三人聯攻，又要保護地上的戮情劍。一時之間只有招架的局面。激鬥之間，忽聽一聲厲喝：「住手！」三個大漢一齊收劍而退，徐元平正待伏身取劍，驀聞啊呼一聲嬌呼。

　　轉頭望去，只見那駝背老人左手扣住那白衣女右腕脈門，右手卻放在她背後「命門穴」上，冷冷地說道：「你如敢探臂取劍，我就一掌震碎她五腑六臟。」

　　徐元平心頭一凜，暗道：「這白衣少女雖非正人，卻對我總算不錯，我豈能害她一命」。當下挺胸一站，怒道：「哼！一把年紀之人，欺侮一個女流之輩，算什麼英雄人物。」

　　駝背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夫如要傷害於她，易如折枝反掌，只不過借她要閣下答應老夫一件事情而已。」

　　徐元平聽得呆了一呆，道：「你要以她生死之事，威脅我獻上寶刀，哼哼！──」

　　駝背老人突然怒道：「老夫是何等之人，豈肯為這等不屑之事？」

　　徐元平道：「那你要什麼？請於明言相告，在下力所能及，決不推辭就是。」

　　駝背老人面色轉趨緩和，微微一笑，道：「老夫已數十年未逢過敵手，今日目睹閣下武功，心中大感佩服，想和閣下一較身手，不知是否見允？」

　　徐元平環顧四個大漢一眼，還未開口，駝背老人又搶先說道：「閣下但請放心，這場比試，只以我們兩人為限，單打獨鬥，彼此不准有人相助，如果閣下勝得，老夫回頭就走，如果老夫僥倖得勝，那就請閣下留下這柄短劍。」

　　只聽那白衣少女叫道：「不要上他的當，快些拾起短劍。」

　　駝背老人一揚雙眉，怒道：「此乃各憑武功，以分輸贏，有什麼上當之處？」

　　白衣女道：「那寶劍原是我們之物，你贏了可以拿走，你輸了也不要賠償什麼，世界上那有這等便宜事情。」

　　駝背老人突然哈哈大笑道：「這等千古難遇寶刃，那有一定的物主，如是武功不足以佩此劍之人，持此寶刃，足以致殺身之禍──老夫不願強取豪奪，無非是看閣下始才出手幾招不凡，年雖輕便有此身手，實在難能可貴，因而動了惜愛之心，才提出各以武功決定此刃誰屬。舉世滔滔，像老夫這點武功之人，經常可見，如果你連我也打不過，攜帶此劍，無疑是招致死亡的標誌，即使老夫勝得閣下，也不能擅用此物，我要把它贈送於我們那位武功舉世無二的主人，使此神物利器待遇良主，也好為武林之中放一耀目異彩。」

　　他說到主人二字之時，突轉莊嚴，神態言詞之間，大是恭敬。

　　徐元平當下答道：「此劍是晚輩一位大恩人贈予我的，我如不能保得此劍，還有何顏見天下英雄。老前輩提議甚好，在下如不能勝得，也好讓我早死去洗雪沉冤之心──」。他在情急之下，不覺失言。

　　駝背老人微微一笑，道：「此劍這等鋒利，自是大有來歷之物，懷劍之人，亦當有一番離奇動人的遇合，老夫以數十年江湖閱歷推斷，此言大概不會離譜太遠──」。話至此處，突然目光凝聚在短劍之上，神情隨著一變，厲聲喝道：「這短劍可是戮情劍嗎？劍匣那裡去了？」目光炯炯，轉投在徐元平身上，上下打轉，似欲找出劍匣所在。

　　徐元平心頭一凜，暗道：「此劍有關慧空大師一生清譽，豈能隨便洩漏。」當下大喝道：「老前輩既有以武功撈劍之心，怎的還不出手？」縱身一躍，左手呼的一掌劈去，右腳順勢一勾劍把，挑起寶刃，右手迅快的操在手中。

　　駝背老人身軀倒轉，讓過擊來一掌，手上突一加勁，驟聞一聲嬌呼。

　　徐元平怒道：「既然相約比武決定寶劍誰屬，何以又暗下辣手，加諸一個女流之輩，哼！你如妄圖以人作質，逼我交劍，可莫怪在下出手狠毒了。」

　　駝背老人冷笑一聲，道：「你既答應以武功決定寶劍誰屬，何以又先把寶劍搶到手中？」

　　徐元平道：「你們人手眾多，我如不先把寶劍拿到手中，在下勢難兼顧比武護劍兩面，不過，你儘管放心，只要你真能勝我，在下決不推賴。」

　　駝背老人冷笑一聲，道：「老夫也不怕你撒賴。」鬆手放了白衣少女玉腕，忽的踏步搶攻，左掌「推波助瀾」，右手「橫斷雲山」，一攻之中，兩把齊出，直攻橫打，用出兩種大不相同的力道。徐元平看對方出手一擊的威勢甚強，絲毫不敢大意，左掌一引對方直來掌勢，身軀斜跌五尺，讓開橫裡一掌，雙腿連環踢出。只聽駝背老人冷哼一聲；振臂搶攻過去，雙掌連番劈出。

　　徐元平氣運左臂，右手握劍不動，單用一隻左掌距敵。使出十八招羅漢掌法，和駝背老人搶攻。

　　這套以剛猛見稱的武林絕學，威勢極大，但如功力不到火候之人，最忌施展這套掌法。因為這種至剛極猛的掌法，威力雖然驚人，但卻最耗內力，每一掌拍擊出手，都帶著劃空的嘯風之聲，力能碎石開碑。徐元平見那駝背老人出掌威猛，靈機一動，想起了慧空傳授自己武功口訣之中，有這套剛猛的掌法，糊糊塗塗就施了出來。

　　這駝背老人本以陽剛之力見長，掌勢雄渾而馳名江湖，想不到今宵遇上了徐元平，竟以其人之長，還治其人，硬以剛猛的掌勢和他力拼。這在徐元平本是無意，而那駝背老人卻誤會他是有心，陡的一提真氣，全力出手，雙掌威勢陡然加強，掌掌如巨斧開山一般。

　　徐元平見對方越打越是英勇，掌力也愈來愈是強猛，不禁心頭大駭，暗道：「此老究竟有多大氣力，怎的精神愈鬥愈長。」當下一提真氣，掌勢也加強了幾成。

　　兩人又鬥了一陣，駝背老人偷眼向徐元平瞧去，只看他氣定神閒，毫無睏倦容色，心下暗自忖道：「這娃兒只不十八九歲的年紀，就算他一出娘胎，就開始習練內功，也難有這等深厚綿長的內力，和我硬拼力搏這麼長時間，難道他也和我那主人一般的天生奇才，得道天助不成──」

　　他心有所思，精神一分，忽覺一股勁力逼著他的掌勢，直去過來，心頭一震，急忙向旁側一躍。

　　就在這一讓之勢，已被徐元平搶得先機，欺身追擊，連續劈出三掌。雙方皆以極強猛的掌力相搏，絲毫不能予人以可乘之機，一著失神，立落下風，駝背老人這一失機，幾乎敗在了徐元平的掌下。幸虧他對敵經驗豐富，臨危不亂，當下雙拿平胸推出一招「移山填海」，全身勁力，盡凝兩掌。徐元平只有一隻左手對敵，一招硬拼之下，當場被震退三步。駝背老人借此一緩之機，才把劣勢扳回。

　　兩人重又相鬥，心情卻大不相同。徐元平雄心勃勃，精神大振，對自己身負武功，又增強幾分信心。一面揮掌對敵，一面用心思索制勝之道。駝背老人卻是越打，心中越感驚恐，既驚駭於對方武功，又佩服他小小年紀有這等曠絕的成就。

　　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起自身側，道：「歐駝子，快些住手──」聲音剛起，忽覺一股綿乘之力，直向兩人之間撞來，把兩人的勁猛掌力儘皆消去。駝背老人借勢收掌，向後躍退，徐元平也收掌不攻。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綢長衫，枯瘦如柴，滿頭白髮，長鬚垂胸的短小老人，靜靜地站在兩人數尺之處，不知何時，他已欺近兩人身側。

　　駝背老人一瞪雙目，怒道：「胡矮子，你搗什麼蛋，不服氣你來試試。」

　　那黑衣矮人冷笑一聲，道：「難道胡老兒還怕你不成，不過眼下沒有工夫和你動手，主人有令，限你在明日午時，趕到洛陽萬盛客棧聽候差遣，過時依法治罪。」

　　駝背老人道：「哼！矮鬼膽子不小，竟敢假傳意旨，只可惜騙不過老夫一雙神目。」

　　黑衣矮人冷笑一聲，探手入懷摸出一面繡有白鳳的三角小旗，一揮，駝背老人和四個黑衣大漢立時躬身垂首，向那白鳳令旗致敬。黑衣矮人冷諷熱刺地說道：「歐駝子，你見了主人的白鳳令旗，還不跪下聽候令諭，大模大樣的擺給老夫看嗎？」說著話，突然把令旗高高舉起。駝背老人一見令旗高舉，竟然依言跪拜下去。黑衣矮人微微一笑，道：「歐駝子，咱們洛陽見啦！」忽的收了令旗，轉身飛奔而去。

　　駝背老人站起身，高聲罵道：「胡矮子，這筆帳咱們總有清算之日。」左手一揮，當先疾奔而去。

　　四個黑衣勁裝大漢，緊隨那駝背老人身後急追，幾人身法均快，去如驚霆迅雷，轉瞬間身影已古。

　　徐元平望著那駝背老人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感慨。他覺出那駝背老人的武功，似乎不輸於慧果大師，其掌勁剛猛之處，似還過之。少林寺慧字輩的高僧，已是老成凋謝，所餘無幾。碩果僅存的只不過三數人而且，其成就之高，威望之重，被武林中尊奉為泰山北斗，而這從未聽聞過的駝背老人，武功竟似和少林寺慧字輩高僧的武功相去在伯仲之間，難道這駝背老人是一位極具威望的武林名宿不成──

　　他又想到那身材矮小的黑衣老叟，他雖未正式和那黑衣老叟動手相搏，但已肯定那分開他和駝背老人相搏的破空力道，是他發出無疑；而且，他已感覺那一股潛力是一種極為陰柔之力，彈震之勁極強，但來的卻無聲無息。和那駝背老人掌勁帶起破空嘯風的剛猛之勢，大不相同。想來那黑衣老叟的武功，縱然不比駝背老人高哩，但也不會相差太遠，以這兩人功力之高，竟然自甘卑賤，為人僕從。果真如此，那黑衣老者口中的主人，不知是個什麼樣人物了。

　　他想到駝背老人對那面繡著白鳳的小旗畢恭畢敬的神情，此事似無置疑之處。一個好奇的念頭，閃電般在他腦際掠過，暗道：「我何不趕到洛陽去瞧瞧那人是什麼樣子？」

　　忽聞身側響起了一個嬌柔的聲音，道：「你在想什麼心事，這樣入神？」

　　徐元平如夢初醒，回頭望了站在他身側的白衣少女一眼，微笑道：「我在想那駝背老人的事。」

　　這時，白衣女早已把面具取下，道：「那駝背老人的武功很好，但他比起你來還是差了一些。」

　　徐元平並沒有因白衣女的稱頌，而感覺歡愉，道：「令姐不知那裡去了──」

　　他話還未完，一擲路處響起了一個女子口音道：「我那裡也沒有去，一直就守在此地看你們和人動手。」聲音雖甚好聽，但語音冷峭，聽來甚不受用。

　　徐元平仰臉望望天色，問道：「現下已四更過後，想來那金老二是不會來了。」

　　只聽腳步細碎，暗影裡緩緩走出來那黑衣少女，纖手一舉，揭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道：「誰說他沒有來？」

　　徐元平聽的一呆，道：「來了？」

　　黑衣女道：「哼！來了很久啦──」

　　徐元平舉目向四外張望了一下，急道：「在什麼地方？」

　　黑衣女冷冷地接道：「早就跑啦！你還瞧什麼呢？」

　　徐元平心頭一急，道：「那劍匣對我至關重要，他既然來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黑衣女緩緩舉起右手，閒情逸致的理理鬢邊散髮，冷漠一笑，道：「你正和人家打的難解難分，告訴了你，你也沒有辦法和他動手，有什麼用？」

　　徐元平氣得一跺腳，道：「唉！這麼說來，是沒法再找到他了？」

　　黑衣女道：「又不是我的劍匣，我幹嗎要急著找他。」

　　徐元平只聽得怔了一怔，道：「什麼？你不管啦？」

　　黑衣女微微一笑，道：「怎麼樣？難道我一定要管不成？」

　　徐元平略一沉忖，道：「不錯，那劍匣乃我徐某之物，姑娘既不願多管閒事，在下自是不敢勉強。」說完，轉身緩步而去。

　　白衣女覷了姐姐一眼，低聲問道：「姐姐，你真的不管了嗎？」

　　黑衣女不理妹妹的問話，冷笑一聲，故意提高了聲音，道：「遺失了長輩賜贈之物，要是找不回來，不知還有何顏在江湖之上走動，哼！我看你趁早回家去吧！別在外面現眼了！」

　　徐元平已走到了丈餘之外，聽得那黑衣少女之言，不由心中一動。慧空大師在贈我短劍之時，曾經再三提醒我那古銅劍匣的重要，想來那劍匣之上，定然蘊藏了極重大的秘密。如果因遺失劍匣，洩漏了慧空大師什麼隱衷之秘，影響到他的清白聲譽，那可是萬死難消的恨事，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只聽那黑衣少女繼續說道：「妹妹，咱們走吧，金老怪決不會走的太遠，他看你沒有死掉，心中定然怕你把諸般經過之倩，說給爹爹知道。如果爹爹知道他暗算我們姐妹之事，決計是不會放過他的，不用咱們去找他，他自會來找咱們。可惜咱們姐妹打他不過，要是遇上了他，必死無疑。我看咱們別在這裡停留了，早些返回鬼王谷去，也免落得冤死的下場。」

　　她這幾句話明者雖是對白衣少女講，事實上無疑是講給徐元平聽。只是他乃生性高傲之人，雖聽出弦外之音，但卻不願再返身回去相求二女。可是那古銅劍匣對他又是那樣重要，取捨之間，大感為難，一時進退不得，局面十分尷尬。

　　正感委決不下之際，忽聞白衣少女掠身躍過，望著他笑道：「我姐姐說的不錯，你正在和人動手之際，她自然不能叫你。如果金老怪見我姐姐未死，勢必撤身而走。他和我爹爹，本是要好的朋友，如果我們倆姐妹毫無損傷的回到了鬼王谷，把經過之事，告訴我爹爹。只怕他未必肯信，縱是相信，但見我們毫無損傷，也不會去找金老怪算帳。可是金老怪沒有看到我姐姐之面，情形就不同了，他不知我姐姐生死之事，決難放得下心，必將設法確知此事。如果我姐姐死了，他勢必把我也殺掉，以圖滅口，要不然他就睡難安枕，食難甘味了──」

　　話至此處，忽聽黑衣少女冷冷地接道：「快些找地方隱伏起來，三叔父來找咱們啦！」說話之間，人已當先隱入暗影之中。徐元平運足目力四外張望一下，除了那烈焰蔽空的大火，仍然熊熊燭天之外，其他毫無可疑之處，心中暗道：「她乃詭計多端之人，別再看了她的道兒，使她小覷於我。」故而仍然屹立不動。那白衣少女本已向左側奔了數步，回頭見徐元平仍然站在原處不動，翻身一躍，到了徐元平身側，右手一探，抓住了徐元平的左腕，急道：「快些躲起來，如果被三叔父看到我們和你站在一起，那你別想活啦──」口中在咕咕叭叭的說著話，人卻拉著徐元平向一處聳立的荒草處奔去。

　　直待兩人隱蔽好後，白衣少女才長長的吁一口氣，嗔道：「你這人怎麼搞的，難道你真的沒有聽人說起過我三叔父的大名嗎？」

　　徐元平道：「你三叔父是什麼人？我見都沒見過，怎麼會知道呢？」

　　白衣女忽然展顏一笑，道：「說我三叔父，自是難怪你不知道，但如我提起索魂羽士丁炎山，想你定然聽人說過了？」

　　徐元平沉思了一陣，道：「在下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是以未曾聽人說起過貴叔父的大名。」

　　白衣少女臉上浮現出不信之色，道：「看你武功，足可列為武林中一流高手，想必出身於正大門派。如我猜的不錯，你不是少林的門下弟子，定是武當門下的俗家弟子，難道你在離開師門之時，就未得師門訓誡之言，告訴你當今江湖上的一宮二谷三大堡嗎？」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那授我武功之人，既非武當派人，亦非少林門下，在下乃江湖上草莽之人，不屬於任何門派，是以，師門亦未有什麼訓誡之言。」

　　他因牢記慧空之言，不准他承認是少林門中弟子，故而隨口掩遮，說了幾句謊言，心中卻是暗暗佩服此女，小小年紀，竟有這等淵博見識。

　　只見那白衣女搖搖頭，道：「唉！像你這等見識淺陋之人，竟敢單身一人在江湖之上走動，實在是太危險了。你那授藝師父也真是太過大意，連當今武林中的大略形勢，也不告訴於你。須知江湖風險，機詐無比，有很多事並非完全可用武功應付，何況你還身懷著千古難求的寶刃利器，更是處處惹人眼紅。」

　　徐元平聽她言來頭頭是道，竟似久走江湖之人，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此女他對眼下江湖形勢，瞭然甚多，而且又似對我很好，何不借機一詢眼下武林形勢，對日後洗雪沉冤之事，或可有一些助益──」

　　忽覺一隻柔綿滑膩的手掌，迅快的握住了他的右手，耳際響起一個低婉顫抖的聲音，說道：「快些隱好身子，我三叔父就要到了。」

　　徐元平運足目力望去，但除了那燎原野火之外，再也看不出絲毫跡象，不禁心頭大奇，暗道：「此女武功大不如我，難道眼力卻強過我不成──」正感懷疑之時，突見一溜綠色火焰劃空而起，昇高了十餘丈，突然隱沒，緊接響起了一聲刺耳的怪嘯之聲，遙遙飄傳過來。

　　白衣女那隻緊握著徐元平的手，忽的又加了幾分氣力，道：「我三叔父在叫我們了，但願他別過來找尋咱們。」

　　徐元平聽她言語之間，大含恐懼之感，心中甚覺好笑，忖道：鬼王谷中之人，當真是都帶著三分森森鬼氣，既然是你的叔父，找到你又有何關係，怎生這等害怕？

　　徐元平不自禁的把身體向後移動一動，掙脫被握的右手，笑道：「你好像很怕你的三叔父？」

　　白衣女微一點頭，輕輕嘆息一聲，道：「我三叔生性冷僻，最易動怒，舉手就要殺人，只要看到了我們犯了谷中戒律，別看我們是他的至親骨肉，他也一樣會出手殺死我們。」

　　徐元平聽得心頭泛上來一股寒意，道：「什麼？」

　　白衣女竟然一笑，道：「你心裡害怕嗎？」

　　徐元平道：「我倒不是害怕你那位叔父，只是親叔父舉手就要殺死他的姪女，這倒是聞所未聞之事。唉！這麼說起來，你那位三叔父，定然很討厭你們姐妹了。」

　　白衣女探頭向外張望了一下，神色十分緊張地答道：「那倒不是，他雖然對別人凶殘，但對我們姐妹倆，卻是十分愛護。」

　　徐元平道：「你越說我是越糊塗了，他既然很愛護你們兩姐妹，那你又為什麼這等害怕他呢？」

　　白衣女目光凝注在徐元平臉上，櫻脣啟動，欲言又止，忽然幽幽一嘆，緩緩由眼角間滾落下來兩滴淚水。

　　徐元平目睹那白衣女臉上驚恐和乞憐的神情，不忍太拂她心意，祇得屏息凝神，由草叢空隙中，向外面偷看。

　　只見一個身著黑色道裝的中年人，背手靜站在夜色之中，瘦骨嶙峋，但卻極高，背上斜背長劍，右手中握著一柄拂塵，身軀不動，目光卻不停四外打轉，他欲搜尋什麼。

　　突然見他一轉身，目光望著兩人停身的草叢之處，左手一揚，一道綠色火焰隨手而出，觸地有聲，成一團綠色光輝，憑添了幾分森森鬼氣。

　　幸得那白衣女選擇兩人隱身的草叢極深，雖在一團綠陰燐火照射之下，仍可藏得住身子。

　　大約過半盞熱茶工夫，那團綠陰燐火已燃燒淨盡，火焰一閃而煉，那道裝模人，忽然捏脣長嘯，兩臂一抖，拔身兩丈多高，懸空斜飛，腳落地已到四丈開外，但聞嘯聲破空而去，轉瞬間身影已杳。

　　徐元平一挺身坐了起來，長長噓一口氣，道：「那黑衣道人，可就是你的三叔父嗎？」

　　白衣女點點頭笑道：「不錯，他就是江湖黑白兩道上聞名喪膽的索魂羽士，傷亡在他手下的綠林中人，已不知有多少個了──」

　　徐元平嘆道：「一個人凶名卓著，兩手血腥，人見人怕，固然不好，但比起那外貌和藹，欺世盜名，偽善行惡的人，也算高上一等了。」他心懷父母、恩師沉冤，不自禁一舒愁懷，有感而發。白衣女臉上恐懼之情早已一掃而空，道：「像你這般多愁善感之人，要是在江湖之上闖蕩，愁也得把你愁死了。須知江湖之大，無奇不有，什麼樣的怪人怪事都有，以後你如碰上了千毒谷中的人，你就知道我說的一字不假了。」

　　徐元平道：「千毒谷？這名字好生難聽！」

　　忽聽草叢外面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有什麼難聽的，我們鬼王谷的名字好聽嗎？哼！少見多怪。」

　　白衣女忽的由草叢一躍而起，道：「姐姐，三叔父這一走，可不會再來找咱們啦！」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答道：「那不一定，咱們和他一起出來，他要不把咱們帶回去，爹爹問起他來，他拿何言答對。」

　　白衣女聽得怔了一怔，道：「姐姐，那咱們趕緊走吧，別在這裡等了。」

　　黑衣女道：「到那裡都是一樣，他如真要有心找咱們，咱們決躲不開他。」

　　徐元平由草叢中緩步走出，接道：「他既然是你們叔長之輩，找到你們又有什麼關係──」

　　黑衣女冷冷的打斷了徐元平未完之言，接道：「我們鬼王谷中的一切隱秘，遍天下也沒有幾個人能夠知道，何況像你這樣毫無江湖閱歷之人，豈可隨口斷言。」徐元平被對方幾句話，頂撞得呆在當地，俊臉通紅，半晌作聲不得。

　　黑衣女看他楞怔神態，忍不住嗤地一笑，道：「十八九歲的人了，怎生這般面嫩？」

　　徐元平只覺對方言詞犀利，句句使人難以忍受，忽而言笑盈盈，忽而冷若冰霜，喜怒難測，不禁心生厭惡之感。但因需人相助追尋劍匣，祇得勉強忍耐下胸中厭惡之氣。

　　白衣少女款步走到徐元平身側，低聲笑道：「我姐姐生性如此，你千萬不要放在心裡。」

　　徐元平淡然一笑，未答一言，心中卻暗道：你們鬼王谷中的人，行事說話，無不大背常情。我徐元平豈能和你們混在一起，只待一追回我古銅劍匣，立時就和你們分手，今生今世，再也不和你們相處一起──

　　忽然另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腦際，當今武林中正派高人，大都和殺死父母的仇人，交誼深厚。我要和他作對，勢非要和江湖上邪惡之人同流合污不可，鬼王谷中人看上去陰氣森森，說話行事，無不大背常情，那自然不會是什麼好人──想到此處，心中大感矛盾，不覺仰臉一聲長嘆。

　　忽聽那黑衣少女冷笑一聲，說道：「有什麼好嘆氣的，哼！沒有一點丈夫氣概。」

　　徐元平怒道：「你罵那個？」忽的一躍，落在那黑衣少女身前。黑衣女格格一笑道：「你要幹什麼？」

　　徐元平道：「你再要這般出言無狀，在下寧可不要那古銅劍匣，也要教訓你一頓。」

　　黑衣女冷冷地說道：「哼！我不信你真敢打我。」

　　徐元平道：「我有什麼不敢。」揚手一掌拍擊。

　　但聞呼的一聲，黑衣女嬌艷的粉臉上，登時一片紅腫，泛現出五個清晰的指痕，鮮血順著嘴角淌出。

　　黑衣女舉手輕撫著臉上傷痕，微微一笑道：「打的很好，要是你出手再重上一點，我的牙齒也要被你打落了。」言來不徐不疾。毫無慍怒之色。

　　白衣女素知姐姐生性冷傲，一言不合，出手就要傷人。徐元平打她一個耳光，豈肯善罷干休，不禁悍然相顧。那知事情大大的出乎她意料之外，黑衣女也毫無惡意，反而盈盈言笑，若無其事一股，心頭大感奇怪。

　　徐元平不想對方竟是不閃不架，硬生生挺受一掌，心中急生不安之感，歉然一笑，道：「在下一時急怒失手，姑娘傷的可重嗎？」黑衣女笑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咱們走吧！」

　　白衣女道：「姐姐要到那裡？」

　　黑衣女盈盈一笑，道：「幫他去找金老怪，要劍匣啊！」

　　徐元平看的心中奇怪，暗自忖道：她一向說話難聽，對人神情冷漠，怎的被我這一耳光打的這般溫柔起來。

　　黑衣女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吞入腹中，笑道：「你在想什麼心事，快點走啦！」

　　白衣女望了徐元平一眼，又望著黑衣女問道：「咱們可是和他一道走嗎？」

　　黑衣女道：「當然和他一道走啦，要不然咱們就是找到金老怪，也是打不過他，那裡能奪回劍匣。」

　　白衣女對姐姐的突然轉變，心中十分害怕，姐姐一向手辣心狠，從不肯吃一次虧，怎生這次大背她平時為人，莫非她自知不是徐相公的敵手，故作歡顏相對，好乘他不備之時，暗施迷藥，把他迷倒。然後再出手報復，果真如此，徐相公和我們走在一起，那可是防不勝防，凶多吉少──

　　黑衣女目光一掃妹妹，笑道：「妹妹，你在想什麼？」

　　白衣女道：「我在想──咱們──」，她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之言回答。

　　黑衣女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唉！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心裡擔的什麼。」白衣女臉一紅，黯然垂下頭去。

　　徐元平雖然是聰明絕頂之人，但因毫無江湖閱歷，故不知她們兩姊妹在鬧什麼鬼？但見白衣女窘迫之態，立時開口接道：「兩位既願相助在下追尋劍匣，徐元平感激莫銘，我這裡先領感情了。」他經過一陣沉思之後，決定先和二女一起，待追回劍匣之後再說。遂對二女抱拳一禮。黑衣女側身一讓、舉手掩口笑道：「你在那裡學得這多規矩。」

　　白衣女卻慌忙還了一禮，閃到姐姐身後，格格直笑。

　　黑衣女回頭望著妹妹問道：「你告訴過他咱們姓名沒有？」

　　白衣女道：「沒有，姐姐對他說吧！」

　　黑衣女指著妹妹，對徐元平道：「她叫丁鳳，在家時，我們都喊她二丫頭。」

　　徐元平道：「姑娘閨諱如人，高貴──」

　　白衣女笑接道：「好啦！好啦！少給我戴高帽子──」，她微微一頓後，指著黑衣少女接道：「我姐姐名叫丁玲。」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兩位人如其名，風華絕俗──」。

　　白衣女笑接道：「看不出你還有頌讚人的本領，別說啦，咱們還得快些趕路。」說完一笑，扭轉嬌軀，拉著丁鳳，聯袂向前奔去。三人腳程均極迅快，趁天色未明，各展輕功趕路。待天色大亮時，到了一處城鎮所在。

　　丁玲探手入懷摸出一副人皮面具，迅快地在臉上一套，一個花容月貌的少女，瞬息間變成了一個面容黝黑的中年少婦。面具製作精巧，套上臉天衣無縫，宛如生成一般。徐元平看得揚眉一笑，轉頭看丁鳳時，面目也已大變，嫩紅的臉色，被一個微帶蒼白的面具遮去，二女相視一笑，緩步向鎮中走去。

　　徐元平一面走一面忖道：「這兩人身上不知帶了多少面具，能於瞬息之間，改變自己容色，使人難以捉摸預防──」，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如能有幾副製作精巧的面具，對報仇之事，倒是大有助益。旭日初昇，時光還早，市鎮中大部商店都尚未開門營業，二女似是很熟悉此鎮道路，穿過幾條巷子，到一間客棧前面。店小二似是剛剛起身，睡眼惺忪的抹著桌子，二女一語不發直向後面闖去，店小二愕然地望了二女一眼，但並未攔阻。

　　徐元平默然跟在二女身後，穿過兩進院子，到一處幽靜的跨院中。丁玲推開房門，取下面具，說道：「你昨夜和那駝背老頭打了半夜架，想來一定很累，暫請坐息一陣，調養一下精神，咱們吃些東西，再去找金老怪不遲。你只管安心休息一下，五日之內，我保證替你找到金老怪就是。」大改冷漠口吻。

　　徐元平有生以來，從未有一個女子對他如此關懷愛惜，慈母早喪，使他連媽媽的面貌亦毫無印象記憶。慘痛的遭遇，使他性格中有著極端的衝突，他天性善良，但卻潛伏了強烈的復仇怒火，他雖感覺到眼前兩個少女，出身不正，但二女對他的關注情意，他又不能毅然擺脫，這也許和他幼小失去母愛有關，總之，他異常的悲慘身世，使他性格上有了善、惡兩種極端的衝突──

　　這時，丁鳳也除去了面具，盈盈一笑，道：「我姐姐心思縝密，料事從來沒錯，她說五日以內能找到金老怪，決錯不了。你只管安心休息一下吧！」說著話，輕移蓮步，替他倒送上一杯香茗。徐元平在二女款款勸說下，難卻盛情，祇得依言靜坐調息。

　　丁玲目光凝注在徐元平臉上，望了一陣，嘆息一聲，說道：「妹妹，你好好的守護著他。此人武功雖高，但卻毫無江湖閱歷，唉！我們如有害他之心，此刻只要隨手一擊，就可實他的命。」

　　說完，輕輕退出房門，緩步而去。丁鳳素知姐姐機智絕倫，心狠手辣，看她目光盯注徐元平，一顆心砰砰亂跳，怕她報復一記耳光之恨，突然下手施襲。徐元平武功雖高，但正在行功調息之時，自是難以閃避還擊，不自覺暗中凝神戒備。那知丁玲囑咐她幾句話後，竟然退出房去。

　　這大出丁鳳意外的變化，反而使丁鳳有著更大的驚異之感，她呆呆地望著姐姐的背影，芳心中疑慮不安，不知生性冷酷的姐姐，何以會陡然間性格大變──

　　徐元平自得慧空大師授予佛門禪坐導引之法後，還是第一次用來調息。真氣運行一周，半宵苦戰耗消的真力盡復，精神大感充沛。睜眼望去，只見丁鳳雙手抱膝，坐在榻邊，翠眉輕顰，仰臉望著屋頂出神。眉宇間微顯憂慮，似正在思解著一件極大的難題。忽聽丁鳳自言自語地說道：「難道我這位素來冷若冰霜的姐姐，也會為他動了真情不成──」

　　徐元平聽得心頭一凜，輕輕咳了一聲，丁鳳霍然一驚，星目流轉，望了徐元平一眼，笑道：「你這人壞死了，怎麼醒過來也不叫喊人家一聲。」

　　突然房門呀然，丁玲一閃而入，伸手除下面具，說道：「不知這洛陽附近發生了什麼震盪江湖的重大之事，很多極有聲望的黑道人物，都到了這裡。」

　　丁鳳忽道：「這麼說來，三叔定然不會離開這附近了？」

　　丁玲微一沉忖道：「昨夜三叔不惜綠燐火焰，召喚我們，如今想來，其間定大有文章──」。

　　徐元平急急接道：「不知那金老怪會不會離開這裡？」他心中一直掛念著劍匣之事，聽得丁玲之言，大感不安。

　　丁玲道：「我剛纔易容出去，本想查看一下金老二是否也落腳偃師城中，那知出店之後，忽然發現了金陵三雄，快馬疾馳而過。這三人經常出沒江南一帶，很少涉足中原。此次竟然結伴來此，決非無因。不由心中動了懷疑，但因三人馬行極快，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又無法施展提縱身法追趕，祇得儘量放快腳步，想看出三人的去向。但追到西關之時，已失去三人蹤跡。依據幾人去向判斷，八成是到洛陽城去。」

　　丁鳳道：「除了金陵三雄之外，姐姐可見到別的人嗎？」

　　丁玲道：「如只是發現金陵三雄，也不至於使我緊張起來。就在金陵三雄失去蹤跡之時，我發現了千毒谷中的人和冀東查家堡少堡主，閃電手查玉。千毒谷中的人，經常在江湖走動，遊蹤到此，還有可說，查家堡少堡主如非有重大之事，決不會風塵僕僕趕來中原，我雖未發現千毒谷中的重要人物，但卻看到他人數相當眾多，三五成群，總在二十個人以上。這等情形，乃從未有過之事。依我推斷，千毒谷一定也有重要人物到此。更奇怪的是，這些人去向都是向西邊走──」，話至此處，陡然停住，仰臉沉思起來。

　　丁鳳素知姐姐為人，一遇上重大難解之事，常常仰臉沉思，趕忙以目示意徐元平，不讓他出言驚擾。

　　丁玲思索一陣，突然望著徐元平，道：「金老怪約請我們姐妹騙奪你古銅劍匣，想來亦非偶然之事，這其間定然有什麼大隱秘，只是一時之間，難以推測出來──」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以金老怪在江湖的身份地位，如非稀世珍貴之物，他決不會下手搶奪，不要你那削鐵如泥、武林人人見愛的寶刃，卻單單取了你的劍匣，自然那劍匣的珍貴，要在寶刃之上，他為了要謀你劍匣，不惜把我們姐妹置於死地，自然是怕我把秘密洩露出去，唉！他和我父親，本是極要好朋友，對我鬼王谷的威名，還有幾分忌憚，但他竟敢加害我們姐妹，顯然你那劍匣，不是牽纏著武林中重大恩怨、仇殺，定然有著無與倫比的珍貴。」

　　徐元平聽得暗暗心驚，想不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竟有這般機智見解，不禁油然而生佩服之感。

　　丁玲面色嚴肅，接道：「如果我想的不錯，二谷三堡，恐怕都有重要人物到此，這確是江湖上罕有的事，三五日內，定然有震盪武林人心的事變發生。這是一場凶險好瞧的熱鬧，咱們既然趕上了，自然得去看看，徐相公身懷的寶刃，光華奪目，難免招人眼紅，必須設法把它藏好，才不致熱鬧尚未看到，先替自己找來了麻煩。咱們三人，也得想法子改裝一下，掩人耳目才好。」

　　丁鳳沉忖一陣，笑道：「咱們姐妹經常在江湖上走動，雖有人皮面具，祇怕也難以瞞過查家堡和千毒谷中的人，不如這次改著男裝，再以人皮面具易容或可瞞得別人耳目。」

　　丁玲搖頭說道：「不管咱們扮成什麼樣人，也只可掩一下常人耳目，如若想欺騙這些頂尖高手，那無疑自我相欺──」她微微一頓後，望著徐元平笑道：「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只是太委屈你啦！」

　　徐元平道：「什麼方法，但請說出，只要不是太礙難的事，在下自當會答應。」丁玲道：「就是只許我們看別人，不許別人看到我們。」徐元平哦了一聲，心中暗自忖道：「這可是大為難辦之事，你既要看到別人，如何能不讓別人看到你？」

　　丁玲盈盈一笑，道：「此事驟然聽來，似是很難辦到，但如說穿了，卻是極為平常。徐相公大成若虛，英華內蘊，雖然身懷絕學，但卻不易看得出來，只要你稍微留心，不使眼中神光外露，再加上一副人皮面具，隱去本來面目，不難瞞過別人耳目──」。

　　徐元平接道：「在下初入江湖，識人不多，縱然不加面具，也沒有幾人識得，只是兩位姑娘──」

　　丁玲道：「那也不然，最低限度識得徐相公的已有金老怪和昨宵那駝背老人，你如不加上一副人皮面具，就逃不過這兩人銳利的目光。」蛾眉微微一揚，輕啟櫻脣，笑接道：「眼下情勢所迫，不得不暫時屈駕數日，如果以後再遇上類似情勢，我們姐妹定當扮成徐相公隨身小婢，恭候使喚，補償你這次委屈。」

　　徐元平笑道：「說了半天，我還是不知道姑娘欲使在下改扮成何等樣人？」

　　丁玲微微一笑，探手入懷摸出一副人皮面具，款移蓮步，走近徐元平身側，替他戴好，婉然說道：「我要你扮裝我們姐妹兩人的車伕。」

　　丁鳳嫣然一笑，接道：「姐姐想的辦法，當真是好，咱們把車上垂簾留幾個細微小縫，就可看到車外情形了。」

　　丁玲點頭笑道：「你這一年來見識增長不少，我已準備好了車輛，徐相公如果不反對扮裝我們姐妹車伕，咱們立時就走。」

　　徐元平道：「姑娘智計絕人，在下十分佩服，只不知我扮裝形像，能否瞞得別人耳目？」

　　丁玲探手入懷，摸出一面銅鏡，道：「你自己看看像是不像？」徐元平對鏡望去，果然容貌大變，一個英俊絕世的少年，霎時間變成了一個四旬左右，眼角間堆滿皺紋的中年村夫，不禁啞然一笑，道：「看來倒是有幾分相像。」

　　丁玲道：「我隨身所帶的人皮面具，副副製作精巧，極難看出破綻，眼下最為重要一事，是你眼睛裡威稜的神光，必須要斂藏不露，才能瞞得過人，你內功精湛，只要能稍微留心，不難隱去。事不宜遲，咱們要早走一步才好。」

　　丁玲叫店家送上吃喝之物，三人匆匆用過。丁玲取出一頂氈帽，親手替徐元平戴上，又取出一件藍布長衫，要他換過，才和妹妹收拾攜帶之物，出了客棧。這時，店門外早停了一輛四面布幕垂渡的騾車，兩匹高大的健騾，已然上套。丁玲丁鳳相扶登車，放下車前垂簾，徐元平躍上車前就座，長鞭一揮，兩匹健騾，立時放腿前奔。車輪滾滾，揚起兩道塵煙，出了偃師，徑奔偃治宮道。八月秋風，飄飛著片片黃葉，偃洛道上，不時奔馳過幾匹快馬，馬上人大都是勁裝疾服、攜帶兵刃的武林道上人物，每個人都似有著火急事情一般，搖鞭縱騎，馬快如飛，間有人勒馬回顧騾車兩眼，但立時縱騎而去，顯然，這輛騾車並未引人生疑。驀聞蹄聲得得，一匹快馬，風馳電掣而來，馬掠車身之際，忽見馬上人一探右臂，手中長鞭疾出，直挑車前垂簾。

　　徐元平心頭大怒，正等出手，忽然心中一動，故作驚慌的身子向旁一傾。車前的垂簾，被那飛來長鞭挑開時，快馬已超越車前五六尺處，只聽馬上人哈哈一陣大笑，道：「好標緻的兩個姐兒，只可惜大爺有急事要辦──」

　　徐元平定神看去，只見那馬上大漢，年約三十七八，面如灰炭，左頰上有一塊寸許長短刀疤，回顧車上二女一眼後，大笑縱馬而去。丁玲望著那大漢背影，冷笑一聲，伸手拉下車前的垂簾，低聲對徐元平道：「徐相公表演的很好，裝龍就像龍，裝虎就像虎。」徐元平笑道：「慚愧的很，我幾乎忍不住要出手了。」長鞭一揮，騾車突然加快，直向洛陽奔去。

　　沿途之上，徐元平儘可能把騾車駕向路側，讓開大道，暗中卻留神觀察絡繹連過騾車的人物，他發現有不少精神充沛，眼光炯炯的高手，他們似是互不相識，但卻被此暗中監視。

　　驀然間，騾車一側響起一聲低沉的笑聲道：「借問一聲，這輛騾車可是洛陽去的？」

　　徐元平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百綻大褂、足著草履、一頭蓬亂短髮、滿臉油污、身後背著一個紅漆大葫蘆的老叫化子，不緊不慢的跟在騾車一側。此人雖然衣服褸襤，滿是污垢，但一口牙卻是細小雪白，看上去並不會使人生厭惡之感，略一思忖，答道：「不錯，在下這騾車正是馳放洛陽。」

　　老叫化子笑道：「不知這騾車，是不是你掌櫃的？」

　　徐元平被他問的心頭一跳，道：「不敢，不敢，在下一家五口人，就靠這輛騾車吃飯。」

　　老叫化道：「那就好商量啦，老叫化子想借你掌櫃的一個便車，到洛陽趕一場大喪事，不知掌櫃的肯是不肯？」

　　徐元平搖搖頭道：「不巧，在下這輛車已經被客包啦。」

　　老叫化突然仰臉哈哈大笑，道：「有道是和尚吃四方，老叫化子吃和尚。出門人和氣生財，像我要飯的這一行，全仗大義君子佈施點剩菜冷飯充飢，如果都像你掌櫃的這樣冷板，老叫化子早就餓掉了大牙，那裡還能活到現在！你既然做不了主，老叫化子只好求求包騾車的客人發發善心，反正我又不坐車裡面，你掌櫃坐的轅上，還有空處，加上我老叫化子一個人，也壓不壞你的騾車──」，說著話，一探臂就要挑車前垂簾。

　　徐元平揮手一擋，急道：「慢來，慢來，車裡面是女眷。」

　　老叫化子微微一笑，肩頭微晃，人已躍上車轅和徐元平併肩坐在一起，道：「你們趕車的人也算是一行生意，講究的是現錢交易，可是老叫化子又沒有銀子又沒錢，但我也不能白坐你騾車，想當年老叫化子在北京要飯的時候，撿到了一粒水晶彈子，這十幾年一直帶在身邊，我忍飢挨餓就沒捨得用它換碗冷飯。今日事非得已，只好咬著牙作車資用啦。」

　　說完探手入懷，摸出一粒龍眼大小的珍珠，日光下，熠熠生輝，往徐元平手裡一放，倒頭靠在車欄邊睡去，瞬息間鼾聲大作。徐元平用力推他一把，那知對方鼾聲愈大，無法可想，祇得由他。大半天急急趕路，到申時左右，已到了洛陽城外，抬頭望去，城堡巍峨，氣象萬千，不禁仔細看了兩眼，就一眨眼間，車轅沉睡的老叫化子，已然不見。徐元平心頭大是凜駭，這老叫化子好高的輕功，就憑自己耳目，和他併肩而坐，竟不知他何時離去。忽見珠光閃爍，那粒龍眼大小的珍珠，竟端放在車轅一角。原來徐元平在老叫化沉睡之時，已把那粒珍珠，放入他衣袋之中，想不到他在離開騾車之時，竟又把這粒價值萬金的明珠放在騾車上。

　　忽聽悠悠輕嘆，垂簾後傳出丁玲的聲音道：「快些把騾車趕入城中，找一處客棧住下，我再詳細告訴你那老叫化子的來歷。」徐元平右手揚鞭一揮，左手卻趁勢把珍珠送入車簾。

　　洛陽古都，氣象自是不同一般，但見兩側樓閣鱗次比櫛，行人擦肩接踵，騾車通行，極是困難。徐元平好不容易把騾車行馳到一處大客棧前停下，抬頭一看不禁心頭一跳，只見四個斗大的紅字：萬盛客棧。昨宵一場激烈的搏鬥，那駝背老人的身影，重又在他腦際出現，心中暗自忖道：「那手執白鳳令旗的矮子，不是要那駝背老人趕到洛陽萬盛客棧嗎？怎生這般趕巧的要──」。

　　正自忖思之間，忽見客棧奔出一個店小二，躬身抱拳笑道：「你老可是準備住店嗎？敝號還有一所清靜的跨院，這兩天客人多，你老要是──」忽聞蹄聲得得，一個粗大的嗓門喊道：「店家有房間嗎？」店小二剛轉過身子，還未來得及開口，徐元平已搶先道：「我們住啦。」就這一句話間，兩匹快馬已衝到萬盛客棧前面，正是路上相遇的帶有刀痕的大漢，他身旁一人卻是個五短身材的矮子。徐元平看的一皺眉頭，對方卻哈哈大笑起來，道：「巧極，巧極，店家快給大爺將馬接交通通，準備吃喝之物──」。

　　店小二看對方凶神惡煞一般，心裡已發毛，哭喪著臉，道：「對不起你大爺，敝號只餘下一處房間，這位趕車的客人已經訂下啦。」那大漢突然一瞪雙目，正要發作時，他身後的矮子忽然伸手一攔，接道：「貴棧既然沒有房間，我們也不能強著要住，咱們走吧！」說著話，強拉著那帶有刀痕的大漢，雙雙縱騎而去。店小二看兩人去遠，才回頭望了徐元平一眼，抱怨道：「你老住不住店沒有關係，怎麼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幾乎害得我挨頓好打。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常出門的人，怎麼一點眼色也──」徐元平微微一笑，跳下騾車，接道：「我這車裡是女客，那所跨院，可清靜嗎？」

　　店小二道：「洛陽城客棧不下百家，我們萬盛客棧要屬頭一份，也不知你運氣好，還是我該倒霉。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剛看到你這輛馬車──」，忽覺眼前一亮，車簾起處，兩個艷光照人的少女，相扶下了馬車。店小二本在抱怨著徐元平，待看到二女之後，趕忙停口，轉身帶二女向店中走去。

第五回　群豪會古都

　　萬盛客棧乃洛陽首屈一指的大店，又兼營著酒飯生意，前後佔地數畝，房舍連綿百間，此時雖非用飯時分，但仍有不少酒客對坐小飲。數十道眼光，都被二女艷光吸引，一齊轉頭注視。丁玲在未下車前，已然打量了店中酒客，見沒有相識之人，才和丁鳳相扶下車，兩姐妹裝出了一副弱不禁風之態，彼此相挽而行，款移蓮步，輕擺柳腰，低垂螓首，微現靦腆，只看得幾十個酒客，一個個目瞪口呆。

　　店小二帶著二女和徐元平穿過了兩重庭院，到一處跨院邊的小圓門前，回頭對二女笑道：「這是敞棧中三所最好跨院之一，鬧中取靜，佈設雅麗──」

　　說著話，推開兩扇木門，當先而入。徐元平仔細的打量這所跨院，果然十分幽靜，四周用青磚砌成了一牆圍牆，獨成一所院落。院中擺著十盆盛放秋菊，淡淡花氣，幽幽清香，三明五暗的高大廳房，右側還有兩間低舍。丁玲緩步進房，看室中佈設甚是清雅，明窗淨几，纖塵不染，微微一笑，探手入懷摸出一錠黃金，交給店小二道：「這點錢暫存櫃上，過幾天再一起算帳。」

　　店小二接過黃金一掂，暗道：這錠黃金少說些也有十兩。趕忙陪笑道：「二位姑娘可要吃點什麼？請吩咐下來，小的叫他們馬上做好送上來。」丁玲一插手道：「不用啦！有事情我們自會叫你。」店小二躬著腰退出上房，回頭看見徐元平，臉上笑容一收，指著兩間廂房說道：「那兩間是你住的地方──」，話還未完，小圓門突然奔進來一個黑衣勁裝大漢，一語不發，直向房中闖去。店小二顧不得再和徐元平說話，回頭伸手一欄道：「大爺，這所跨院已經有客人住了，房子裡有女眷──」

　　黑衣大漢冷笑一聲，接道：「就是當今皇后，我也不怕，何況女眷，閃開。」左手輕輕一撥，店小二媽呀一聲，摔出去五六尺遠，他雖然跌的齜牙咧嘴，但手中仍然緊握那塊黃金。

　　徐元平橫跨兩步擋住房門，冷冷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兄台這般無禮，擅闖女眷住處，不知是何用心？」

　　黑衣大漢打量了徐元平一眼，突然向前一上步，右手斜向徐元平胸前拍去，出手迅快，威勢極強。徐元平左手一翻，施展擒拿手法，眨眼之間，已扣住那黑衣大漢右腕，一收一推，當場把那黑衣大漢推出七八步遠，一屁股坐在地上。黑衣大漢似是摔的不輕，半晌工夫才站起身子，望了徐元平兩眼，冷笑一聲，緩步退出跨院，轉身疾奔而去。

　　店小二爬起身，一臉陪笑望著徐元平道：「失敬，失敬，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看不出你掌車的是一個練家子。」說著話，退了出去。忽見人影一閃，丁鳳忽躍出室，迅快地關好跨院木門，拉著徐元平奔入上房。只見丁玲坐在紅漆木椅上，一手支頤，微顰黛眉，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一見徐元平，道：「唉，想不到連久已不在江湖露面的神丐宗濤，竟也趕來洛陽，以眼下情景看來，這洛陽古都當真是要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風波了！」

　　徐元平愕然驚道：「什麼？咱們途中遇上的那個滿身污垢的怪叫化子，就是名震天下的神丐宗濤？」他忽然想起師父在彌留之際，告訴過他一句話說，「遍天下俠義道中人物，只有神丐宗濤一人和你那仇人結有梁子，不相往來──」

　　丁玲目睹他愕然之色，微微一笑道：「怎麼？你認識那個神丐宗濤嗎？」徐元平搖搖頭道：「不，我只聽家師說過此人。」

　　丁玲臉色微微一變，道：「這麼說來，令師和神丐宗濤，定然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徐元平笑道：「那也不是，家師亦只是聽人說過此人而已。」丁玲追著問道：「只看你武功成就，就知令師定是一位奇人，不知可否告訴我們令師的姓名？」

　　徐元平道：「家師已然謝世，恕我不便奉告。」

　　丁玲微微一皺眉，笑道：「徐相公既不願說，我們姐妹也不便追問──」，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之聲，打斷了丁玲未完之言。徐元平出房打開兩扇木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身著藍綢長衫，年約二十三四，文質彬彬的英俊少年。那少年身後併肩站著四個健壯大漢，其中一人正是剛纔被自己摔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那藍衣少年兩道冷電般的眼神，掃掠了徐元平一眼，拱手笑道：「借問一聲，兄台可是由雲夢山來的嗎？」

　　徐元平看對方氣度不凡，當下也抱拳還了一禮，道：「在下乃趕車之人，並非由雲夢山來。」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道：「雲夢山鬼王谷製作的人皮面具，天下武林誰人不知，兄台不願以真像示人，在下不能相強，煩請通報一聲，就說冀東查家堡查玉求見兩位姑娘。」

　　徐元平暗暗一驚，不禁仔細打量了對方兩眼，但覺來人一派文秀氣質，大異普通武林人物。長衫粉履，星目朱脣，神態嫻雅，嘴角間始終掛著微笑，除了眼神之中略現棱芒外，再也看不出異樣之處，分明內功已到不著皮相之境。

　　這情景，使徐元平大感為難，因對方單刀直入的說法，似已確定了丁氏姐妹在內，既不便出言否認，又不便做主迎客。一時之間，呆在當地，答不上話。正感為難之際，忽見丁鳳白衣飄飄，慢步而出，望著那藍衣少年做揖笑道：「我姐姐正卸塵裝，不便迎客，特派小妹迎駕，恭請少堡主室內持茶。」

　　藍衫少年拱手笑道：「怎敢勞三姑娘勞駕親迎──」話至此處，突然回頭對隨來大漢說道：「你們先回去吧。」四個大漢一齊垂首躬身，長揖而退，神態之間，萬分恭謹。徐元平看的一皺眉頭，向旁倒讓了一步。丁鳳忍不住盈盈一笑，帶著查玉向房中走去。兩人剛到門口，丁玲已迎了出來，輕啟櫻脣，嫣然一笑，道：「少堡主一向坐鎮冀東，日理萬機，怎得有暇到洛陽小遊？」查玉道：「查家堡只不過荒山小村，怎比得鬼王谷天下皆知，不敢當姑娘過獎。」丁玲一面欠身讓客，一面笑道：「江北道上人物，有誰不知查少堡主大名。」

　　查玉微微一笑，緩步入室，丁玲讓座之後，問道：「少堡主難得有暇涉足江湖，這次破例遠來中原道上，想必有重大事故，不知能否見告？」

　　查玉含笑答道：「不敢相欺兩位，兄弟這次卻是有為而來，查家堡和鬼王谷素來交誼深重，故而斗膽造訪，想借重賢姐妹一臂相助。」

　丁玲道：「查少堡之命，愚姐妹自是不敢推訴，但請說明來意，也讓愚姐妹斟酌一下，只要是力所能及，自當全力以赴。」

　　查玉呵呵一陣輕笑，道：「大小姐客氣了，兄弟之意，是想合鬼王谷、查家堡雙方之力，共謀其事，成則雙方有份──」

　　「兄弟來時，實未想到事情這等棘手，黑白兩道中有名人物，竟然大部參與其事，看來這古都洛陽，勢將掀起一場風波，兄弟行色匆急，未能多帶人手，就目前所見而論，實力已嫌單薄。」話至此處，倏然住口，冷笑一聲，反臂揚腕，三縷細若須絲的銀線，疾向窗外飛去，雙足微一用力，只見他晃肩作勢，人已由座椅凌空而起，直向後窗飛去。這陡然的大變，使素來機智的丁玲，也不禁為之一呆。查玉突躍飛撲之勢，迅如雷奔電針一般，一驚之下，已至後窗，探手向外一攫，立時冷哼一聲，暴退室內，卻聽窗外不遠處飄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丁玲轉頭看時，只見查玉手中握著一條二尺多長、全身金黃的蛇。蛇頭已然被他捏碎，腥臭的蛇血，順著他掌緣不停滴下，蛇身仍然在不停的擺動。

　　丁氏姐妹自小在山中長大，時常見蛇，一望之下，已看出那是一條極毒的蛇。丁鳳忍不住叫道：「少堡主快些放手，是毒蛇。」查玉望了手中緊握的毒蛇一眼，笑道：「千毒谷中的人，果然狡猾，事先已備了毒蛇，我一伸手，他立時便把毒蛇給送了上來，哈哈──」。

　　丁玲笑讚道：「查少堡主真不愧閃電手的雅號，出手之快，果如電閃，愚姐妹佩服至極。」

　　查玉恢復鎮靜之色，揚手把死蛇拋向窗外，笑道：「眼下這洛陽故都，已然是殺機瀰漫，步步凶危，千毒谷中人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派人暗中施襲，想必有恃無恐。兄弟得出去查看一下，剛纔和兩位所談之事，敬請兩位姑娘三思，兄弟今晚上再來討教。」說完，長揖告別，辭出靜室。

　　丁玲送到房口，笑道：「少堡主慢走，恕我們姐妹不送了，今宵二更時分，愚姐妹仍在此室候駕。」

　　查玉拱手一笑，道：「兄弟自當按時造訪。」一句話完，人已到跨院外面。徐元平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直待查玉出了跨院，才望了丁氏姐妹一眼，道：「此人身手不凡，出手疾如迅雷，看來不在昨宵所遇那駝背老人之下。」

　　丁玲忽的斂去臉上笑容，道：「妹妹去把院門關上，徐相公請入室中，我有事和你商量。」翻身一躍，落到窗邊，探頭向外面張望一陣，然後關好窗子，低聲說道：「此刻咱們已陷入步步凶危之境，千毒谷中的人無孔不入，一不小心，就有性命之憂──」

　　忽見門簾一掀，丁鳳當先而入，她身後緊跟著一個店小二，氈帽低垂，手捧茶盤，替三人各斟上了一杯，躬身而退。

　　丁鳳望了姐姐一眼，又跟在那小二身後出去。

　　丁玲雙目神凝，仔細的查看了杯中茶色，嘴角泛現一絲冷笑，但卻一語不發，直待丁鳳重返室內，才低聲問道：「院門上好了嗎？」丁鳳點點頭道：「上好啦。」

　　丁玲緩緩伸手端起一杯香茗，低聲問道：「徐相公請看這杯中茶色，是否有可疑之處？」

　　徐元平低頭看去，只見茶色碧澄，清香撲鼻，絲毫看不出異樣之處，不禁問道：「怎麼？難道這茶中有什麼古怪不成？」

　　丁玲一嘆道：「江湖上的險惡陰詐，說起來，實使人心驚膽慄，縱然是身懷絕世武功之人，有時卻也一點使用不上。徐相公也許覺得我們姐妹為人太過狡詐，處處都用心機，其實不如此，就難免遭人暗算。就以這杯香茗來說，碧澄清香，很難看出可疑，其實這杯茶中，早已暗下奇毒──」

　　徐元平心頭一震，接道：「這麼說來，那店小二也是──」

　　丁玲微笑接道：「那店小二如不是千毒谷中的人偽裝，亦必是受著千毒谷中的人奴役，只是他們為什麼要這般暗算我們？卻是令人大費疑猜。」說至此處，倏然住口，仰臉沉思一陣，突然冷哼一聲，道：「咱們索性將計就計，看看他們究竟有什麼陰謀。」

　　當下把三杯藥茶一起取過，緩移蓮步，進入內室，把三杯藥茶，盡皆潑入床下，然後又把空杯分給徐元平和丁鳳每人一個，道：「咱們偽裝服下毒茶，我和妹妹分臥這茶几兩側，徐相公側躺門後，以便監視後窗──」，她微微一頓後，又道：「不入虎穴，難得虎子，如非萬不得已，且勿出手，最好能聽我命令行事。」說到命令二字，他覺不妥，星目流轉，凝睬著徐元平嫣然一笑。徐元平心中半信半疑的，依言側躺門後，丁鳳卻因素對姐姐信賴，毫不猶豫的閉上雙目，仰臥在一張紅漆木椅上面裝作中毒樣子。丁玲看兩人躺臥好後，又故意把案上茶壺移動了位置，微閉雙目，伏在案上。

　　大約過了有一刻工夫，忽聞一陣敲門之聲，徐元平忍不住要挺身起來，卻被丁玲搖手阻止。敲門聲響過一陣後，倏然而住。跨院內恢復了一片死寂，夕陽餘暉已盡，天色逐漸的暗淡下來，一頓飯的時光過去了，仍不見有什麼異事發生。

　　徐元平躺了一會大感不耐，疑惑的望了丁玲一眼，丁玲卻點頭微笑，示意他再等一陣工夫。突然一陣極微的響聲，遙遙的飄傳過來，響聲入耳不久，緊接著又響起了一陣沙沙之聲，徐元平微啟雙眼一看，幾乎嚇得他挺身跳了起來。

　　只見兩條茶杯粗細的螟蛇，由後窗漫游而入，全身花紋斑斕，不時昂首吐信，由頭到尾，足足有三尺多長。徐元平不自禁的一提真氣，正想施展百步神拳，或劈空掌力，把兩條螟蛇擊斃。但見丁玲、丁鳳依然偽睡如故，似是根本未把那兩條蛇放在心上，當下散去提聚的真氣，微啟一目，暗中監視那兩條螟蛇行動。但見兩條螟蛇游到了丁玲身側，當先一條猛然向上一竄，張口咬去。丁玲似是早已有備，右手迅如石火般疾探而出，抓住螟蛇七寸要害，右腳同時向第二條螟蛇要害上點去。

　　但聞兩蛇咕的一聲輕叫，七寸要害同被擊中。地上一條似是傷的較重，略一掙動，立時死去。竄起的一條，雖被丁玲拿住七寸要害，無法張口反噬，但卻輪動蛇身，緊纏在丁玲右臂之上。

　　徐元平霍然坐起，意欲出手相助，丁玲卻搖搖頭示意他仍然躺下。右手暗中加力，右臂微曲，一伸一抖，纏在臂上的蛇身，突然鬆開，面不改色的站起身子，迅快地把兩條死蛇移置窗下放好，仍然回歸原位，伏案閉目，假若暈迷。夜色漸濃，室內一片黝暗，除了兩條喚蛇侵擾之外，再也不見別的動靜。徐元平和丁鳳都已有些忍耐不住幾度站起身子，但丁玲卻有著無比的耐性，每次都示意阻止了兩人的行動。又過了一刻工夫之久，突聞後窗輕輕一響，窗簾微一啟動，迅捷的閃入一條人影。

　　徐元平借著衣袖掩遮，微啟雙目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矮小、身著長衫黑紗蒙面的怪人，緩步向室中走來。那怪人沉著至極，私入了別人房間，有如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般，漫步行來若無其事。直至走到了丁氏姐妹之間，突然一個翻身，雙手齊出向丁玲丁鳳穴道點去。徐元平看他翻身出手的部位，剛好可及兩人。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那怪人在室中漫步，看上去無所事事，其實暗中在選擇適當的下手部位。他出手奇快，選擇的地勢部位，又極恰當，丁玲丁鳳竟都未及還手，已被點中了穴道。

　　那怪人伸手拉下蒙面的黑紗，露出一張瘦長的馬驗，呵呵一陣輕笑道：「任你們雲夢二嬌詭計多端，也休想騙得老夫。」

　　徐元平實未想到，來人出手，竟然快的使早已有備的丁氏姐妹措手不及，不禁心頭大感凜駭。

　　忽見火光一閃，那長臉怪人竟然晃燃了手中的火折子，點起案上燭火，照的滿室通明。

　　長臉怪人側臉望望窗下的兩條蛇和壺中藥條，微微一笑，道：「這兩個丫頭果然是精細，我要是早到一步，只怕反著了這兩個鬼丫頭道兒了。」

　　這當兒，徐元平暗中提聚真氣，正待躍起施襲，那長臉怪人突然轉過臉來望著他冷笑一聲說道：「起來，你兩個主人已被我點中了穴，你還在裝什麼樣？」言下之意，似是根本未把徐元平看在眼裡。徐元平心中一動，緩緩散去了提聚真氣，站起身子。

　　長臉怪人兩道冷電般的目光，很仔細的從頭到腳的把徐元平望了一遍，冷冷地問道：「你可是從雲夢山來的嗎？」

　　徐元平道：「小的是趕騾車的，這兩位姑娘在偃師纔包下了小的騾車──」

　　長臉怪人略一沉吟，道：「你把她們兩人抱入室內，放在榻上。」徐元平聽得微微一怔，心中著實大感為難，暗自忖道：這兩人都是黃花少女身份，我徐元平豈能隨便抱得──，一時之間，趔趄不前。

　　只聽那長臉怪人冷哼一聲，道：「你猶豫什麼？是不是不想活了？」徐元平看那長臉怪人，相距二女甚近，舉手之間，就可遍及二女要害大穴，如果自己出手一擊不中，二女性命大是危險，祇得依言抱起丁鳳，向室內走去。

　　徐元平在那長臉怪人監視之下，放好丁鳳，不待那長臉怪人吩咐，自動又把丁玲抱入內室放好。

　　長臉怪人手舉燭火，望著二女冷笑一聲，道：「暫容你們兩個鬼丫頭甜睡一會吧！」說完，緩步轉過身子，右手突然一撞，點了徐元平「期門」穴。

　　徐元平正在考慮是否立時出手，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借轉身的機會，搶了先機，兩人相距既近，對方又是用手肘點穴，待他驚覺，已然遲了一步，只覺期門穴上一麻，全身一軟，跌在地上。

　　他內功精深，雖被人一肘撞上要穴，人並未昏迷過去，心中暗暗盤算，此人武功奇高，我全力和他相拼，也毫無致勝的把握，眼下穴道被點，自是更難和他動手，如若被他看出破綻，祇怕性命難保，當下一閉氣，合上雙眼，裝出昏迷之態。

　　果然那長臉人回肘一幢之後，立時警覺，口中冷哼一聲，道：「好小子，內功不弱，老夫幾乎被你瞞過。」飛起一腳，把徐元平踢飛起四五尺高，撞在牆上，又摔了下來。

　　徐元平穴道被點，又在閉氣裝暈，不能運功護身，這一下摔得著實不輕，但也正因他沒有運氣護身，消減了那長臉人不少疑心，他緩步到徐元平身側，用燭光照望了一陣，吹熄燭火，悄然退去。室中恢復了一片夜暗，但徐元平仍不放心，凝神靜聽了良久，才緩緩啟開雙目，仔細搜望室內各處，待他完全確定那長臉怪人退走之後，才敢挺身坐了起來暗中試行運氣。

　　忽聞窗外一陣響動之聲，接著火光一閃，兩個全身勁裝的大漢，魚貫進入內室。

　　只聽前面一人低聲笑道：「久聞鬼王谷的兩個丫頭，貌美如花，今宵咱們可得仔細瞧瞧。」

　　後面一人笑接道：「聽說谷主兩位公子極傾心鬼王谷這兩個女娃兒，曾經派人去鬼王谷中求親，但卻被人家婉言回絕了。」

　　前面之人一舉手中火折子，點起案上燭火，照著塌上並臥二女，笑道：「果然是一對美人胚子，難怪兩位少谷主一見傾心。」

　　後面一人呼的一口氣，吹熄了燭火，低聲責道：「你好大的膽子，二谷主說不定就在這室外屋面上隱著，你竟敢燃起燭火，還想不想要腦袋？」

　　徐元平從兩人對答之言中，已聽出是派來監視自己和丁氏姐妹之人，心中暗自發愁，忖道：兩人如此守在室中，可是大大的妨礙我運氣活血──

　　只聽那後面一人輕笑一聲，接道：「你既然愛瞧人家，就請守在室內，我到外面房間去。不過，我警告你不能毛手毛腳的不規矩，出了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當先入室一人答道：「你放心，決錯不了。」屁股一抬，竟然就榻沿坐下。

　　後來那人冷笑一聲道：「只看你這種舉動，我就放不下心。」霍的從背上抽出單刀，坐在榻邊一個木椅上面，是要監視當先入室那人行動。

　　徐元平在兩人入室之時，急中生智，頭一歪，靠在牆壁上面，這兩人只顧要看雲夢雙嬌，也沒有兼顧到他，雖然被他逃過了兩人耳目，可是人家坐守在室中不動，卻又給了徐元平一個絕大的難題。

　　這間室內，只不過有五六尺方圓大小，只要輕微有點聲息，都無法逃過兩人的耳目。

　　他自慧空大師口授了《達摩易筋經》經文之後，一直就沒用心推想過經文中的含意，現下穴道被人點閉，情急之下，不自覺默念起慧空大師口授的《達摩易筋經》經文來，想從經文之中，尋求出自解穴道的辦法。

　　那知這一用心推想，默記在心底的真經要訣一一在腦際閃過，字字句句，無不含蘊玄機，博大精奧，難解難懂，但是把慧空口授的實用法門，和經文一對，登時心中瞭然，變化窮通，不自覺全神貫注，只感腦際如江河堤潰一般，難遏難止，神遊其間，渾然忘我。

　　突然間，由院中飄傳來一聲低喝道：「兩位姑娘都已入睡了嗎？」徐元平聽聲辨音，已知來人是查家堡的少堡主閃電手查玉，心念一動，思潮倏然中斷，由渾返清。

　　微啟雙目望去，只見坐守在房中的兩人，都已拔出兵刃，悄無聲息的站起身子，一個輕移著腳步，走到外面一間房門後面，另一個卻藏身復室門後，兩人都舉著兵刃戒備，看樣子只要對方一推門，立時突施暗襲。

　　這時，徐元平已由思解經文之中，悟得了自解穴道之法，趁兩人全神戒備門外來人之時，暗中運氣，打通了被點穴道。

　　查玉亦似是警覺到有了變故，喝問一聲之後，再也聽不到聲息。

　　徐元平緩緩伸動一下手腳，覺著身體已經復常，正待起身去解丁氏姐妹穴道，忽聞呀然一聲，兩扇門突然大開。

　　那藏在門後的大漢，他是有著極豐富的江湖經驗，並未因房門突然大開而貿然出手，仍然提著兵刃，蓄勢以待。

　　但見復室門後隱身的一人，突然放下手中兵刃，探手由懷中摸出兩隻銀鏢，尖頭之上，隱隱泛現起藍色光芒，分執雙手，蓄勢待發。

　　忽然紅光一閃，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飛落廳中，全室突然一亮。

　　隱藏門後大漢，微一怔神，正待設法撲熄廳中火光，忽見人影一閃，穿門而入，迅快絕倫的飛落到廳房一角。

　　忽聽一陣朗朗的大笑之聲，道：「我還認為這跨院靜室之中是什麼三頭六臂的老毒物，原來竟是幾個不像東西的毒子毒孫，早知是你們這等人物，也用不著費我一番手腳了──」。

　　只聽那朗朗笑聲，逐漸向房門移動，熊熊火光之下，查玉赤手漫步而來，似乎根本未把那執刀隱在門後的大漢看在眼中，步履從容，行若無事。

　　那執刀大漢目光轉動，微微一瞥復室，忽然疾躍而起，刀光電奔，猛向查玉撲去。

　　查玉似是毫無所覺一般，對那迎面疾劈而下的刀光望也不望一眼，卻側臉 注視著復室門口。直待刀距頭頂尺許左右光景，才突然向右一讓，左手閃電而出，迅快無比的抓住那疾撲而來的大漢右腕。

　　只聽嚓的一聲輕響，那提刀大漢右腕骨已被扭斷，怪叫尚未出口，查玉左腳已飛踢在他小腹上面，耳目口鼻，鮮血齊出，悶哼一聲，氣絕而死。

　　那隱藏在復室門後大漢，似是被查玉出手擊斃他同伴的迅辣手法震住，直待查玉衝進復室門口，他才把雙手扣握的兩支毒鏢，抖腕一齊打出。

　　查玉看似無備，其實早已暗中留心，那大漢毒鏢剛一出手，查玉已然警覺，左手掄動手中屍體擊落兩支毒鏢，右手搖空一拳，直向那發源處擊去。

　　但聞撲通一響，隱藏在復室門後的大漢，吃查玉以家傳武功，百步神拳擊中前胸，仰身栽倒地上。

　　擊鏢發拳，一齊動作，在兩支毒鏢擊落的同時，查玉已衝入復室，左手橫屍作盾，防敵施襲，右手探懷摸出火折子一晃，復室中火光閃動，亮起一點微弱的火焰。

　　查玉先將兩個大漢的屍體，放在復室壁角，然後走到二女並臥的木榻之前，很仔細低頭查看了一陣，微一搖頭，雙手並出，在二女被點的穴道上推拿一陣，然後又輕輕在二女「天靈蓋」上各擊一掌。

　　但聞二女同時長吁一口氣，挺身坐了起來。

　　查玉在推活二女穴道之後，迅忙的向後退了幾步，滿臉微笑，靜靜的站在一側。丁玲目光流動，環掃了室中景物一眼，緩緩下了木榻，舉手理理鬢邊散髮，笑道：「愚姐妹不慎受了老毒物的暗算，有勞查少堡主援手相救，我這裡謝謝啦。」說罷，欠身一禮。查玉臉色微微一變，但瞬即恢復鎮靜，笑道：「千毒谷中三名老毒物，老大、老二兩個，近年已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暗算賢姐妹的，想來必是那三毒冷公霄了。」

　　丁玲微微一笑道：「老毒物暗算我們姐妹之時，臉上蒙著黑紗，說來慚愧得很，我們兩姐妹被人點中了穴道，還未看清對方究竟是三毒中的那一個。」

　　丁鳳表面上雖在聽著姐姐和查玉說話，其實心中卻在想念著徐元平的安危。兩道眼神，不時轉投向側臥在壁角的徐元平身上。丁玲瞄了妹妹一眼，緩步向徐元平走去，心中卻甚感困惑。她已親眼看過徐元平的武功，其身法之奇奧，掌勢之雄渾，實可列為武林中第一流高手，縱非千毒谷中幾個老毒物的敵手，但至少可和他們去拼個百八十招，不能勝人，亦可自保，何況，那入室怪人又是先對自己姐妹下手，徐元平有著足夠時機準備迎敵，何以會未經搏鬥，就被人點了穴道，莫不是他被什麼毒器所傷不成？忖思之間，人已走到了徐元平的身側，柳腰微躬，回頭望著查玉笑道：「千毒谷中之人，果是個個心狠手辣，連這趕車之人，竟也不肯放過。」右手卻借身子隱蔽之勢，迅快的觸按在徐元平的胸口上面。她本意祇想觸摸一下徐元平心肌是否在跳動，那知道事情大大的出了她意料之外，只聽徐元平長吁一口氣，雙臂一伸，緩緩的站起身子。

　　丁玲微一怔神，立時恍然大悟：他是在故意裝作，不禁秀眉微揚，望著徐元平嫣然一笑，柳腰一扭，霍然轉過身子，就在這一轉身間，臉上已變成肅然之色。

　　查玉看她一抖手間，就解了隨帶下人的被點穴道；心中甚感驚異，但臉上卻是笑意迎人的讚道：「鬼王谷的武學，果然不凡，就連大小姐這解穴手法，兄弟就得甘拜下風。」

　　要知閃電手查玉，不但武功奇高，而且機警絕倫，他早已看出了徐元平不是趕騾車的車夫，但他卻誤認徐元平是鬼王谷中的門下弟子，被選隨護二女出遊的高手，改扮車伕，掩人耳目。

　　丁玲淡淡一笑，道：「少堡主過獎了，誰不知一宮、二谷、三大堡，在江湖上威望並重，難分軒輊，不過，我們兩姐妹比起少堡主來，那就相差難以道理計了。」

　　查玉道：「好說，好說，賢姐妹聲威卓著，名播大江南北，不是兄弟奉承，南七北六一十三省，誰不知雲夢雙嬌的大名。」

　　丁鳳插口接道：「少堡主救了我們姐妹一場，依據武林中規矩，我們也該盡力回報。少堡主有什麼賜教之言，但請說出，只要我們姐妹力所能及，定當全力以赴。」

　　閃電手望了徐元平一眼，欲言又止。

　　丁玲略一沉忖，道：「不敢相瞞，這車伕乃是我們鬼王谷門下弟子余仁所扮，什麼事請說不妨。」

　　查玉微微一笑，道：「兄弟斗膽再問一句，不知賢姐妹是否已決定和我們查家堡合作？」

　　丁玲點頭笑道：「千毒谷中的人，已經下手對付我們姐妹，形勢相迫，愚姐妹已無選擇餘地，少堡主如出誠意，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

　　查玉道：「兄弟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決無半點虛假，敢問賢姐妹，貴谷中只有兩位趕來嗎？」

　　丁玲道：「不瞞少堡主說，愚姐妹在三個月前，遇得本谷中傳事弟子，轉傳家父手諭，著令愚姐妹趕來洛陽，相助三叔父辦一件緊要大事，只是那手諭之上並未說要辦什麼事情。愚姐妹接得家父手諭之後，就匆匆趕來此地，不想三叔還未趕到，也許家叔在途中遇上了什麼事故，但家父令出如山，家叔縱有要務，也不敢延誤大事，今晚不到，明日午時之前，定可趕至。」

　　她素知查玉城府深沉，如若據實相告，決難使他相信，不如騙他一騙再說，一番謊言，說來是絲絲入扣，毫無破綻，饒是查玉機警過人，也被騙的服服貼貼。當下點頭一笑道：「這就難怪了。」丁鳳常和姐姐一起伴遊江湖，兩人心意相通，聽完姐姐一番謊言，立時接口笑道：「我姐姐原想家叔在今夜二更之前，定可趕到洛陽，和我們姐妹見面，所以才約少堡主二更相會，那知事出意外，家叔迄未趕到。」

　　查玉道：「也許丁老前輩早已到了洛陽，眼下正在追索事情真相，無暇和賢姐妹相晤。」

　　丁玲道：「但願少堡主之言說中，家叔早到洛陽，也免得愚姐妹無所適從。」

　　查玉略一思作笑道：「說起此事，實令兄弟慚愧得無地自容，令尊手令之中，既未提起此事，自是難怪二位有茫無頭緒之感，但兄弟卻是專程為此事追蹤趕來，眼下也有著茫無頭緒之感。」丁鳳微顰眉頭，問道：「以神丐宗濤，和千毒谷中的老毒物身份之尊，都肯親身趕來，想來要辦的定然是震驚江湖的大事了。」

　　查玉笑道：「何止是神丐宗濤和千毒谷的老毒物，兄弟雖不敢說天下武林同道有名人物都會趕來，但凡是聞得此訊之人，祇怕都要日夜兼程而來。」丁玲道：「不知為著何事？」

　　查玉微微一笑道：「賢姐妹是否聽得令尊等談過十年前南海一奇，攪亂衡山英雄大會之事？」

　　丁鳳道：「此事仿似聽得家父談過，但不知和眼下洛陽之事，有什麼關聯之處？」

　　查玉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十年前，衡山那場英雄大會，實為武林罕見盛事，不但一宮、二谷、三堡中有人參與，就是譽滿黑白兩道的神州一君易天行，也親身臨會，黑白兩道中的主要精英人物，大都是親自出席。因為易天行發起的這一場英雄大會，旨在消解黑白兩道中的宿怨，以少林、武當兩派的掌門之尊，竟也應邀赴會，這固然是神州一君的威望所致，但主要的還是那場英雄大會對今後江湖間黑白兩道的紛爭仇殺，將有一個極重大的決定，各門各派中人，無不關心這場英雄大會的後果。

　　「那知盛宴初開不久，突然有一位白髯老叟，帶著一個頭梳雙辮的小姑娘，闖入會場，自稱來自南海，當著數百位武林中一流高手，侃侃而談，大駁中原武學。初時都還認此老是個瘋狂之人，也無人和他計較，但在聽得幾句之後，全場立時鴉鵲無聲，因那老叟在駁斥武學言詞之中，確實句句中的，字字秘奧。

　　「那老叟在目睹全場筷住杯停，竟也突然住口不說，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本黃皮書冊，高舉手中，笑道：『老朽這本書上，不但記載了破解中原武功的手法，而且還有我們南海本門無上內功心法，只要能有人接得老朽十招，我就把這本書奉送於他。』」說至此處，忽聽一聲悶哼，飄入室中，聲音極是微弱，如非耳目靈敏之人，決難聽得出來。

　　閃電手倏然住口，躬身探臂，抓起存放在門後的一具屍體，丁玲卻一個轉身，呼的一聲，吹熄了室中燭火。復室中陡然間黑了下來，但卻個個運功戒備，夜暗的斗室中充滿了緊張。

　　忽聞窗外，響起了一聲冷笑，道：「老夫一念仁慈，不想竟留了禍患，快些燃起燭火，拜接老夫入室，只要你們沒有傷我派來監守之人，老夫看在老叟面上，決不和你們兩個丫頭為難。如果圖逞詭謀，妄想以暗算手法對待老夫，哼哼，可別怪我手辣心狠了。」室中之人，都有超人的靈敏耳目，但卻不知人家何以能不被發覺的落到了窗外。

　　查玉突然揚起右手一揮，一蓬細如髮絲的銀芒，直向窗外飛去。這等細小的暗器，發時毫無破空之聲，夜暗中更是難閃難避。查家堡的蜂尾針馳名天下，查玉藝得家傳，更是打的出神入化。雙手能同時發出二十餘枚，而且能連續不斷的變手齊發。此刻，他左手雖抓著一具屍體，無法運用雙手，但右手銀針出手之後，立時又探懷摸出一把。只見一蓬銀芒，破窗而出，但卻如流海砂石一般，聞不到半點回聲。

　　窗外又傳來一聲冷笑，道：「我還道是兩個鬼丫頭手眼通天，自行活了穴道，原來竟是有人相救，查家堡的蜂尾針雖然歹毒，可是豈能奈何老夫──」話至此處，聲音倏然中斷，卻微聞衣袂飄風之聲，來人似是又突然退走。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之久，仍不見窗外來人有何動靜。

　　徐元平久等不耐，忽的一躍，飛落窗前，身隱壁後，正待打開窗門，突聽查玉低聲喝道：「余兄且慢，江湖宵小，詭計多端，要防人突然下手。」他微微一頓之後，故意提高嗓音又道：「查家堡少堡主查玉在此，窗外是哪位高人，竟識得本堡中的蜂尾針。」

　　在閃電手查玉想來，對方乃譽滿綠林的三毒之一，定然要自重身份，報出姓名，那知過了一刻工夫之久，仍然不聞回音。

　　徐元平望了三人一眼，忽的一掌推開窗門，左掌護胸，右手蓄勢，雙足微一用力，人已躍穿窗外。

　　雲夢二嬌擔心徐元平的安危，不約而同雙雙躍飛窗外。

　　直至目睹三人先後躍出，放下手中屍體，緊隨二女身後躍落院中。夜風拂面，晚菊飄香，跨院中一片靜寂，敵蹤早已杳如黃鶴。查玉暗叫了一聲：慚愧。縱身躍上屋面，四下張望。

　　丁鳳一顰眉頭，道：「奇怪呀！以老毒物身份之尊，決不會怯敵遁走──」。忽見查玉雙手齊舉，互擊三掌。

　　三掌響過，四周暗影中立時躍出來三個勁裝佩刀的大漢，飛落查玉身側，躬身作禮。

　　閃電手顧不得和三人談話，雙臂一振，穿空斜飛，直向跨院外面落去。瞬息間，重又躍上屋面，手中橫抱著一具屍體，跳落院中，那三個佩刀大漢，緊隨著查玉躍下，神色肅然，一語不發。丁玲輕啟櫻脣，低聲問道：「還有救嗎？」

　　查玉淡淡一笑，道：「我擊斃了他們兩個人，他打死我們一個，二換一，本利俱有了。」身子一轉，把手中的屍體，交給左面的佩刀大漢，低聲問道：「來人那裡去了？」

　　徐元平看那死去一人屍體，嘴角間仍有鮮血溢出，分明遭人毒手的時間不久。

　　只聽中間一個佩刀大漢答道：「來人身法飄忽，穿著長衫，頭包黑紗，異常矮小──」。

　　查玉搖頭接道：「我是問你們，他到那裡去了？」

　　佩刀大漢接道：「少堡主吩咐我們非聽招換，不得擅自行動，是以不敢現身追查來人行蹤，他本來停身跨院窗外，但卻不知何故，突然躍上屋面而去。」

　　查玉道：「來人的身手，自非你們能望其項背，他向那個方向走的？」

　　最右一個大漢接道：「那人去勢如風，迅快至極，小的一瞥之下，看他似是向西北而去。」

　　查玉冷笑一聲，還未說話，三個佩刀大漢已嚇得一齊拜倒地上，說道：「小的等武功不濟，致有辱少堡主之命，願領責罰。」

　　徐元平看查玉喜怒之間，竟有這等權威，心中甚感驚異。丁氏姐妹卻是素知一宮、二谷、三堡的森嚴門規，只要門下弟子們一有違誤，立時處死，是以毫無奇怪之感，仍然淺笑盈盈的站在一側，看著查玉如何處置。

　　閃電手查玉他是故意要在徐元平和雲夢二嬌面前現示一下查家堡的森嚴戒律，淡然道：「你們三個人六隻眼睛，竟未能看準了人家的去向，實在死有餘辜，本應依律處死，姑念眼下正值用人之際，暫准各自削去一指，日後再論功抵罪。」

　　幾句話說的不徐不疾，輕貓淡寫，毫無惕意，但三個黑衣大漢卻如奉到聖旨一般，一齊伸手拔出單刀，寒光閃動，各自削去左手小指，鮮血淋淋，落地有聲。

　　查玉望了徐元平和丁氏姐妹一眼，微微一笑，道：「慚愧的很，敝堡中門人誤事，致未能看準來人去向，兄弟已略施薄懲，聊謝歉疚。」丁玲道：「貴堡門規如此森嚴，佩服，佩服。」

　　查玉淡淡一笑，回頭又吩咐三個黑衣大漢道：「快去把房內兩具屍體取出，連同王中，一併運到荒野埋好，回到店中等我去吧，此地已用你們不著，也免得給我現眼。」

　　三個黑衣大漢齊聲說道：「多謝堡主法外施恩。」一個抱起王中，另兩人躍入復室抱出兩具屍體，三個人抱著三具屍體，縱身躍上屋面而去。

　　查玉待三人去後，笑道：「兄弟本想把這次群雄聚集洛陽之事詳盡奉告三位，再行出手，但經此一變，祇怕時機無多，兄弟以適才來人口氣判斷，可能是千毒谷中三個老毒物之一親身趕到，以三個老毒物在江湖身份地位而論，決不會臨敵遁走，定然發現什麼重要之人，才突然追蹤而去。說不定也就是咱們追尋之人，三位暫請悶上一會，先行追查出事情真象，兄弟再行詳盡奉告，有愚兄和賢姐妹同行，縱然遇上老毒物，咱們也可以和他硬拼上一陣。」

　　丁玲笑道：「少堡主高見，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走。」說完，當先躍上屋脊。

　　一片夜色，毫無一點可資追查敵蹤的痕跡。查玉道：「祇怕敝堡中弟子所言有誤，徒勞幾位往返。」徐元平躍上屋脊之後，就留神向四外查看，忽然瞥見數丈以外屋面上一影凌空而起，直升兩丈多高，才斜微薄北方落去，沉入夜色中不見，不禁心頭一驚。只聽查玉笑道：「千毒谷三個老毒物久已享譽江湖，輕功自有超人之處，追之恐已不及，我們眼下要緊之事，是先要找出──」

　　徐元平低聲接道：「有人來啦，快些隱起身子。」當先一伏身，隱在屋脊後面。查玉和丁氏姐妹緊隨著伏下身子。查玉似是不信徐元平的耳目靈敏能在自己之上，伏下身子後仍然抬頭向四外搜望，果然見兩條人影，迅如流矢而來，轉眼間已到對面屋頂，略一張望，縱身躍起，閃電手暗叫了一聲慚愧，低聲對徐元平道：「余兄是否有興致和兄弟一起查看一下，想不到這座萬盛客棧，竟成了藏龍臥虎之地。」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少堡主如有興致，兄弟當得奉陪。」查玉回頭又對丁氏姐妹笑道：「賢姐妹請替個師兄和兄弟掠陣。」說完，一挺身，當先躍起，人升八尺，突然挫腰蜷腿，懸空一個筋頭，倒翻出一丈多遠，疾沉而下。徐元平暗讚一聲：好俊的身法，緊隨著一提真氣，原臥姿勢不變，身軀倏忽而起，雙臂掄動，盤空疾轉如輪，橫越過一層屋面，落入屋後。

　　丁氏姐妹目睹兩人奇絕的輕功身法，不禁暗自讚佩。丁鳳忍不住低聲問道：「姐姐，查玉那懸空翻身的身法，雖然奇妙，但如輕功到了上乘境界，不難辦到。徐相公身法，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學，不知是哪門哪派的功夫？」

　　丁玲道：「此人確使人難測高深，我這幾日暗中留神觀察，發覺他武功時時刻刻都在突飛猛進之中，單說他和駝背老人動手一件事，初交手時，他似乎有些手忙腳亂，那知愈打愈是沉穩，招數越來越奇，掌力也愈打愈是雄渾、強勁。這等事情實在使人百思難解。總之，此人胸博武學，浩瀚如海，咱們要好好籠絡住他──」話至此處倏然住口，沉吟一陣，又道：「妹妹，據姐姐日來冷眼旁觀，你似是已對徐相公動了真情，不過，人家卻是毫無半絲情意於你，此事必須要善自區處。一個不好，不但會弄巧成拙，而且還會使人小覷於你。」

　　丁鳳粉臉一紅，辯道：「姐姐一向傲氣凌人，從不肯受人半點閒氣，為什麼──」

　　丁玲微微一笑道：「你現在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竟敢和我頂起嘴來，我說的都是好意，你要不肯聽，以後出了事，可別來找我。」

　　丁鳳急道：「我那裡敢和姐姐頂嘴，不過，我看徐相公實是個很好的人，他武功雖然使人莫測高深，但心地卻很老實，不像是個狡詐之人。」

　丁玲抿嘴一笑，道：「我也未說他狡詐呀，我看你是迷了心竅啦。」

　　丁鳳嬌靨上又泛起一片紅霞，緩緩地問道：「姐姐，我心中有一句話，也不知是不是該問姐姐？」

　　丁玲看她臉上神色，大異往昔，羞怩之中，微帶憂慮，心中油生惜憐，微微一笑，道：「咱們是親生姐妹，難道還有隔閡不成，什麼話儘管對姐姐說吧。」

　　雲夢二嬌雖一母同胞，但兩人性格卻是大不相同。丁玲城府深沉，機智絕倫，外貌如花，心地卻毒辣至極；丁鳳形貌雖和姐姐一般的嬌艷欲滴，但生性較為善良，處事機智，卻難及待姐姐。平日兩人在江湖上面走動，丁鳳一切都聽著姐姐的指示去做。丁鳳沉吟一陣，道：「如果徐相公桀驁難馴，不肯受我們姐妹籠絡，姐姐要用什麼法子對付他？」

　　丁玲微微一怔，抬頭望著天上閃爍的寒星，說道：「非友即敵，他如不肯受我們姐妹籠絡，只有想法子把他殺掉。」

　　丁鳳只聽得心頭一震，臉上卻故意裝出笑意，道：「那也好，免得留著他為人所用。」

　　丁玲低聲笑道：「妹妹，你這話可是由衷之言嗎？」不待丁鳳回答，忽的振袂而起，躍落對面屋頂之上。

　　丁鳳素知姐姐料事如神，如若和她爭論，於事有害無益，心念一轉，智計忽生，暗道：「我今後再不和她談起此事，先給她個難測高深，然後俟機暗示徐相公留心戒備就是。」謀定心安，霍然起身，振臂躍起，飛落對面屋上。

　　抬頭望去，只見徐元平伏身在一株大樹之後，凝神向對面室中注視，查玉卻隱身在幾盆秋菊後面，向室中探看。

　　原來這一房之隔的對面，竟也是一所幽靜的跨院，一株高大的白果樹，依壁挺立，紅磚砌的花架上，擺滿了盛放秋菊，夜風拂面，花香淡淡，三明五暗的廳房，坐東面西，最右一面房中，燭火輝煌。只見兩個人影由窗中反映出來，隱隱可辨，正是在偃師郊外和徐元平動手的駝背老人和那出示自鳳令旗，傳示主人令諭的矮子。不由心中一動，暗道：這駝背老人和那矮子，頗似武林中傳說駝矮二叟，但這兩人近十年來，已未在江湖上露面，難道天下英雄群集洛陽一事，和這兩人有關不成。

　　但見那駝矮兩個老人反映在窗上的人影，一齊躬身肅立，似在聽受教命，只因那窗門關閉甚嚴，聽不到室中聲息。

　　忽見室中燭光晃動，逐漸暗去，像是室中人站起進入復室，窗中反映出駝矮二叟的人影，亦逐漸模糊不清。

　　忽然，正中一室的兩扇房門大開，四個勁裝疾服的佩劍大漢，魚貫而出。最後兩個人併肩出門，正是那駝矮兩個老人。

　　只聽那駝老人道：「胡矮子，眼下已經有不少武林人物聚集洛陽，看樣子是衝著咱們而來，如果明爭硬拼，咱們不一定怕，但江湖上的陰詐詭謀，可是防不勝防。小主人雖然才博六藝，但她乃千金之軀，豈能親身和敵人照面。余婆婆年登古稀，也不能勞她老人家親自出手，說來說去一句話，這副千金重擔，完全落在咱們兩人肩上。那人既自稱是老主人的門下，而且又顯出了本門幾種獨特的武功，但也只能信他五成，你此行固然看看他住處是否確如其言，幽美如畫，適合小主人安住，但最重要的還是查看他是否有詐──」。

　　那矮子似已聽得不耐，截住了駝背老人之言，接著：「歐駝子，你少嘮叨幾句吧！」霍然轉身，微一挫腰，人已凌空而起，直昇起兩丈六七，腳落屋面，已到了三丈開外，去勢如電，眨眼間人蹤已杳。這分超絕的輕功，不但看得丁氏姐妹大感凜駭，就是分隱在樹後和花架下面的徐元平和查玉，也看的暗暗驚心。

　　駝背老人目睹那矮子身形消失之後，突然揚起右手一揮，四個佩劍大漢突然一齊拔出背上長劍，各自散開，每人相距約四五步遠。只聽那駝背老人冷笑一聲，道：「深夜之中承蒙各位大駕光臨相探，我歐駝子甚感榮幸，怠慢之處，還望各位包涵一點。」徐元平只道自己和查玉被人發覺，正待現身接話，突聞頭頂樹叉之上，嗤的一聲冷笑，道：「好說，好說，駝兄已十餘年不在江湖露面，兄弟只當駝兄早已駕返西天，或是隱修於深山大澤之中，想不到十年前馳譽武林的駝、矮二叟，竟然自甘卑賤，以中原武林名手之尊，投身南海，為人奴僕，兄弟實在為你們駝、矮二叟的俠名惋惜。」

　　駝背老人受人譏諷，不怒反笑，其聲低沉，冷如萬丈冰窖中吹出來的寒風，聽得人驚心動魄、油生寒意。那長笑足足有半盞茶工夫之久，才停下說道：「想不到竟然是你，很好，很好，咱們那筆舊帳，也該借這次重見之緣，作一次結算了。明夜三更，我歐駝子在城北五里亂墳崗候教，決死約會不見不散。」樹上隱身之人冷笑一聲，飄然而下。竟和那駝背老人對面而立。

　　徐元平看那現身之人身材矮小，面罩黑紗，正是點中了丁氏姐妹穴道的怪人。

　　只見他緩緩舉手，擲下蒙面黑紗，目光流動，向四外打量了一陣，道：「十年不見，駝兄仍能聽出是兄弟的口音，佩服、佩服。」

　　駝背老人冷冷接道：「別說你還能開口說話，就是你屍骨化灰，我也能認你出來。」

　　現身之人淡淡一笑，道：「今宵來人不少，駝兄小主人所居這跨院四周，祇怕已有不下十位以上的武林高手了。」

　　突聽正北屋脊後響起一陣呵呵笑聲，接道：「老毒物，你別想借故推託，人家歐駝子已經認定了你，老叫化明晚三更時分，定當到場觀賞一番。」最後一句話出口之時，人已凌空而起，去勢奇絕，話說完人蹤已杳。

　　只聽那現身矮人冷笑一聲，道：「老叫化不必賣狂，我冷公霄不吃這個，屆時你老叫化如若有興，老夫亦當奉陪。」

　　但聞那駝背老人冷冷說道：「冷兄最好少放馬後炮，宗濤已然去遠，咱們明晚三更再盡──」話至此處雙手抱拳，四下一揮，道：「歐駝子已十年來未履中原，今宵承蒙各位英雄趕來這萬盛客棧探望，兄弟十分感激，說是深夜之中，不便驚擾在下小主人玉駕，歉難接待各位，兄弟這裡謝罪了。」說完，緩步退入室中。四個手執長劍的大漢，卻各自揮動手中長劍，夜色中銀光閃動，迅快的交叉穿走，排成了一個方形陣勢，擋守在門口。

　　冷公霄眼看著那四扇房門慢慢的關好，才冷笑一聲，轉過身子，緩步對著那白果樹走去。

　　忽聽查玉叫道：「余兄小心──」，他話剛出口，突見冷公霄微一挫腰，左手迅如電光石火，疾向隱身在樹後的徐元平抓去，認位奇準，一閃而至。

　　徐元平在這短短兩日夜中，連番目睹了江湖上的險詐，心中早生警惕，留神戒備。查玉縱然不示警於他，他也看出冷公霄是衝他而來，早已提聚真氣蓄勢以待。只待冷公霄左手相距他數寸之時，突然跨步閃身，繞樹一轉，讓開對方來勢，右手呼的一招「神龍出雲」，猛劈過去。

　　他自得慧空大師傳授了數十年禪坐精修的真元之氣後，雖覺內力大為增強，但究竟一掌能劈出多少勁力，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又因聽出對方是譽滿武林的三毒之一，心中不免有點緊張，這一掌用足了九成真力。但覺掌出風生；威勢如巨浪排空一般，直撞過去。

　　冷公霄根本就未把徐元平看在眼中，心想還不是隨手擒來。掌勢出手，忽然想到了剛纔目睹對方飛越屋面而來，迅轉如輪的奇異身法，暗中又加了兩成真力。那知仍然難以抓住對方，不禁心中一驚，立時一提丹田真氣，暗運功力準備施展劈空掌力，一掌把對方擊斃。就這一轉瞬間，徐元平勁猛的掌風已自近身。

　　冷公霄究竟是久歷江湖之人，享譽武林數十年，自非等閒，一看對方掌勢奇猛，立時把運集右掌的勁道，迎著來勢劈出。

　　兩股強勁的掌力一接，激盪氣流，迴旋成風，吹起一片塵土。冷公霄雖在急促之間未能運集全力，但全身勁道已用出了五成，那知掌力一接之下，竟被震退了三步，不禁微微一怔。

　　徐元平實未想到自己一掌竟能把譽滿武林的三毒之一，震退了三步，驚喜之下，也不禁呆了一呆。

　　查玉他是極關心徐元平的安危，在兩人對拼一掌之後，立時凌空躍飛過來。冷公霄豈是等閒人物，聞得身後衣袂飄風之聲，頭也不回的揮臂向後劈出一掌。別看他未回頭看，但劈出掌力，卻是認位極準，一股排空勁氣，直向查玉迎撞過去。

　　閃電手江湖閱歷豐富，人在躍起之時，早已暗中戒備。一看冷公霄打出劈空掌力，立時一張雙臂，陡然又向上昇高五尺，一股強風，掠足而過。冷公霄一擊未中，倏然向左閃開五尺，查玉在冷公霄閃開同時，也輕飄飄的落著實地。

　　他自目睹徐元平和冷公霄對拼一掌之後，不由暗暗佩服徐元平的功力深厚，且對譽滿武林的冷公霄，也減少了畏懼之心，落地後朗朗一笑，道：「久聞冷老前輩之名，恨無拜見之緣，今宵能得一見，足慰晚輩生平渴慕。」

　　冷公霄兩道冷電般的眼神，從頭到腳的把查玉打量了一遍，陰惻惻的一笑，道：「老夫久聞查子清有子如龍，敢情就是你嗎？」查玉笑道：「不敢，不敢；晚輩名叫查玉，江湖傳言，老前輩豈可認真──」

　　忽聽室中傳出一個女子口音，接道：「深更半夜之間，擾人清夢，如再留戀不去，喋鬧不休，可別怪我出手狠辣，要你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口氣託大，咄咄迫人。

　　冷公霄冷笑一聲，正待發作，心中忽然一動，眼下已有鬼王谷查家堡兩處強敵，如再加上歐駝子，和那接言女人，我就多生上兩隻手，祇怕也抵敵不住。心念一轉，勉強忍下一口怨氣，縱身一躍，上了屋面，笑道：「天下武林高人，都已陸續趕來洛陽，準備圍殲你們南海一派，老夫不便擅自先行出手，暫讓你們多活幾日，我要失陪了。」說完，不待室中人答話，騰身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查玉目睹冷公霄去遠，低聲對徐元平道：「千毒谷中老毒物，一個個氣焰萬丈，今宵竟然自找台階逸走，咱們似不必替他攔下這場是非。」說完，輕輕一扯徐元平衣角，當先飛躍上屋。

　　徐元平人極聰明，已聽出查玉弦外之音，是示意自己退走，當下振袂而起，緊隨著躍上房去。

　　丁氏姐妹雙雙迎上，笑意盈盈的擁著徐元平回到跨院室中。

　　查玉摸出千里火筒晃燃，點起燭光，笑道：「余兄武功精深，兄弟十分佩服，能擋三個老毒物一掌之人，江湖上屈指可數，兄弟今天算開了一次眼界。」

　　徐元平笑道：「查少堡生威震江北，名傳遍遍，兄弟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怎敢當此褒獎。」

　　丁鳳插嘴笑道：「師兄剛和老毒物硬拼一掌，是否覺著有什麼不適之感？」徐元平微微一怔，道：「怎麼？」

　　丁玲道：「三個老毒物渾身都是劇毒，祇怕他練有什麼歹毒的內功掌力，你運氣調息一下試試，別著了他的道兒。」

　　徐元平依言運氣調息了一陣，搖搖頭，笑道：「沒有。」

　　丁鳳嫣然一笑，道：「那我和姐姐就放心了。」

　　丁玲溜了妹妹一眼，笑道：「查少堡主剛纔談起南海一奇攪亂衡山英雄大會一事，正值入神之際，卻被老毒物攪散談興，不知現下是否還有興致，我們願洗耳恭聽下文。」

　　查玉微微一笑，道：「適才老毒物臨去之際，借一句謊言遮羞，想來賢姐妹和余兄都聽到了？」

　　丁玲道：「那歐駝子口中的小主人，一定然是和南海一奇有著極深的淵源，也許就是南海一奇的後輩，這一點我已明白，不解之處是，何以此事能轟動整個武林，平日極難在江湖上露面上次的高手，竟然都趕來洛陽，難道果真如老毒物所言，是準備圍殲南海一派嗎？」

　　查玉道：「大小姐的聰明機智，實使兄弟拜服。不過，老毒物那句話，只是用來遮羞而已。試想這次趕來洛陽，大都是在武林中極有身份之人，事先未經磋商，如何能聯合起來，縱然有人出面，祇怕也難選出個主持其事的首腦人來，除非神州一君易天行親身駕臨，也許會有一線希望──」。

　　忽聽丁鳳啊呀一聲，縱身躍落在徐元平身側，道：「師兄可是感覺到不舒服嗎？」

　　徐元平搖搖頭，道：「沒有。」聲音微帶顫抖，顯示他心情十分激動。

　　查玉微微一皺眉頭，道：「老毒物陰毒無比，余兄如果覺著有什麼不適之處，千萬不要隱諱不言。」

　　徐元平道：「多謝查兄盛情，我確無不適之感。」

　　丁玲眼珠一轉，笑道：「我師兄素有顫抖宿疾，少堡主不必擔心，請往下說罷。」

　　查玉心中雖然懷疑，但卻不便追問，微一思忖，接道：「其實群雄趕來洛陽，只是不謀而合，說穿了，大家都是為私利而來──」。

　　丁鳳奇道：「為私利而來，難道他們帶有什麼價值連城的珍貴寶物？」

　　查玉道：「如若他們帶的是價值難計的珠寶，別說千毒谷中老毒物不會親身趕來，就是兄弟也不致奔波千里，趕來中原了。」

　　徐元平道：「這麼說來，他們定然帶有什麼武林奇珍、寶劍、拳經之物，才引得各地武林人物如瘋如狂的趕來中原。」

　　查玉道：「余兄猜的不錯，當今江湖之上，雖然門派分立，各門各派都有其獨門武功，但如講精博深奧，仍屬少林一派。可惜的是人才難得，少林寺雖有舉世難望項背的拳經，及七十二種絕技，但卻無人能在短短數十年人生的旅程之中，把各種絕學兼通。

　　「少林寺中有一部曠絕千古的武學寶典，卻是天下武林公認的武學大成奇書，說來余兄和賢姐妹定然知道，那就是流傳千百年的《達摩易筋經》了。這部書數百年來一直瘋魔著武林人心，也曾有不少江湖人物企圖偷竊，但卻從沒一人得手。一則那藏此奇書之地，隱秘難找，除了寺中幾個有地位長老之外，連寺中僧侶，都不知存放何處；二則少林寺僧侶眾多，其武功成就各有不同，不乏某一種武功登峰造極之人，如果單打獨鬥，他們未必就比人強，但如以幾種登峰造極的武功，配合運用，卻是凌厲無比，數百年來不少武功成就極高之人，為盜取那《達摩易筋經》，葬身或受挫在少林寺中──」。

　　話至此處，突聞窗外一聲輕笑，道：「難得，難得，少堡主年紀不大，見識卻是不少，老夫實在羨慕查子清生了你這麼一個好兒子！」

　　查玉霍然起身，面窗一揖道：「老前輩大駕才到，晚輩已恭候多時了。」

　　丁玲、丁鳳在聞得那笑聲之後，臉色同時微變，一齊起身，望了徐元平一眼，併肩迎到窗口。

　　只聽窗門微微一響，室中燈顫復明，復室中多了一個身披道袍、瘦骨嶙峋、背插長劍的人。

　　徐元平仔細看去，正是在偃師郊外和丁氏姐妹所見索魂羽士丁炎山，不禁心頭微微一震。

　　丁炎山兩道冷森森的目光，先望了丁氏姐妹一眼，又緩緩移到查玉身上，最後才把兩道眼神，盯注在徐元平的臉上。

　　徐元平只覺他眼神如電，像要看穿人的內腑，不禁心中一動，當下提聚真氣，蓄勁掌中，只要對方一施襲擊，立時還擊。

　　他這數日夜之中，連番目睹江湖裡的險詐，心中提高了不少。丁氏姐妹雖看出叔父臉上神色不善，但卻不敢出言相勸，只有暗裡提心吊膽。以丁玲的聰明機智，一時間，竟也想不出妥當的辦法，來處置眼下劍拔弩張的形勢。

　　只聽索魂羽士丁炎山嘿嘿兩聲驚心蕩魄的冷笑，丁玲、丁鳳知他即將陡然出手，驚急之間，不覺叫了一聲「叔父！」

　　眼下敵友難辨的詭異情景，只看得閃電手暗暗納悶，饒是他機警過人，也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但見丁炎山兩道濃長聳立的怪眉一皺，望了丁氏姐妹一眼，霍然回頭望著查玉問道：「查家堡只有一個人來嗎？」

　　查玉躬身答道：「家父因事未親身趕來，特派晚輩帶了幾個門下來趕赴熱鬧。」

　　丁炎山微微一笑，道：「江北綠林道上，常常傳誦你的事跡，想不到你二十二三的年紀，竟然已成名武林了。」

　　查玉笑笑道：「晚輩才智愚蠢，難及家父萬一，怎敢當老前輩的過獎之譽，此次勉擔大任，心中惶惶不安，尚望老前輩多多指示機宜。」

　　丁炎山笑道：「此事關係極大，很多難得在江湖上露面的高人，都參與了這場紛爭。何況還有駝、矮二叟相隨保護，想奪經文，談何容易。就算搶到手中，雲集在中原道上的高手，也決不會袖手旁觀，勢非出手搶奪不可，那時搶得經文之人，反要成為眾矢之的了。」

　　查玉道：「老前輩高見，使晚輩茅塞頓開，但不知老前輩有何高明打算？晚輩極願恭候差遣，略效微勞。鬼王谷和我們查家堡相交素篤，晚輩也應該為老前輩一盡心力。」

　　只聽索魂羽士丁炎山呵呵一陣大笑，道：「老夫已耗費數日夜的心血，想出了一個主意。不過──」，他話至此處，倏然臉色一沉，陰森森的一笑，又道：「不過此事關係非小，恕老夫不便相告。」徐元平聽他說了半天，全是些不關痛癢之言，暗暗忖道：此人當真是老奸巨猾。

　　只見查玉微微一笑，道：「晚輩也想到了一個辦法，只不知是否適用？」

　　丁炎山微微一怔，道：「怎麼，你也想到了謀經之策，那倒不錯，不知是否可說給老夫聽聽？」忽然想到自己隱謀不談的事，不覺臉上一熱。

　　查玉道：「老前輩既有興致一聆晚輩愚見，晚輩豈敢隱諱不言，只是出我之口，入人之耳，恐有洩露之意──」，說話之間，移步案前伸出右手，用茶水在案上寫了幾個字。

　　丁炎山看完之後，呵呵一陣大笑道：「難得，難得，小小年紀，幹練如是，和老夫所見略同。」

　　丁玲微一探頭，向案上望去，只見案上寫著：「挑起殘殺，坐收漁利」八個字，不禁冷笑一聲道：「謀略雖然不錯，只是幾近紙上談兵。」

　　查玉微一怔神，笑道：「久聞大小姐智計過人──想來定有智珠在握，敢請示教？」

　　丁炎山一皺眉頭，道：「難道你真有什麼高明的計謀不成？」

　　丁玲道：「我雖未想出辦法。但卻敢斷言查少堡主的辦法，行之不易。」查玉道：「願聞其詳？」

　　丁玲道：「少堡主不是說過，此次集聚洛陽之人，大都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人物嗎？試問極負盛名之人，那一個不是智計百出，想挑起人家自相殘殺，談何容易？」

　　查玉點點頭，笑道：「不錯，不錯。」

　　丁玲微微一笑，又道：「少堡主也許看到今夜之中歐駝子約戰老毒物冷公霄一事，啟動了挑起殘殺之謀。不過這辦法必須要雙方彼此結有深仇大恨，才有望促起鷸蚌之爭。如果彼此都是在謀奪經文，此法實難行通。不錯，咱們可以故布疑陣，助弱滅強，但這只能對付初出茅廬的人，才發生效用。如果對方是老謀深算，久歷江湖之人，不但難生效用，說不定反而弄巧成拙，真正成眾矢之的了。」

　　查玉道：「高明！高明，幾句話頓開兄弟茅塞，大小姐機智之名，果不虛傳。」

　　丁玲淡淡一笑，道：「少堡主客氣了，我雖能指出此謀行之不易，但卻想不出更好之策，還得少堡主多多用點心機了。」

　　查玉道：「別說兄弟已才盡智竭，廣縱然尚有餘才，也不敢班門弄斧了。」

　　丁炎山微一咧嘴，皮笑肉不笑地接道：「此事自非易謀，不必急在一時，咱們明日再談不遲。」

　　這兩句話，無疑下令逐客。查玉絕頂聰明之人，那還會聽不出弦外之音，起身笑道：「天色已快四更，晚輩不便再擾幾位，先行告辭，明天再來討教。」說完，躬身對丁炎山一個長揖，轉身向室外走去。

　　丁炎山呵呵一笑，道：「少堡主慢走，恕老夫不送了。」

　　查玉回頭抱拳，微微一笑，道：「不敢當。」縱身一躍，人去如煙。

　　丁炎山目睹查玉去後，突然臉色一沉，望著徐元平道：「你是什麼人？」說話之間，人也緩步向徐元平逼去。

　　丁玲素知叔父生性，歹毒無比，出手就要殺人，立時橫跨兩步，擋在徐元平面前，道：「叔叔。」

　　丁炎山怒道：「閃開，你們這兩個鬼丫頭膽子不小。」

　　丁玲道：「叔叔暫請息怒，玲兒有下情稟告。」

　　丁炎山陰森一笑，突然一轉身，呼的一掌，直劈過去。

　　徐元平早已忍不住，因見丁玲相護情切，沒有發作。丁炎山這一出手，他再也忍耐不住，暗提真氣，正等硬接一掌，忽見丁鳳雙肩晃動，嬌軀直飛過來，口中嬌喊一聲：「叔叔。」直對劈向徐元平的強勁掌風上撞去。

　　丁炎山劈出掌勢，極為強猛，存心一擊把徐元平毀在掌下。萬萬沒有想到丁鳳竟然會捨身相救，一時之間那裡還能收住掌勢。只聽丁鳳口中啊喲一聲，嬌小玲瓏的身子已然撞在強猛掌風之上。丁炎山雖然歹毒，但要他親手把平時極為喜愛的姪女兒一掌擊斃，心中究竟是不忍，趕忙一吸小腹，想把擊出力道收回來。忽覺一股極強的暗勁，在他收回擊出掌力之時，趁勢反擊過來，而且來勢勁猛，凌厲無比。不禁心頭一驚，一咬牙，又把收回力道，反擊過去。

　　他在驚急之下，又把其力反擊過去，只是一種潛在的本能意識，待他掌勢出手，才看到又擊向丁鳳，但已難再控制那擊出真力。那知那強猛的排空勁氣，擊中在丁鳳身上之後，竟被一股暗勁化去。但見丁鳳愁眉苦臉，盈盈欲泣地喊了聲：「叔叔。」緩緩地跪拜下去。

　　丁炎山目睹丁鳳連續兩番被自己掌力擊中，竟是安然無恙，這一駭非同小可，呆了一呆問道：「你這個丫頭沒有傷著嗎？」。

　　丁鳳剛纔撞向叔父劈出的掌風上，只是本能的失聲驚叫，其實她毫無損傷，聽得叔叔相問，立時幽幽答道：「叔叔手下留情，鳳兒幸未受傷。」丁炎山一皺眉，轉臉望了丁玲一眼。

　　丁玲輕啟櫻脣，說道：「我和鳳妹，都被千毒谷中的老毒物點了穴道，多虧這位徐相公仗義援手，趕走老毒物，解了我們穴道──」

　　丁炎山驚道：「什麼？老毒物武功是何等深厚，他豈能是敵手。」

　　丁玲道：「玲兒怎敢欺騙叔父，確實是此人救了我和鳳妹。」

　　丁鳳幽幽接道：「如不是這位徐相公仗義援手，祇怕叔叔再也見不到鳳兒和姐姐了。」

　　丁炎山聽她說的幽婉如訴，不禁信了五成，鼻孔裡冷冷的哼了一聲，目光又轉投在徐元平臉上，凝注了半晌，道：「脫下你臉上面具。」

　　徐元平冷笑一聲，橫跨一步，讓開丁鳳，大踏步向室外走去。丁炎山右手疾伸而出，快如電光石火一般，猛向徐元平左肩抓去，口中厲聲喝道：「想走嗎？祇怕沒有這麼容易。」

　　徐元平微一側身，左手一招「推竊團月」，反向丁炎山右腕掃擊過去，口中應道：「未必見得。」

　　丁炎山目睹徐元平反擊之勢，不但迅快絕倫，而且掌指所擊，又是攻人必救的脈門要穴，不禁暗暗吃驚，硬把擊出的右手收回。出手快，收手更快，徐元平疾如電奔的掃擊之勢，竟未能觸及對方衣袖。

　　這不過一剎之間，丁玲剛喊一聲「叔叔」，丁炎山左手拂袖振袍而出，刷的一聲，直擊而下。

　　徐元平雙足釘地如樁，上半身卻忽的向後一仰，讓他拂塵，右掌平推而出，直向丁炎山前胸擊去。

　　丁炎山冷哼一聲，左掌橫擋前胸，用了七成真力硬接徐元平擊來掌勢。

　　雙方掌力一接，丁炎山驟覺右腿一麻，身軀晃動，幾乎站不住樁，心頭大生凜駭。

　　徐元平卻借勢一躍而起，凌空穿窗，丁炎山眼看對方去時身法，矯健迅捷，似是毫無傷損，心中更是驚異，轉眼望去，只見丁玲、丁鳳雙雙輕顰秀眉，望著窗口出神，不覺冷冷的哼了一聲。

　　丁玲輕輕一嘆，道：「叔叔逼走此人，無疑開柵縱虎，他如被別人籠絡，收為己用，不但咱們鬼王谷少去一待助力，且將多樹一強敵。」

　　丁炎山本想責罵二女一頓，但被丁玲先發制人，拿話一扣，登時覺著啞口無言。

　　丁鳳打蛇順棍上，盈盈站起，接著說道：

　　「叔叔把他迫走，不但白費了姐姐一番心血，而且對奪取經文之事，影響亦甚巨大──」。

　　丁炎山被兩個姪女一陣埋怨，不禁微微一皺眉頭，冷然說道：「你們如何和他相識？他又為什麼要救你們？」

　　丁鳳只聽得心頭一跳，丁玲卻微微一笑，說道：「我和鳳妹雖然膽大，但也不敢忘去咱們鬼王谷中戒律，此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身懷傳誦武林的奇寶戮情劍──」

　　丁炎山急道：「什麼？戮情劍，哼！你們這兩個鬼丫頭為什不早告訴我──」，話說至此，人也到了窗口。

　　丁玲急道：「叔叔且慢，別說他人已去遠，縱然被你追上，叔叔也未必能一定勝得了他，此事只宜智取，不宜逞強。」

　　丁炎山想到剛纔和對方硬拼一掌，震得手腕發麻一事，不禁心生猶豫，回頭望了丁玲一眼問道：「難道以叔叔之能，當真就不能勝他嗎？」

　　丁玲道：「以玲兒所見，叔叔殊少制勝把握，再說一擊不中，無疑打草驚蛇，不如暫時讓他去吧。好在他身懷戮情寶劍一事，除了我和鳳妹，再也無人知道，急也不在一時，緩緩計圖，或可一謀成功。」

　　要知丁玲在鬼王谷中，乃是出了名善謀之人，只要鬼王谷遇上了什麼大事，必有丁玲參與其間，一謀一策，無不中的。不但深受鬼王谷門下弟子們信仰，就是鬼王谷中三老，亦對她寵信異常。丁炎山萬丈氣焰，被她幾句話說的煙消雲散，不再執意追尋。

第六回　神秘莊園

　　徐元平穿窗躍出之後，疾向正西奔去，他心中滿懷憤怒，奔行極是迅快，不過一盞熱茶之後，人已出城。

　　夜色茫茫，郊野寒風吹得人油生寒意。

　　人被冷風一吹，腦際中陡然清醒過來，忽然想到慧空大師賜的戮情劍匣尚在金老怪手中，未取回來。自己這一怒而走，豈不正中丁氏姐妹下懷，如要憑仗自己之力，去尋那劍匣，祇怕心願難償，不禁大感失策後悔。

　　但他乃天生傲骨人，又不願重返萬盛客棧，再找丁氏姐妹，詢問金老怪像貌神態，但又不願讓慧空大師賜贈之物，落入別人手中，一時之間，六神無主，茫然地向前信步而行。

　　他本是孤苦無依之人，亦無一定的行止去處，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兩件大事，一是早日追回失去的戮情劍匣，以免連累到慧空大師的清白聲譽，一是找處清靜之處，安心練成慧空大師所授的各種武功，然後查出父母死因，洗雪血海沉冤。天下高手群集之事雖然震盪著武林人心，但在徐元平的心目之中，卻和他毫不相關。眼下縈繞心頭的緊要之事，是如何找出金老怪的下落，逼他交還劍匣。

　　他茫然地信步走著，用盡了心智，仍然想不出適當之策──

　　抬頭看去，霞光耀目，原來天色已亮，旭日初昇，滿地陽光，一片金黃世界，他心神集中索思追回劍匣之策，竟不知何時天亮。朝霞中一隻奇大的鬆毛黑狗，正向他躍撲過來，白牙森森，來勢極猛。

　　徐元平微感一驚，右手疾沉，左手突然施出「捕風捉影」，在手伸動之間，抓住巨犬前腿，借勢一掄，蕩起一陣呼嘯風聲。正等拋擲出手，忽聞一聲呵呵大笑，道：「好一招『捕風捉影』。」聽來口音甚熟，心中一動，掌心用力，向外一推，把手中巨犬，輕拋在四五尺外。

　　抬頭望去，只見丈餘外站著一個身穿百綻大褂，足著革履，一頭蓬亂頭髮，滿臉油污的老叫化子，背後的紅漆大葫蘆，在太陽照耀之下，閃閃生光，正是他昨日騾車上所遇的那位老叫化子。

　　只見他微一啟動雙脣，立時響起了一聲震耳的長嘯，那隻捲毛黑犬，聞得嘯聲之後，立時汪的一聲大叫，放腿疾奔而去，迅如電奔，眨眼不見。

　　徐元平忽然想到那老叫化子，趕快轉身一揖，道：「老前輩──」，但聞革履拖地之聲，那老叫化子已轉身走到兩丈開外，不禁心頭一急，高聲說道：「老前輩請留步片刻、晚輩有事討教。」

　　但聞那革履觸地的答答之聲，愈響愈急，原來徐元平拔步一追，那老叫化子也放腿奔跑起來。

　　徐元平一提真氣，施展「靖蜒點水」輕功，一連三個縱躍，追到了老叫化子身後，笑道：「老前輩可是人稱神丐的宗老前輩嗎？」

　　老叫化子頭也不回的冷笑一聲，道：「好小子，你要跟老叫化子比腳程嗎？」雙肩晃動，突然向前一躍，起落之間，人已到兩丈開外。

　　徐元平一皺眉頭，暗道：我追到你前面去，回頭攔住你的去路，看你理我不理我。腳下加勁，施展開上乘輕功，身形如破空流矢一般，衣袂飄飄帶起呼呼嘯風。

　　兩人這一較量腳程，當真是快如出塵飛隼，陽光照射之下，只見一前一後兩團黑影，翻滾而去，根本就無法分辨得出是兩個人在向前奔跑。

　　片刻之間，已跑了五六里路，兩人仍然相距有兩丈左右的距離，徐元平沒有追近一步，那老叫化也沒有多拉長一步距離。

　　忽見那老叫化雙臂一抖，凌空昇起了一丈多高，飛越過一個丈許高低的土丘，消失不見。

　　徐元平停步望去，只見土嶺起伏，一片荒涼，原來兩人這一陣奔走，已到了洛陽郊外郎山。

　　他微一猶豫，緩步上了土嶺，一陣山風送過來撲鼻的酒肉香氣。低頭望去，只見那土丘下面，有一間兩座房子大小的小廟，縷縷炊煙，由廟中飄飛而出。

　　他本是極為聰明之人，略一沉忖，恍然大悟，暗道：沿途之上，他一直和我保持著兩丈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分明是想激起我好勝之心，引我來此。當下不再猶豫，大步向那小廟中走去，只見那老叫化子和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年盤膝對面面坐。在兩人之間，矗立三塊青磚，上面架著鐵鍋，下面火焰熊熊，鍋中熱氣騰騰，不知煮的什麼東西。

　　那衣著華貴的少年，神態十分拘謹，手中握著一段竹枝，輕輕的挑著鍋下的火焰，不時加些乾枯的樹枝進去。而老叫化子卻是左手拿著一隻雞腿，右手抱著紅漆大葫蘆，吃一口雞，喝一口酒，一派旁若無人的神態。

　　徐元平站在廟門口停了有一刻工夫之久，兩人始終沒轉頭看他一眼。

　　忽聽那老叫化子冷笑一聲，道：「榮兒，快去瞧瞧，哪來的一股鬼氣。」呼的一聲，把左手中一根啃的點肉不存的雞骨，向徐元平面上拋來。手法勁急，雞骨相距還有一兩尺遠，已覺著疾風撲面。徐元平微一側頭，雞骨掠耳打過。

　　只見那華衣少年轉過臉打量了徐元平一眼，躬身道：「師父，是一個無名的小鬼，要不要把他捉來？」

　　徐元平只聽得一股怒火直沖上來，正想發作，忽然心念一轉，暗道：是啦，我和雲夢二嬌混在一起，自難免人家把我當成鬼王谷中之人看待。念轉氣平，便緩步直走了過去。躬身對那老叫化子一揖，說道：「承蒙老前輩連番指點迷津，晚輩已經──」只聽那老叫化子冷笑一聲，截住了徐元平的話道：「我老人家最討厭和身上有鬼氣的人談話，你先把全身鬼氣除盡，再來不遲。」徐元平陡然大悟，返身出了廟門，把臉上人皮面具和一身偽裝車伕的衣物，儘皆拋去，重入廟門之時，已還他本來面目，劍眉星目，玉面朱脣，猿臂蜂腰，英俊動人。只見那老叫化子仰臉呵呵一陣大笑，道：「孺子可教。」

　　徐元平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答道：「晚輩叫徐元平，初入江湖，見識淺陋，想請老前輩指示一條明路。久仰老前輩俠名，故而不揣冒昧，犯駕求教。」

　　老叫化子一皺眉頭，道：「想和老叫化子講話，趁早別咬文嚼字。」

　　徐元平微感臉上一熱，道：「老前輩可是名動武林的神丐宗濤，宗老前輩嗎？」

　　那華衣少年突然抬頭，瞪了徐元平一眼，道：「當今武林之人，縱未見過我師父，亦必聽人講過他老人家的那紅漆葫蘆，你難道瞎了眼嗎？不識他老人家，怎麼連那紅漆葫蘆也看不出。」

　　徐元平側目打量那華衣少年一眼，只見他雙眉如劍，星目射光，輪廓俊秀，英氣勃勃，只是皮膚黑了一點。

　　但聞那老叫化咕咕嘟嘟一口氣喝了三四口酒，呵呵一笑，道：「不錯，老叫化子就是宗濤，你覺著有點不服氣嗎？」

　　徐元平道：「晚輩不敢。」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老叫化親眼看到你和老毒物對了一掌，剛纔又見你露了一手『捕風捉影』的絕傳手法，看來你倒像有點來歷的娃兒。怎麼會和兩個鬼女混在一起，你既然迷途知返，我老人家也不和你一般見識，想和我老叫化交朋友，先得把你三代祖宗說出來給我聽聽，先說你師父是誰？看看我老人家聽得順耳不順耳。」說完，舉起手中紅漆大葫蘆，咕咕嘟嘟，又是幾大口酒。

　　徐元平聽他說話顛三倒四，心中暗覺奇怪，忖道：「神丐宗濤，乃一派武學大宗師的身份，此老說話沒輕沒重，別要是遇上假冒之人？」心中在想，嘴裡卻淡淡一笑，道：「這個請恕晚輩難以遵命。」

　　那華衣少年霍然站起身子，一揚手中投火的竹枝，滿臉憤怒之色，正待發作，忽聽那老叫化子哈哈一笑，道：「榮兒，快坐下，你打不過他。」

　　徐元平急道：「晚輩確實有難言苦衷，並非故意隱諱不言。」

　　宗濤微微一笑，道：「很好，你不願把身世數說給老叫化子聽，那就別想從老叫化子口裡掏一句話出來。」

　　徐元平正待辯說。忽聞衣袂飄風之聲，但見人影一閃，眼前突然多出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小叫化子出來。此人衣著裝扮，無一不和神丐宗濤相同，只是背上缺少一個紅漆葫蘆。

　　那小叫化子轉臉望了徐元平一眼，低聲說道：「他們已邁出萬盛客棧，群集洛陽的武林人物，亦都紛紛盯稍追蹤，馬車就要到郎山腳下了。」

　　神丐宗濤突然一整臉色，雙目神光如電，盯在徐元平臉上，問道：「你這娃兒是現在就走呢？還是給老叫化子幫忙？」

　　徐元平急道：「晚輩願意聽老前輩的差遣。」

　　宗濤微微一笑道：「那你就隨著小叫化子去吧，不過，要一切都聽小叫化子的吩咐，願意就去，不願意老叫化子也不勉強，咱們照屁股蹬一腳，你東我西。」

　　那華衣少年急道：「師父，此人來的太過突兀，祇怕其中有詐。」

　　宗濤笑道：「老叫化子生平還未看走過眼，這次倒是想上一次當。瞧瞧是什麼味道。」說完話，一揮手，徐元平突覺衣角被人一扯。轉頭望去，那小叫化子已到了廟外丈餘之處，不禁暗讚一聲，好快的身法。當下一提真氣，縱身追了出去。

　　那小叫化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細小的牙齒，和他那滿臉油污，一頭蓬髮，百綻破衣相映之下，倒是別有一番風致。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由身側疾掠而過，神丐宗濤和那華衣少年一先一後疾飛而過，轉瞬間過了土丘，消失不見。

　　小叫化子望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般呆呆的站著不動。

　　徐元平站在一側卻看的大惑不解，暗道：「這人剛纔急如星火般的躍出廟來，現下怎麼又站著不動？」

　　忽聽那小叫化子輕輕嘆息一聲，回頭望了徐元平一眼，滿臉愁苦之容，欲言又止。沉吟良久，才低聲說道：「你認識我師父嗎？」徐元平搖搖頭，道：「不認識。」

　　小叫化道：「那你又為什麼要聽他老人家的吩咐呢？」

　　徐元平呆了一呆，道：「我雖然不識令師，但對他的俠名，卻是心慕已久。」

　　小叫化子忽的悽涼一笑，道：「可是他老人家，已難再活半月了。」徐元平吃了一驚，道：「什麼？」

　　小叫化子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浮動的白雲，兩行熱淚，奪眶而出，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師父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不知道教了多少賢臣孝子，做了多少善事，半生勞碌，為人辛忙，別人有困難，有他老人家挺身相救。可是當他老人家危難臨頭之時又有什麼人能幫他呢──？」幾句話低沉、悽涼，聽得令人肝腸寸斷。

　　徐元平忽覺一般熱血，由胸口直沖上來，毫不思索地衝口道：「什麼人要加害令師，兄弟不才，但卻極願挺身助他一臂。」

　　小叫化子忽的轉臉瞪了徐元平一眼，道：「我師父神功絕世，天下又有什麼人能加害於他。」

　　徐元平聽得大感迷惑，舉手拍拍腦袋，道：「這個，真叫兄弟難以聽懂了。」

　　小叫化子嘆道：「除非他老人家甘願讓人殺害──」。

　　徐元平奇道：「世上竟有這等怪事，兄弟是越聽越糊塗了。」

　　忽聞啪的一聲清脆鞭聲，飄入耳際，小叫化子忽的飛躍而起，直向土丘上面奔去。

　　徐元平看他身法快捷，四五個縱躍已躍上土丘，當下一提真氣，使出「燕子穿雲」的輕功身法，人如流矢穿空，眨眼間追上土丘。

　　放眼望去，只見一輛翠棱蒙遮，金轅紅輪，四馬曳牽的豪華篷車，飛一般地奔馳在黃土道上，煙塵滾滾，向西北而去。

　　馬車前面數丈處，有四匹快馬開道，車後面十幾匹快馬擁隨，隱隱可辨那駝、矮二叟亦在其中。

　　車後十幾匹健馬之中，最為突出的有一匹奇大的白馬，玉鞍金蹬，映日生輝，馬上坐著一個錦緞長衫的中年人，雖因相距過遠，無法看出他面貌年歲，但因他衣著耀目，坐馬神駿，日光下長鬚飄飄，由飄蕩的長鬚上推斷，已可知他大約年歲。

　　忽見那小叫化子黯然一笑，對徐元平道：「天下英雄都在摩拳擦掌，準備參與這場爭奪真經的紛爭，可是，我卻是為著恩師的生死，必須要取得天下英雄志在必得的經文，這希望太渺茫了。別說群集洛陽的武林人物不會袖手讓我們捷足先得。單是駝、矮二叟和他隨行的護駕之人，也夠我小叫化子全力對付的了。」言下神情悽然，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徐元平運足眼神望去，但見那馬車極遠之處，左、右、後方，點點黑影蠕動，都似追蹤這馬車之人，忍不住問道：「這馬車之中，究竟是什麼人物，竟引得這麼多武林高人追集洛陽而來？」

　　那小叫化子道：「此事說來話長，恕我現下沒有時間詳細的告訴你，咱們現在分成兩路，追蹤那輛馬車，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和人動手。」說完話，身軀一晃，人已到丈餘處，兩三個縱躍，消失不見。

　　徐元平看那小叫化子對自己冷漠之情，分明是極瞧不起自己，不禁激起好勝之心，當下雙臂一振，越下土丘，直向那華麗馬車追去。

　　他乃毫無江湖閱歷之人，又動了爭勝樹譽之念，也不隱藏身形，一股勁明目張膽的放腿趕路。他這時的輕功，已達上乘境界，單是疾走，已是快過奔馬，再加他繞捷徑而行，不過頓飯工夫，已到了那華麗馬車數丈之後，不緊不鬆，大搖大擺地跟在那馬車後面。在他想來，那車後隨行護駕之人，定然會借故干涉，阻他追蹤，那就索性趁機鬧他一場，那知人家竟然毫不理會，根本就沒有人回頭望他一眼。馬車行約四五里路，突然向一道山谷中折轉行去。徐元平略一沉思，竟然隨後追去，他有心惹事生非，毫無避忌顧慮，挺胸昂首，坦然而行。

　　忽然峰迴路轉，馬車拐了幾個彎後，眼前景物大變。

　　抬頭望去，但見一片翠竹環繞著一座巍然矗立的高大莊院，紫瓦紅牆，輝煌壯麗。

　　只因那環繞在莊院外面的翠竹，濃密異常，縱有銳利的目光，也很難看清那莊院全景。

　　松竹搖動之間，隱現出幢幢人影，只見那華麗的馬車，繞著濃密的翠竹轉了幾轉，突然消失不見，但耳際中卻可聞撼撼車聲。

　　那隨護馬車的大漢和駝、矮二叟，都同時消失了身影，只有那位白馬錦衣的中年男士，獨個留在林外。

　　這時，兩人相距不過三四丈的區高，彼此都可很清楚的看清對方面貌。

　　只見那錦衣中年男士，生的方面大耳，濃眉環目，長鬚垂胸，氣度雍容，顧盼之間，神威凜凜。忽聽他朗朗一笑，道：「閣下這等盯梢追蹤之法，不覺得太扎眼嗎？」

　　徐元平冷哼一聲，道：「朗朗乾坤，陽關大道，難道只有你們走得，在下就走不得嗎？」

　　錦衣男士似是被徐元平豪壯的言詞震住了，突然仰臉大笑道：「好，年紀輕輕，竟有這等豪俠氣概，佩服，佩服。比起那些藏頭露尾，暗弄玄虛的鼠輩們，舉止倒不失正大光明。」說完話，突然一帶馬韁，轉入密茂的翠竹林中不見。

　　徐元平雖是存心惹事，但因對方始終未和他正面衝突，找不出打鬧借口，要他蠻不講理硬往人家莊院衝去，又覺得做不出來，眼看著自己追蹤的車馬人群，盡都轉入那翠竹林中，不禁呆在當地，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正感進退難決的當兒，忽聞身後傳來一聲輕笑，道：「閣下可是余兄嗎？」

　　徐元平轉臉望去，只見身後丈餘外處，站個頭戴氈笠，身穿藍布褲褂，足著平口布鞋，額垂花白山羊短鬚的老人，面目陌生，素不相識，不禁一怔。

　　只見那人微微一笑，道：「兄弟查玉，半宵之隔，余兄就不認識了嗎？」

　　徐元平自受那小叫化子冷落之後，心中對好人壞人之分，又生了一重疑慮。為什麼俠名卓著，使自己極為欽慕之人，反對自己熱嘲冷諷？而自己心中厭惡之人，卻對自己畢恭畢敬，曲意相交？一時之間，心潮洶湧，只覺是非難辨，善惡難分，想來想去，找不出自解道理。

　　忽聽查玉聲音起自身側說道：「余兄在想什麼心事，在這等人？令師妹亦雙雙來此，兄弟願為余兄帶路──。」

　　徐元平如夢初醒般，口中啊了一聲，道：「多謝查兄盛情，不敢有勞大駕。」

　　查玉微微一笑，道：「此地非談話之處，如果余兄不覺兄討厭的話，請到左側山峰之上，一敘如何？」

　　說話之間，人已轉身向山壁走去。徐元平相度一下山勢，笑道：「咱們上了這山峰，不但可俯瞰宅院全景，且可眼觀四路。」查玉道：「余兄祇怕登上這山峰之後，要大失所望。」說完話，當先向峰上攀去。

　　徐元平目睹查玉攀登身法，暗自忖道：此人十分狡詐冷傲，不知何以竟對我這般熱情。心念一動，故意放慢腳步，和查玉保持了兩丈多遠的距離，裝出一副力不從心的模樣。

　　查玉原想在這攀登峭壁的機會，一試徐元平的武功，是以全力施為，人如點水蜻蜓，片刻間已登上峰頂。

　　轉頭望去，只見徐元平尚在三丈以下的峰腰之間，正手足並用的向上攀登。不禁一皺眉頭，暗道：此人能接下老毒物冷公霄一記劈空掌力，何以輕身之術這般低劣。

　　心中忖思之間，徐元平已爬上了峰頂，只聽他氣喘呼呼，似是跑的很累。

　　查玉是何等精明之人，一聞徐元平作喘息之聲，心中恍然大悟，當下左手一伸，取下頭上氈笠，右手在臉上一抹，除了假鬚，笑道：「兄弟自見余兄之後，不知何故，心中即生傾慕之感，腦際已深印了余兄的印象，故而一見余兄背影，立時就辨識出來。今承余兄不棄，纖貴下交，實兄弟生平之一大快事。」說來情意慇切，滿臉歡愉之容。

　　徐元平欲蓋彌彰，故作喘息，弄巧成拙，尚不自覺。聽得人一番頌讚之詞，不覺大減心中惡感，當下微微一笑道：「查兄這麼看得起兄弟，兄弟甚感榮幸──」。

　　忽聽身後傳來一個冷冷地聲音，道：「哼！你怎麼會和這些人走在一起？」

　　查玉聽得那聲音後，臉色一變，但瞬即恢復鎮靜，流目四顧，眺望山下景色。

　　徐元平轉臉望去，只見丈餘外處，站著和自己分手不久的小叫化子，不知何時他已到兩人身後，臉上做現倔怒之色，冷冷的望了徐元平一眼，緩緩別過頭去。

　　他本想出言招呼，但見那小叫化子冷漠之態，不禁心頭冒火，當下冷哼一聲，轉過身去，笑對查玉說道：「這宅院修築得這等堂皇富麗，不輸王侯府第。那莊院中的主人，不是權貴，當是坐地分贓的綠林人物。」

　　徐元平本是幾句無心之言，但查玉卻聽得心頭一動。但他乃心機深沉之人，喜怒控制得宜，極不易看得出來，微微一笑，扭轉話題，說道：「余兄請仔細看那莊院，可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忽聞身後那小叫化子冷哼一聲，道：「不求上進的東西。」

　　徐元平聽他出口傷人，不覺大怒，霍然轉身，厲聲喝道：「站住，你罵什麼人？」

　　小叫化子本已轉身而去，聽得徐元平喝問之言，愕然停住腳步，道：「罵那個你管不著，怎麼樣？」

　　徐元平怒道：「你憑什麼出口傷人，難道我還怕你這個臭叫化子不成？」忽然想到神丐宗濤亦是叫化裝扮，不禁暗悔失言。那小叫化子看他大踏步向前衝了兩步後，忽然停步不前，冷笑一聲，慢慢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查玉笑道：「在江湖之上行走難免要遇上是非紛爭，事情既然過去，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徐元平望著那小叫化子的背影，說不出心中是一番什麼滋味，呆呆的站在當地出神。

　　查玉看他若有所思，心中頓生疑慮，眉宇間突然閃掠過一抹殺機，笑道：「怎麼？余兄認識那小叫化子？」

　　徐元平原點頭，道：「彼此有過一面之緣，談不上什麼認識。」

　　查玉笑道：「既有一面之緣，余兄就該忍受一點閒氣，不必再為這等小事煩惱了。」

　　徐元平聽他這般關懷自己，心中大是感動，微微一笑，道：「多謝查兄勸慰。」

　　轉臉望去，只見峰下翠竹掩映中一座高樓上，緊閉的窗門，忽然大開，繡簾起處，現出一張秀麗無比的美麗面孔。

　　查玉一拉徐元平，向一棵松樹後面隱去。

　　徐元平、查玉的目光均異常人，雖然這山峰相距那高樓很遠，但兩人仍可看清楚樓上景物，和那秀艷少女的面孔。

　　只見她髮挽宮髻，做向右偏，輪廓秀美。丁玲、丁鳳生的不算不美，但如果拿來和此女相比，立覺黯然失色。當真如下凡人間的月宮仙子，如非是親自所睹，實使人難信塵世之上，竟會有這等無與倫比的玉人。

　　徐元平生性端重，但也看得怦然心動，暗自讚道：好一個天生佳麗，絕代尤物──

　　一陣山風吹來，松枝搖動，遮去那秀色如畫的美麗面孔。

　　查玉輕輕嘆息一聲，道：「余兄，你看那樓上少女如何？」

　　她似是很怕山風，舉手放下繡簾。

　　當風停松往之時，已難再見玉人。

　　徐元平腦際中仍在盤旋著那秀麗玉人的倩影，查玉問話。忽覺心頭一凜，暗自責道：「徐元平啊徐元平，你身負血海沉冤，尚未洗雪，來日凶險正多，豈可惑迷美色，消磨壯志。」當下一挺胸，長長吁一口氣，盡濾胸中雜念，笑道：「不錯，生的很美。」

　　查玉幼承父藝，生活豪華，家中蓄養美婢無數，不是重金選購而來，就是綠林道上人物作晉獻，北地姻脂，江南佳麗，西域美人，東藏歌姬，無不齊全；而且個個秀艷如花，都是一時上選；僅查玉為人志博遠大，雖然千百麗人獻媚送情，他尚可潔身自守，不為美色所迷。他生平引為自豪之事，亦就是不迷女色。但在他見到樓上少女之後，竟然難止心波，匆匆一瞥，情愫頓生。

　　在他想來這等絕世玉容，必亦使徐元平心生傾慕之情，那知對方只淡淡的應了一句，毫不為那絕世美色所動，不禁心中暗生敬佩。忽然間，由那松竹環繞的寶院中，昇起一面巨大的紅旗，旗上寫著斗大的白字：「擅入一步，死莫怨人。」

　　查玉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徐元平目睹那紅旗白字，心中陡然想到那小叫化看不起自己的冷漠之態，只覺一股怨氣沖上胸口，道：「走，咱們過去瞧瞧。」

　　查玉笑道：「要去也不能現在就去，余兄若有意，兄弟定然捨命奉陪，不過要等天色入夜時，再去不遲。眼下咱們先找一處清靜之地，坐息一陣，也許晚上入宅之時，難免一場大戰。」

　　徐元平點頭應好，兩人離開山峰，找了一處清靜山谷，食用了乾糧，坐息到天色入夜，重又回到山峰之上。

　　放眼望去，只見那巨大紅旗，已改換一盞巨大的紅燈，白天所見那高樓，窗門也大開著，幾個白髮如銀、肩背竹枝的老姐，正在替一個全身紫衣的少女梳妝。

　　在那少女頭頂上面垂掛著一盞流蘇宮燈，四外燭火輝煌。耀如白晝，室中影物清晰可辨。

　　查玉心中一動，暗自忖道：「這宅各處，都是一片夜暗，何以單單在那樓上，點起這麼多燈火，顯然是想誘敵到那高樓下面，如非那裡有什麼厲害的機關，定然埋伏著武林高手。」

　　徐元平卻在運用目力勘查峰下座院形勢，那知這一用心勘查，心中立時覺出不對。除了那座燭火輝煌的高樓之外，全宅院所有樓臺亭閣，都無法看得全貌，不是被環繞松竹遮去一半，就是被其他樓閣擋住視線，不管如何移動視線的角度，都無法看到任何一座閣樓的全貌。轉頭望時，只見查玉目光凝注在那高樓上出神。徐元平順著他目光看去，不覺暗中一笑。

　　原來查玉目光凝注不瞬之處，正是那紫衣少女梳妝面對的鋼鏡，燭光照耀之下，鏡中反映出一個秀美的面孔。

　　突聽他輕輕的嘆息一聲，緩緩的移開目光。

　　查玉側目望了徐元平一眼，心中忽然為之一驚，低聲問道：「這等夜暗之間，余兄還能看到那莊院影物嗎？」

　　徐元平道：「依繁星之光，大致都可看到，只是不如白晝清楚罷了。」

　　杳玉心頭雖大感一駭，但外形卻仍然鎮靜如常的微微一笑，道：「余兄可看出那莊院有什麼怪異之處嗎？」

　　徐元平道：「說來慚愧的很，查兄白天已提醒過兄弟，說這莊院建築與眾不同，當時兄弟尚未覺出，現下仔細看來，果是大有可異。不論如何移動目光角度，均難看得任何一座完整的樓閣，祇怕這莊院中，定有著什麼機關埋伏。」

　　查玉聽他說的一點不錯，心中暗道：「此人目光銳利，內功必極深厚，看他年齡，又似比我還小上幾歲，不知何以竟能有這等絕超武學常規的成就，他既肯和雲夢二嬌混在一起，又和那小叫化子相識，這人來歷，實叫人弄不清楚。但看他言行舉動，又似是初出茅廬，不像走過江湖之人，不如今宵冒險和他同入眼下宅院一探究竟。如果能把他籠絡住，收為已用更佳；不然便借機把他除去。」

　　念轉意決，微笑道：「兄弟久聞鬼王谷中神算之學，獨步武林，余兄追隨令師，想必已得傳授，今宵要借余兄之力，帶兄弟進這莊院了。」

　　徐元平聽得怔了了怔，道：「查兄對兄弟推心置腹，兄弟豈敢再相欺查兄，實不相瞞，兄弟並非鬼王谷門下弟子，丁氏姐妹隨口胡說，兄弟不便當面否認罷了。」

　　其實查玉早已看出個中蹊蹺，只是不便點破，故作糊塗而已。聞言裝出驚訝之態，道：「這麼說來，是雲夢二嬌對兄弟故撒謊言，那余兄姓名，怕也不是真的了？」

　　徐元平歉然一笑，道：「不敢再騙查兄，兄弟實姓徐，草字元平。只是無意間遇得丁氏姐妹──」

　　但聞身後冷哼一聲，一條人影，疾如凌空巨鶴，由兩人頭頂上面飛過，直向峰下落去。

　　來人去如高葦驚鴻，一瞥間已沉入峰下夜色之中。夜色黑暗，饒是查玉目光銳利，也未看清來人形像，不禁一皺眉頭，道：「什麼人竟有這等絕佳身手──。」

　　徐元平嘆息一聲，道：「是神丐宗濤。」

　　查玉啊了一聲，道：「什麼？神丐宗濤，徐兄沒有看錯人嗎？」

　　徐元平道：「錯不了，我看的十分清楚。」

　　查玉驚嘆一聲：「徐兄好佳的眼力，兄弟佩服至極。」心中卻在暗自盤算著，此人行動舉止，分明是一個無江湖閱歷之人，不知怎麼會識得神丐宗濤，莫非他深藏不露，故作拙呆不成？心念及此，又暗中提高了幾分警覺之心。

　　徐元平目睹宗濤躍下峰去，心中忽然想到了身受他們師徒冷漠之情，登時豪氣進發，爭雄之心陡生，回頭對查玉道：「咱們也下峰去吧！」不待查玉答話，雙臂一振，緊隨著躍下峰去。

　　查玉眼看徐元平一躍下峰，心中甚感為難，祇怕自己輕功難以勝任，但事情擠到這步田地，只得提了真氣，縱身躍下。只見徐元平卓立在夜色下，目光凝注著交錯而植的松竹，呆呆出神。順著徐元平眼光望去，只見兩個身著夜行勁裝，身揹兵刃的大漢，正在那松竹之中團團亂轉，似是迷了道路一般，轉來轉去，卻始終轉不出兩丈方圓之地。

　　他借機暗中調勻真氣，緩步走到徐元平身側，問道：「徐兄可學過五行奇術嗎？」

　　徐元平回頭望了查玉一眼，搖搖頭道：「這個兄弟沒有學過，不知查兄是否精通此道。」

　　查玉道：「兄弟倒是曾聽家父講解八卦、九宮陣式，及破解之法，只可惜兄弟天性愚蠢，只學得一點皮毛。」口中說話，心中卻在默數那松竹相隔距離，暗中推算。

　　徐元平看他目不轉瞬，口齒啟動，似正在用心計算什麼，不敢出言驚擾，靜靜的站在一側，心中卻在暗暗讚道：「此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旁博奇門神算，倒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大約過有一刻工夫，查玉凝重嚴肅的臉上，忽然綻出了笑容，說道：「這宅院中的主人，實非平庸之輩，竟能把八卦、九宮變化，探合一起，幾乎把兄弟矇騙過去。」

　　徐元平喜道：「怎麼？兄台已籌思得破解之法了嗎？」

　　查玉笑道：「這八卦、九宮的變化，如放在家父眼中，實乃雕蟲小技，但兄弟卻不敢誇此海口，只自信尚可為徐兄識途老馬，但請隨在兄弟身後，照著兄弟出步轉彎的走法，當不致被這區區松竹植成的陣圖所困。」

　　徐元平道：「查兄多才多藝，兄弟今宵要仰仗大力了。」

　　查玉微笑道：「好說，好說，兄弟有幸，走前一步帶路了。」突然一提真氣，身軀凌空而起，起落之間，人已到了松竹林邊。

　　徐元平緊隨查玉身後而行，果然毫無阻礙，片刻之間，穿過了五丈左右的松竹林。

　　停步望去，只見景物大變，滿地寸許長短的青草中，種植著各種花樹，有的盛開怒放；也有的葉落枝禿，也不知從那裡移植而來。

　　兩人深入了四五丈左右，忽聞一聲淒厲刺耳的竹哨之聲，傳入耳際，緊接著前面丈餘處一株高大的花樹上，出現一盞紅燈。

　　查玉見那燈出現得突兀詭異，心中做生驚駭，大喝一聲，飛身直躍過去，人還未落實地，已發出家傳武學百步神拳，一股強勁的拳風，破空直擊過去。

　　但聞砰然一聲，那突然出現的紅燈吃查玉擊出的拳風，打得飄空飛去，應手而碎。就這一瞬之間，花樹林中一片紅燈晃動，出現了百盞以上。兩人不覺間被那出現的紅燈分去了心神，流目四顧起來。

　　但見那出現紅燈忽然交叉移動，片刻間數易其位，因那紅燈一陣交叉移動過後，逐漸由多而少，只剩了十餘盞左右，在相距兩人四五丈不停晃動。

　　徐元平看得心煩，側臉 對查玉說道：「查兄，那紅燈移來移去，分明有人在搗鬼，咱們追過去活捉一兩個再說。」

　　查玉雖然覺出這紅燈出現的大是怪異，但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是何路道，他自恃通達八卦、九宮陣圖變化之術，不致被困，當下應了一聲好，振袂疾撲過去。

　　徐元平緊隨追撲過去，那知兩人剛一躍起，前面十餘盞紅燈突隱，左側卻又陡然現出了三盞紅燈。

　　查玉冷笑一聲，不待身子落地，猛然一提真氣，硬將向前疾撲的身子收住，右手探懷摸出兩枚制錢，運足腕力忽向左側紅燈打去。

　　果然鏢不虛發，兩盞紅燈，同時被鐵鏢打熄，餘下的一盞，也自動隱去不見。

　　花樹林中又恢復一片夜暗之色和原有的寂靜，但兩人卻被紅燈一擾，分去了心神，待想辨認出路之時，才覺出迷了方向。

　　查玉見聞廣博，心知此刻最是慌亂不得，只要再有失錯，必要遭人暗算。當下低聲說道：「徐兄且請安心，莫再亂闖。只要我們心神不亂，敵謀決難得逞，這花樹林雖有古怪，不外機關埋伏。咱們最好能先靜坐運功，調息一陣。待心神寧靜時，再思破敵之策。」說完，當先盤膝而坐，閉目運氣行功。

　　徐元平看查玉沉穩幹練，臨事不亂，心中又增了幾分敬服之感，當下依言靜坐，運氣調息。

　　他所習佛門打坐之祛，大異一般內功修為，一經靜坐下來，耳目反而特別靈敏，剛一入定，忽聞嗡嗡之聲，遙遙飄傳入耳。

　　睜眼望去，只見查玉靜坐如故，似是毫無所覺。他乃毫無江湖閱歷之人，雖聞異聲，但見對方絲毫沒有感覺，反而心疑自己聽錯，故並未出言招呼查玉。

　　但聞嗡嗡之聲愈來急是強烈，而且四面八方群起相和，才覺出事情不對，運足目力看去，夜色中隱隱可見千萬黑點，飛撲而來。心中忽然一驚，大聲叫道：「查兄快些站起。」當先挺身而起。查玉聽得徐元平大叫之聲，立時躍起身子，就這剎那工夫，十餘隻奇大毒蜂，已飛近兩人身側。

　　徐元平大喝一聲，呼的劈出一掌，強猛的劈空掌風到處，十餘隻毒蜂盡遭震斃掌下。

　　但聞嗡嗡之聲大作，無數毒蜂潮水般分自四方八面飛到。兩人雖都是一身本領之人，但目睹這麼多奇大毒蜂，也不禁心生寒意。查玉兩手分握自己衣領，嚓的一聲，把身上一件長衫撕成兩半。雙手一掄，但聞風聲呼呼，把飛近蜂群掃退了七八尺遠。

　　徐元平如法炮製，也撕下自己長衫，兩人貼背面立，掃打蜂群。兩人功力均甚深厚，雖是手執破衫，但掃出勁力，卻極強猛，揮舞之間，風嘯破空，把蜂群逼擋在七八尺外，難越雷池一步。那知毒蜂過多，不知有幾千幾萬，而且悍不畏死，被兩人衫風震退之後，立時又振翼飛衝上來。片刻之間，被兩人震斃的不下千隻之多。毒蜂愈來愈多，聲勢也愈來愈大。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濃暗，密密層層，蔽天彌空，何止千百萬隻。

　　查玉一面揮衫掃打，一面索想破解毒蜂圍攻之策。心念一轉，雙手突然加足十成勁力，破衫掃出，威猛倍增，把身前群蜂退出一丈開外；說道：「徐兄，咱們這等打法，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才能住手。兄弟之意，如其受蜂所困，倒不如冒險向外衝去，就是遇上什麼機關埋伏，也比被困蜂群好些，不知徐兄意下如何？」

　　徐元平道：「查兄之意，和兄弟心意相同。如其被困蜂群倒不如衝入莊院之內，和他們拼搏一陣，勝則更佳，敗也死的心甘。」

　　查玉朗朗一笑，道：「好，就容兄弟替徐兄開路吧。」雙手破衫疾掄，勁風排空呼嘯，毒蜂被迫得紛紛後退。

　　徐元平目睹查玉掃打蜂群的威勢，豪氣忽發，大喝一聲，凌空躍起，提足真氣，雙手破衫盤空一個掃打。

　　這是他自得慧空大師傳授後，第一次運出全力。雙手破衫波動掃出，四外蜂群成千成百的墜落地下。威勢直波及兩丈左右，他破衫掃出的一瞬之間，兩人周圍十步內毒蜂，盡被震斃。

　　徐元平在運力掃出手中破衫之時，因未聞排空的風嘯之聲，只道是自己功力不夠，心中微生驚駭，暗道：「我這凌空掃擊，如果不能把蜂群迫退，祇怕難免要被毒蜂乘隙飛近身側。」心念正轉動間，忽見群蜂紛紛跌落地上，不覺呆了一呆。

　　驚悟之間，忘記了身是半空，提聚的真氣一懈，砰的一聲，由空摔了下來。

　　查玉亦被徐元平一舉震斃四周數千隻毒蜂之舉，驚駭得愣在當地，聞聲回頭看時，徐元平已由地上站起身子，急促間不明所以，隨口問道：「徐兄，這是怎麼回事？」話出口，忽覺失言，不禁臉上一熱。

　　徐元平卻毫不在乎的拂著身上塵土，笑道：「我躍起擊打蜂群，不想一口氣沒有提住，由空中摔了下來。」

　　查玉雖覺駭異，卻仍然鎮靜如常地笑道：「徐兄一舉能震斃十步內千餘毒蜂，功力之深，當今之世祇怕也難有幾人。兄弟今宵算又開了一次眼界啦！」心中卻暗暗忖道：此人分明身具上乘內功，不知何以在炫露之後，又故作掩飾，處處欲蓋彌彰，不知是何用心。

　　就在兩人說話工夫，悍不畏死的毒蜂，又從四面八方擁飛而來。查玉翻身疾掄右手長衫，掃退近身蜂群，說道：「徐兄，咱們索性衝到高樓下去，看看南海門詭異武學，究竟有什麼奇特之處。」

　　徐元平本有意大試身手，以雪宗濤師徒冷漠自己之恥，聞言大喜，笑道：「好極，好極，咱們最好能鬧它個天翻地覆！」手搶破衫，搶先向前衝去。

　　忽聞琴聲裊裊，夾雜著尖厲難聽的哨音，遙遙飄傳入耳，四周毒蜂聞得那琴音哨聲後，如中病魔，爭先恐後地硬往兩人身上衝去，有些貼地低飛，有些凌空下襲，四周上下如布彤雲，密密層層，前仆後繼，聲勢驚人至極。

　　兩人掃出的衫風雖然強烈，但見毒蜂愈來愈多，而且越攻越是猛烈，也不禁心生寒意。

　　徐元平猛提一口丹田真氣，正待重演故技，震斃蜂群。瞥眼見兩隻毒蜂破空而下，直向查玉頭上飛去，不禁心頭大急，口中喝聲：「查兄小心。」右手破衫交到左手，一掌橫掃過去。

　　查玉聞聲警覺，全身向前一傾，兩隻毒蜂，盡遭徐元平掌風震斃。但這一緩之間，群蜂已乘隙由空而下，徐元平慌急之間，右掌疾施一招「拱雲托月」，潛運真力，向上一推，強勁的排空勁氣，硬把蜂群震退回去。不禁暗道一聲：好險。忽覺右腕劇疼，右臂頓覺麻木，心頭一驚，趕忙運氣閉住穴道，左手長衫疾掄半周，迫退左右擁來蜂群。

　　原來查玉身子向前傾讓之時，一隻毒蜂乘隙由左側侵入，徐元平運氣出掌，逼退由上而下的蜂群時，被毒蜂借勢蜇中右腕。

　　這罕見巨蜂，一蜇之毒極重，徐元平雖然運氣自閉了右臂穴道，但仍覺劇疼刺心，一條右臂，已難再運用，長嘆一聲說道：「查兄，我右腕已遭毒蜂蜇傷，不能再用，影響所及，全身都有運轉不靈之感，查兄快請衝出蜂群，不必再管兄弟了。」

　　查玉默運真力，雙手交叉揮舞長衫，帶起強勁嘯風，逼住蜂群，人卻轉頭望了徐元平右臂一眼，登時嚇得心頭一陣亂跳，只見徐元平一條右臂在這片刻之間，已腫脹一倍。

　　查玉暗自忖道：不知那裡弄來這群巨蜂，竟有這等強烈之毒。眼下四周圍集毒蜂，不下千百萬隻，如被他們蜇中，只怕當場就要毒發身死。此人功力，比我高出很多，尚難當毒蜂一蜇，看來今宵是凶多吉少了。略一沉忖，朗朗笑道：「徐兄把兄弟看成什麼樣的人了，咱們雖是萍水相逢，但卻一見投緣，承徐兄不棄，纖貴下交，兄弟至感榮幸，今宵咱們是生則同生，死則同死。」說話間，手中長衫交替搶擊出手，風聲呼呼如嘯。

　　幾句話說的豪氣奔放，義薄雲天，只聽得徐元平大是感動，仰臉長嘯一聲，強忍右臂的劇疼，提足真氣，左手長衫全力拍擊出手，長衫一陣波動，群蜂紛紛墜地。

　　這正是慧空傳授他佛門中極高的無相神功。發出的般若掌力，他在危急之下，無意中用了出來，不過他自己不知道罷了。毒蜂連吃他兩次發出般若掌力震斃了數千隻以上，四周所受壓力頓減。但徐元平卻因第二次發出般若掌力，真氣耗消過大，自閉右臂的穴道突然自開，蜂毒循血攻向內腑。只覺胸口處一陣麻疼，全身真氣忽散，心頭大吃一駭，急道：「查兄，我已經不行了，你快些走吧，何苦陪我死在此地。」

　　查玉回頭望時，徐元平已感到全身疼麻難支，搖搖欲倒。查玉雙手掄動破衫，震退蜂群，道：「徐兄快請盤坐運氣小息，讓兄弟獨擋蜂群。」

　　群蜂被徐元平連發兩次般若功力震斃半數以上，已不似無前那般密集洶湧，查玉全力揮舞雙手破衫，丈餘內盡都是激盪的排空勁氣，竟把蜂群擋住。

　　徐元平眼看查玉擋住蜂群，心中略覺寬慰，他因真氣消耗過多，人已睏倦難支，再加蜂毒內攻，半身已經麻木難動。心知如不早些運氣調息，祇怕立刻就難再移動寸步。只好席地而坐，閉目養息。他自己並不知他此時的內功，已可和當今武林中，精修數十年的頂尖高手相比。一經運氣調息，內體陡生強烈反應，只覺一股熱流由丹田沖上內腑，透穴走脈，緩緩向四肢流動，把隨血脈侵入內腑的蜂毒，慢慢的向外逼去。

　　查玉一面揮衫掃群蜂，一面暗中留神徐元平的舉動，看他閉目靜坐，頭上熱氣蒸蒸上騰，心中大感驚異，暗道：「此人內功怎的如此精深，如再假以十年歲月，其成就實在不可預料，眼下如不把他借機除去，日後再想殺他可是千難萬難。」

　　念轉心動，殺機突起，右手破衫交至左手，正待下手，腦際突然又間掠過一新的念頭，暗暗忖道：眼下如把此人殺掉，不僅有些可惜，而且自己也少了一個得力幫手。當前環境十分險惡，千毒、鬼王二谷，均有高手在此，神丐宗濤師徒之外，還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參與此事。駝、矮二叟，早已是名馳大江南北的高手，還有那錦衣白馬中年大漢，祇怕亦非好惹人物。如果把他殺掉，自己更覺人單勢孤，不如暫時不要殺他，借機施恩，籠為己用，借他之力，以拒各路強敵，日後再設法殺他不遲。

　　他心念九回百轉，也就不過是一轉瞬間的工夫。泛臉殺機起而復消。右手迅快取回交到左手的半襲長衫，雙手格動，擊打群蜂，臉上又現笑容，故作開心之情，低聲問道：「徐兄，可覺著好些嗎？」

　　徐元平睜開雙眼，目光中滿是感激之色，點點頭微微一笑，重又閉上雙目。

　　忽聞那低沉下去的琴聲哨音突然高拔，既響且急，尤以那鬼哭狼號般的刺耳哨音，更是響震耳際，叮叮琴聲，反被它壓了下去。查玉乃見聞廣博之人，聽哨聲忽然掩琴聲，心中立時感到不妙。但一時之間，卻無法想到對方又要耍什麼花招。只好聚精會神，眼觀八方。徐元平亦被那刺耳的哨音驚擾，不覺間睜眼向四下瞧去。他一連兩次分散心神，中止行功，正是運行內功的大忌之事。全身真氣尚未流及各脈，倏然中止，氣返血聚。那已被迫離內腑的蜂毒，重又隨著行血返回。只因他在靜坐之間，不易感覺到強烈反應罷了。

　　但聞哨音愈來愈響，隱聞四周響起了二片沙沙之聲，查玉為人機警，見多識廣，聞聲變色，立即驚呼道：「毒蛇。」

　　徐元平運足目力望去，果見數丈外一片蠕動之物，湧集而來，長嘆一聲，道：「不錯，是毒蛇。」

　　查玉放眼四望，看四周草叢花林雖多，但卻無一株可容人棲身，心頭暗自發急，但外形卻仍然裝出鎮靜之態，朗朗說道：「上有毒蜂群攻，下有萬蛇圍襲，徐兄，咱們今宵恐怕送命在蜂毒、蛇口之中了。」

　　徐元平忽然站起身子，道：「查兄為維護兄弟，不肯獨走，兄弟感激不盡。現下兄弟略經調息，已覺好了許多。查兄請退，讓兄弟獨擋蛇群，也許查兄還可出險。」

　　查玉笑道：「能和徐兄併肩陳屍，死而何憾。」

　　就在兩人說話的工夫，蛇群已到。徐元平運氣劈出一掌，勁道及處，十幾條當先游到的毒蛇，立被震斃掌下。

　　掌勢劈出時，突覺胸口一麻，蜂毒重又發作。不禁一皺眉頭，但他怕分散查玉心神，只得勉強忍下，未出一聲。

　　忽見火光閃動，笑聲震耳。距兩人丈餘之外，一個手執火把的老叫化子，盤坐地上。左手搶動火把，擋住蜂群，右手抱一紅漆大葫蘆，不停飲酒。每飲一口，就噴在周圍。片刻之後，忽然一沉手中火把，登時火焰大作，燃起一個大圈。他卻悠然自得的坐在火圈之中，正是神丐宗濤。查玉眼光何等銳利，徐元平雖然強忍傷疼，未出呻吟，但他已看出徐元平身受蜂毒極重。如再強行運氣出手，祇怕蜂毒發作更快，微一沉思，說道：「徐兄身受蜂毒，恐難再運氣發掌，如再強行出手，祇怕對身體損害甚大。」徐元平聽得查玉之言，已知他看出自己傷勢極重，只好點頭應道：「兄弟己覺蜂毒攻入內腑，查兄還是快些獨自去吧！」

　　查玉微微一笑道：「眼下咱們只有一條生路，那就是躲入神丐宗濤那火圈之中，毒蜂、毒蛇，最是怕火，決難突入火圈。但那老叫化子素和家父不睦，祇怕不肯讓咱們容身他那火圈之內。」

　　徐元平如何能鬥得過查玉心機，當下接道：「兄弟久聞宗濤俠名，如若眼看咱們被毒蜂、毒蛇所困，不肯讓咱們躲入他的火圈，定然是欺世盜名之輩，那就索性和他鬧個同歸於盡。」

　　查玉笑道：「好吧；徐兄就留下一份真力，準備對付那老叫化子，兄弟抱你過去。」右手長衫盤空疾掄，左手著地一掃，逼開蜂蛇，暗握真氣，左手拋了長衫，一起手，迅快的抱住徐元平，右手不停揮動長衫，雙足用力一頓，凌空而起。

　　徐元平看他飛躍出一丈四五尺後，身子疾往蛇群中落去，不覺大感憂急道：「查兄快些把我放下。」

　　查玉急道：「徐兄千萬不可掙扎。」暗使千斤墜身之法，降落奇快，雙足著地出聲，腳下毒蛇盡遭踏斃，一借力重又飛起，落入宗濤的火圈之中。

　　神丐宗濤目睹兩人竄入火圈，既未阻止，也未歡迎。手中火把一探，把查玉竄入火圈時身帶疾風裂開的空隙封住。

　　本有幾隻毒蜂借勢飛入，卻被宗濤火把一封，儘皆燒斃。

　　查玉放下了徐元平，道：「徐兄，快運氣調息，先把蜂毒聚在一處，再想辦法療治。」

　　徐元平向宗濤望去，只見他揮動著手中火把，把上面空隙封住，和身外四周燒起的火焰，結成了一道嚴密火網。他本來想說幾句相謝之言，但見宗濤冷漠的神色，直似沒有看見兩人一般。不覺心頭生氣，暗道：「我處處都以晚輩身份，對你執禮甚恭，尊你敬你，你對我卻冷若冰霜一般。」當下一轉頭，盤膝坐下，閉目運氣調息。

　　查玉卻素知宗濤為人冷傲，也不和他搭訕，暗中運氣戒備。但見火圈外面毒蛇，越聚越多，那奇大的毒蜂，也因兩人躲入火圈，盡追過來，統飛在火圈外面，嗡嗡之聲，不絕於耳。但三人四周的火勢，卻是逐漸微弱下來，原來是火圈是用葫蘆中的烈酒噴在四周花樹上面引燃起來。酒燒完，火勢就微弱下來。忽見宗濤伸手拿過放在身側的紅漆葫蘆，喝了一大口酒，呼的一聲噴了出去。他這紅漆葫蘆中藏酒，似是異常劇烈，一遇火立時爆閃一大片藍色火焰，相距較近的毒蛇、毒蜂都被波及。

　　忽聽瞅瞅蛇叫之聲，前面的蛇群紛紛向後退去。

　　原來幾人周圍花樹，被火舌薰烤一陣之後，枝葉乾枯，紛紛被燃。因蛇群太過擁集，前面毒蛇被波延的火勢燒得向後面退，後面蛇群卻向前衝，以致前面蛇群退避不及，被延展火勢燒得啾啾亂叫。忽聞宗濤一陣大笑，高聲說道：「毒蜂、毒蛇，都已經領教，不過如此而已。還有什麼古怪的走獸、飛禽，快請放出來，讓老叫化見識見識。如果黔驢技窮，那就快些把毒蛇、毒蜂召回，來幾個能說人話的，讓老叫化看看南海的詭異武功，究竟有什麼驚人之處。如若仍然驅使毒蛇、毒蜂胡鬧，惹得老叫化性起，燒光你這些花這些樹。」

　　但聞那響起的琴聲哨音突然一變，由急厲刺耳，變成悠揚緩和。蜂群、毒蛇，紛紛開始向後退去，片刻間退的一隻不留，那琴聲哨音也同時倏然而住。

　　神丐宗濤霍然站起身子，投去手中火把，冷冷地望了查玉一眼，振臂躍起，凌空疾飛，起落之間，就是兩三丈遠。

　　查玉待宗濤走遠，才轉臉向徐元平望去。只見他頂門上汗水隱隱，似是正值緊要關頭。心中暗暗忖道：看他神情，全身真氣似正聚集十二重樓，只要我一掌擊中他身上要害大穴，立時就可以把他震斃掌下。此人不死，祇怕終是禍害，但此時殺之又覺可惜，如果白放過這次殺他機會，不知要到何時才能重遇？

　　一陣忖思之後，突然站起。暗中潛運功力，正待運掌擊襲，徐元平背心「命門」要穴，忽聞身後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道：「少堡主請手下留情。」

　　查玉右手疾從徐元平身後拂過。一股強烈的拳風，擊在數尺外一片，向兩人停身處蔓延過來的火焰上。火頭應手而熄。徐元平聞聲睜眼，查玉拳風已掠身而過。他側臉 望望那被查玉掌風擊熄的火頭，相距自己盤坐之處，只餘下兩尺多遠。回頭看著查玉微微一笑，流現滿臉感激之色。閃電手查玉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怕驚醒徐兄用功，不敢起身撲滅火頭，才改用拳來熄火勢，想不到仍然把徐兄驚醒。」

　　一番謊言，說來不慌不忙，絲絲入扣，臉上神色自如，騙得徐元平深信不疑。但聞嬌笑盈耳，疾風拂動火光，兩條人影捷如掠波燕剪般，穿入火圈之內。併肩落到兩人身側，正是雲夢二嬌，丁玲、丁鳳。這時，兩人的臉上都套著人皮面具，但衣著仍然如舊，一黑一白。丁玲緩緩伸手取下了臉上人皮面具，笑道：「少堡主機詐卓絕，口若懸河，縱是謊言，也說的若有其事，無懈可擊。愚姐妹有幸耳聆，佩服至極。」

　　查玉微微一笑，道：「賢姐妹不要誤會，兄弟一和徐兄相遇，立時請他去和二位相見，但徐兄執意不肯，叫兄弟有何辦法？」

　　丁鳳沉不住氣，一伸手取下人皮面具，目光盯在徐元平臉上道：「這話可是真的嗎？」徐元平點點頭，道：「不錯。」

　　丁鳳心中大急，冷笑一聲問道：「你為什麼怕見我們，難道我們會吃了你不成。」徐元平道：「我看不慣你們三叔父那種冷暴之氣。」丁玲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你是很討厭我們兩姐妹的了？」徐元平雖然不懂她的問話念意，但卻有一種本能的感觸，覺得這兩句問話之中，不是單純的好惡，不禁愣然相顧。沉默了半晌，答道：「那也不是，你們兩姐妹都對我很好。」

　　只聽丁玲嬌笑一聲，道：「你既然不討厭我們姐妹，那我們可不可以和你們走在一起？」

　　查玉一皺眉頭，正想開口拒絕，忽然心中一動，趕忙改容笑道：「鬼王谷、查家堡一向不分彼此，賢姐妹肯屈駕和兄弟及徐兄走在一起，我們歡迎還來不及！」丁鳳冷笑一聲，接道：「才見了幾天面，可稱兄道弟起來，真叫人聽著刺耳。」

　　查玉微微一笑，一語不發。徐元平卻瞪了丁鳳一眼，皺皺眉頭。突聞衣袂風聲，花樹叢中陡然湧現出八個黑衣大漢，個個手提水桶，在蔓延的火勢上澆去。轉瞬之間，已把燃燒火勢，完全熄去。這突然的變化，使得查玉顧不得再和丁氏姐妹爭論。目住來人，暗暗扣了一把蜂尾針，只要來人一動，立時先發制人。丁玲、丁鳳同時移動嬌軀，擋在徐元平身前，運功相護。

　　那知現身的八個大漢，似是沒有看到幾人一般。熄去火勢之後，立時轉身而去。丁鳳目睹幾人背影，消失在花林中後，回頭對丁玲說道：「姐姐，怎麼這般人都似有眼無珠一般，難道他都沒有看到我們嗎？」

　　丁玲也覺著有些奇怪，看來人身手似都不弱，何以竟目睹敵人，毫無反應，匆匆撲熄火勢就走。但她生性沉穩，不解之事，從來不肯隨便出口，回頭目注查玉，笑道：「少堡主見聞廣博，想必已洞悉敵情：他們這般來去匆匆，不知何意？」

　　查玉道：「南海門的武功，素以詭異見稱，想他們為人，亦必是奸詐無比。熄去蔓延的火勢，是怕神丐宗濤這一把火，燒光了他們種植的花樹，見我們視若無睹，無非是想誘我們深入──」

　　丁玲道：「少堡主高見，使人佩服，但咱們既知敵人用意，不知是否讓他們趁心如願，深入腹地？」

　　丁鳳站在一側聽得暗暗奇怪，忖道：「姐姐作事，一向果決，何以今宵大反常態，事事問查玉意見。」

　　查玉微一沉吟，笑道：「是否深入腹地，兄弟也難作得主意，這個麼，要請徐兄決定了。」

　　徐元平霍然站起身子，道：「既然來了，豈能就此而退，不如過去瞧瞧的好。」說完話，大踏步當先走去。查玉一側身和丁氏姐妹併肩隨在徐元平身後，向前走去。

第七回　孤傲少年

　　幾人走了六七丈後，忽聞四周花樹枝葉，簌簌作響。徐元平已受過蜂蜇之苦，警覺之心，提高不少。聞聲停步，抬頭向四外望去。查玉側耳一聽，笑道：「徐兄不必多疑，前面有人在動手相搏，花樹枝葉，是被兩人的掌風震動。」

　　徐元平心中一動，莫不是神丐宗濤在和人動手不成？他雖不滿神丐宗濤對自己的冷漠，但因知他是當今武林正派人物之中，唯一和神州一君不睦之人，心中不覺之間，生出了親切之感。當下加快腳步，向前走去。繞過一片茂密的花樹後，果見兩個人正打得難解難分，兩人功力都極深厚，掌勢雄渾異常，激盪的潛力，震得四周花樹枝葉，一片簌簌之聲。徐元平定神看去，只見動手兩人，一個是駝矮二叟中的胡矮子，一個卻是在鄰山小廟中和宗濤在一起的華衣少年，兩人拳來足往，打的甚是激烈。

　　查玉和丁氏姐妹不識那華衣少年來歷，見他能和昔年馳譽武林的駝、矮雙叟之一打個平分秋色，不禁心中駭然。

　　徐元平忽然想起神丐宗濤與這華衣少年一路，不知此人武功如何。不覺間全神貫注，看兩人打鬥情形。看了一陣，不覺心中暗自奇怪起來，因他發現眼下和那矮子動手的華衣少年，身手雖然不凡，但卻難以強過神丐宗濤。

　　查玉和丁玲、丁鳳，震驚於那華衣少年的武功，徐元平卻怪那華衣少年武功，何以如此低劣。四人都看的呆呆深思，但心情卻是大不相同。丁氏姐妹和查玉心念起伏，在推想那華衣少年來歷，徐元平卻是全神貫注，看他出手舉足是否有斂鋒不露之心。

　　但見兩人打鬥之勢，越來越激烈。出手舉足，無不擊向對方要害大穴。掌風潛力，激盪出數尺之外，震飄起幾人衣袂。

　　徐元平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江湖之上，人心險詐難測，莫非他已然知道宗濤來此，故意裝出湛堪自保之勢，把真實武學，斂藏不露。看來想測出他真實武功，是非我親自出手一試不可了。他乃情感極易衝動之人，又少江湖上的閱歷經驗。心念一動，想到就做，當下大喝一聲：「住手。」

　　華衣少年和矮叟正打到緊要萬分之時，聽得徐元平大喝之聲，不禁心神微分，就這一分心神，立時露出破綻，吃那黑衣矮叟閃身欺到背後，呼的一掌，疾向他左肩「風府穴」上拍去，同時一抬右腿，猛向腰下撞去。

　　這一腿一拿不但迅速絕倫而且勁力奇猛，華衣少年閃避、封擋已全來不及。眼看就要傷在那矮叟手下，忽然右腿一抬，左腳尖向外一滑，身子倒轉，讓開對方迅猛的合擊之勢，右手反臂拍出一掌。這一著用的奇詭至極，避敵反擊，同時發動。一招之下，扭轉劣勢，轉危為安。

　　那黑衣矮叟似是未料到對方有此機變，被那反臂一掌，逼得向後疾退三步。

　　徐元平看得暗暗點頭道：此人果是狡猾，我幾乎被他騙了過去。揚手一掌，向兩人之間打去，口中厲聲喝道：「要你們暫時住手，難道都沒聽見嗎？」

　　一股強猛的掌風，從兩人之間擊過，迫得兩人互向前欺的身子，又各自退回一步。

　　查玉和丁氏姐妹雖然驚異他奇怪的舉動，但都未出言勸阻。

　　那黑衣矮叟側臉望了徐元平一眼，冷笑一聲，道：「原來是你！」徐元平不理那矮子的話，卻望著那華衣少年說道：「比武動手，生死一髮，如果不全力施展求勝，可是極大的危險之事。」那華衣少年只道他要出手相助，是以毫無其他疑慮之心。面露微笑，站在一側。聽他言詞之中，又頗有關懷之意，心中暗道：我雖用出全力，和敵相搏，但並無勝得對方之處。他既然替我預留台階，我豈能自首示弱，說出技不如敵。當下微微一笑，道：「對付這等宵小之輩，豈需全力施展──」

　　徐元平突然揚手一掌，直擊過去，口中冷笑一聲，側身隨撲而上。那華服少年想不到突然間變臉就打，心頭既驚又怒，只覺對方擊來掌勢之中，潛力剛猛，威勢尚在那矮叟之上。他心中毫無戒備，不敢硬接，右腿一抬，身軀斜傾，倏忽間閃開五尺。那徐元平如影隨形般，一拳擊出後，人亦隨著欺身而上。左手「探囊取珠」，疾點雙目，右手卻施展十二擒龍手中的一招「拂浪縛龍」，疾向那華服少年左腕上扣去。

　　他事先早已想好了對敵之策，出手迅快至極，十二擒龍手又是武林中罕難一見的奇奧之學，那華服少年武功雖然不凡，但也無法避讓得開。急施一招「大鵬展翼」架開徐元平左手攻來的一招「探囊取珠」，但卻無法讓開他右手一招「拂浪縛龍」。只覺左腕一麻，已被人扣制住了左腕脈門。徐元平一出手，輕輕易易的把那華服少年制住，反而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忽見那華服少年左腕一揮，摔脫了徐元平的右手，右掌直擊而出，疾向徐元平前胸打去。

　　徐元平祇想一試那少年的武功，根本就未用力扣制那華服少年脈門。直待對方掌勢逼近前胸，他才霍然警覺，但已閃避不及。只好微一轉身，用右肩硬接對方掌勢。

　　呼的一股掌風，直衝過來，耳際響起查玉的怒喝道：「鼠輩敢爾。」此人機智絕倫，處處防人暗算，一見徐元平在扣制那華服少年脈門之後，竟在呆呆出起神來，立時運氣行功，留神戒備。華服少年擊出右掌的同時，他也同時施展家傳武學「百步神拳」，向那華服少年打去。

　　華服少年霍然向後躍退數尺，避開查玉打來拳風，但他因進直至打出的拳風，不得不同時收回去向徐元平的右掌。

　　徐元平一橫身攔住查玉，笑道：「算了，咱們還沒有見識到南海門下武學，豈可先和不相干的人打的你死我活。」

　　查玉一擊不中，正待欺身相攻，忽被徐元平橫身攔住，心中大感奇怪，問道：「徐兄可識得此華服之人嗎？」

　　徐元平道：「有過一面之緣，只是彼此尚未交談過一句話。」那華服少年冷哼一聲，轉身欲去。丁鳳嬌軀一晃，擋住去路，望著徐元平笑道：「可要放他走嗎？」

　　徐元平道：「人家和咱們無怨無仇，豈可攔人去路。」拱手對那華服少年一揖，道：「兄弟祇想試試兄台武功，別無他意，萬望兄台勿怪。」

　　他自言自語盡說些心中之事，不但那華服少年心中不解，就是查玉和雲夢二嬌，也聽得莫名其妙。只覺他言來若有所指，不知是何用心？忽聞一聲悠長的哨音劃破夜空，那黑衣矮叟忽然冷笑一聲，道：「南海門的武功，乃聚集古今中原、西域武學的大成。奇、正兼具，深奧無比，幾位縱然有點本領，也不過星火之光，豈足和皓月爭輝。再往前踏進一步，就入碧蘿山莊禁地。幾位如果不怕死，不妨深入一試，恕老夫不奉陪了。」說完，轉身一躍，隱入花樹暗影之中不見。

　　徐元平向著那矮叟背影望去，只見高樓聳立，燭光輝煌。再往前走上十丈，就要到那高樓下面了，回身對那華衣少年笑道：「兄台可是和令師同來的嗎？」

　　華服少年冷冷答道：「怎麼樣？」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尚未請教兄台貴姓？」

　　華服少年抬頭一陣冷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姓何。」

　　徐元平道：「何兄可是神丐宗濤，宗老前輩的門下嗎？」

　　華服少年微一忖思道：「在下和宗老前輩同屬金牌門下，彼此誼屬同門，不過宗老前輩比在下高了一輩。」

　　查玉望了丁氏姐妹一眼道：「江湖上門派之多，真是難以數計。金牌門，兄弟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起。」他本是想問丁玲金牌門的來歷，但卻不肯正面相詢，故意繞了一個大圈子。

　　丁玲微微一笑，道：「少堡主見識多廣，都不知金牌門的來歷，愚姐妹孤陋寡聞，自是亦──」

　　華服少年突然冷笑一聲，接道：「金牌門，代代只傳兩人，別說兩位不知，哼！就是當今武林之世，又有幾人知道？」

　　徐元平道：「何兄大名怎麼稱呼，不知能否見告？」

　　華服少年一皺眉，道：「兄弟草字行舟，你這般問來問去，是何用心？」

　　徐元平笑道：「兄弟覺著何兄氣度不凡，甚想高攀一下，和何兄交個朋友。」

　　何行舟道：「這個咱們以後再談，兄弟為人素不喜和人一見如故。」查玉冷笑一聲，道：「好大的架子。」

　　徐元平別具用心，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志，何兄既不願和兄弟交往，那也罷了。不過兄弟卻甚傾慕何兄風儀，兄弟雖不知金牌門的出處來歷，但想來必是中原武學一脈。南海門藐視中原武學，何兄也該為咱們中原武林同道出一口氣。」

　　何行舟道：「這個，兄弟倒可勉強應命。」

　　丁玲知徐元平生性十分高傲，此刻不知何以會這般柔和起來，心中大感奇怪，但她乃一向沉穩之人，心中雖感奇怪，卻並未多問。

　　丁鳳看不慣何行舟冷傲之氣，悄然一側嬌軀，輕步繞過查玉，到他身後，揚手一掌，劈臉打去。

　　砰的一聲，打得又脆又響。何行舟正和徐元平談話，萬沒想到會有人突然下手偷襲。這一記耳光打的甚是著實，只覺眼睛一花，面頰上，登時浮現五個清晰的指痕。

　　但他究非武功泛泛之人，臉上中掌雖重，神智並未昏亂，冷哼一聲，反臂一拳擊出。

　　那知嬌俏頑皮的丁鳳，一掌打中之後，立時側身一躍，躲到查玉身後。何行舟聽得衣袂飄風之聲，突然暗加內力，拳風破空，直擊過去。

　　查玉冷笑一聲，道：「何兄撩撥兄弟是何用心？」右掌橫胸，暗吐內力，向外一推，硬接了何行舟一股拳風。

　　兩人一較內力，彼此都感心頭一震。查玉雙肩晃動，身軀搖了幾搖，何行舟卻被震的退了兩步。

　　丁玲罵道：「死丫頭，你就愛淘氣，和人家剛剛認識，怎麼能亂開玩笑？」轉頭對何行舟福了一福，笑道：「我這位妹妹，最愛淘氣，何公子堂堂七尺之軀，千萬不要和她一個黃毛丫頭一般見識。」

　　何行舟側目望了丁鳳一眼，只見躲在查玉身後，笑的秀肩聳動，白衣飄風，亭亭玉立，那裡還是黃毛丫頭的樣子。心中更是生氣，臉色一沉道：「令妹今年幾歲了，還是黃毛丫頭。姑娘說來，也不覺著齒冷嗎？」

　　丁玲微微一笑，道：「我已面向何公子致歉意，有道是好男不和女鬥，難道說你也要還她一記耳光不成？」

　　何行舟道：「我有什麼不敢？」

　　查玉冷冷接道：「何兄無緣無故的給了兄弟一拳，如果兄弟要和何兄一般見識，咱們今宵勢非得拼個死活不可！」

　　何行舟道：「縱然你們四人齊上，在下也不放在心上！」

　　查玉仰天冷笑道：「好大的口氣，何兄已忘了剛纔被擒之事了嗎？哼哼！如非徐兄手下留情，只恐何兄早已橫屍我們四人腳下了！」

　　何行舟想起剛纔被徐元平出手就拿住左腕脈門之事，不覺臉上一陣火熱。正要發作，忽見徐元平向前大踏一步。

　　他已嘗試過徐元平的厲害，見他身子一動，只道他又要對自己出手。立時先發制人，呼的一拳，直劈過去。

　　徐元平一吸小腹，向前移動的身子，倏然倒退回去三步。拳風掠衣而過，直向丁玲撞去。

　　丁玲看他剛纔和矮叟動手情形，知他內力異常深厚，祇怕這一拳非自己能接得住。當下嬌軀一轉，讓了開去。拳風激掠衣襟。何行舟這一拳波及丁玲，始非其意料所及，並非存心向丁玲挑戰。心中微感歉意，但礙於適才誇口，敢讓查玉等四人齊上也不介意的一句話，不好意思出口道歉。心中猶豫，一時呆呆地望著丁玲臉色。

　　丁玲生性倔強，從上回挨了徐元平一記耳光，緊回腦際，無時或釋。每當回想起來，面頰還覺火辣辣的發燒。但是不知怎的卻不曾心恨徐元平。這一口氣正聚在腦中，無處發洩，總覺得好像有一樁心事未了似的。如今何行舟偏偏惹惱了她，一時無名火起，一手護胸，杏眼圓睜的盯著何行舟。兩人沉肩相視，運氣屏息，等待對方先行出手。

　　丁鳳心中原來希望攪起一場風波，好狠狠的懲戒何行舟一番，方稱快意。而忖度她的姐姐功力恐有不逮，心中又想惹事又怕出事，急中生智，只好利用徐元平作為後援。縱身一躍，向徐元平身側躍去。

　　何行舟原不知四人之間的關係，卻看出其間情誼非屬泛泛。此時提神聚氣，狼顧虎視，眼梢驟覺白光一閃，霎時宜急易步，沉著側身，改向丁鳳，攻勢將發。

　　丁玲遽睹丁鳳身未落實，恐遭何行舟毒手，未逞考慮，揮袖向何行舟疾出一掌。這一擊，掌勁疾異常，眼看以何行舟所處位勢，難得應付。忽聽徐元平大喝一聲：「丁姑娘留情！」話聲未落，一股勁風已側撞到了丁玲掌風之上，使何行舟從容的側身迴避。

　　丁鳳原想徐元平會出手相援丁玲，沒想到徐元平倒反幫起何行舟來了，一時大感意外，不由發怔。

　　徐元平縱身飄落丁玲和何行舟之間，說道：「大家均是萍水相逢，原無宿仇舊很，何苦無端相拼。這豈不是使仇者快親者痛嗎？今宵兄弟作個公道，不知諸位肯同意否？」

　　何行舟自思今夜成了眾矢之的，場場糾紛，處處誤會，算來盡是自己吃虧，越想越氣，不由摸摸脖後根，自言自語道：「這是怎麼搞的，真是活見鬼──」這一句話稍含自責之意，好打個圓場下臺，誰知語出無心，而聽者有意。弄巧成拙，又惹出軒然大波。

　　首先丁氏姐妹就感得刺耳，而徐元平曾被神丐宗濤當著何行舟面前叱責，自己沾有鬼氣，大大的被奚落一陣。當時心中萬般無奈，強忍下來。如今何方狂奴，竟也依樣對自己嘲哂起來，怎不發火。

　　只覺一股憤怒之氣，直沖上來。臉色一沉，怒道：「何兄說話，最好要有點分寸。兄弟再三相讓，但卻並非心懼何兄。」

　　何行舟微微一怔後，突然怒道：「幾位如果想聯手對付兄弟，儘管出手就是，這般無事生非，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查玉冷冷地接了一句，道：「禍從口出，何兄如想苟全性命，最好的辦法，就是閉上嘴，少說廢話。」

　　丁玲嗤的一笑，接道：「你如果再隨口亂說，當心我再給你一耳刮子！」

　　徐元平忽然想起那小叫化子相告之言，心中暗慚愧：「如若眼下開罪了此人，讓他拂袖而去，只怕以後再沒有和他攀交機會。」忍下胸中一口怨氣，笑道：「何兄不要誤會，因為兄弟和這兩位姑娘，都忌諱人罵鬼字，但何兄不知所以，言出無心，兄弟一時情急，致有開罪之處。」

　　何行舟猛然想到在郎山小廟之中和他相遇之時，宗濤罵他一身鬼氣之言，知他所言非虛，立時抱拳笑著：「失言，失言，兄弟不知三位有此忌諱，萬望三位原諒。」他已看出眼下情勢，對自己十分不利，再不見機而作，忍一點怨憤之氣，祇怕橫禍就在眼前。故而神情一變，忽對徐元平親熱起來。

　　徐元平微笑道：「何兄不必引咎，既是無心之言，事情就算過去──」忽然轉過身子，大聲說道：「天色已經不早，咱們既要見識南海門的武功，不宜再拖時間了。」聲如洪鐘，分明有意告訴敵人一般。話說完，大踏步當先走去，昂首挺胸，神威凜凜。查玉看得一皺眉頭，暗道：此人性情，實叫人難以捉摸，忽而正大光明，一派英雄氣度，忽而陰沉偏激，一意孤行。

　　只見丁玲、丁鳳，同時一轉嬌軀，緊隨他身後向前走去。何行舟移步緊隨丁氏姐妹身後，查玉只好跟在何行舟後面。

　　幾人轉過了幾層花樹，已到那燭火輝煌的高樓前面。忽聞樓下暗影一陣朗朗大笑，緩步走出那錦衣中年大漢。意態從容，行來若無其事，他是根本未把幾人放在眼中。

　　忽見他笑容突斂，冷冷地喝道：「念你們高聲傳訊，不失光明風度，我也破例告誡示警。我這翠雲樓方圓三丈之內，滿佈陷阱，一步失錯，屍骨難全，幾位如若不信，不妨一試。」說完目光緩緩掃掠幾人而過，轉身揹起雙手，踱回廳堂，隱去不見。

　　徐元平仔細地打量這高樓四周，毫無異樣之處。短草如茵中，種植著幾株花樹，唯一和別處不同的是花樹相隔，散植花花樹叢中。那高樓最高一層，仍然是燭火更明，但樓下那高大白楊樹距離甚大，每株間隔大約有十步左右，看不出這十幾棵特別高聳的白楊樹，有什麼奇怪之處，回頭目注查玉問道：「查兄請看看這些花樹，可有什麼古怪嗎？」

　　查玉沉吟了一陣，轉過臉對丁玲道：「鬼王谷神算之學，天下聞名，大小姐家學淵源，想必已得承衣缽，兄弟不敢班門弄斧──」他微微一頓後，又對徐元平說道：「這個徐兄請問兩位姑娘，兄弟所知有限，在行家之前不得不藏拙了。」

　　丁玲望了花樹一眼，心中暗罵查玉狡猾，原來那白楊、花樹，並無依照九宮八卦排列。丁玲雖然精通九宮八卦等神算之學，但也看不出一點可疑之處。不禁一皺眉頭，道：「這塊草地上白楊花樹，雖然可疑，但並沒有暗含九宮八卦方位，也許在那花樹、白楊之中，另藏著什麼厲害的機關埋伏。查家堡機關密佈，少堡主必定精通其術，請為我們帶路如何？」

　　查玉輕輕的咳了一聲，道：「承姑娘抬愛，兄弟光榮之至，縱然兄弟不通其術，亦當為幾位涉險開路。」一上步，搶在徐元平前面。心中卻在暗罵丁玲，果然名不虛傳，詭計多端，此番偷雞不得反而蝕上一把米。

　　原來查玉看不出那白楊、花樹有什麼奇怪之處，故意推到丁氏姐妹身上。那知丁玲比他更為狡猾，反口兩句話，迫得查玉不得不挺身冒險。

　　徐元平忽然一上步，右臂疾伸，攔住了查玉說道：「這深入禁地，乃是兄弟的主意，豈可由查兄涉險，還是由兄弟走前面。」

　　查玉微微一笑，道：「徐兄和兄弟還有什麼你我之分，兄弟走前面也是一樣。」

　　丁鳳突然叫道：「你們不要吵啦，我看，不如請這位何大俠走前面好了。」查玉道：「這要看何大俠有沒有這份豪氣。」

　　何行舟冷哼一聲，道：「這有什麼不敢？」大踏步向前走去。

　　徐元平伸手一拉何行舟，道：「何兄且慢，還是讓兄弟替幾位開路吧。」縱身一躍，搶在前面。暗中提聚真氣，雙足微一用力，人已凌空而起，輕飄飄地落在一株花樹下面。左手一伸，向花樹上面抓去。

　　丁玲高聲叫道：「不要抓那花樹，快向旁邊躍開。」

　　徐元平微微一怔，倏把左手收回，左腳微一用力，身子疾向旁側躍去。

　　他身子剛剛飛起，忽見身側花樹枝葉，紛紛折墜。千百般細若線絲的水泉，由那折斷的枝葉中噴射出來，灑罩了一丈方圓地方。徐元平雖不知那噴射出的水泉，有什麼厲害之處，但想來定然是毒水之類。當下一提真氣，呼的一掌，通向那噴水花樹上面劈去。他這時的掌力，是何等威猛，但聞喳的一聲，一株一尺粗細的花樹應手而折。他似是想不到自己的功力，已達這般深度之境，不禁呆了一呆。就在他一怔神間，那折斷花樹中，疾勁的噴出一股泉水，直沖起兩丈多高，水珠四濺，灑罩而下。

　　徐元平自受那毒蜂一蜇之後，人已學的謹慎了不少，一伏立貼地平飛，退回原地。回頭望去，只見那折斷花樹之中，仍然不停的噴出泉水，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才完全停了下來。

　　雲夢二嬌、查玉、何行舟，亦似是為眼下意外的變故所震駭，都呆呆的站在一側。

　　直待徐元平躍飛出險，那折斷花樹中蓄水噴完，查玉才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如果徐兄換了兄弟，祇怕早已傷在那折斷噴射出來的毒水之下了。」

　　丁玲打量了眼前景物，接道：「這花樹既是人工仿製，祇怕那白楊和這一片草坪，都是人工製成。其間定然暗藏極厲害的埋伏。看那花樹噴射毒水的情形，應是由人在暗中操縱。今宵咱們要想衝過這一段草坪花樹，祇怕是凶多吉少──」話至此處，忽覺眼前一暗，樓上燭光，突然熄去。

　　徐元平道：「去路雖險，咱們也不能就此退走──」

　　何行舟忽然插口接道：「在下倒想出一個方法，只不知是否可行？」

　　查玉冷笑一聲，接道：「看不出何兄竟是位文武兼備、智謀百出之人，不知何兄心想之策，是不是試用火攻。」

　　何行舟淡淡一笑，道：「不錯，咱們既不願冒險深入，只有用火攻把這座高樓燒去。任他機關絕毒，也不過是枉費一場心機。」

　　丁玲輕聲一笑，道：「何大俠的高見，祇怕行之不易，別說人家早已思慮及此，有著準備，單是環伺強敵，祇怕也不容我們得手。」

　　何行舟道：「請恕在下眼拙，倒是看不出對方有何準備？」

　　丁玲冷笑一聲，道：「何大俠如果不信我說的話，不妨用火攻試試，祇怕還沒有燒著人家的高樓，自己就先把性命送掉。」

　　何行舟道：「我倒不信，真會有此等怪事。」右手探懷摸出一塊拳頭大的黑色物體，笑道：「我倒要試試看這片人工偽造的草地花村，為什麼燒它不得！」

　　丁玲微微一撢秀眉，叫道：「硝磺彈？」

　　何行舟微微一怔，道：「不錯，硝磺彈，姑娘見聞廣博，實使在下佩服。」

　　查玉道：「當今武林道上人物，誰不知鬼王谷擅用火器，只怪何兄少見多怪罷了。」

　　丁玲眨了眨眼睛，笑道：「少堡主過獎了，這位何大俠既然執意要用火攻，咱們犯不著陪他一起葬身此地，我看咱們還是退後一些的好。」

　　查玉素知丁玲為人，持重陰沉，決不肯隨便說話，當下向後退了兩步，道：「徐兄，咱們退後一點看熱鬧吧。」

　　徐元平微一沉吟道：「這個──」

　　丁鳳一扯徐元平衣角，道：「我姐姐一向料事如神，她說不能用火攻，決是用它不得──」

　　何行舟道：「我就不信燒它不得！」左手從懷中摸出千里火筒一晃，立時亮起一道火焰。

　　忽聞衣袂飄風之聲，破空傳過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師兄快些停手。」

　　聲落人現，一個滿頭亂髮，一身破衣的小叫化子，跌落那華衣少年身側。

　　何行舟回頭望了那小化子一眼，冷笑道：「師父沒有來？他到那裡去了？」

　　那小叫化子雖然滿胸憂憤之色，但在舉動神態之間，卻似不敢開罪華衣少年，微一躬身，答道：「師傅去看歐駝子和冷公霄比武去了。」

　　何行舟熄去千里火筒，怒道：「眼看約期即屆，他倒還有心情看人比武，哼！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此人語無倫次，幾句話聽得全場中人個個臉上變色。

　　要知武林道上，對師倫最為重視，縱是窮兇極惡的綠林巨盜，也不敢蔑視師倫。何行舟之出口抵罵師父，不僅徐元平聽的心驚肉跳，就是查玉和丁氏姐妹也聽得心中直冒冷氣。

　　那小叫化子卻淡淡一笑，道：「師父縱有不是之處，師兄也不該當著這多人的面前辱罵於他，何況約期尚未屆滿──」

　　何行舟怒道：「你竟敢教訓起我來了。」劈臉一個耳光掃去。但聞砰的一聲脆響，小叫化被打的身軀亂晃，向旁側移了兩步。滿口鮮血，順著嘴角淌下。

　　何行舟冷笑一聲，道：「你還算有點見識，看在你不暗運功力抗拒的份上，就打這一掌算了。」

　　小叫化道：「師倫大道，豈容忤逆，師兄就是殺了小弟，我也不敢還手。」

　　何行舟怒道：「好啊！你竟敢諷嘲於我？」反手又是一記耳光，倒抽過去。

　　徐元平身子一晃，疾如飄風船直搶過去。右手疾出，托住了何行舟手腕，說道：「何兄有話好說，怎麼出手就要打人？」

　　何行舟已知道徐元平的厲害，如他出面，自己決難再打上一掌。當下放臉笑道：「徐兄可是要替他說情嗎？」

　　徐元平談笑道：「你們師門中事，兄弟本不敢妄加干預，但請何兄看在兄弟份上，不要再對令師弟這般──」

　　小叫化子望了徐元平一眼，冷冷地接道：「小叫化子從來不願領受別人之情，我們師兄弟之間的事，也不願別人多管。」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怎麼？難道我勸架也勸的不對了？」

　　小叫化子冷笑一聲，道：「我師兄打罵於我，乃是應該之事，那個要你插手多事。」

　　徐元平一聳劍眉怒道：「看來你倒是很想多挨上幾個耳光了？」小叫化仰天一陣狂笑，道：「那得要看小叫化願不願挨。」查玉和丁氏姐妹，是久聞神丐宗濤師徒威名之人，靜靜地站在一側，冷眼旁觀著局勢發展。雖然他們都看出個中必有著一件極大隱秘，但卻不肯輕易介入漩渦，插手過問。

　　何行舟突然向後退了兩步，站到旁邊，神態之間，大有抽身事外，袖手旁觀之意。徐元平本是情感極易衝動之人，連受小叫花子冷漠譏諷，不覺心頭火起，冷笑一聲，道：「祇怕能打你耳光之人，未必就只你師兄一個！」

　　小叫化子道：「我倒不信，還有什麼人敢打我小叫化子！」

　　徐元平只覺氣血上沖，突然邁上一步，左手一撩，拂起一股急風，右手疾如電閃般隨勢擊出。

　　他這一擊之勢，乃《達摩易筋經》中一招絕學「暗風掠影」，出手掌勢，奇快難測。小叫化子只見他左手撩動，疾風撲面襲來，立時右手向上一托，疾向徐元平左腕脈門上面扣去，萬萬沒想到徐元平右手竟然隨在左手後面，同時而出，匆忙之間，仰身向後疾退了五步。

　　徐元平左腳一抬，緊隨著小叫化子的身子，如影隨形一般追到。小叫化剛剛停住身子，徐元平已然追到。左手對住小叫化子雙臂，右手隨勢一伸，手掌已將觸到小叫化臉上。忽的心念一動，又把右手收回，他雖沒有真個打中，但周圍觀戰之人，無一不是武林高手，都已看出他是故意手下留情。但卻無一人看出他用的什麼手法，只覺他那襲擊之勢，如是攻向自己，亦是難以躲避得開。小叫化自出道江湖之後，從未受到過今宵之辱，急氣之下，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徐元平向後跌退了兩步，回頭對丁氏姐妹和查玉道：「咱們總得想個法子，度過這一段險地，難道咱們真的就此退走不成？」

　　查玉一皺眉頭道：「這等機關埋伏，佈設精密異常，要想破它，只有兩個法子──」

　　徐元平急道：「哪兩個法子，快請說出來，讓兄弟冒險試試？」

　　查玉道：「據兄弟所知，當今武林之中，只有一個人精通此道，只是此人遠在千里之外──」

　　丁玲笑接道：「少堡主說的可是金陵楊家堡主神算子楊文堯？」

　　查玉道：「不錯，除了此人之外，兄弟實難想出第二個精於此道之人。」

　　丁鳳嗤的一笑，道：「神算子楊文堯名播天下。武林道上，有誰不知他精通機關埋伏之術，難道要咱們先到金陵楊家堡去把他請來，破這機關不成？那你就趁早別說啦。」

　　查玉笑道：「二姑娘不必太急，兄弟的話還未話完。據區區所知，佈設機關埋伏，必須事先經過精細設計，繪製成圖，然後依圖建造。只要咱們能把原圖得到手中，就不難依圖索驥，把它毀去。」

　　丁鳳笑道：「別說咱們無法知道人家原圖放置何處，縱然知道那圖放在對面樓上，咱們過不去也是枉然，我看這法子也行不通。」

　　查玉道：「我只是說到破除機關的辦法，並沒有說辦法能行。」

　　徐元平接道：「這麼說來除了取得原圖之外，是別無辦法可想了。」

　　查玉道：「還有一個辦法，但是必須先找到它的操縱機關的樞紐所在。用利器把它破壞，全部機關埋伏，立時就失去了效用。」

　　徐元平喜道：「這辦法倒是可以試試，只不知他們機關的樞紐設在何處？」

　　查玉道：「以兄弟的推斷，這機關樞紐，可能就設在對面樓中。」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道：「查兄估計一下咱們停身之處，距那高樓所在，有幾丈距離？」

　　查玉道：「大約四丈有餘，不足五丈之數。」

　　丁玲道：「怎麼？你想施展『登岸潑水』的功夫，飛越過去？」徐元平道：「除此之外，不知還有何策？」

　　丁玲道：「這附近的機關埋伏，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操縱，你縱有草上飛行功夫，能夠腳不借力的飛渡過去，祇怕也難逃得凶厄。咱們不妨暫時退回，從長計議，也許能想出破除機關之策。咱們明宵再來不遲。」

　　徐元平突然豪氣勃發地說道：「咱們如就此而退，豈不留人笑柄。幾位管我掠陣，待我試試再說。」

　　呆在一側的小叫化子，突然向前上了一步，道：「我陪你去！」徐元平微一忖思，道：「好吧──」

　　丁鳳急道：「那怎麼行，人心難測，別要受了人家暗算，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

　　小叫化怒道：「我堂堂大丈夫，豈肯暗算予人，鬼丫頭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丁鳳道：「哼！一個臭要飯的神氣什麼？你罵誰是鬼丫頭？」

　　忽聞大笑之聲破空傳來，接道：「臭要飯的又有什麼不好，總比那些鬼王、鬼女、聽起來不帶一點活人氣味的名字清雅多了！」話未說完，人已落在小叫化子的身旁。

　　此人現身之後，全場中人都不禁心頭一跳。驚駭、喜悅，各人心中滋味不同，敢情來人是大名鼎鼎、譽滿武林的神丐宗濤。

　　何行舟當先躬身一禮，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師父。」

　　宗濤淡淡一笑，道：「罷了，現下距約滿之期，還有三日時間，要有勞大駕多等三日了。」何行舟道：「弟子不敢。」

　　宗濤目光凝注在小叫化臉上，望了一陣，突然面泛殺機，問道：「什麼人打了你啦？」

　　何行舟道：「師父息怒，是弟子和師弟開玩笑的。」

　　宗濤仰面望天，狂笑一聲，道：「很好，很好，你打的很好，哈哈，打的很好──」顯然他心中有著無比的激動，但卻又似發作不出。

　　但聞那哈哈猛笑之聲，愈來愈是淒厲，響徹夜空，繞耳不絕，聽得人心中油生寒意。

　　小叫化突然長嘆一聲，說道：「師父不必生氣，師兄打我兩下，那也是應該之事。」

　　宗濤突然停住狂笑之聲，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盯在何行舟身上，冷冷問道：「我十幾年沒見你了，想你武功定然又長進不少？」何行舟在宗濤怒目相視之下，居然毫無恐懼之意，而且神態反而高傲起來。冷笑一聲道：「好說，好說，祇怕沒有師弟進展神速。」

　　宗濤道：「那你們師兄弟不妨比試一下，讓我看看那個強些。」

　　何行舟道：「三日之期，轉瞬即屆，師父倒還有心情作耍。」伸手由懷中摸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金牌，高高舉起。

　　宗濤目光望著金牌，緩緩的屈膝跪下，小叫化緊隨師父拜伏地上。這突然的變化，使全場中人個個呆在一側，徐元平、查玉和丁氏姐妹，都不自覺的轉頭向何行舟手中金牌望去。

　　何行舟神態驕傲，冷笑一聲，說道：「咱們金牌門下規矩，你們都還記得嗎？」

　　宗濤輕輕嘆息一聲，道：「弟子等身受金牌師祖慈悲，收歸門下，怎敢欺師滅祖，忘去門下戒規。」何行舟道：「你們能記得就好。」查玉突然插嘴，冷冷接道：「何兄說話做事，尚望三思而行，需知何兄手中金牌，只能約束你們金牌門下弟子，對別人卻是毫無作用。」他怕何行舟心中記恨前事，仗手中金牌之威，傳諭讓宗濤師徒向自己下手，那可是大大的麻煩之事。

　　何行舟仰臉哈哈大笑道：「我們金牌門中，最是重視金牌令諭，如果金牌令諭一下，受金牌令諭遣派之人，必須要完成指派的工作──」

　　突聞颯然風動，丁玲一錯身由查玉和徐元平兩人之間間穿而過。一語不發，探臂出手，硬搶何行舟手中金牌。

　　原來她和查玉一樣的心意，擔心何行舟真的傳下金牌令諭，要宗濤和那小叫化子向自己姐妹出手。宗濤武功，乃當今有數高手之一，眼下之人，只拍無一人能和他對抗。最好的辦法，就是趁他在傳金牌令諭之前，把他手中金牌奪下，縱然不能得手，也逼得他沒有機會傳下金牌令諭。

　　何行舟猝不及防，被丁玲探臂一擺，幾乎被她搶去了手中金牌。總算他武功不弱，匆忙中驟把高舉金牌的右手，向下一沉，

　　雖是他應變迅快，手腕亦被丁玲指尖掃中。一陣劇疼，金牌幾乎失手。

　　丁玲探臂一擺，沒有搶到金牌，第二招連續攻出。左掌一揮「手撥五弦」，右腿一招「魁星踢鬥」，分攻「玄機」和「丹田」兩大要穴。

　　何行舟冷哼一聲，一吸真氣，倏忽間向後退了三步，讓開了丁玲手腳並襲一擊。

　　查玉早已暗中運氣，蓄勢待發。一見何行舟被丁玲搶制先機的攻勢，迫得後退到那草坪邊緣，立時大喝一聲，呼的一拳遙擊過去。

　　這一舉打的時機恰當之極，何行舟如再向後躍退，勢必陷入對方機關埋伏之中。如若硬接查玉一擊，急促間無法提聚真氣抗拒，不死亦得重傷、何況丁玲蓄勢一側，決不容他有緩氣的機會。眼看何行舟就要傷在查玉家傳武學「百步神拳」之下，忽聽宗濤怒哼一聲，揮手打出一股掌風，把查玉擊向何行舟的拳風撞偏一側。查玉這一拳，用了九成以上真力，誠心要把何行舟傷在「百步神拳」之下。吃宗濤斜裡一掌，震偏拳風，不由自主身子向前一傾。

　　丁玲一見查玉拳勢擊空，陡然向前一欺。指戳掌劈，連攻三招。何行舟借宗濤震開查玉一拳的機會，人已緩過了氣，臂擋掌封，把丁玲的三招快攻架開。一晃手中金牌，喝道：「金牌門一十二代弟子宗濤，遵接金牌令諭──」

　　丁玲嬌喝一聲，呼的一招「旁花拂柳」疾掃過去。

　　何行舟左掌斜出一招「如封他閉」化開了丁玲掌勢，接道：「快些出手，保護金牌，速殲──」

　　丁玲左手一招「畫龍點睛」，右手一記「巧打金鈴」，兩招一齊攻出。

　　但聞神丐宗濤應道：「金牌門一十二代弟子宗濤，敬接金牌令諭。」話出口，人已同時飛躍而起，疾如飄風，一閃之間，已到了何行舟和丁玲之間，左掌輕輕一推，一股潛力勁道逼過去。

　　丁玲看他出手極輕，來勢又緩，心中暗自忖道：「久聞神丐宗濤之名，卻不知他武功究竟如何？不如硬接他一掌試試。」當下一提真氣，雙掌平面推出。

　　兩股潛力一交，丁玲立時覺出不對，那潛力來勢雖緩，但勁道卻是極強。只感心頭一震，趕忙向後跌退。總算她見機的早，對方又未有傷人之心，才算未被當場震傷。

　　何行舟冷笑一聲道：「咱們金牌門，最重金牌令諭，執牌之人，受到欺辱，豈可馬虎了事。我限你三招之內，把動手搶奪金牌之人，擊斃掌下，以抵她擅奪金牌之罪。」

　　宗濤面現難色，回望了何行舟一眼，還未開口，何行舟一舉金牌怒道：「三招之內，打不死擅奪金牌之人，以咱們金牌門戒規治罪。」幾句話說的聲色俱厲，神氣十足，一代武林大俠的神丐宗濤，竟然俯首聽命，輕聲一嘆，道：「金牌門十二代掌門弟子，敬遵金牌令諭。」右手一揚，呼的一掌直對丁玲劈去。

　　這一掌可是運力而發，掌勢出手，勁風呼嘯，威勢如巨浪排空一般，疾猛撞到。

　　徐元平心頭一震，晃身擋在丁玲前面，說道：「老前輩手下留情。」右手一揮，硬把宗濤排山倒海的一掌接下。

　　宗濤這一掌勢之強，全場中人無不暗暗驚心，丁鳳更是驚得哎喲一聲，閉上了眼睛。

　　只聽徐元平朗聲大笑，道：「老前輩果然是名不虛傳，好雄渾的掌力。」

　　丁鳳睜眼望去，只見徐元平安然無恙的站在原地，神采飛揚，若無其事。不禁輕輕一扯姐姐衣角，低聲問道：「姐姐，他接了神丐宗濤那等威猛的一掌，怎麼會沒有一點事呢？」

　　丁玲輕輕的嘆息一聲，道：「我看他內家真力似非宗濤之敵，不過相差極是微小──」

　　何行舟心頭大感驚駭，忖道：此人年紀不大，功力卻如此深厚，如果假以時日，成就更難限量，倒不如借宗濤之力，把他除去，免去日後之患，強似殺了那個奪金牌丫頭。當下一舉手中金牌，喝道：「既有人出頭相護奪取咱們金牌之人，那就把他擊斃也是一樣。」

　　宗濤雖有錯愛徐元平之心，但卻又不敢違背金牌令諭，輕輕嘆息一聲，緩緩舉起右手，運足真力，平胸一掌推出。

　　徐元平接了宗濤一掌，雖覺內腑氣血震動，但他乃衝動好勝之人，不願對人示弱，強自運氣，壓制住內腑翻動氣血，抱元守一，蓄勢相待。一見宗濤掌勢推出，立時雙手一齊推出，又硬接了一擊。

　　神丐宗濤陡然一揚雙眉，大聲喝道：「再接老叫化子一掌試試，不是你死，便是老叫化子身受門規制裁。」右掌運足全力，一揚劈出。驕傲的徐元平，雖然震駭於對方的掌力威勢，但他仍然不肯閃避，雙掌平胸外推，竟又硬接一招。

　　神丐宗濤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老叫化雖然要身受門規制裁，但也輸的心服口服。」緩緩轉身，面對金牌一個長揖，說道：「金牌門一十二代掌門弟子宗濤，恭候執牌人傳諭裁決。」

　　何行舟冷哼一聲，收了金牌，轉身疾向來路奔去。神丐宗濤和那小叫化子，緊隨身後，眨眼間走的無影無蹤。

　　查玉和雲夢雙嬌望著三人背影消失。才一齊向徐元平身側圍去。只見他面如死灰，雙目圓睜，呆呆的站著，一語不發。

　　丁鳳突感苦心一酸，正待伸手拉他，忽聽身後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道：「不要動他。」三人同時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身著錦衣的中年大漢，滿臉嚴肅，站在五步左右之處。此人來的無聲無息，查玉和丁氏姐妹竟不知人家何時欺到，

　　不禁呆了一呆。那錦衣中年大漢，緩步走到徐元平身側，仔細的望了兩眼，冷冷道：「他已受了極重的內傷，即使救治得法，也非三五日能夠復元。看在他受傷的份上，今宵就網開一面，不出手截留你們，快些走吧！」

　　丁玲冷笑一聲，舉手輕輕在徐元平背心上拍了一掌，徐元平眼珠轉了兩轉，長長吁一口氣，噴出一口鮮血。

　　查玉右手疾出，輕輕一點徐元平「氣海」穴，身子一低把徐元平扛在肩上，道：「咱們走吧。」雲夢二嬌暗運功力，緊隨身後相護。三人走了幾步，突聞那錦衣中年大漢，在身後高聲喝道：「站住。」

　　丁玲右手一探懷，暗在指甲藏了「迷魂粉」，緩緩回身，問道：「怎麼，你後悔了嗎？」

　　錦衣中年微一長腰，疾如電閃般，落在三人身側，問道：「他可曾被毒峰蜇過？」

　　查玉微一沉思，道：「不錯，不過區區一隻毒蜂，就是蜇上了兩下，又有何要緊，難道還能要了人命不成？」

　　錦衣中年冷笑道：「幸而是蟄了他，如若是你被毒蜂蜇中，哼哼，只怕毒性早已發作──」伸手一探錦袍，取出一個羊脂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了兩粒黑色藥丸，道：「這兩粒丸丹，專解各種奇毒，你們在替他療傷之前，先讓他服下，再動手替他療傷。」

　　丁鳳緩緩伸手，接過丸丹，說道：「如果這兩粒丹丸不是解毒之藥──」

　　錦衣中年怒道：「不相信你就別讓他吃！」轉身大步而去。

　　查玉恐怕丁鳳再接口，引起衝突，立時插口說道：「江湖之上素有不加害受傷之人的規矩，二姑娘不要多疑。」一面說話，一面又轉身向前走去。丁玲輕輕一拉丁鳳道：「收好丹兒，走啦！」

　　那錦衣中年，果然極守信譽。三人走出兩三丈遠，已聞得竹哨傳音之聲，那花樹林中雖然站了不少疾服勁裝人物，但卻無人出手攔截。

　　三人匆匆出了碧蘿山莊，一口氣走出了兩三里路，在一處僻靜的山谷之中停下。

　　查玉放下了徐元平，施展推拿過穴手法，活了徐元平被點穴道，扶他坐好。

　　徐元平嘆道：「我被那老叫化子掌力震傷了內腑，而且我已感到傷勢極重，祇怕不是短時間能夠養息復元──。」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查兄和賢姐妹都有要事待辦，不必為兄弟分心了。」說著話，人卻掙扎站起，舉步欲去。

　　丁鳳最是沉不住氣，一見徐元平帶著重傷，掙扎欲去，不禁芳心大急，一橫身，攔住去路，嗔道：「你傷勢這等沉重，還要到那裡去？」

　　徐元平一瞪雙目，冷然說：「我到那裡去，你還能管得著嗎？閃開！」伸手向丁鳳推去。

　　丁鳳知他功力深厚，雖是隨手一推，祇怕也非同小可，不自覺運氣相拒。

　　那知徐元平身受內傷之後，不能運集真氣。一手推在丁鳳左肩，只覺一股暗勁由丁鳳肩上反彈過來，全身一震，向後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連續噴出兩口鮮血。

　　丁玲右手一揮，呼的一聲，打了丁鳳一個耳刮子，罵道：「死丫頭，你怎麼能夠運氣反撞。」側身搶前兩步，在徐元平身邊蹲下。

　　丁鳳被姐姐一耳光打的滾下來兩行淚水，哭道：「我忘記他受了傷啦──」大邁一步，偎到徐元平身旁，嗚咽著接道：「我傷了你嗎？」

　　徐元平雙掌向後一撐，站起身子，隨手抹去口邊鮮血，笑道：「這怎麼能夠怪你？」轉身向前走去。

　　丁玲呆了一呆，道：「徐相公請留步片刻，聽我說上幾句話，好嗎？」

　　查玉道：「徐兄傷勢不輕，縱然要走，也要先行運氣調息再走。」

　　徐元平回頭笑道：「調息大可不必，兄弟自信還能支持得住。不知兩位還有什麼話說？」

　　丁玲幽幽一嘆，道：「你為相救於我，才被那老叫化子打傷。就這樣走了，叫我心中如何能安？」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這個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在下個性如此。如果我死不了，咱們還有相見之日，幾位何苦為我延誤事呢？」

　　查玉嘆道：「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兄弟和徐兄一見如故。不管徐兄對兄弟看法如柯，兄弟卻是極傾心徐兄的丰儀，因而赤心相交。眼下徐兄身受內傷，竟要拂袖而去，這雖是徐兄不願受人涓滴之惠，但如你真的就此而去，實叫兄弟傷心──」。

　　突聞身側不遠處暗影中冷笑一聲，接道：「看不出查子清還有生出這般慈善的兒子，當真是叫老夫羨慕。」

　　查玉雖被人討了便宜，但他已聽出來人的聲音。忍下心頭怒，笑道：「來人可是冷老前輩嗎？」

　　只聽一陣破鑼般的哈哈大笑道：「不錯，你倒是還能聽出老夫的聲音。」餘音未落，暗影中緩步走出一個身著長衫，身材矮小，長臉老叟。雙目神光如電，掃掠了全場諸人一眼，直對著徐元平去，正是千毒谷三毒之一的冷公霄。

　　丁玲一晃身，躍擋在徐元平前面，襝衽一禮，叫道：「冷伯父你好，玲兒這裡給你行禮啦！」

　　冷公霄乾咳兩聲，笑道：「客氣！客氣，你幾時這麼看得起過冷伯父了。」

　　丁玲笑說道：「當今武林之世，誰不知千毒、鬼王二谷交誼篤深──」

　　冷公霄臉色一沉，冷笑一聲，截住了丁玲的話，道：「人人都說你心思靈巧，詭計多端，看來確實不錯，不過冷伯父一向不吃這個，你少給我灌迷湯。」

　　丁玲笑道：「冷伯父見聞廣博，威震大江南北，今日江湖，有誰敢──」

　　冷公霄哈哈一笑，道：「任憑你鬼丫頭舌翻金蓮，但也休想說動老夫，三毒之名，豈是讓人白叫的嗎？還不給我閃開。」

　　查玉鑒貌辨色，已看出冷公霄意在把徐元平結果掌下，心中暗自忖道：這老毒物武功之高，眼下無人能敵。如若他真要出手，徐元平決難保得住性命。轉念徐元平又衝動多變，忽而一意孤行，忽而正大光明，性格實在叫人難以捉摸，看來難為我用，倒不如讓老毒物把他一掌劈死，叫兩個鬼丫頭白費一番心機。心念一轉，故意低聲說道：「徐兄快些運氣調息一下，也許就要有一場惡拼了。」

　　他說話聲音雖低，但冷公霄耳目是何等的靈敏，早已聽得字字入耳。

　　徐元平正待答話，突聞丁玲格格大笑，道：「冷伯父雖然和晚輩姐妹見過，但我還不知道冷伯父排行第幾？」

　　此言問的大出意料之外，饒是冷公霄心地險詐，但一時之間也猜不透丁玲問話含意。不禁微微一怔，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丁玲笑道：「千毒谷無人不毒，鬼王谷無人不鬼，只要冷伯父敢答應我問的話，我就能使冷伯父知難而退。」

　　冷公霄略一沉吟，笑道：「當真有這等事嗎？那我倒是要試一試。老夫排行第二，你這個鬼還真有什麼邪法不成？」

　　丁玲道：「不知冷二伯父今年貴庚？」

　　冷公霄一皺眉頭，怒道：「老夫豈有心情和你們鬥口打篷，快些給我閃開。惹得我怒火起來，先把你這個丫頭給活活劈死」。

　　丁玲冷笑一聲，道：「江湖上只知我鬼王谷擅用迷魂藥物，可是我們鬼王谷真正的家傳絕藝，江湖上卻很少有人知道。」

　　冷公霄聽她說的鄭重其事，不覺間又動起疑來，暗自忖道：「難道鬼王谷中真有什麼家傳絕藝不成，那倒是值得試她一試。」當下答道：「老夫今年六十四歲，七月十三日生！」

　　丁玲道：「冷二伯父的生日，比上元鬼節早了兩日，看來鬼氣不重，但也不輕──」

　　冷公霄是何等老辣之人，聽得她幾句話，已知她是胡說八道，借故拖延時間，促一欺步，怒道：「哪來的滿口鬼話，再要給我胡扯八道，當心我先殺了你。」

　　丁玲何嘗不知這等措辭拖延，決難瞞得過冷公霄神目，但卻又不得不抱著多拖一刻是一刻的心了。當下故作鎮靜，笑道：「冷二伯父不必動怒，今宵總要叫你試試我們鬼王谷的呼魄喚魂之法！」

　　冷公霄道：「鬼丫頭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就不信世間真有邪法！」丁玲眼看再難相騙於他，不禁心中大急，橫跨一步攔在冷公霄面前，說道：「冷二伯父如不信晚輩之言，可不要怪我失禮了。」冷公霄左掌一撥，隨手擊出一股潛力，直向丁玲撞擊過去。丁玲早已暗中留神著冷公霄一舉一動，知他那隨手一撥之勢，早已暗蘊內力，如何肯硬接他擊來之勢，疾退兩步，讓開一擊，厲聲喝道：「冷伯父這等苦苦相逼，晚輩只好開罪了。」右手揚空一揮，吸引住冷公霄的眼光，左手卻趁勢深入懷中，暗藏了迷魂藥粉。

　　但聞一聲淒厲長嘯之聲，破空傳來，一條人影，隨著丁玲揮動的玉腕，疾如電奔而來。丁玲右手剛剛放下，來人已跌落在冷公霄的面前；全身黑衣，橫攔去路，面上五顏六色，看去醜怪無比，僵直挺立，一語不發。

　　這人不但裝束奇怪，而且來的迅快絕倫，不但冷公霄暗暗吃驚，就是丁玲也覺得這巧合太過突然；但她究竟是心機深沉之人，略一沉思，立時鎮靜下來，暗道：不管此人是誰，但他有心相助於我，大概不錯，索性裝模作樣的做到底；如能把老毒物唬退更好，縱然不行，合妹妹、查玉之力，也可以和他硬拼一場。

　　當下冷笑說道：「需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冷伯父此刻可知晚輩之言，並非是信口開河了吧？」

　　冷公霄仰天打個哈哈，道：「老夫生平之中，見過各色各等之人，但卻沒有見過鬼魔神怪之物，今晚有幸一會，倒是生平一大快事。」右掌一揚，呼的一股掌風，直向那怪人前胸擊去。

　　丁玲知他功力深厚，這一掌力道定然不輕，擔心那怪人傷在掌下，正待出手搶救，忽見那怪人身形一轉，輕飄飄的閃開數尺，左手一探，迅如電光石火，向冷公霄左肩之上抓去。

　　此人出手之快，大大出乎丁玲意料之外，她本想出手相助，但見他出手一擊之後，立時又停住身子。

　　冷公霄側身做閃，反手一記「揮麈清談」，反向那怪人抓來左手脈門上拂去。

　　那怪人擊去之勢奇怪，變化更是詭異，冷公霄一掌拂出，他已變抓為戳，微一沉腕，讓過冷公霄拂去之勢，駢指疾向冷公霄「肩井」穴上點去。

　　冷公霄心頭微生驚駭，退後三步喝道：「掩面塗色，裝神扮鬼，豈是大丈夫的行徑，如再不肯露現本像，這般藏首露尾，可別怪冷老二手下狠辣了。」他見那怪人出手迅詭，知逢勁敵，故而出言相激，想要他脫下面具，看看究是何等人物。

　　那知滿臉彩色的怪人，竟是不肯把冷公霄喝問之言，放在心上。冷冷的站在一側，凝目相視，既不答話，亦不出手。夜色籠罩之下，看上去果然有幾分森森鬼氣。

　　冷公霄看對方相應不理，不覺大怒，冷笑一聲，喝道：「你就真的是鬼，冷老二豈還怕了不成。」陡然欺身而進，倏忽間劈出三掌，踢出兩腿。

　　那怪人對冷公霄凌厲迫急的攻勢，卻似未放在心上一般。雙肩晃動，身軀左旋右轉，把冷公霄三掌兩腿的急攻，盡都讓避開去。

　　查玉冷眼旁觀，發現那怪人武功竟不在久享盛譽的冷公霄之下。至低限度，可和他拼上個兩百招而不敗。如若加上丁玲姐妹和自己之力，想敗冷公霄，決非難事。如能趁今晚之機，把他除去，倒是一件大大的稱心之事。

　　他生性深沉，殺機狠而不露，輕邁兩步，人已欺近冷公霄和那怪人身邊，暗中潛運功力，候機出手，但嘴角間卻掛著微微笑意，行若無事，流目左顧右盼，叫人難以測知他的意向。

　　冷公霄在一瞬之間連攻了三掌兩腿，都被那怪人讓避開去，暗生警惕，忖道：「這人武功，分明不弱，縱然非我之敵，但在一時之間要想勝他，也非易事。鬼王谷兩個丫頭武功雖無驚人之處，但她們卻極善施用迷魂藥物；查玉家傳百步神拳，武林中極負盛譽，如果他們聯手而出，可是大難對付。」心念一轉，倏然向後躍退五尺，哈哈大笑道：「老夫豈有興致和你們幾個孩子作耍。」轉身大步而去。

　　查玉朗朗笑道：「怎麼冷前輩就要走嗎？」

　　冷公霄停步轉頭，還未來得及開口，丁玲已搶先笑道：「晚輩預祝冷二伯父一路平安。」

　　這兩人一唱一和，弄得冷公霄大感尷尬，進退不得。因他在武林中的身份極尊，如果今宵被幾個後生晚輩在口齒上輕薄幾句，那可是大大的難堪之事。日後傳言開去，不但有損三毒威名，且將留人笑柄。心念一轉，怒火突起，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道：「你們可有興致送上老夫一程嗎？」

　　查玉側目望了那怪人一眼，見他靜站不動，心中暗道：此人如不出手，縱然合雲夢二嬌和我之力，祇怕也難是老毒物的對手。當下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和家父交誼極厚，晚輩理應恭送一程。只是晚輩尚有一件要事羈身，不相送行了。」

　　冷公霄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見著你爹爹之時，請代老夫問好。」緩緩轉身，漫步而去，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

　　丁玲目睹冷公霄去遠，才轉身對那臉上塗著五顏六色的怪人襝衽一禮道：「承蒙相助，驚退強敵，愚姐妹甚是感激──」。

　　那怪人不待丁玲說完，突然振臂一躍而起，飛躍出兩丈多遠；雙足一著地，立時又借力躍起，轉眼間消失不見。

　　此人來的突然，去時又一字未留，饒是丁玲機智絕倫，也如墜十里雲霧之中，茫然望著那人去向，呆呆的出神。

　　忽聽丁鳳啊了一聲，叫道：「姐姐，他怎麼不見啦？」

　　丁玲如夢初醒一般，口中糊糊塗塗地應了一聲，「什麼？」四下瞧去，那裡還有徐元平的影子。

　　原來三人全神貫注在冷公霄和那怪人身上，竟不知徐元平何時離去。

　　查玉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人生性高傲，不願受人涓滴之惠，他既然有心逃避咱們，就是找到他，也是徒然增加不安。」

　　丁玲微一思忖，笑道：「少堡主說的不錯，他既然不願和咱們走在一起，咱們也犯不著再去找他。」

　　丁鳳急道：「那怎麼行，他身上帶著重傷──」

　　丁玲轉臉白了妹妹一眼，道：「不要說啦，他不願和我們走在一起，那有什麼辦法。」

　　丁鳳素來對姐姐存著幾分敬畏之心，聽得姐姐一叱，不敢再接下去。

　　查玉抱拳一禮，對雲夢二嬌笑道：「兄弟還有點事情待辦，我要先走一步了。」

　　丁玲躬身還了一禮，道：「少堡主只管請便。」

　　查玉微微一笑，轉身自去。

　　丁玲望著查玉去遠，突然拉著丁鳳衣袖，轉身向前奔去，一口氣跑出了十幾丈，才停下腳步，低聲對丁鳳笑道：「你真的想找他嗎？」

　　丁鳳道：「現在還往那裡去找，祇怕他早就走遠啦。」

　　丁玲牽著丁鳳一隻手，走到一處山坡下的暗影之處，又道：「快躲起來，徐相公就要出來了。」

　　丁鳳心中雖是不解，但她素來信服姐姐，也不多問，一閃身躲在丁玲身後。

　　片刻之後，果然見數丈外暗影之中，緩緩走出一個人來，步履踉蹌地向正北走去。

　　丁鳳運足目力瞧去，立時辨認出是徐元平。心中大是驚異，附在丁玲耳邊低聲說道：「好姐姐，你怎麼會知道他沒有走呢？咱們快些追他去。」

　　丁玲急道：「你先別高興，他要看到了咱們，祇怕又要躲起來了。」丁鳳道：「那要怎麼辦？難道就這樣讓他跑了不成？」

　　丁玲笑道：「你要追人家幹什麼，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什麼話都能說得出口，也不害羞！」

　　丁鳳只覺粉臉一熱，辯道：「人家為救你才招致受了傷，你就忍得下心不管啦？」

　　丁玲笑道：「誰說不管啦，咱們遠遠的盯著他，看他到什麼地方去。」

　　丁鳳盈盈一笑，道：「好極啦，等他摔倒在地上走不動時，咱們再去救他。」說完了話，當先向前追去。

　　原來徐元平趁著丁氏姐妹和查玉注意冷公霄和那個面塗顏色的怪人時，悄然隱入暗影之中。因他身負重傷，行動極是不便，如若轉身走去，必然要被人發覺追上。

　　丁氏姐妹已知徐元平武功高出自己很多，耳目甚是靈觸，雖然他已受傷，但兩人仍不敢過分逼近，遠遠的跟在他身後。

　　其實徐元平這次所受內傷，極是慘重，全身真氣，都吃神丐宗濤一掌震散。雲夢雙嬌縱然緊迫在他身後，他也難以發覺，但他神志並未昏迷，心中仍有著一股倔強之氣，強忍傷疼向前奔走。翻越過兩重山巔，到了一座古廟前。

　　這時，他的內傷越來越重，只覺胸中熱血上沖，雙腿似已不聽使喚。他輕輕嘆息一聲，覺得自己應該休息了，不禁豪氣大消。他用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吃力地拖著雙腿，緩步向古廟中走去。心中暗暗想著：這等荒涼的廟宇裡面，決不會有住持之人，如我不能自療傷勢，也決不會有人救我，那就可以很安靜的死在這裡。

　　沸動的氣血，已使他頭腦暈糊起來。心裡想到，口裡就不自覺的說了出來。聲音雖然不大，但因在靜夜之中，傳播甚遠，跟在他身後的雲夢雙嬌，雖未能全部聽得，但隱隱約約聽到他有尋死之意，丁鳳心頭微感一震，突然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到了徐元平身後，正待伸手去扶他搖晃不定的身子，忽覺伸出的左手，被人托住。

　　她沒有回頭，似已知托住她手腕之人是誰，毫不掙扎的向後退了兩步，才側臉望了來人一眼，低聲叫道：「姐姐。」

　　丁玲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拉著她向旁側暗影之中隱去。

　　徐元平的耳目已失靈敏，丁氏姐妹到了他身後，他竟然毫無所覺，雙手捧著前胸，踉踉蹌蹌地向廟中奔去。

第八回　金牌令諭

　　這是一座荒涼的古廟，院中長滿了野草，廊廂都已殘破，斷壁殘垣，看上去十分悽涼，夜暗之中，更覺陰氣森森。

　　徐元平強提著最後一口真元之氣，奔入大殿之中，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噴出來兩口鮮血，暈倒地上。

　　他摔倒之地，正是大殿神案之旁，兩口鮮血都噴在那殘破的神像之上。身子在摔倒之時，又被神案一擋，滾入了神像之後。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覺臉上一陣冰冷，打了個寒顫清醒過來。

　　睜眼望時，只見閃光眩目，雷聲盈耳，原來天氣已變，正在下著大雨。這大殿年久失修，到處都是破漏之處，一股雨水，正漏在徐元平的臉上。他沉暈的神志，吃那雨水一激，忽然清醒過來。他已得慧空大師數十年修為的真元之氣，已具有極深厚的內功基礎。只因在受傷之後，不知及時調息，以致傷勢大轉惡化。經過一陣休息之後，翻動的氣血，逐漸平復下來，人也冷靜了許多。轉動一下身體，挺身坐了起來。

　　閃電雷雨，增加了這荒涼破廟的陰森氣氛，一幕幕悲慘悽涼的往事，又在他腦際中展現，他想到含冤慘死的父親，養育他成人的恩師，傳授他武功的慧空大師，這些人都給予他深重無比的恩情，也留給他一筆深如江海的血債，要他去討償清結──

　　思念及此，不禁心頭一凜，暗自嘆道：徐元平啊！徐元平，你自己生死事小，但父母恩師之仇，豈可不報。慧空大師傳授你武功之時，對你寄託了何等的遠大希望，他老人家雖未說出有事相託於你，但你已在他言辭神色之間，窺得了十之八九。這幾樁事，是何等的重大，你豈能作踐自己性命，一死了之。念轉意變，油然生出了強烈的求生之心。他鎮靜了一下心神，開始思索求生的方法。他乃極端的聰慧之人，稍一用心索想，立時想到了慧空大師相授的《達摩易筋經》文之上，當下凝神澄慮，排除心中雜念，默思慧空口授經文。

　　他已動了強烈的求生之念，又是毫無江湖閱歷之人，想到就做，毫無顧忌，當下盤膝坐下，依照慧空口授療傷真經，運氣行起功來。

　　但覺體內真氣漸聚，一股熱流由丹田直沖上來，分向四肢流布，人也由清轉渾，漸入物我兩忘之境。

　　行功一周，由渾返清。正待再行運氣，逼出胸中淤血，忽聞一個十分悽涼的聲音說道：「師兄縱不念師父授藝教養之恩，也請看在小弟侍候師兄五年的情義份上，免去對師父的責罰，小叫化願以身代師父領受門規裁罰。」

　　徐元平忍不住睜眼探頭向外望去，只見神丐宗濤身揹葫蘆，抱拳並膝，跪在大殿之上。在他身側跪著手中高舉火把的小叫化子，何行舟右手舉著一個金牌，滿臉殺機，面對宗濤而立。

　　何行舟對那小叫化的悽涼哀求，絲毫無動於衷，目光都盯注在宗濤臉上，冷笑一聲，說道：「師父對我有過十餘年教養之恩，我心中十分感激──」。

　　宗濤嘆息一聲，接道：「此一時，彼一時，過去之事，不說也罷。」

　　何行舟放聲哈哈大笑一陣，道：「我初入師門之時，師父確實待我很好，但自收得師弟之後，師父就開始歧視於我，咱們金牌門下很多奇奧的武功，師父也只在暗中傳授師弟，像這等情事，實在叫人難忍難受──」

　　宗濤突然抬起頭來，雙目中神光炯炯，有如兩道暴射冷電，逼視在何行舟臉上，何行舟身軀微一顫動，舉起手中金牌，高聲喝道：「咱們金牌門祖師立下的規矩，凡是執有此牌之人，就如祖師復生，不論輩份高低，一律聽候適差──」。突然一道奇亮的閃光、劃空掠過，照得大殿上一片通明。小叫化手中的火把，登時黯然無光，隆隆雷聲，打斷了何行舟未完之言。

　　那小叫化突然仰起臉來，哈哈大笑，其聲如嘯，聽來極是刺耳。何行舟大怒道：「你笑什麼？」

　　小叫化停住大笑，緩緩地答道：「師兄說師父暗中授我的武功，不知是親目所見呢？還是臆測之辭，須知師倫大道，乃武林中人人重視之事，豈可隨口污衊恩師。小叫化生平不會說謊，不錯，有幾種師門之學，師兄未得師父傳授。但師父在授我之時，師兄早已和師叔悄然而去，離開師門，小叫化如有一句虛言，天神共鑒。」

　　突然間，又是一道奇亮的閃光劃空而過，巨雷暴起；震得屋瓦搖動，何行舟臉色微微一變，不自覺抬起頭向屋頂望了一眼。

　　宗濤微微一嘆，道：「你要怎麼懲治老叫化，就儘管吩咐吧，我已是年登古稀之人，早已把生死看開了──」

　　何行舟冷然一笑，接道：「看來師父倒是很想一死百了，對嗎？」

　　他仰臉一陣大笑後，又道：「不過，事情不如你老人家想得那等容易──」

　　宗濤微顯慍色、怒道：「那你要怎麼樣？」

　　何行舟道：「師父事情尚未辦完，如若死去，未免叫人惋惜。」

　　宗濤淡淡一笑，道：「是了，你師叔還未忘記南海門中那部奇書，想要老叫化和小叫化在未死之前，去把人家那部奇書偷來，送給你們之後再死，是也不是？」

　　何行舟笑道：「你的武功，就當前武林而論，已是罕有敵手，如果暗偷不成，明搶也未嘗不可。」

　　小叫化道：「師父一生俠名卓著，江湖間人人敬仰，師兄如果一定不肯放過師父，亦請成全他老人家一世俠名，早些讓他去吧！」

　　何行舟冷冷說道：「我和師父說話，那有你接口餘地，先自打二十個嘴巴子，略示薄懲。」

　　小叫化抬頭望了師父一眼，左手舉著火把，右手果然在自己臉上打了起來。但聞一陣乒乒乓乓之聲，連打了二十下才停住手。他自己打自己，竟是手法很重，只打得雙臉紅腫，嘴角間鮮血直淌。

　　何行舟微微一笑，道：「咱們金牌門規令森嚴，尤其對師長之輩，更應恭順，你竟敢接口多言，如不念在咱們師兄弟一場份上，今宵我就讓你自斷雙手！」

　　宗濤仰臉狂笑一聲，道：「不必和你師弟為難，老叫化已等的不耐，如若你再不傳金牌令諭，憑僅金牌之尊，擺佈老叫化子，我就要自碎『天靈』要穴，橫屍在金牌之前，以謝祖師。」

　　這幾句話，果然發生了奇大的效力，何行舟暗自忖道：如若他真的自閉了「天靈」要穴一死，雖然去了眼中之釘，但那南海門中奇書，卻是再也無法到手。師叔志在奇書，如若我不能奉獻於他，祇怕要惹他生氣。當下微微一笑，道：「弟子這次壓逼師父，全是受師叔之命而來，這一點，想師父定然知道。」

　　宗濤黯然一嘆，垂首不語。

　　何行舟淡然一笑，又道：「師叔把咱們金牌中至高信物，交付於我之時，曾再三相囑弟子：只要師父能把南海門中奇書奪交弟子帶回，他願和師父見面一次。」

　　宗濤雙目之中奇光一閃，接道：「此話可是當真嗎？」

　　何行舟道：「弟子怎敢欺騙你老人家。」

　　宗濤忽然長嘆道：「老叫化縱然願盡力而為，但對方中人，個個武功不弱，能否如願，很難預料。」

　　何行舟道：「師父武功高強，弟子知之甚深，如肯全力施為，奪書絕無困難。」

　　宗濤突然一整臉色，肅容說道：「三日之後，你約他仍來此廟相會，屆時老叫化如若交不出南海門中奇書，自當面對金牌，以死謝罪──」

　　何行舟接道：「他願否應約，弟子沒有把握，但我定當把師父之言，轉告就是。」

　　宗濤道：「你師叔如不應約而來，老叫化縱然奪得奇書，也不會交你相轉。只要老叫化在死前把你師弟逐出門牆，他就可不受金牌約束。」

　　何行舟聽得心頭一凜，暗自忖道：看來師叔不到，他縱然奪得奇書，祇怕也不肯交我。如他真把小叫化逐出門牆，讓他帶著奪得奇書而去，不但我和師叔心願落空，且將留下無窮禍患。心念一轉，微笑說道：「師父既然想見師叔一面，弟子自當盡力勸駕，促請師叔移駕來此，和師父相晤──」他微微一頓後，又道：「師父奪書，恐難免身經劇鬥，這次責罰破例免除，三日後二更，咱們仍在此廟相見吧。」

　　宗濤霍然起身，對著何行舟手中金牌一揖，道：「老叫化三日後在此候駕。」雙肩晃動，去如驚霆迅雷，人影一閃而逝。

　　小叫化緊接著站起身子道：「多謝師兄金牌留情，使小叫化仍能保得雙手。」一振腕投去手中火把，大殿中驟然一暗。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小叫化和何行舟同時躍出大殿。

　　這時，風雨已住，但滿天濃雲如墨，即使破曉的天色，仍然是一片黝暗。

　　徐元平屏息凝神，暗中看完了這一幕恩怨劃結的複雜活劇，仍不敢大聲出一口氣。他自知此刻功力未復，縱是平常之人一拳一腳，也可把自己置於死地。直等他確定了何行舟和那小叫化子離開之後，才長長吁一口氣，繼續運氣行功，療治傷勢。

　　待他第二次行功醒來，天色已是中午時分，耳際間嬌笑不絕，不禁心頭大驚，睜眼探頭望去，只見雲夢二嬌相對坐在大殿之上，笑語清談，神情極是歡愉。

　　丁玲探手由旁提過一隻竹籃，放在兩人之間，打開籃蓋，拿出一枚燒餅，咬了一口，笑道：「肚子餓啦，吃起乾燒餅也覺著滿口清香。」

　　丁鳳笑道：「姐姐，咱們帶這酒菜，都已經有些涼啦，我去撿些枯枝，把它熱熱再吃。」

　　丁鳳嬌笑著站起身子，丁玲卻把竹籃中的鍋碗杯筷等，一件一件的拿了出來，敢請兩人早已有準備，所有應用之物，盡放在竹籃之中帶來。

　　徐元平已一夜半天沒有進過食用之物，他內功精深，本有耐餓之能，但聞陣陣酒肉香氣之後，突感饑火大熾，口中垂涎欲流。

　　片刻之後，丁鳳抱著一堆枯枝乾草回大殿，兩姐妹就在大殿一角生起火來，一個司火，一個掌爐，把帶來菜餚，放在鍋中蒸炒。丁玲本極精烹飪之術，玉掌調味，濃香愈來愈是強烈。徐元平被那濃香引得垂涎三尺，幾度想呼喚丁氏姐妹。但每當話到口邊之時，重又嚥了回去。他生性高傲，雖未想到丁氏姐妹是有意用酒肉引誘於他，但向人討取食用之物，總覺難於啟齒。勉強按下飢火，閉目運氣。

　　等他第三次療傷醒來，已是黃昏時分。睜眼望時，只見丁玲、丁鳳併肩而立，臉上帶著盈盈笑意，站在他的身前。

　　丁玲緩緩蹲下身子，說道：「一天一夜未食，肚子就不覺得餓嗎？趁著酒菜尚有餘溫，吃一點吧！」說來深情款款，神態之間無限溫柔。徐元平低頭望去，只見眼前地上擺著七八盤精美菜肴，不覺呆了一呆，道：「怎麼？你們早就知道我躺在這裡了？」

　　丁鳳笑道：「怎麼不知道，你走到天涯海角，我們都能找得著你。」

　　丁玲一拉妹妹右手，讓她也蹲了下來，脈脈深情地望著徐元平道：「你也未免太大意啦，我們把菜餚在你面前擺好，你竟毫無所覺。如若我們要下手殺你，你有十條命，也保不住──」。

　　這番話說的婉轉溫和，只聽得徐元平既感激，又覺慚愧，嘆道：「多謝良言開導，徐元平感激莫銘──」

　　丁鳳婉然一笑，道：「現在不要緊啦，有我姐姐替你護法，你可以安心運功療傷吧！」

　　徐元平道：「這樣勞動兩位，叫我心下難安。」

　　丁鳳道：「別說啦，快吃點酒菜，療傷要緊。前天夜晚，我把你撞了一跤，現在敬你一杯酒──」

　　徐元平有生以來，從未有過任何一個女孩子，這般款款深情的對待他。只覺兩人對他的情義深厚無比，心中大生感動。想到過去對人的諸般失禮之處，更是愧疚叢生。他本是情感最易衝動之人，當下衝口說道：「兩位這般對待於我，實使人感愧莫銘。待我傷勢好了之後，定要想法子報答兩位隆情高誼。」

　　說完話，伸手端起面前酒杯。正要飲酒，丁玲突然一伸右手，抓住徐元平端酒手腕，輕聲說道：「你不能吃酒，快些放下。」轉頭又望著妹妹接道：「他正在運功療傷之際，吃酒恐將有害。來日正長，等他傷勢復元之後，咱們再好好吃一次酒。」

　　丁鳳舉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笑對徐元平道：「你別說啦，這杯酒記到帳上，等你傷勢好了之後再吃吧。」

　　徐元平放下酒杯，環顧二女一眼，舉起筷子，吃了一點菜餚，微笑著閉上眼睛，運功療治傷勢。

　　三日時間，匆匆而過，徐元平在二女妥善照顧之下，不但傷勢大為好轉，而且經他數日來運氣調息，把慧空轉納的真元之氣，融化於本身真氣之中不少，內功大為精進。不過，他自己並不知道了。這日黃昏時分，徐元平運息醒來，已覺本身真氣逐漸凝固，百穴暢通，已達運用自如之境，笑對二女說道：「今晚三更之前，我的傷勢就可以完全復元，三日夜來，承蒙賢姐妹這般照顧於我，實讓人感恩難忘──」

　　丁玲盈盈一笑，道：「別說啦，是我們願意照顧於你的，豈能算是對你施恩，你這個人最是愛胡思亂想──」

　　徐元平突然想到，今夜之中，那華衣少年何行舟要帶師叔在這古廟之中和神丐宗濤相會，如若雙方一言不合，說不定會動上手。當下急對丁氏姐妹說道：「今晚上，你們要到外面去躲上一宵，說不定今夜這古廟裡，要發生劇烈的惡鬥之事。你們留此，於我無益，而且對己有害。」

　　丁玲笑道：「我們已經知道了，你快運氣療傷吧，也許你還能參與這場是非之中。」

　　徐元平道：「神丐宗濤的武功，我已領教過了，何行舟和那小叫化子亦非弱手。我雖未見過何行舟那位師叔，但想來定非泛泛之人，留我一人在此療息傷勢，縱然被他發現，也不致對我下手。如果你們兩姐妹也留在這裡，情勢就不同了。如若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咱們決非人家敵手。」

　　丁玲略一思忖，笑道：「此言並非無理，我們留這裡，可能會引起他們疑心，不過，留你一人在此，也是一樣危險，只要被他們發現，決難見容。」

　　徐元平笑道：「他們見我獨自在此療傷，必是無意到此，或能見容於我。」

　　丁玲嘆道：「私窺武林門派典規，乃江湖大忌之事，除非他們沒有發現你。一經發現，決不寬貸，縱然不把你置於死地，亦必要你變成啞吧瞎子，甚至要你手足殘廢。金牌門並非江湖上大門大派，但亦算是一個獨立門戶，這等江湖上的一般習規，自然適用。眼下只有一個妥善這策，那就是在他們未到之前，咱們先一步離開此廟。」

　　徐元平道：「不行，我這最後一次運氣療傷，事關生死成敗，如若移動身子，祇怕要前功盡棄。」

　　丁鳳笑道：「我去打個門板來，和姐姐把你抬上。你坐上面既可照常運氣療傷，也可適時離此是非之地。」

　　徐元平搖搖頭，笑道：「不行，我在運氣療傷之時，受不得一點震動，你們還是快點走吧！」

　　丁玲抬頭望望天色，道：「眼下時光還早，也許你還能在他們到此之前，完成最後一次運氣療傷，此刻寸陰寶貴，別再作無謂爭論了。」

　　徐元平正容說道：「如我能在二更之前運功醒來最好，如若不能在二更之前醒來，你們必須在二更以前離此。」

　　丁玲笑道：「好吧，我們遵命就是。」

　　徐元平閉上雙目，開始運氣，此時，他脈穴早已暢通，行動極是快速，片刻間已入渾然忘我之境。

　　待他運氣醒來，睜眼看時，這荒涼破落的大殿上，已是燭火輝煌，神丐宗濤和那小化子，早已到此。兩人靜靜的站在大殿中央，何行舟手執金牌，當門而立，臉上微顯焦急之色。

　　神丐宗濤嘴角間微現著一絲悽涼的笑意，神色間似悲似怨，一副英雄窮途末路之感。小叫化卻一臉愁苦，垂首一側，額角間汗珠隱現，顯然，他心中正有著無比的緊張。

　　一種莊嚴悲愴的氣氛，籠罩著這破落的大殿，徐元平緩緩的長吸了一口氣，回頭望去，只見丁玲、丁鳳緊偎一起，躲在他身後。不禁一皺眉頭，正要開口責問，丁玲突疾伸右手食指，按在櫻脣之上。徐元平祇得把欲出口之言，重又嚥了回去。

　　三人存身之處，正好在供臺神像之後。被供臺倒映的陰影遮住，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丁玲做事又極細心，趁徐元平運氣療傷之時，早已把留在殿中的痕跡毀去，宗濤和那小叫化子心情都極沉重，根本就沒有留心四周景物。何行舟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亦無思料及此。這麼一來，徐元平和丁玲、丁鳳的隱身之處，才算沒有被發覺。

　　只聽神丐宗濤長長嘆息一聲，問道：「現在天色到什麼時了？」

　　那小叫化子探頭向外面望了一陣，道：「正交子夜三更。」

　　何行舟冷笑一聲，接道：「師叔既答應了來和師父相見，決然不會失約。」宗濤黯然一聲長嘆，緩緩盤膝坐下，閉上眼，運氣行功。他內功深厚，略一靜坐，立時靈臺空明，雜念頓消，耳目也特別靈敏。

　　忽聽他冷哼一聲，霍然睜開雙目。話還未說出口，突聞佩環叮噹，四個紅衣婢女，護擁著一個珠光寶氣的綠衣麗人，姍姍步入大殿。

　　何行舟疾向旁倒讓了兩步，躬身笑道：「弟子何行舟敬迎師叔玉駕。」

　　綠衣麗人綻脣一笑，目光瞥掠何行舟臉上而過，直對宗濤走去。神丐宗濤站起身子，抱拳一禮，笑道：「咱們已十餘年未見過面，師妹的風姿依然如昔。」

　　綠衣麗人冷然一笑，道：「師兄找我到此，不知有什麼教育吩咐？」

　　神丐宗濤名震大江南北，豪氣干雲，武林道上人物，對他無不謙讓三分，不知何故見了這綠衣麗人，竟然手足無措起來，半晌才訥訥地說道：「這個師兄擔當不起，不過──」

　　綠衣麗人聽他不過了半天，仍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禁微微一顰柳眉，冷冷地接道：「你既然沒有什麼事情，我要走了。」說完，緩緩轉身而去。宗濤高道：「師妹請留步片刻，小兄有事請教。」

　　綠衣麗人微現慍色，道：「什麼話快些請說，我無暇在此久留。」宗濤嘆道：「過去之事都已成過眼雲煙，難道師妹心中還在記恨不成。」

　　綠衣麗人突然放聲一陣格格嬌笑，道：「師兄太客氣啦，我那敢記恨於你，哼哼！我已沒有閒情逸致再想到過去之事了。」

　　宗濤道：「既然如此，只求師妹看在先師份上，把金牌交還小兄，使咱們金牌門的武功，不致在江湖之上失傳。至於小兄個人，願聽受師妹任何裁決，我已年近古稀，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那綠衣麗人冷冷答道：「咱們金牌門的祖師，早有遺訓，誰能得到金牌，誰就是本門中掌門之人。金牌既然在我手中，你竟還以掌門身份自居。此等行徑，實有藐視咱們金牌門的掌門祖師遺規之播，也虧你說得出口。」宗濤被她斥責的呆了一呆，正待答話，那綠衣麗人又搶先說道：「再說師兄已存下必死之心，我如把金牌交付於你，祇怕你那衣缽弟子，也無能保得金牌。如若咱們金牌門中的金牌被人搶走，那可是愧見歷代師祖的大辱之事。」

　　何行舟掃掠了宗濤和那小叫化子一眼後，道：「師叔潛隱深山，苦研咱們金牌門中武功，早已身集大成。此次出山，心懷大願，要把咱們金牌門的武功，在江湖上發揚光大，和天下各門各派，以及近年崛起江湖的一宮、二谷、三大堡以爭長短。」

　　宗濤吃了一驚，道：「什麼，咱們金牌祖師遣規，代代只傳兩人，行俠江湖則可，如若要和人逐霸武林，勢必得廣收弟子，此乃有違祖師遺規之事，如何能做得。」

　　綠衣麗人突然一沉臉色，嬌如春花的粉臉上，霎時間如罩上一層寒霜，冷冷地說道：「這又有什麼不可，祖師雖有代代只傳兩人的遺訓，但是並無限制各代門人收徒年限，我如廣收弟子，各分輩數，代授武功，既不違背師祖遺規，又可擴大咱們金牌門的門戶。」

　　宗濤嘆道：「這麼說來，師妹已決心擴大門戶，放手胡鬧了。」

　　綠衣麗人怒道：「金牌既然在我手中，我就是金牌門掌門之人，你這等藐視於我，難道我不敢懲治你嗎？」宗濤放臉大笑道：「老叫化一生縱橫江湖，所向無敵，生平淺有掛念在心上之事，唯一大憾，是未能追回師門金牌，今宵既然目睹師門金牌，死而無憾──」

　　綠衣麗人突然輕揚羅袖，掩口嬌笑道：「我這次重出江湖，早已由傳誦之中聽得師兄大名了，果真是名播遐爾，威動大江南北。」宗濤道：「好說，好說，老叫化──」

　　綠衣麗人不容宗濤再接下去，又搶先說道：「師兄盛名得來不易，如果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去，不覺著有些不值得嗎？」

　　丁玲附在徐元平耳邊低聲說道：「這女人陰險得很，不知要如何擺佈神丐宗濤了。」

　　只聽宗濤哈哈一笑，道：「老叫化下愚之人，恕我不解師妹言中之意。」

　　綠衣麗人突然緩移蓮步，向宗濤走來，臉上笑容如華，媚態橫生。

　　宗濤似是很怕那綠衣麗人的笑容，望了一眼，立時垂下頭去，向後退了兩步。

　　小叫化看得一皺眉頭，緩步向師父身側移去。何行舟卻面現激憤之色，雙肩一晃，欺到那綠衣麗人身後，探手抓住那綠衣麗人的香肩，向後一拉。硬把她向前緩行的嬌軀，拉的倒退了三步。此人大悖倫常的放肆舉動，只看得神丐宗濤臉色大變，冷哼一聲，忽的舉起右手掌。何行舟一舉手中金牌，大聲喝道：「跪下。」宗濤揚起的掌勢還未劈出，但見何行舟高舉手中金牌，祇得緩緩屈膝而跪。那小叫化子緊陪師父身側，也跪了下去。

　　綠衣麗人微微一顰柳眉，白了何行舟一眼，但並未阻擋他的舉動，緩緩的退到一側，星目流動，四面張望。

　　何行舟目光中滿是怨毒，盯在宗濤的臉上，問道：「弟子已遵照約言，邀請師叔到此和師父相見，但不知師父應允辦理之事，是否已經辦好？」

　　宗濤兩道冷電般的眼神，投注在那綠衣麗人的臉上，問道：「咱們金牌門中素有牌無二主之規，執牌之人，就如祖師復生親臨，師妹既以金牌門中掌門人自居，金牌卻又執在別人手中，不知叫老叫化何適何從？」

　　綠衣麗人笑道：「我以掌門身份，要何行舟代我行金牌令諭，有何不可？」宗濤微微一嘆，道：「罷了，罷了，老叫化實不願親眼看著咱金牌門的醜事，揚拂在江湖之上，倒不如死在金牌令諭之下，落個眼不見心不煩──」

　　何行舟冷笑一聲，道：「你想一死百了，祇怕沒有那麼容易！」突然提高了聲音，接道：「三日之前，我傳下金牌令諭，要你去奪取南海門下奇書，今宵限局已滿，還不交呈奇書，用心何在？」

　　宗濤正容答道：「老叫化子已盡所能，曾和南海門下護書之人力鬥一晝夜。但對方武功高強，致未能奪得奇書，願領受門規制裁。」

　　何行舟回頭望了那綠衣麗人一眼，問道：「宗濤未能奪得奇書，咱們該如何懲治於他？」

　　綠衣麗人羅袖一拂，直欺宗濤身側，冷冷問道：「你既未奪得南海門下奇書，約我來此作甚？」

　　宗濤突然哈哈大笑道：「幸得老叫化沒有奪得南海門下奇書，如若被我奪得，那就愧對歷代師祖的陰靈了。」

　　綠衣麗人嬌笑道：「你覺著我沒有南海門下奇書，就不敢擴大咱們金牌門的門戶嗎？」。她微微一頓，斂去笑容，又冷冷地接道：「師兄視死如歸的豪氣，實叫小妹佩服。但咱們誼屬同門，昔年小妹學藝師門之時，又得師兄多方愛護，如要我親手殺死師兄，小妹心中何忍？」

　　小叫化面現歡愉之色，伏身拜道：「自師叔離山之後，師父無日不在想念之中──」

　　綠衣麗人輕伸纖手，一推宗濤，笑問道：「師兄果真日日夜夜都在想著我嗎？」

　　宗濤黯然嘆道：「師妹要懲治老叫化子，儘管下手就是，這般的譏諷於我，老叫化死難瞑目。」

　　小叫化子忽然想起師叔的性情，愈是笑的滿面春風，下手愈辣。心頭一凜，霍然跌擋在宗濤面前，求道：「師叔如若憤怒難抑，只管對小叫化子下手，但望能饒了師父。小叫化子縱受零割碎剮之苦，也是一樣感戴師叔大恩。」

　　綠衣麗人緩緩抬起右腿，水綠羅裙下露出來紅花繡鞋，纖纖蓮足，撩人心旋，臉上媚笑生風，嬌聲嬌氣地說道：「像你這般敬愛師父之人，世上真還少見。」蓮足緩伸，輕輕點在小叫化子前胸之上。羅裙飄飄，舉步如舞，姿勢曼妙，好看至極。

　　可是那小叫化子竟然擋受不住這綠衣麗人的輕輕一點，大喝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跪在地上的身軀，倏然間飛了起來，跌到五六尺外。神丐宗濤目光如電，望了綠衣麗人一眼，喝道：「師妹這等辣手對付一個晚輩，不覺著太狠了一點嗎？」

　　綠衣麗人表面人嬌笑道：「你們師徒情如父子，如若師兄。一人死去，他定是痛不欲生，那就不如我一手包辦，成全你們師徒兩人。」

　　宗濤冷笑一聲，回頭望著那小叫化子，說道：「徒兒，從現在起，你已不算金牌門下弟子──」

　　小叫化掙扎著跪在地上，接道：「師父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縱然不明不白的濺血這荒廟大殿之上，也不願落得被逐門牆之名。」

　　宗濤怒道：「老叫化言出必踐，還能由得你做主不成，還不快給我滾出廟去。」

　　綠衣麗人道：「我已點傷他『肺海』重穴，縱然不死，短時間也難養息得好。師兄功力深厚，這點傷勢，自是有能力療治，但怕師兄即將失去替他療傷之能。」陡然一沉臉色，右手食中二指一併，疾向宗濤「玄機」穴上點去。

　　突聞一聲大喝：「住手！」呼的一股暴風，由神像後面直擊過來。綠衣麗人疾向旁側一閃，轉頭望去，只見一個丰神俊朗的少年，和兩個嬌艷如花的少女，由神像後緩步而出。

　　原來徐元平和雲夢二嬌躲在神像之後，把幾人對答之言，以及神態表情均都看到眼中。丁氏姐妹本就擔心徐元平動了俠義之心，挺身而出，插手這場是非之中，已暗中阻止他，不讓他自找麻煩。兩人如果不阻止他，或許他自認大傷初癒，還不致於出面管人閒事，但丁氏姐妹這一阻止於他，反面激起他俠心豪氣。他見綠衣麗人放蕩神情，和何行舟大背師倫狂妄之態，越瞧越不順眼，越聽越難入耳。只覺一股忿慨不平之氣，由心中直沖上來。待那綠衣麗人伸手要點宗濤穴道之時，再也忍耐不住，霍然挺身躍起，大喝一聲「住手」。運氣打出一記劈空掌風，人隨著由神像後面緩步走出。

　　丁氏姐妹一見徐元平挺身走出神像。祇得跟著他一起走出來。徐元平經過這一次療傷之後，內功又增進不少。蓄勢劈出一記劈空掌力，勢道威猛異常，在他本人並未覺出什麼，可是綠衣麗人卻知來了勁敵，故而不肯硬接那逼擊過來的猛烈潛力，向旁側閃讓避開。

　　丁氏姐妹亦看出他經過這一番療傷之後，內功似又深了一層，心中既感驚駭，又有些歡喜，說不出是一番什麼滋味。

　　那綠衣麗人被徐元平一掌擊的讓閃開去，心中本來甚是憤怒，但一見徐元平之後，不覺怒意頓消，星目流波，微微一笑，道：「你是什麼人，可知江湖之上，偷窺別派的執行典規內幕，乃是武林中大忌之事嗎？」

　　徐元平冷然一笑，道：「在下三日之前就在此殿養息傷勢。你們自己不查，在有人養息之處，舉行派規之事，那自然是怪不得我。」

　　他乃毫無江湖經驗閱歷之人，一開口就先把自己曾經受傷之事說出。綠衣麗人兩道汪汪澈澈的秋波，在徐元平臉上仔細的打量了一陣，搖搖頭，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然會說謊言，而且面不改色。」

　　徐元平怒道：「往口，我乃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肯說謊騙你。」

　　綠衣麗人微微一笑道：「就算你說的實話吧，哪兩個女娃兒是你什麼人？」徐元平道：「什麼人你還能管得到嗎？」

　　綠衣麗人嬌笑道：「我管不到，難道連問都不能問嗎？」

　　丁鳳看那綠衣麗人和徐元平說話的時候，滿臉媚笑，故作嬌態，不覺心頭火起，冷笑一聲，罵道：「哼！妖妖氣氣的怪樣子，難看死啦。」

　　綠衣麗人星目流轉，嬌艷的粉臉上閃掠過一抹殺氣，但口中卻仍嬌笑著說道：「這位姑娘可是罵的我嗎？」緩步直對丁鳳走去。丁鳳道：「你怎麼知道我罵的是你，哼！做賊心虛。」

　　丁玲早已看出那綠衣麗人不懷好意，急聲叫道：「妹妹快些閃開──」她雖然洞悉先機，招呼丁鳳後退，但那綠衣麗人行動奇快無比，猛然一挫柳腰，突然向丁鳳身邊欺去。身法怪異，疾逾飄風，綠影一閃，人已欺到。右手羅袖一拂，猛向丁鳳肩上搭去。這綠衣麗人的羅袖，似是專門留作和人對敵之用。一拂出手，突然暴長數尺。丁鳳萬沒想到對方身法如此迅快，微一怔神，綠衣麗人已欺近身，匆忙中一吸氣橫向一側跨了兩步。

　　那綠衣麗人一袖拂空，頭不轉，勢不收，暗中運勁一帶，那拂出的羅袖，有如長了眼睛一般，倏忽之間，倒轉過去，又向丁鳳拂去。眼看丁鳳就要被那綠衣麗人羅袖拂中，突聞徐元平大喝一聲，呼的一掌，猛然向綠衣麗人後背擊去。

　　綠衣麗人嬌軀疾轉，拂向丁鳳的右手突然一收，長舞羅袖忽然自行折疊腕上，露出纖纖玉指。好整以暇的理著鬢邊秀髮，左手卻同時一揮擊出，長袖帶風，反向徐元平疾掃過去。徐元平雖然覺出她揮出的羅袖，來勢甚勁，但卻不肯閃避。左臂一舉，硬把拂來羅袖架開。綠衣麗人似是未想到，他竟硬接自己拂出的羅袖。匆忙中一挫玉腕，收回擊出之勢，嬌聲笑道：「好蠻打法，你就不怕傷著嗎？」身軀一旋，衣袂飄飄地向一側讓開三步。

　　徐元平借她退讓之勢，倏然欺身而進，左掌一翻，打出一招「飛瀑流泉」，右手卻施出十二擒龍手中一記「五嶽困龍」，直朝那綠衣麗人手腕之上扣去。

　　左掌力打，右手巧取，剛柔互濟，奇正並施。左掌威勢如鐵錘由上而下，右手卻去的疾速難測。

　　綠衣麗人一著退讓，失去先機，趕忙斜側嬌軀，避開了徐元平左手掌勁，但左腕卻無法讓開徐元平直來的擒龍手法。只覺手腕一麻，雪白的左腕，已被徐元平握在掌中。

　　徐元平這一攻得手，不但出了一旁觀戰的何行舟和丁氏姐妹意外，就是神丐宗濤也看得臉色激變；只覺這少年擒龍的手法，和江湖所有的手法，完全不同。出手部位之怪，中途變化之奇，為生平罕見。那綠衣麗人心頭大吃一駭，暗中運氣。一雙柔軟滑膩的皓腕，登時變的堅如鐵石，正待用力摔脫徐元平的右手，忽覺左腕一鬆，徐元平竟自行鬆開右手五指，向後退了三步，冷然說道：「你剛纔自動收回了拂向我臂上的衣袖，我現在也自動放開你被我扣住的左腕，彼此相互不欠。」

　　何行舟自目睹師叔手下留情，陡然收回羅袖，心中已是不滿，又見徐元平竟還報施惠，放了師叔被扣左腕，心中妒念大起。一舉手中金牌，大聲喝道：「金牌門一十二代弟子宗濤接聽金牌令諭。」宗濤抱拳當胸，答道：「弟子宗濤恭候令下。」

　　何行舟冷然一笑道：「限你百招之內，搏殺那姓徐少年，不得有誤！」宗濤霍然起身，轉臉望了徐元平，只見他神充氣足，英氣勃勃，橫掌待敵，毫無懼色，不覺心中暗生惜愛之心。

　　何行舟看宗濤遲遲不肯出手，一舉手中金牌，正待以擲牌諭令催迫宗濤。忽見那綠衣麗人嬌軀一晃，欺到身側，伸出右手，笑道：「把金牌還給我。今晚之事，由我自己處理吧！」

　　何行舟呆了一呆，道：「為什麼？」

　　綠衣麗人笑道：「我和你師父誼屬同門，從小就在一起長大，見了面，自然要生出見面之情。」

　　她說話聲音，雖然仍甚柔和，但神色之間，已隱隱泛現怒意。何行舟素知這位師叔喜怒難測，一句話說不對，立刻就要變臉。看她已現怒意，那裡還敢多說。乖乖的把手中金牌遞了過去。綠衣麗人回頭對宗濤笑道：「不管你同不同意我擴大金牌門戶，我已經決定要做，同時我也不一定都要用金牌門的名字不可。你如果能奪得南海門的奇書，我願把數年辛苦尋得的金牌和你相換。」宗濤嘆道：「老叫化已盡了最大的心力。南海門下武功，確是詭異難測，但咱們金牌門下的金牌，乃祖師留下的信物，老叫化只要能活一天，就要想辦法收回金牌。師妹如把金牌交還於我，恢復了老叫化的掌門身份──」

　　綠衣麗人微微一笑，接道：「你恢復掌門身份之後，就要行施掌門之職，把我看作背叛金牌門弟子，追蹤生擒，按咱們金牌門的門規懲治於我，是也不是？」

　　宗濤道：「不錯，此乃祖師遺規，凡是咱們金牌門下弟子，均應一體遵奉。」綠衣麗人笑道：「如果我不服從金牌令諭你怎麼辦呢？」

　　宗濤道：「老叫化既蒙師祖慈悲，忝為本門十二代掌門之人，自然要盡我之力，以維護咱們金牌門各種門規。師妹只要把金牌交還中我，老叫化自會奉牌執法。」綠衣麗人笑道：「奉牌執法是你的事，聽與不聽，那要看我。不過，你現在還沒有取回金牌，這些事最好暫時別談。沒有南海門中奇書，你就別妄想取回金牌，金牌換書，各求所需，誰也沒有吃虧。我花了數年之功，才把金牌找到，你花一點氣力奪書換牌，那也是應該之事。」宗濤嘆道：「奪書之事，老叫化已失信心，但我總要盡力而為。」

　　綠衣麗人沉思了一陣，突然道：「這個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你必須要全力以赴。」話至此處，突然回頭望了徐元平一眼道：「你橫眉豎目的幹什麼，如果存心想和我出個勝負出來，咱們就找一處無人所在，好好的打上一架看看。究竟誰勝誰敗。」徐元平冷笑一聲道：「當得奉陪。」

　　綠衣麗人又轉望著宗濤說道：「你那寶貝徒弟，我下手之時，已留了三分情面，他傷勢雖重，但決不致殞命。以你功力，不難替他療治復元，我把何行舟留這裡，如有需我相助之事，讓他去通知我，我立即就可趕到──」突然盈盈一笑，又道：「師兄萬安，小妹就此拜別啦！」緩移蓮步，直向大殿外面走去。何行舟急聲叫道：「師叔留步，弟子──」

　　綠衣麗人回頭一笑，道：「你放心跟著他好啦，你師父未取金牌之前，決不敢傷害於你。」

　　何行舟道：「弟子為著師叔，死亦無憾，不過──」

　　綠衣麗人一顰柳眉，笑道：「你既然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你放心留在這裡好了。」

　　何行舟道：「弟子──」

　　綠衣麗人微現慍怒之色，道：「不必說啦，兩三天內，我自會派人來接你回去。」說完，轉頭向殿外走去。

　　四個紅衣婢女迅快的一個轉身，隨在那綠衣麗人身後，護擁著她出了大殿。

　　那綠衣麗人走出大殿之後，一瞧徐元平沒有跟來，立時又回過頭，伸手指著徐元平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比試武功嗎，為什麼不來呢？」

　　原來徐元平仍然站在原地未動，聽得那綠衣麗人叫陣，立時怒聲說道：「難道我還怕你不成？」大踏步向殿外走去。

　　丁鳳心頭一急，大聲叫道：「站住。」

　　徐元平怔了一怔，回頭問道：「是叫我嗎？」

　　丁鳳道：「當然是啦，這女人心懷鬼謀，你幹嘛要聽她的話，哼！比武就比武，為什麼要找一處無人之地去比──」

　　丁玲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妹妹說的不錯，這女人並不是真的要和你比試武功，祇怕是另有存心了吧。」

　　綠衣麗人眉宇間閃掠過一抹殺機，雙肩微晃，衣執飄風，綠影閃動，人已欺入大殿，格格一陣嬌笑，望著丁玲問道：「這位妹妹，你說我另有存心，可知我存的什麼心啊？」口中問著話，卻緩步直逼過去。

　　丁玲雖然機警絕倫，但她究竟還是黃花閨女，被那綠衣麗人追著一問，登時嬌羞泛頰，哼了一口，罵道：「誰知道你存的什麼心，哼！反正你心裡有數！」

　　綠衣麗人連受丁玲口上羞辱，殺機早起，但外形仍然不動聲色，故意大聲嬌笑著說道：「這位妹妹說話，實在叫人費解，年輕輕的女孩子，怎麼能胡思亂想，信口開河──」

　　宗濤想不到十餘年未見的師妹，竟然變成這樣一個輕浮放蕩之人，心頭大感羞憤，冷哼一聲，轉過臉去，面壁而立。

　　丁玲心竅靈活，聽得宗濤一聲冷哼，心中忽然一清，不待那綠衣麗人出手，縱身向右側躍升五尺。

　　綠衣麗人暗罵一聲「好機伶的丫頭」，微一躬身，笑道：「你跑什麼？」突然一長身，疾比電火閃動，直追過去，同時右手疾拍而出。

　　她武功本已高強，這一招又是蓄勢含怒而發，其勢不但迅速絕倫，而且還含蘊著極歹毒的一種內家氣功。丁玲兩腳剛剛落地，突覺一股熱氣直通過來。

　　徐元平究竟是缺乏江湖閱歷之人，雖然感覺丁玲所受那綠衣麗人一掌，大是怪異，但卻不知出手攔住那綠衣麗人。而那綠衣麗人卻一躍而去。

　　丁玲中掌之後，已然覺出不對，淡淡一笑，道：「我中了那女人的暗算了──」丁鳳驚道：「什麼！姐姐受了傷啦？」但見丁玲粉頸之上，忽然泛現出艷紅之色，滿頭汗珠，紛紛滾下。右手覆額，緩緩坐下身子，說道：「我快要熱死了──」這位一向堅強的少女，忽然間變得柔弱起來，嬌喘吁吁，似正勉強忍受著無比的痛苦。徐元平想不到那綠衣麗人出手一掌，竟有這等厲害，不禁也有點慌了手腳。他乃情感既豐富又易衝動之人，一見丁玲傷的很重，陡然間向前一上步，伸手按在丁玲額角上，只覺高熱燙手，心頭大吃一驚。忽然想到神丐宗濤乃那綠衣麗人的師兄，或可知道解救之法，當下回頭對宗濤說道：「老前輩和那綠衣女人有過同門之誼，想必知道她用的什麼武功。」

　　宗濤在江湖之上身份極為尊高，徐元平在慌急之間，問話神情未免有些操急，宗濤一皺眉頭，冷然答道：「這個麼？老叫化也不知道。」他因感激徐元平相救之恩，心中雖然不快，但卻勉強忍下怒火，沒有發作出來。

　　丁玲雖然非世俗兒女，但她究竟還是黃花閨女身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徐元平按在額角之上，心中又羞又喜，婉然一笑，接道：「我還支撐得住，別太為我擔心。」

　　徐元平回頭望了丁玲一眼，又轉身對宗濤說道：「老前輩乃俠名卓著之人；晚輩早已心慕甚久，如若眼看著一個女孩子身受著極大的痛苦而不加援手，那可是大損老前輩威名之事。」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激動，但又義正詞嚴，宗濤果然被他說的心中一動，緩步走到丁玲身前，仔細的瞧了一陣，又回頭對徐元平道：「她是被三陽真氣所傷。」

　　徐元平聽得怔了一怔道：「老前輩可有解救之法嗎？」

　　宗濤沉吟了一陣，道：「三陽真氣是我們金牌門中最難練的一種內家氣功，老叫化子尚無解此傷勢之能。」

　　徐元平道：「這麼說來那三陽真氣是中人無救的功夫了。」

　　何行舟突然插嘴說道：「救雖有救，但必須我師叔自己出手，除她之外，當今之世祇怕難找第二人能夠解救。」

　　丁鳳聽得姐姐無救之言，苦心大是感傷，兩行淚水奪眶而出。緩緩蹲下身子，抱住丁玲嬌軀，說道：「姐姐，咱們回去吧！也許爹爹能救治你的傷勢。」

　　丁玲雖覺身如火焚，但她神智仍極清醒，伸手握住丁鳳的左腕，搖著頭笑道：「我恐怕支持不到回家了，你一個人回去吧。見著爹娘之時，就說我病死客地，別告訴他們我是被人用三陽真氣所傷。」

　　忽聽徐元平大聲喝道：「你放心好了，我必要把那綠衣女人抓來，讓她替你療好傷勢。」陡然欺身而進，雙肩微一晃動，人已欺到何行舟身邊，右腕一翻，疾向何行舟手腕之中扣去。

　　何行舟已和徐元平動過手，又曾目睹他和師叔過招，自知武功難是敵手，當下縱身一躍，向旁側閃了開去。

　　但徐元平早已存了一未必中之心，出手之前，早已想好了對付何行舟的辦法。見他向旁躍避，立時一伸左掌，打出一股奇勁的掌風。這一掌蓄勢而發，打出的時間恰當之極，正好對住了何行舟躍避之路，硬把他逼了回來。右手又向前一探，五指已搭在何行舟左腕之上。

　　何行舟被勢所迫，祇得一提真氣，正等揮拳反擊，忽覺腕骨一麻，全身力道頓失。脈門已被徐元平緊緊扣住。

　　神丐宗濤一皺眉頭，瞪了徐元平一眼，似欲出手搶救，但他終於忍了下去，轉身向那小叫化子身旁走去。

　　徐元平暗中猛地加力，五指漸緊，何行舟只覺左臂行血返向內腑血脈，腕骨劇疼欲裂，滿頭汗水滾滾而下。

　　宗濤本已伏下身子，準備替小叫化子療傷，但見何行舟滿臉疼苦之色，立時又站起了起來，冷冷喝道：「老叫化的門下，從不願別人管教，快些給我放手。」

　　徐元平回頭望了宗濤一眼，傲然問何行舟道：「那綠衣女人在什麼地方落腳？」

　　何行舟側臉望了宗濤一眼，看他眉目間隱泛怒意，大有出手相救自己之心，立時膽氣一壯，強忍著痛苦，答道：「不知道。」

　　徐元平眉泛殺機，怒聲問道：「你是說也不說？」右手突然又加了一份內力，抖了兩抖，何行舟突覺左臂上的筋骨，有如散了一般，不但奇疼刺心，而且發麻難耐。不覺哼了一聲。

　　突聽宗濤大喝一聲：「放手。」颯然微風聲中，欺身直攻過來。徐元平早已有備，右時向前一推，點了何行舟在肘間京門穴，左手反臂拍出一招「神龍出水」，把宗濤攻來之勢一擋，人卻借勢向後疾退了三步。

　　宗濤欺來之勢，看去雖然猛快絕倫，但他心中並無真和徐元平相搏之心，只不過想搶救何行舟而已。

　　徐元平向後躍退之時，右手同時鬆開了何行丹被握的右腕，他穴道被點，身已勁力全失。徐元平一鬆手，身軀立時向後倒去。宗濤左手一探，抓住了何行舟的身子，右手向何行舟被點穴道上面推去。

　　徐元平大喝一聲：「老前輩這般作為，可莫怪晚輩無禮了。」揚手一掌，平推過去。

　　他自療傷之後，內力大為增強，掌勢出手，立時有一股強猛的暗勁，直逼過去。宗濤武功淵博，內力深厚，徐元平一拳擊出，他已警覺不對，只覺這少年在短短幾天工夫之中，內力似又增進很多。不禁心頭一震，顧不得再解何行舟被點穴道，左手用力一推，把何行舟身體推震出去五六尺遠，摔出徐元平掌勢威力圈外，右手向後一揮，硬接了徐元平劈來一掌。

　　徐元平已吃過苦頭，知道宗濤功力較自己深厚極多，如若和他硬拼，決非敵手。怕他反震之力強猛難擋，掌勢劈出之後，立時向後飄身而退，宗濤倉促之間硬接了徐元平一掌，只用出六成真力，掌勢一接之下，竟被震退四步。

　　徐元平向後飄退的身子，一點實地之後，猛向前面欺去。輕飄飄落在宗濤身前三四尺處，說道：「老前輩乃俠肝義膽之人，眼看著一個女兒家，受了暗算，不但不肯相助施救，反而阻撓晚輩，一旦傳言開去，祇怕有傷老前輩的俠名。」

　　宗濤怒道：「老叫化作事，素來不求聞達武林同道，何行舟雖然是背叛我的門下徒弟，但他仍然算是金牌門中之人，任何人也不能在老叫化面前欺侮於他。」

　　徐元平道：「如若金牌門下弟子犯了十惡不赦大罪，老前輩也要翼護於他不成？」

　　宗濤道：「那自有我們金牌門中規戒裁治，用不著別人多管。」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金牌現在綠衣女人手中，老前輩只不過也是金牌門下一個傳人，有什麼憑執能裁治金牌門下的叛徒。」

　　宗濤道：「老叫化乃金牌門堂堂正正第一十二代掌門之人，縱無金牌，亦可約束我金牌門下弟子，誰還敢說老叫化多管閒事不成？」

　　徐元平怒道：「你這般強詞奪理，翼護門下惡徒，天下英雄，人人可以責備於你，在下素來心慕老前輩的俠名風範，但如以老前輩今宵這等作為，實叫晚輩寒心。」

　　他乃生性率直之人，想到之言，就衝口說了出來，也不管對方能否受得。神丐宗濤威名卓著，江湖上人人都對他謙讓幾分，幾時聽過人這等面對面相資之言，也不知心中是急是氣，一時之間，呆在當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徐元平罵過宗濤之後，轉身走到丁玲身前，問道：「你現在能不能支持得住？」

　　丁玲雖覺五內如焚，燒得十分難受。但見徐元平關切之情，芳心甚是感動，暗中咬牙，強忍痛苦，搖著頭笑道：「這點傷勢，我還能支持得住。」

　　徐元平一揮左手，對丁鳳說道：「二姑娘請抱著令姐先走一步。」丁鳳看他滿臉憤怒之色，祇得依言抱起丁玲，向外走去。

　　丁玲雖受重傷，但神志尚未昏迷，低聲對丁鳳說道：「叫他和我們一起走吧！宗濤武功何等高強，他決然打人不過。」

　　丁鳳依言回頭叫道：「徐相公，我姐姐要你和我們一起走啦。」

　　徐元平一皺眉頭，道：「你們先走一步，我還有點事要辦，隨後就到。」

　　丁鳳看他神色堅決，不敢再勸，低聲對丁玲道：「姐姐，他不肯走，怎麼辦呢？」

　　丁玲道：「那咱們也別走啦，還是留在這裡看他和宗濤動手，必要時，你還可助他一臂之力。」

　　徐元平著丁鳳停在大殿門口，知道兩人已看穿自己用心，略一沉思，朗聲對神丐宗濤說道：「三日之前老前輩一掌震傷了晚輩內腑，使我在這荒廟之中，療息了三日。」

　　宗濤接道：「老叫化幸還未死，你如不服，儘管討還欠債。」

　　徐元平冷然一笑，接道：「晚輩生平之中，最恨偽善行惡之人，因平日常常聽得老前輩行俠江湖的諸般事跡，是以對老前輩的俠名、風儀，也就特別嚮往，不幸今宵所見，竟使我大失所望，看來江湖的傳言，十九都是子虛烏有，以訛傳訛。」

　　宗濤仰臉一陣大笑，道：「罵的好，幾十年來老叫化都沒有被人這般罵過。」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我知道我的武功多半不是你的敵手，但我如不和你打上一架，心中這股怨憤之氣實在難以平下。不過在沒有動手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要事先說明，希望你也能共守此約。」徐元平的豪氣，使這位生平中罕逢敵手的大俠，為之心折。他輕輕的嘆息一聲，笑道：「就憑你當面向老叫化挑戰的這份膽氣，就足以自豪了，什麼事儘管說吧？」

　　徐元平道：「說起來也不算什麼大事，今宵這場搏擊，不論誰勝誰敗，都不能牽涉到別人身上。如果我敗了，你只能對我一個人下手，不許波及到和我同行的朋友。萬一我勝了，我也只對你一人說話。」

　　宗濤笑道：「老叫化生平之中，從未聽過別人的話，今宵破例依你。你還有什麼事，請一起說出，免得一件一件的聽來麻煩。」

　　徐元平傲然一笑，道：「我的話已經說完了，老前輩請出手吧！」

　　宗濤笑道：「老叫化的年紀也比你大了一大把，那有搶先出手之理。」

　　徐元平道：「既然如此，晚輩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陡然向前欺過三步，舉手一掌劈去。

　　神丐宗濤雙肩微一晃動，向後躍退五尺，轉臉望著殿門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躲外面。」

　　徐元平聽得怔了一怔，收掌向後躍退。只聽大殿外面，哈哈一聲大笑道：「在下誤打誤撞到此，實非有心偷瞧，兩位不要見怪才好。」一個身著長衫少年，手撩衣角而入，正是冀東查家堡少堡主閃電手查玉。

　　神丐宗濤一皺眉頭，正要發作，徐元平已搶先說道：「查兄來的正好，勞請為宗老前輩和兄弟做個比武的見證如何？」

　　他這一叫，宗濤只好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了回去，冷冷的望了查玉一眼。查玉是何等機警之人，一見宗濤臉色，已知他對自己偷聽兩人談話之事，甚是不滿。當下一轉頭，看見裝做沒看見，轉臉望著徐元平道：「宗老前輩乃一代武學宗師，徐兄乃身懷南學之人，兄弟不才，如何敢當見證重任。但徐兄既已吩咐下來，兄弟也不便推辭，說不得只好勉強應命了。」

　　徐元平向前大踏一步，左手「手拔五弦」，右掌「飛跋撞鐘」，一攻之勢，用出兩種大不相同的力道，左手巧肌右掌力攻。

　　神丐宗濤見多識廣，一看徐元平攻出右掌，立時認出是少林派的手法，不覺心頭一震，左手「乘風破浪」，消去徐元平右手擊來掌力，右手「傍花拂柳」，破解了徐元平之一招「手撥五弦」，問道：「你是少林寺哪位高僧弟子，快些說出令師尊號，免得老叫化開罪故友。」

　　原來宗濤這人，性情冷怪，很少朋友，只有少林寺慧字輩中的高僧慧因和他相交莫逆。徐元平以不及弱冠之年；身挾武林絕技。這使宗濤想到當代高人之中，能調教出這等弟子之人，實在聊聊可數。又見他出手施展出的掌法，乃少林派十八羅漢掌中一招南學，不自禁想到老友慧因大師，故而出言喝問一聲。如是慧因的衣缽弟子，今宵倒是要讓他一著，拼上數十年英名受損，讓他一戰成名武林。

　　徐元平看對方一眼就辨出自己武功淵源，心下亦是暗自敬佩。他本想承認自己武功學自少林一脈，但轉念又想到慧空大師在傳授武功時相誠之言，不許自己承認是少林門下弟子，當下一挺胸說道：「天下武功本屬一源，無知世人故意把它分成派別門戶，這無非私具用心，在下武功雖有和少林相同之處，但並非少林門下。」

　　宗濤冷哼一聲，道：「好大的口氣，老叫化好意相問，你竟敢信口雌黃，今宵如不讓你受點教訓，你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陡然欺身而上，舉手劈下一掌。

　　徐元平大喝一聲，右手一舉「天王托塔」硬接宗濤劈下的掌勢。雙掌接實，砰然微響，激盪的潛力渦旋成風，吹飄起數尺外觀戰的查玉衣袂，但徐元平卻仍是屹立不動。

　　宗濤冷哼一聲，道：「好小子，果然不錯，再接老叫化一掌試試。」右手橫向而出。

　　徐元平厲聲喝道：「再接一掌，也未必能要我的命。」

　　左掌斜出一招「力屏南天」，果然又硬接一擊。

　　這一掌宗濤已運足了八成勁道，心想這一擊定能把徐元平重傷當場。那知大出了宗濤意料之外，徐元平硬擋他這橫擊一掌，竟仍兀然岳峙，紋風未動。不覺微微一怔，暗道：三日之前他被我一掌力道未必就強過這一擊暗勁，怎生三日後武功竟他似陡然增強許多。

　　這兩人幾招攻拒手法，只看得一側觀戰的查玉心中大生驚駭，只覺徐元平的武功，較數日之前，似又增進極多。

　　相偎坐在大殿門口的丁玲、丁鳳，原本十分緊張，在她們想像之中，徐元平決難擋接宗濤十招。不被擊斃掌下，亦將重傷當場。那知幾招攻拒過後，徐元平不但毫無敗象，而且掌法愈出愈奇，功力竟也似與宗濤在伯仲之間，力拼巧打，絲毫不落下風。

　　宗濤一輪急攻，被徐元平硬拼巧封的擋了回來，心中既驚又怒，大喝一聲，重又揮掌攻了上去。

　　徐元平揮掌接鬥，兩人重又打在一起。這次激鬥，較剛纔尤為猛烈，霎時間掌影繽紛，四周風生。十合之後，已然難分敵我，只看得雲夢二嬌和查玉眼花繚亂。

　　激戰中忽聽神丐宗濤大聲喝道：「再接老叫化一招『五嶽壓頂』試試！」運氣其力，當頭一掌劈下。

　　徐元平一橫右掌「一柱撐天」，運起功力，橫架一擊，左手突然施出十二擒龍手中一招「金素縛龍」，疾如閃電而出；扣向神丐宗濤左腕脈門。

　　這一套獨步武林的奇奧之學，果是把招變化精妙，饒是宗濤見識廣博；能辨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學，竟也無法閃避徐元平這一招擒拿手法，左腕竟被他一把扣住。

　　這肅詭的一擊，使宗濤驚駭得怔了一怔，右掌下擊力道，減去不少。徐元平振腕一招，推架開宗濤下去的右掌，大喝一聲，左手用力向旁側一帶。

　　宗濤左腕脈門被扣，勁力消失不少。被徐元平一帶，不自禁向前一栽。這是他出道江湖以來從未受過之辱，不禁大怒，暗中運氣，貫注左腕，左腕頓時堅逾金石，用力一掙。

　　徐元平在宗濤運氣之時，已自警覺，暗運內勁，五指勁力突然增強。

　　彼此互運內力一較暗勁，竟然是半斤八兩，難分勝負，徐元平無法退宗濤血脈逆行，消失抗拒之力，就範受縛，但宗濤亦未能掙脫徐元平的五指擒拿。

　　神丐宗濤一掙未脫，左膝一把，猛向徐元平小腹上撞擊過去，同時一側身右肩直撞前胸。

　　這等近身相搏，乃高手相鬥中極少見聞之事，徐元平雖身懷曠絕千古的《達摩易筋經》上工夫，但他究竟是缺少和人搏鬥經驗之人，吃宗濤膝擊肩撞，迫得他撤退扣著宗濤脈門之手。

　　神丐宗濤擺脫了被扣左手，又放手搶攻，他已知對方武功高強，心中再無顧忌，掌劈指戳，著著指襲向徐元平的要害大穴，這番攻力，威勢之猛，直似波翻浪湧，而且掌力愈來愈強，招術愈打愈奇。

　　徐元平三日養息，雖把慧空大師轉授的真元之氣引入經脈，融會吸收不少，但還未能全為己用，動手之初，憑一股英銳之氣，運功對敵，借助引用慧空大師真力，看來內功勁道似和宗濤在伯仲之間，但經過一陣搏擊之後，漸感內力不繼，運氣受阻，和功力深厚的宗濤相較，漸感相形見絀，掌力越打越弱，全憑奇奧的手法，勉強支撐不敗。

　　要知宗濤被譽為一代武學宗師，不但功力深厚，掌勢雄渾，而且見多識廣，博通各門各派武學，徐元平初和他動手相搏，所用手法，大都是江湖上罕聞罕見之學，宗濤雖有著精博的武功，廣博的見聞，豐富的搏擊經驗，但因瞧不出他武功來路，無法搶制先機，每每被徐元平突出一招奇學，逼得他退避開去。

　　但在兩人激戰到百招之後，徐元平熟記的各種手法都已用過，必須要想上半晌，才能再出一招絕學，是以他攻出之勢也愈來愈慢。

　　可是「達摩易筋經」上記載的武學，無一不是奇絕之學，他雖然招術越來越慢，但每攻出一招，必把宗濤迫退。

　　這時兩人的神態，看上去極是怪異，宗濤雖然已取得絕對優勢，但心中卻是愈打愈覺驚駭，只覺對方手法怪異奇奧，招招是未聞未見之學，不自覺心神專注在對方手法之上，反面忘記了傷敵求勝之事。

　　徐元平卻是凝神沉思，不時皺起眉頭，想半晌打出一掌。

　　兩人就這樣又對打了二十餘招，徐元平出掌時間，愈來相隔愈長，但攻出手法卻是越來越奇，指襲部位，無不出人意料之外。

　　這一場搏鬥，不但使徐元平和宗濤獲益良多，就是一側觀戰的查玉和丁鳳，也看的心神俱醉，受益不淺。

　　兩人又打了兩招，徐元平忽然心頭一動，暗道：我和他這般打法，如何能勝得了他，不如專以熟記胸中十二擒龍手，和他快速相搏，以決早分勝負。

　　念轉掌動，正待改易十二擒龍手和宗濤相搏，忽聞撲通一聲，似是有人摔倒地上。這陡然的變故，使兩人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轉臉望去，只見小叫化側臥地上，口中還不停流著鮮血。

　　原來他看師父和徐元平動手相搏的招數神妙無比，攻拒之間醉人如酒，不覺忘了自己身負重傷之事，掙扎起身，全神貫注著兩人搏擊攻拒。他身受內傷本極慘重，這一用心神，突覺腹中氣血上沖，一陣頭暈目眩，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地上。

　　宗濤聞聲察覺，想到愛徒身受之傷，必須及早施救，遲則傷脈硬化，祇怕要落得終身殘廢，不禁心頭大急，望著倒在地上的小叫化，滿臉愁慮。

　　徐元平看到小叫化摔倒情形，忽然想到了丁玲傷勢，轉頭望去，只見丁玲價牆而臥，雙目緊閉，不禁心頭一震，慌忙一個縱起，躍飛過去，伸手一摸她的額角，只感高燒燙手，暗自吃了一驚，急聲叫道：「丁姑娘，丁姑娘。」

　　丁玲緊閉的雙目，動也未動一下，似乎未聞得徐元平呼喚之聲，原來，她早已被全身高熱燒的暈了。

　　徐元平望了宗濤一眼，朗聲說道：「令徒和這位丁姑娘，傷勢都很慘重，必須及早救治，眼下救人要緊，咱們搏鬥之事，就此暫停。待救了兩人之後，咱們再找處地方，一決勝負不遲。」

　　神丐宗濤冷然一笑，道：「老叫化隨時候教。」

　　言詞之間，託大的口氣，已自減去不少。

　　徐元平轉頭對丁鳳說道：「二姑娘不要哭啦，抱起你姐姐，咱們走啦。」

　　查玉縱身一躍，人已到大殿門口，回頭對宗濤抱拳一禮，道：「宗老前輩和徐兄這場搏鬥，使人開了不少眼界，在下叨光，得能一睹高手過招，我這濫竽充數的見證人，也就此告別。」轉身向外走去。

　　丁鳳抱起丁玲，回頭瞧了神丐宗濤一眼，緊追徐元平和查玉身後而去。忽聽神丐宗濤大聲喝道：「站住！」

　　徐元平只道宗濤改變心意，準備再鬥下去，當下轉過身子，返向大殿走去。

　　只見宗濤左手抓著何行舟右腕，站在大殿門口，一見徐元平走了過來，立時對何行舟道：「你師叔存身何處，快些說出！」

　　徐元平原本以為他改變心意，準備接著再打下去，心中十分惱怒，是以氣勢洶洶而來，那知宗濤卻是趁他出殿的工夫，解開了何行舟的穴道，相逼何行舟說出那綠衣女人的存身所在，不禁心中大感佩服。

　　他乃情感衝動之人，對人對事，全憑一時好惡之念而定，初見宗濤救援何行舟，行事不分善惡，心中異常憤慨。一念所及，就認定了宗濤所作所為，盡都是偽善行惡之事，及見宗濤不計嫌怨，自動相逼何行舟說出那綠衣女人存身之處，又覺此人俠名不虛，心中又生出仰慕之感。

　　只見何行舟頭上汗珠滾滾而行，顫抖著聲音說道：「師叔存身之處，在這荒廟東北十里左右的黃葉溝中。」

　　宗濤一鬆左手五指，冷冷說道：「如有一字虛言，可別怪叫化懲罰慘厲。」何行舟道：「弟子不敢。」

　　徐元平抱拳一禮，道：「多謝老前輩俠風義膽。」

　　宗濤冷哼一聲，道：「老叫化乃偽善行惡之人，徒具虛名而已。」轉身向大殿中走去。徐元平呆了一呆，緩緩轉過身子，向東北方向而去。

第九回　竹石奇陣

　　翻過了幾座山峰，到山崖之下，查玉轉臉對徐元平道：「徐兄請把丁大姑娘安置這山崖石洞之中，留下丁鳳姑娘守護。兄弟陪徐兄去找那綠衣女人，先把她降服之後，再迫她管丁姑娘療傷。」此人心機深沉，思慮周到。沿途之上，早已留心默察山勢形態。徐元平轉臉瞧時，果見那山崖古柏之下，有一座可足容人的石洞，當下贊同道：「查兄高見，實叫兄弟佩服。」

　　查玉微微一笑，道：「徐兄請去安置兩位姑娘，兄弟在此把風。」

　　徐元平點點頭，帶著丁鳳走向那古柏之下的石洞之處，說道：「二姑娘請守護令姐，在此等候。我和查兄去找那綠衣女人來替令姐療傷，早在中午，遲在天黑之前，定然趕回此處。」

　　丁鳳放好丁玲，嘆道：「我姐姐傷勢極重，危在旦夕。你要早些回來。」

　　徐元平點點頭，道：「二姑娘儘管放心，在下答應之事，拼了命也要尋到那綠衣女人，逼她來為令姐療傷。」說完話，轉身而去。這時，天色已大亮多時，一輪旭日，冉冉由東方昇起，金黃色的陽光，照在朝露之上，閃閃生輝。

　　丁鳳斜倚石洞壁上，望著徐元平大踏步而去的背影，說不出芳心中是一股什麼滋味，只覺一種莫名的悽涼感傷襲上心頭，兩行清淚，緩緩的沿腮而下。

　　她突然感到昂首挺胸而去的徐元平，對她有著無比的重要，萬縷柔情，結成了一個痛苦的網，縛緊地的心──

　　她緩緩回過頭來，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水，抱起姐姐的身子移放在山洞之中，慢慢坐下來，凝目望著姐姐，心中泛起萬千感慨。

　　她伸手觸摸一下姐姐的額角，只感高熱熨手，那勻紅的粉臉上，此刻也被高熱燒得通紅如火。一縷微弱的氣息、若斷若續，顯然她的傷勢已到了十分嚴重之境。

　　忽聽丁玲啊了一聲，叫道：「我要渴死了，我要渴死了──」身軀微一掙動，人又沉沉睡去。

　　丁鳳站起身子，抱起姐姐，向外奔去，找到一處山泉所在，放在地上，伸出纖纖荑手。捧起泉水，倒入丁玲口中。

　　丁玲雖然在昏迷之中，但因高燒難熬，本能的啟開櫻口，喝入泉水，但那緊閉的雙目，卻始終未睜開一下。

　　直待丁玲閉口不再續吃，丁鳳重又抱起姐姐，回到那山洞之中。

　　且說徐元平和查玉離開了丁鳳之後，爬上一座峰頂，流目打量四外景物。只見山嶺起伏，綿延無際，竟然看不出一點跡象。查玉目睹徐元平滿臉焦急之色，不禁輕嘆一聲道：「徐兄不必焦急，想那何行舟決不敢對神丐宗濤撒謊，咱們依他之言，向東北方向尋去，好在只十里行程。如若找不到，再回那荒廟找他們不遲，宗濤要為他小叫化徒弟療傷，一時之間，決不致離開那荒廟。」

　　徐元平道：「查兄說的不錯，丁姑娘的傷勢十分沉重，如不及早治療，只怕要轉惡化，咱們快些去吧！」說著話人已急奔下山而去。查玉振袂躍起，緊迫徐元平身後向東北方奔去。

　　查玉打量一下四周山勢，笑道：「依據何行舟說的路程計算，此刻咱們已經到了黃葉溝中。」

　　徐元平道：「眼下這山谷這等荒蕪，連一處像樣房子也沒有，那綠衣女人，豈肯住在這等所在？」

　　查玉笑道：「曲徑通幽，也許這外面看來荒蕪的山谷中，卻是峰迴路轉，可能裡面別有天地，咱們先進去瞧瞧再說。」

　　徐元平道：「查兄說的不錯，兄弟只管擔心丁姑娘傷勢，恨不得一下子找到那綠衣女人，早些替她療好傷勢，也好了去一樁心事。」

　　查玉微微一皺眉頭，說道：「那綠衣女人是神丐宗濤的什麼人？」徐元平道：「是神丐宗濤的師妹。」

　　查玉略一沉吟，道：「以神丐宗濤的武功而論，他師妹武功定然不弱，兄弟雖未親眼看到她如何傷了丁玲姑娘，但以她受傷後的情形推論，似是被一種特異的氣功所傷──」

　　徐元平嘆道：「查兄見多識廣，高論不無見地。據宗老前輩所說，丁玲姑娘是被三陽氣功所傷。」

　　查玉微微一笑接道：「三陽氣功之名，兄弟雖未聞人談過，但想來定然是一種極為歹毒的內家功力。那綠衣女人身具這等功力，自非好惹之人。徐兄武功雖高，但如想生擒於她，祇怕也非易事。」

　　徐元平嘆道：「兄弟自知無能生擒那綠衣女人，但事已至此，只有盡我一己之力，是成是敗，就非兄弟所能預料。如我傷在綠衣女人手下，就請查兄轉告二姑娘一聲，讓她們早回鬼王谷去。」

　　查玉笑道：「徐兄儘管放心，以神丐宗濤的武功尚不能勝得徐兄，量他師妹也難勝你，生擒於她，雖然未必能夠得手，但自保決無問題。」

　　徐元平道：「查兄未見那綠衣女人身手，以兄弟所見，她武功似不在宗濤之下。」

　　查玉暗自吃了一驚，但他外形仍然保持著鎮靜，道：「徐兄且莫這般氣餒，屆時如需我出手，兄弟極願竭盡綿薄，合咱們兩人之力，或能生擒於她。」

　　徐元平仰臉望天，長長噓了一口氣，若有無限感慨，緩步向谷中走去。

　　轉過兩個山腳，景物突然一變，只見那狹隘的山谷，陡然開闊起來，成了一片三四畝大小的盆地。四面山勢回繞，四五條山路盤曲蜿蜒而入。徐元平停下腳步，回頭問道：「查兄，眼下岔路橫列，咱們走那一條路才對？」

　　查玉凝目打量了一下四周山勢，道：「山勢回繞，谷道旋轉，兄弟也難瞧出哪條路對──」突然，他目光凝注在地上，默然沉思起來。徐元平順著他目光望去，只見碎石地上隱隱現出了蹄跡印。查玉抬頭遙望遠山，低聲說道：「徐兄可看出這跡痕是什麼蹄痕嗎？」

　　徐元平道：「這個兄弟倒是看不出來。」

　　查玉道：「馬蹄痕跡。而且留下不久。想這山谷之中哪來的馬匹，咱們不妨循跡追索，也許能找出那綠衣女人下落。」

　　徐元平道：「她和幾個隨侍小婢，似是都未騎馬。」

　　查玉道：「也許馬蹄痕跡，是別人所留，但咱們如循跡追索，總比盲目亂找好些。」說完，當先向前奔去。

　　徐元平隨在查玉身後，沿著馬蹄跡痕走入最右側一道山谷之中。兩人深入了三里左右，地形又呈開闊，一片畝許大小的雜樹林中，隱現出人影。因在林木環繞之中，兩人目光雖異常人，但也無法一眼看清楚林中之人。

　　徐元平心急丁玲傷勢，心中沉不住氣，一見樹林，立時搶在查玉前面，疾向林中奔去。

　　查玉本想暗中窺探一下林中究係何許人物，但見徐元平明目張膽的闖入林去，只好隨他身後而入。

　　兩人闖入林中一看，不禁同時一呆。只見一塊數丈方圓的草地之中，站著一個全身紫衣，美麗絕倫的少女。太陽光自枝葉空隙中透照在她勻紅的嫩臉上，她神態異常平靜、莊肅，星目流轉，打量著環繞在她四周的群雄。徐元平和查玉呆了一陣，目光轉投在環繞四周的群雄身上。查玉久在江湖之上走動，黑白兩道中知名之士大都認識。待他看清了環繞四周的群雄之後，前胸如千斤重錘一擊，心頭登時泛上來一股寒意。原來四周群豪之中，大都是江湖上有名人物，有鬼王谷索魂羽士丁炎山、千毒谷的冷公霄、金陵三雄以及豫、魯、鄂、皖黑道上總瓢把子、鐵扇銀劍于成、洞庭湖三十六寨總寨主混海神龍秦安奇等數十人。群豪各自守定一方，把那紫衣少女圍在中間，奇怪的是誰也不發一言。徐元平瞧了環圍四周的群豪一眼，低聲問查玉：「查兄看那紫衣少女，可是咱們在『碧蘿山莊』中所見過的那位姑娘嗎？」

　　查玉道：「徐兄猜的不錯，此女正是南海門中之人，各路英雄會集洛陽，都是為她而來。」

　　徐元平一皺眉頭道：「這般環守四周之人，可都是存心要得那南海門下的奇書的嗎？」

　　查玉聽他說話聲音愈來愈高，不禁暗生驚駭之心，低聲說道：「不錯，徐兄切不可高聲談論他們，須知眼下之人，個個都是雄踞一方的江湖高手，只要言語間觸犯他們，立時將招致一場麻煩。」

　　徐元平道：「這些人既都是江湖極有身份之人，為什麼要這般聯手對付一個少女？」

　　查玉道：「這般人看來雖然像是聯合出手，其實彼此之間，並無默契，也正因高手雲集，互相心存警惕，才不對那少女出手──」

　　徐元平冷笑一聲，接道：「無論如何，這麼多高手圍困一個女孩子，總是大為不該之事，走！咱們也到前面瞧瞧去！」大踏步直向人群之中走去。

　　查玉緊隨在徐元平身後，向前走去。

　　四圍群豪雖聽到兩人步履之聲，但只略一回顧，目光又轉在那紫衣少女身上。

　　鐵扇銀劍于成，眼看謀書之人愈來愈多，不禁一皺眉頭，伸手取下背上鐵骨折扇，打開搖了兩搖，說道：「想不到兄弟這地面之上，竟會有今日這番盛會，實叫在下感到榮幸──」

　　洞庭湖三十六寨總寨主混海神龍秦安奇冷笑接道：「于兄此言，未免說得太過誇大，兄弟雖然很少在陸路之上走動，但也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的歲月，從來還未聽人說過這等狂傲之言，于兄號稱豫、魯、鄂、皖總瓢把子，難道就不准武林中朋友踏入這四省地面不成。兄弟雖在洞庭中小有基業，但只要人不犯我們三十六寨禁地，兄弟也不能禁人家客船漁舟行走在洞庭湖中。」

　　冷公霄乾咳一聲接道：「這話不錯，冷老二從不信邪，大江南北五嶽四海，大概還沒有冷老二不能去的地方。」

　　鐵扇銀劍于成臉色一變，道：「兩位這般撩撥兄弟，看來誠心在兄弟地面上找事情了？」

　　丁炎山陰惻惻的一笑，道：「駝、矮二叟和那碧蘿山莊的莊主，可能很快就循蹤追來，如果咱們在此地先來個自相殘殺，讓別人坐收漁利，那可是大為失算之事。」

　　冷公霄道：「今日之局，恐非言語所能解說得開，不知丁兄有何高見，解決這場紛爭？」

　　這時四周群豪，一齊轉臉向丁炎山投過去，似是靜待他一發宏論。

　　丁炎山微微一笑，道：「此女雖是于兄設計擄來，但因其間牽涉關係太大，既然被在場諸位看到，見者有份。祇怕在場之人，沒有一個願撒手不問此事──」

　　于成冷然接道：「此事關係雖大，但也該有個賓主之分，兄弟千辛萬苦擄來此女。各位卻想坐享其成，未免有點欺人太甚了。」混海神龍秦安奇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于成是志在這美麗女子了？」場中紫衣少女聽幾人口舌上輕薄之言，粉頰上登時泛起一片羞紅。

　　徐元平一皺眉頭，轉臉對查玉說道：「查兄，這些江湖高手，怎的口舌上這等輕薄，不覺著有失身份嗎？」查玉聽他一開口，幾乎罵盡全場之人，心中暗自發愁，但卻又不能不答徐元平的話，只好硬著頭皮答道：「這等取笑之言，徐兄不可認真。」

　　秦安奇冷冷地望了徐元平一眼，只覺此人面目陌生，從未見過一面，摸不清對方底細，一時之間，倒不敢惡言相加，眼神一轉，落在查玉身上，冷笑一聲，問道：「令尊沒有來嗎？」查玉道：「在下遊蹤至此，趕上了這一檔事，家父恐尚不知此事。」

　　秦安奇伸手指著徐元平道：「這一位想必是和少堡主同來的高人了？」查玉道：「這位徐兄乃在下一位好友，並非我們查家堡中之人。」于成聽兩人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心中甚感不耐，大聲說道：「此時此地，不是秦兄和查少堡主敘舊的時候。先把眼下大事解決，兩位再敘舊暢談不遲。」

　　秦安奇道：「于兄儘管劃下道子，兄弟捨命奉陪就是。」

　　丁炎山眼看兩人大有動手之勢，立時冷冷接口說道：「兩位如果想動手拼上一場，使我們能一睹中原水旱兩路瓢把子的身手，本是一大暢事，不過此刻時機不對，在場諸人恐怕沒有興致欣賞，如果兩位一定要打，不妨找一處僻靜無人所在，好好的去拼個你死我活。」于成道：「好說，好說，丁兄縱然火上加油，祇怕也難如坐收漁利之願。」秦安奇道：「于兄說的不錯，別人想瞧，咱們就偏偏的不打。」

　　冷公霄乾咳了兩聲，道：「兩位別儘管說些無用之言，你們死活，也不會放在別人心上，現在暫請住口，聽聽丁兄的高見。」丁炎山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下最為緊要之事，就是先把這紫衣女娃兒給移囚遠處，不要被碧蘿山莊中人找到下落。然後由在場中人，推選出兩位武功最高之人，找上碧蘿山莊，要他們以書換人。」冷公霄大笑道：「高明，高明，丁兄之論，兄弟十分佩服。」

　　秦安奇望了鐵扇銀劍于成一眼，道：「如若那南海門下奇書就在這女娃兒的身上，咱們這樣大費周折，豈非多此一舉。」鐵扇銀劍于成一揮手中折扇，道：「南海門下奇書得失，關係咱們中原武學和西域武功的優劣之分，諸位恐都存心一睹，為了顧全大局，兄弟自願退讓一步。但如奇書在這女娃兒的身上，兄弟自應有優先取得之權，我先搜她一搜，如果奇書不在她的身上，兄弟當依照丁兄的高見，先把此女移往隱秘之處，再選高手，通知碧蘿山莊，要他們以書換人。」說完，大步直向那紫衣少女走去。

　　冷公霄冷哼一聲，緩移腳步跟向場中欺去。丁炎山一揮拂塵，緊隨冷公霄，也向那紫衣少女停身所在走去。剎那間，全場群豪一齊蓄勢移步走向場中，局勢頓時緊張，只有洞庭三十六寨總寨主混海神龍秦安奇和屬下五人，站在原地未動。

　　那紫衣少女眼看群豪紛紛移步，向身邊在欺過來，微微一皺秀眉，閉上了兩隻眼睛。

　　她這奇異舉動，使環向她身邊欺進的群豪，看得大感困惑，不禁同時停下腳步。

　　群豪倏然停步的一陣功夫，卻不見那紫衣少女再有舉動，于成首先不耐，冷笑一聲罵道：「鬼丫頭弄的什麼玄虛。」當先向前衝去。

　　原來群豪都知南海門下武功怪異，見那紫衣少女一閉雙目，誤認她要施展什麼怪異武功，一時之間，群豪停步，不敢首試銳鋒。驀聞一聲大喝：「站住！」一條人影，疾如電奔，躍入場中，擋住了于成去路。群豪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卓然而立，橫掌當胸，怒目環視群豪。于成打量了攔路少年一眼，乃是不見經傳之人，不禁道：「小娃兒膽子可不小！」舉起手中折扇投去。攔路少年微一側身，讓開折扇，當胸右掌，一揮擊出。于成一念輕敵，吃那少年擊出的強勁掌力，當場震退五步。那紫衣少女看他一掌震退了來勢洶洶的于成，不自禁的輕舉羅袖掩口一笑。這一笑，如春花盛放，嬌媚橫生，只看得全場群豪一呆。鐵扇銀劍于成乃異常驕橫之人，被一個毫無聲名、十八九歲的少年一掌擊退，雖是驕取輕心所致，但已羞忿難當。只覺一股怒氣由胸中直沖上來，縱身一躍，疾撲而上，右掌一舉正待劈出，瞥見那紫衣少女掩口輕笑之態，突感心頭一跳，只覺那笑容有著無與倫比的魅力，生平之中，從未見過，手臂一軟，勁力頓消。

　　全場中人，大都是久走江湖的高手，半生之中，不知見過多少佳麗美女，見聞既博，定力自強，紫衣少女的絕世麗容，照人艷光，未能使在場群豪改變奪書之念。但那掩口一笑，卻使這些綠林高人，一個個心波蕩漾，神馳魂瓢。只覺她那輕輕櫻脣一笑之中，含蘊著拘魂勾魄之力，人人如飲下一杯濃郁芬芳的醇酒，飄飄欲仙，渾然忘我。只有徐元平背她而立，沒有看到那風情萬種的笑容，一見于成舉掌下擊，立時右腕疾翻，一招「金素縛龍」，扣住了于成左腕，微微向前一帶，于成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栽。徐元平缺少對敵經驗，只道對方有什麼近身搏擊絕機故意失足，借勢欺人，故身子微微向後一讓，掌心蘊力外吐，向外彈震過去。但見于成一個身軀，吃那彈震之力，震得凌空向外飛去，總算他武功精純，一提丹田真氣，懸空一個大翻身，輕飄飄的落在地上，人雖被震拋兩丈多遠；但卻未受半點損傷。

　　徐元平想不到號稱豫、魯、鄂、皖總瓢把子之人，竟是這等無用，心中大感奇怪。轉臉四顧，只見四周群豪，個個呆如木雞，站著不動，心中更是大感困惑，不自覺回頭瞧了那紫衣少女一眼。此女笑時雖然醉人若酒，但臉上神情卻是變化極快，待徐元平轉頭相望之時，她已恢復一副嫻靜嚴肅之態。就在徐元平轉頭時，鐵扇銀劍于成，已然重又欺身而上，他雖然連吃了徐元平兩次大虧，但都因大意分心所致，他始終不相信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真能和自己過招動手。為了保持他在江湖上的身份，索性收了鐵骨折扇，赤手空拳而上，而且不肯暗中施襲，欺近徐元平身後，大聲喝道：「小娃兒接我一拳試試！」右掌一招「直搗黃龍」，當胸直擊過去。這一招才用出了他真正的本領。潛力激盪，劃空生嘯。徐元平兩番輕而易舉的得到勝利，心想這次硬擋一擊，定然可以把敵人擊退，那知事實大謬不然，雙方內力甫一相交，徐元平立時覺出不對，再想運氣行功抗拒，已是晚了一步，吃于成拳風震退了兩步。這一次交手，雙方纔是真正互拼一招。于成只覺對方隨手一掌之中，威勢竟然勁疾異常，徐元平雖被震退了兩步，但鐵扇銀劍于成卻驚駭得自動向後退了兩步。他呆呆的望著徐元平，想不出一個年不及弱冠的少年，怎會有這等深厚的功力。因他擊出的一掌，已用八成功力，存心一舉把對方震傷掌下，既可揚眉吐氣，一洗兩次大意挫敗之辱，也可在四周群豪面前，顯露一下自己的武功。那知自己三十年日夕苦練的雄渾拳力，竟然被對方隨手一擊，接了下來。雖然對方被震退了兩步，但他從豐富的閱歷經驗中看出，對方並未全力施為，而是漫不經心的接了他擊出的一拳。

　　于成的愕然驚顧之情，如何能瞞得過索魂羽士丁炎山和冷公霄兩人銳利的目光。查玉目睹冷公霄和丁炎山躍躍欲動的神情，心中也不知是驚是喜，暗暗忖道：如若這兩人都動了殺他之心，徐元平這場劫難，祇怕難以躲過。

　　洞庭湖三十六寨總寨主混海神龍秦安奇，心中另有謀算。當下大聲說道：「于兄快些搜搜那女娃兒身上，是否帶有南海門的奇書，再要延誤時間，被碧蘿山莊中人追蹤找來，事情就不好辦了。」冷公霄大笑道：「秦兄說的不錯，要搜就快些搜吧！」緩步直向場中欺去。

　　丁炎山陰冷一笑道：「好極好極，在下也來湊湊熱鬧。」緊隨冷公霄向場中走去。徐元平擋在紫衣少女前面，眼瞧著冷公霄、丁炎山、金陵三雄等，分由不同方位而來，暗自發愁。忖道：這幾人來的方向不同，我一人如何能夠對付，祇怕難免顧此失彼。忽聽那紫衣少女說道：「你要小心啦，人家都暗裡存著殺你之心。」

　　徐元平轉眼瞧去，果見冷公霄、丁炎山四道眼光，緊盯在自己身上，蓄勢緩步而進。忽覺一陣幽幽暗香襲人，耳際間響起一個十分輕柔但極嬌脆的聲音，道：「你帶著我到西邊一處山崖下，就不怕他們倚仗人多勢眾，欺侮你了。」

　　徐元平轉頭望去，只見那紫衣少女，不知何時，已走到自己身邊，一臉肅穆，卓然而立。心中暗自忖道：「明明是我挺身救你，才惹來這場麻煩，你不但不說一句感謝之言，反而說成你救我了？」

　　他心中雖不滿那紫衣少女之言，但口裡卻不由自主地問道：「那山崖離這裡有多少路程？」

　　紫衣少女道：「出了這片雜林，就可以瞧到啦！大約有四五里路。」聲音冷漠，大有責怪徐元平不該有此一問。

　　徐元平怔得一怔，思忖道：你這般冷冰冰的對我說話，難道我應該幫你不成。當下冷哼一聲，轉身而去。

　　忽聽查玉大叫一聲，道：「徐兄不要驚慌，兄弟助你來了。」縱身一躍，飛落那紫衣少女身側。

　　他眼看徐元平和那紫衣少女站在一起，心中大生妒念，一時情感衝動，大喝一聲，跳了過來。

　　徐元平本欲離去，但聽得查玉大叫之言，心中忽然一動，我既出頭相助於她，豈可有始無終，留人笑柄。當下又退了回來，瞥眼見鐵扇銀劍于成，手張折扇，疾奔而來，一股憤怒之火，盡發在此人身上。暗中潛運功力，大喝一聲：「退回去。」呼的一招「力撼山嶽」，迎頭猛劈過去。

　　這一掌蓄勢而發，又正在氣忿之中，掌力之強，乃他自得慧空大師授藝後，最為凌厲的一擊，勁急的掌風，如巨浪推空一般直撞過去。

　　鐵扇銀劍于成自和徐元平對了一掌之後，心中輕敵之念頓消，眼瞧群豪直向那紫衣少女欺去，怕人搶了先著，一翻腕，拔出背上折扇，搶先奔上。他雖然發動較緩，但卻奔行最快，搶在最前，剛好碰上徐元平去而復返，迎頭劈出一掌，而且來勢奇猛，不覺大生驚駭，慌忙一提丹田真氣，橫向左側一躍，讓開五尺。

　　他應變雖然夠快，但仍然晚了一步，吃徐元平勁急的掌風激盪起的排空勁氣，撞在右肩之上，登時站立不穩，一連向後退了六七步遠。徐元平這一掌威勢，不但使鐵扇銀劍于成大感震駭，連索魂羽士丁炎山和冷公霄也暗自吃驚，向前欺進的身子，突然停了下來。

　　忽聽兩聲慘叫，正蓄勢而進的金陵三雄、陡然一齊轉身向後，奔出雜林。原來查玉目睹徐元平發掌威勢震驚群豪，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暗中扣了一把蜂尾針，一語不發，疾向金陵三雄打去。閃電手查玉本極陰沉機智，就是找上頭的麻煩，他也要設法移嫁在別人身上，非至性命交關之時，決不會施用江湖上人人憤恨的歹毒暗器蜂尾針，但他今日喪失去往常冷靜，一語不發，下手暗襲金陵三雄。

　　徐元平轉臉望了查玉一眼，道：「為兄弟好管閒事，替查兄找來這些麻煩，實叫兄弟心中難安。」忽覺嘯風劃空，一股極強烈的暗勁，從身後直撞過來。

　　他乃異常好勝之人，雖覺出身後襲來力道十分強猛，但卻不肯閃讓，一沉丹田真氣，雙足扎地如樁，轉身揮掌，硬接了對方襲來一擊。抬頭瞧去，只見冷公霄、丁炎山併肩站在七尺以外。兩人神色都極平靜，雖然感覺出暗襲掌風來自兩人停身的方向。但一時間，卻瞧不出是那個下手施襲。

　　只聽查玉朗朗笑道：「咱們兄弟情義深重，還有彼此之分？」

　　徐元平突然心中一動，暗道：現下查玉肯自願出手相助於我，為什麼不合我們兩人之力，把這紫衣少女護送到西邊山崖之下，難道真要日以繼夜的保護著她不成。心念一動，高聲說道：「查兄既然願助兄弟護送這位姑娘衝出圍困，就請隨身保護著，兄弟替兩位開路。」話說完，忽然舉起雙掌，一招「推山填海」，直向當前擋路之人推去。

　　強猛的掌風，排山般直撞過去，幾個檔路之人，見來勢兇惡，紛紛向兩邊讓開。徐元平一掌驚退攔路群豪，直向正西方向奔去。那紫衣少女，不待徐元平招呼，放腿緊隨他身後奔行。查玉雙手一齊探懷摸出兩把蜂尾外，大聲叫道：「哪位敢追來，就請一試冀東查家堡蜂尾毒針。」

　　查家堡蜂尾針乃江湖著名的歹毒暗器，除了武功特高之人，自忖功力深厚，掌風強猛，可震落那無聲無息的毒針之外，一般武林中人，聞得查家堡蜂尾毒針暗器，無不大生驚駭。索魂羽士丁炎山、千毒谷的冷公霄，眼瞧三人奔行正西方向，心中暗暗笑道：那正西山崖，乃是一處絕地，這三人向西奔逃，無疑自投羅網之中，待他陷入絕地之後，再設法除去三人，謀奪奇書，現在大可不必硬攔他們去路。是以不肯出手攔阻。秦安奇和于成兩人不出手，也不肯先擋銳鋒，耗消真力，一齊隨在三人身後而進。徐元平原想帶這紫衣少女突出圍困，定然難免一場激烈之戰，那知四周群豪竟無一人出手攔阻幾人去路。

　　原來群豪之中，以冷公霄、丁炎山、于成、秦安奇幾人武功最高，聲名最大，而且于成和秦安奇帶的人手又多，幾人不肯出手，其他之人大都不敢輕舉妄動。徐元平奔出雜林，果見正西方有一座突立如削的山崖，回頭瞧了那紫衣少女一眼，正待開口問她，那紫衣少女已搶先說道：「不要問啦！就是那座山峰。」

　　她聰明絕倫，心思靈巧，一瞧徐元平的神色，立時想到了他要問之言。徐元平微微一怔，轉身向前走去。

　　查玉緊隨那紫衣少女身後，雙手各握一把蜂尾針，不時回顧隨在丈餘外的各路豪傑。一向自視甚高，心機深沉的查玉，此刻竟然全心全意的保護那紫衣少女，生怕她受到一點傷害。三人走約一里多路，忽聽那紫衣少女叫道：「慢一點走啦！」徐元平回頭望去，只見那紫衣少女已落後一丈多遠，不禁一皺眉頭，暗道：這女子好難伺候！他心中雖是不滿那紫衣少女氣頤指使的說話神情，但他仍然依言放慢了步子。查玉相距那紫衣少女只不過兩尺左右，留神瞧去，只見她嫩臉艷紅，低喘吁吁，一副嬌弱不勝之態，心中暗生憐惜。低聲問道：「你走不動了？」

　　紫衣少女頭也不轉地答道：「他們既然不追咱們，幹嘛要急急趕路。」查玉口中不再答話，心裡卻暗道：昔年衡山大會之上，南海奇叟當著群聚衡山的英雄之面，大駁中原武學，使在場高手，完全為之心折。武林之上才盛傳南海門奇書之事，此女既是南海門下之人，定然身懷絕世武學，怎的走幾步路，就累成這般模樣，難道她是故意裝作的不成。

　　暗中瞧去，只見她神色平靜，毫無一點驚慌之情，心中更覺自己猜想不差。相隨群豪見三人放慢了步子，也隨著放慢腳步。始終和三人保持著一丈多遠的距離。這一段行程，如讓徐元平單獨走去，只不過是片刻之間的工夫，但因有那紫衣少女相隨，足足走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才到那山崖下面。

　　抬頭望去，只見一座突立的山峰之間凹進去四五丈深，一丈多寬，似洞非洞，似谷非谷的山窪，除此之外，數十丈內，都無可隱身之處。徐元平瞧清了四周景物，不禁呆在當地，暗道：此地既無可通之路，又不見碧蘿山莊中埋伏之人，不知她到此而來是何用心。那紫衣少女星目輕掠徐元平一眼，道：「去給我折取一些竹枝來，你們就可以走啦！」匆匆一瞥之間，似已看透了徐元平心中所想之事。徐元平怔了一怔，道：「好吧！查兄請保護著她，我去替她折些竹枝來，咱們再走。」轉身向左面走去。

　　紫衣少女目光流轉，瞧了查玉一眼，道：「你把這附近石頭，替我拉些拿來。」查玉幼承父藝，平日一呼百諾，十分威風神氣，從未聽過這等命令式的吩咐之言，聽來很不順耳，但他卻依言照做，把附近的石塊盡都拉集到那紫衣少女身側。環圍在四周的群豪，看那紫衣少女沒有逃走的舉動，也就袖手旁觀。片刻，徐元平折了一捆竹枝回來，放在地上說道：「你瞧瞧夠不夠用？」

　　紫衣少女望了一眼，道：「夠啦！」緩移蓮步，輕伸皓腕，撿起兩支竹枝，隨手插在地上。徐元平不知她耍的什麼花樣，站在一側呆呆相望。查玉瞧了一陣，心中恍然大悟，她是在佈置一座奇門陣囹，只是那竹枝布插的方位，既非八卦之位，又非九宮之勢，叫人瞧不出她佈設的什麼奇陣。

　　紫衣少女插好竹枝，又把查玉拉集在身側的石塊分別放在布插竹枝的空隙中，然後手提著四條竹枝，走到兩人身邊，問道：「你們兩位要不要進陣來？」

　　徐元平答道：「這區區幾根竹枝、石塊，豈能擋得住人，我們既然答應保護於你，自不能虎頭蛇尾，半途撒手，此處既無你們埋伏之人，趁天色尚早，我們送你回碧蘿山莊去吧！」

　　紫衣少女搖頭說道：「來時容易去時難，只要我離此一步，立將引起大戰，你們兩人武功雖好，也打不過他們人多。你們和我素不相識，肯冒凶險救我，你們願和我同在竹石陣中避敵，就請隨我進入陣中，如果要走，我也不留兩位。」說話之間，隨手又把兩支竹條插入地上。

　　徐元平道：「姑娘既然自信這竹枝、石塊，有拒人相犯之能，在下就此告別了。」轉身向前走去。

　　查玉雖然想相伴於她，但見群豪的目光盡盯在自己身上，徐元平又離此而去，如果竹石陣攔不住四面圍攻之人，被他們衝入陣中，自己決非冷公霄和丁炎山的敵手，如其那時出醜，倒不如現在離開的好。他雖然極願留此相伴那紫衣少女，但卻自知無能保護了她，只好說道：「姑娘既然自信此陣有拒擋敵人之能，我們留不留此都無關要緊──」話至此處，突然提高了嗓音，道：「徐兄請等兄弟一步，咱們一起走啦。」

　　此時徐元平已走出一丈多遠，聽得查玉呼叫之聲，停下腳步回過頭，道：「查兄如願留此，就請留下好了，兄弟先走一步──」他忽然想到丁玲丁鳳還在那山洞之中等他，為幫助這紫衣少女，延誤了這段時間，不知丁玲的傷勢如何了。只聽衣袂飄飄之聲，查玉已躍追身側，瞥眼見徐元平呆呆地站著不動，皺著眉頭，似正在想著一件為難之事。

　　原來他心中正在想著該不該把丁玲受傷之事，告訴索魂羽士丁炎山，讓他幫著尋找那綠衣女人。查玉見他凝目沉思，久久不言，忍不住問道：「徐兄可是在想心事嗎？如果徐兄願意留此，相助那紫衣少女，兄弟自當留此奉陪。」

　　他心中念念不忘那紫衣少女的絕世姿容，誤認徐元平也在想著那紫衣少女，只因話已出口，不便再留此相護，是以替他找個下臺的借口。那知徐元平搖搖頭，淡淡一笑道：「兄弟在想咱們要不要把丁姑娘受傷之事，告訴她的叔父？」

　　兩人談話聲音雖然不大，但是丁炎山的耳目何等靈敏，當下欺進了兩步，大聲說道：「你們說的什麼人？」

　　查玉微微一笑，道：「我們見著老前輩時，本就應該對老前輩說明，丁玲姑娘受了人極歹毒的內功暗算，傷勢十分慘重──」他故意住口不說下去，瞧著丁炎山臉上的神情變化。

　　丁炎山故作鎮靜的等候了片刻，才冷冷說道：「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傷我們鬼王谷中的人？」徐元平道：「令姪女傷勢極重，老前輩要不要去瞧瞧她？」

　　丁炎山目光炯炯環掃了全場一周，最後把目光投注在那紫衣少女身上。查玉看丁炎山沉吟不答，心知他捨不得放棄奪取南海門奇書機會，心下暗暗忖道：此人武功高強，心狠手辣，留他在此，對那紫衣少女多了一分凶位，不如激他去看丁玲傷勢，也可使她減去一分危險。

　　他心中已對紫衣少女深植情愫，不知不覺間就為她設想，當下道：「丁玲姑娘似是被一種內家氣功所傷，全身高燒，命在旦夕，晚輩和徐兄原是為了找那傷她之人，那知卻無意找到了此地。」這幾句話果然使丁炎山大感焦急，他雖然生性冷僻，殺人不眨眼睛，但對兩個姪女卻是異常愛護，尤以對丁玲更是偏愛，當他聽得查玉說起丁玲傷勢極重，危在旦夕之時，不禁雙目暴射，大聲問道：「她們現在何處？」查玉道：「就在距此不遠的一座山洞之中。」丁炎山一揮手中拂塵，道：「那就煩請少堡主帶我去看看她們！」

　　查玉道：「晚輩也正為丁玲姑娘擔心，老前輩見聞廣博，或能及早療好丁姑娘傷勢。好在山洞離此不遠，二姑娘尚留在洞中伺候丁玲姑娘；晚輩前頭引路，老前輩請。」一面說著一面躬身擺手站立一側。丁炎山目光炯炯掃視群雄一周，轉過頭來陰森的朝徐元平身上打量著，正待開口說話，查玉突又趨前說道：「老前輩，事不宜遲，請即隨來。」回頭向徐元平望了一眼，二人同時返身直向來時那隘口奔去。丁炎山略一思忖，一揚手中拂塵，隨即振袂直追。查玉回頭瞥見丁炎山已追了上來，更是放快腳步，振臂飛躍，他本是精明幹練、心思深密之人，這周圍山勢已經他詳細默察，記憶在心，一路跳洞越崗，異常純熟，轉眼間已返回到丁玲藏身之地，伸手向石洞指著說道：「丁姑娘就歇息在這石洞之中，老前輩請進。」

　　丁炎山舉目對附近形勢略一端詳，徑向洞中走入。

　　丁鳳守著姐姐，看她氣息奄奄，正在化心如焚，忽覺一條人影閃入洞來，不禁驚愕萬分。待她定睛一看，登時忍不住眼眶發紅，兩眼滿含晶晶的淚水，躍身而立，低聲喊道：「叔叔──」丁炎山一臉冷酷，毫不理會，俯身伸手一摸丁玲額角，只覺高熱發燙，細按手腕脈息低沉，人已進入昏迷狀態，輕皺眉頭，轉臉向丁鳳問道：「你姐姐傷勢不輕，究竟是被何人所傷？快說？」

　　丁鳳遂將姐姐如何被那綠衣少婦所傷的經過情形訴說一遍，丁炎山越聽越火爆，大聲說道：「將你姐姐抱起，隨著我來。」丁鳳俯身將姐姐抱起，隨著丁炎山出了山洞。查玉一見丁炎山氣呼呼的走出山洞，趕忙趨前問道：「丁姑娘傷勢如何？老前輩見聞，可否即予療治？」

　　丁炎山說道：「少堡主對這一帶路途似乎很熟識，就煩請再借重指引一程如何。」

　　查玉心中一愕，故作鎮靜，答道：「晚輩亦是初履此地。老前輩吩咐，理應遵命，但不知老前輩打算往何處而去？」徐元平道：「此時不好去找宗老前輩，依在下愚見，如果丁姑娘之傷老前輩無法醫治的話，還是尋訪擊傷丁姑娘的那位婦人為上策。」丁炎山一翻眼，鋒芒畢露，淡淡道：「老夫之意，與你何干？請不必多言。」徐元平個性倔強，如何能受此斥責，當下挺胸朗聲說道：「在下曾被宗老前輩所傷，潛至古廟養息療傷，多承二位姑娘尋蹤前來護助，盛情可感，如今丁姑娘身負重傷，在下豈可插手不顧。」丁炎山怒目說道：「老夫早已告你，此事勿勞干涉，難道你尚不知老夫為人嗎？」

　　徐元平冷哼一聲道：「當日在洛陽萬盛客棧，已然領教過？」丁炎山一聽「萬盛客棧」，雙目睜瞪：「少年人如不快些離此，莫怪老夫出手懲戒了？」徐元平道：「上天下地，來去由人，老前輩如確有意，在下當然奉陪！」

　　丁炎山一時凶性暴起，移步欺身，忽聽丁鳳淒聲尖叫，眾人大吃一驚，趨前相視，只見丁玲躺在丁鳳懷中，全身痙攣，手腳抽搐，臉色蒼白，口角間流出腥血，濺灑丁鳳前胸，鮮紅一片。丁玲本已沉迷，只因丁鳳抱出洞口之後，經那山中涼風吹拂，神志稍蘇。聽到叔父與徐元平頓起衝突，一時急氣翻騰，沈血上湧，人又昏絕過去。索魂羽士丁炎山已經蓄勢待發，聽得丁鳳的尖叫之聲，陡然收住待發掌勢，轉頭走近丁玲，左手伸縮間連點了丁玲「天突」、「缺盆」兩處要穴，冷然對丁鳳說道：「你姐姐身受這等慘重之傷，你還不把她送回鬼王谷去療治，到處跑來跑去的幹什麼？」

　　丁鳳平日對這位整日臉上不見笑容的叔父，心裡本就存著幾分畏懼之感，現下瞧他怒目相視，心中更覺害怕，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說道：「我見姐姐傷勢慘重，祇怕不能支撐到鬼王谷──」丁炎山冷冷地掃覷了查玉和徐元平一眼，接道：「所以你就聽了他們兩人之言，守著你姐姐在這山洞之中等候──」

　　徐元平忽然縱身而上，擋在丁鳳身前說道：「在下既然答應了找那綠衣女人替丁玲姑娘療傷，不管如何我總要做到，閣下大可不必對你晚輩發威，如果真的延誤了丁玲性命，在下以命相抵也就是了。」丁炎山陰冷一笑，道：「大丈夫言出如山，屆時可是不能反悔。」丁鳳看他相護之情，這等深切，只覺鼻骨一酸，兩行清淚，順腮而下。不知那裡的一股勇氣，一掃臉上驚怖之情，頓覺生死之事，全已不在心上，挺胸說道：「三叔叔不必再生鳳兒的氣，要是姐姐真的死了，鳳兒也決不獨活下去，自絕姐姐屍體之前。」丁炎山聽得怔了一怔，道：「很好，很好。」轉身向前走去。

　　丁鳳只感此時心中空空洞洞的，世間的一切事情，僅都不再與她有關，回首望了徐元平一眼，茫然一笑，熱淚如泉，奪眶而下，抱著姐姐，隨在丁炎山身後，向前走去。徐元平轉頭望了查玉一眼，舉步隨在丁鳳身後走去──

　　查玉冷眼旁觀，見三人此刻都有點神智混亂，流目四顧，空山寂寂，暗自嘆息一聲，不自覺也隨後跟去。丁炎山表面上雖然看不出激動之情，大步而行，其實心中卻為丁玲生死之事，激動難安。信步走去，不知不覺間，又到了竹石陣前，心中突然一動，又想起謀奪南海奇書之事。使足望去，只見那紫衣少女抱膝坐在山窪旁一塊大岩石上，望著被困在竹石陣中的冷公霄和鐵扇銀劍于成，嘴角間泛出一絲冷峻的笑意。徐元平仔細瞧了那竹石陣圖一眼，心中暗感奇怪，不知何以冷公霄和于成竟被困在陣中，不能出來。原來陣外瞧去，只見一片竹枝亂石，雜亂橫陳，絲毫看不出異樣可疑之處，以冷公霄和于成的武功而論，只需兩個飛身縱躍，就可以越度而過。

　　丁炎山瞧了一陣，回頭對查玉說道：「令尊以精通奇門易數，馳名江湖，想來你對此道，定然也極有心得了？」查玉微微一笑，道：「晚輩才智盡拙，只不過略通皮毛而已。」

　　丁炎山道：「當今武林之世，有誰不知查家堡的奇門易數之學，就請仔細瞧瞧這竹石陣圖，是否有通達之路，如若你瞧出入陣之路，咱們立時就衝進陣去，逼她交書，眼下冷老二和于成都被困入陣中，餘下的一個秦安奇，諒他也無能攔得住我丁某人，其餘人數雖眾，但均是不堪一擊之輩，這等大好時機，如若錯過，那可是大大的遺憾之事。」

　　查玉仔細瞧了一陣，見那竹枝布插之位，似是依著五行奇數佈成，只是中間加了一些石塊，卻難解是何用意？丁炎山看查玉凝望竹陣，呆呆不言，心中暗道：久聞此人精明幹練，如若不許他一些甜頭，祇怕他不肯答應。當下說道：「少堡主可瞧出了此陣秘奧之處嗎？」查玉搖搖頭，答道：「瞧是瞧出了一點門道，只是此陣和一般五行陣圖有很多不同之處，一時之間，很難全盤瞭然──」丁炎山冷然一笑，接道：「你如能找出入陣之路，老夫也不虧待於你，找出那奇書之後，咱們，每人一半。」

　　查玉笑道：「老前輩這般瞧得起我，晚輩如何敢當。」丁炎山道：「老夫一向不打誑語，出口之言，決不反悔。」查玉道：「鬼王谷、查家堡誼如脣齒，晚輩怎敢懷疑老前輩之言？」

　　查玉暗想：「眼下我尚未能看出這竹石陣的奧妙，如若冒冒失失的衝入陣中，祇怕重蹈冷公霄、于成覆轍而被困陣中不能出來。但如據實相告，又怕他不肯相信。」一時之間甚感為難，想不出適當之言回答。忽見丁炎山細長的身軀一晃，人已欺到查玉身邊，左手一伸，抓住查玉右腕笑道：「咱們攜手而入，也免得你再分心顧我。」他怕查玉在帶他入陣之後，棄他不顧，故而伸手抓住查玉手腕。

　　查玉淡然一笑，道：「老前輩不肯信我之言，要是被困陣中，可不能責怪晚輩。」

　　查家堡主查子清，以精通奇門神算之術，名滿大江南北，查玉推說難解陣圖奧妙，丁炎山那裡肯信，一揮手中拂塵，笑道：「只要你肯相陪於我，縱然被困陣中，也無妨礙。」拖著查玉大踏步向陣中走去。查玉對奇門神算之學，雖然不及乃父，但他自幼在父親細心教導之下，苦苦鑽研，已然對此道有了相當的根基，他雖然瞧不出竹陣中石塊的用途，但已被他看出那竹枝插布的位置，是依五行生剋之理，佈成五行陣圖，是以丁炎山強行拖他入陣之時，他心中並無驚慌之感。

　　丁炎山是何等老辣之人，一面拖著查玉向竹石陣中奔去，一面暗中留心著查玉神色。見他毫無驚慌之象，心中愈發安定，加快腳步，向前奔去。徐元平眼瞧著查玉手腕被丁炎山抓住拖向竹石陣中，本要出手搶救，但見查玉毫無掙脫之心，只好袖手旁觀。

　　忽聽丁鳳長長嘆息一聲，緩步走到徐元平身側，說道：「我姐姐恐怕不行了。」徐元平轉頭向她懷抱中的丁玲瞧去，只見她原如朝霞的臉色，此刻卻是一片蒼白，雙目緊閉，氣若游絲，不禁一皺眉頭。丁鳳突然微微一笑，又道：「我姐姐要是死了，咱們兩個也都活不成啦。」徐元平哦了一聲，道：「不錯，我已經答應過你叔叔，她死了我要以命相償。」丁鳳道：「我也說過，姐姐死了，我就不再獨活下去。」徐元平正待答話，忽聽丁炎山大喝之聲，傳入耳際，轉頭瞧去，只見丁炎山拖著查玉雙雙躍入竹石陣中。

　　丁炎山入陣之前，氣焰萬丈，奔行極快，那知躍入那一片竹石陣之後，陡然似換了一個人般，立時靜站不動。但他左手卻仍緊緊的握著查玉右腕。兩人在陣中略一定神，查玉突然轉身向右移動三步。丁炎山臉色一片肅穆，他在聚精會神聽著查玉舉動，查玉腳步一動，他已緊隨移動，雙足行動之間，有如盲人一般，似是全憑靈敏聽覺而動。

　　徐元平瞧的大感奇怪，暗道：區區幾根竹枝，幾塊山石，難道真有這等奇奧的威力不成，倒要試它一試。不自禁也舉步向竹石陣中走去。丁鳳眼瞧徐元平也向竹石陣中走去，心中暗生驚駭，大聲叫道：「徐相公，你要到那裡去？」

　　徐元平道：「你守住丁玲在陣外等我，我進陣去看一下就出來。」丁鳳道：「查家堡奇門神算之學，傳遍武林，我叔叔和查玉走在一起，自是無妨，你一人如何可以進去。」徐元平道：「我就不信那幾根竹枝山石佈成的陣圖，當真能把人困住，何況我又不深入陣中，只要進去幾步，試試就出來。」

　　丁鳳道：「萬一你被困入陣中，不能出來了怎麼辦呢？」

　　徐元平道：「那有什麼要緊，人家都不怕，我怕什麼呢？」

　　這一段相處的時日之中，丁鳳已知道了徐元平是個生性異常高傲之人，心頭一急，道：「你們都要到那竹石陣中，就不管我和姐姐了嗎？」徐元平聽得心中一動，只見洞庭湖三十六寨總寨主混海神龍秦安奇帶著屬下高手，緩步向前走來，心中暗暗忖道：如若我真的被困入陣中，她一個女孩子家，如何能夠對付這多強悍的綠林人物，何況她還要照顧重傷垂危、奄奄一息的丁玲。心念一轉，當時又退了回來。

　　抬頭看去，只見查玉帶著丁炎山左轉右彎的石陣中盤折而入，已然進入了丈餘遠近。

　　那紫衣少女本來端坐在山窪旁一塊大山石上，瞧著幾人，一見查玉竟然深諳五行生剋變化，立時爬下岩石，撿起一根竹枝，走入陣中。查玉初入陣時，似是頗為清醒，左轉右折，走的一點不錯，那知深入一丈左右之後，忽然迷惘起來，帶著丁炎山左衝右闖，走了一刻工夫之久，仍然在數尺方圍內打轉。徐元平站在陣外，瞧的心中大感焦急，高聲叫道：「查兄，直往前走，就可出陣了。」

　　他內功深厚，大喝之聲，如擊洪鐘一般，只震得滿山回音，那知查玉卻似充耳不聞，仍然帶著丁炎山左奔右闖。這時，那紫衣少女已然走到兩人身側數尺所在，手提竹枝，靜立一側，瞧著兩人。查玉愈奔愈急，丁炎山也隨著他急如旋風般的身子，團團亂轉。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查玉已累得滿頭大汗，忽然一腳踏在一塊石上，身子一傾摔倒在地上。

　　這一摔，似乎把他摔得清醒了不少，挺身坐在地上，不再瞎奔胡闖。那紫衣少女低頭沉思了一陣，緩緩向前走了兩步，把手中竹枝伸到查玉手中，低聲說道：「快些用力摔開那臭道士，我救你出陣。」

　　原來丁炎山在查玉摔倒地上時，也被查玉的身子絆倒，但他左手仍然緊緊的抓住查玉右腿不放。說也奇怪，徐元平大叫之聲，如擊洪鐘，震得滿山回音，查玉卻似未曾聞得，而那紫衣少女細微的聲音，他卻聽得字字入耳。

　　他乃城府深沉之人，聽得那紫衣少女之言後，身軀靜止不動，暗中潛運功力，左手抓住那少女伸出竹枝，陡然一躍而起，右手用力一甩，掙脫了丁炎山的手掌。

　　丁炎山雖是老謀深算之人，但他萬沒想到，查玉在摔倒地上之後，竟然會突起掙扎，驟不及防，被查玉掙脫了被抓右腕。他究竟是武功高強之人，反應特別靈敏，雖被查玉一甩掙脫右腕，但左手立時緊隨向前一探抓去，但聞嘶的一聲，查玉身著長衫被丁炎山扯下一尺多長。

　　丁炎山一抓未中，查玉已在紫衣少女導引之下，越過三塊山石，四根竹枝。但覺眼前一亮，一切幻影盡消。回頭瞧去，只見丁炎山盤膝而坐，閉目調息，他老謀深算，自知難以衝出陣去，索性端坐地上養神調息，先使躁急的心情平復下來，再想出陣之法。

　　查玉雖然已重睹天日，但他已知厲害，抓住手中竹枝，牢牢不放，隨在那紫衣少女身後緩步而行，直待出了竹石陣，才鬆開手中竹枝。紫衣少女接引查玉出陣之後，丟棄了手中竹枝，望也不望查玉一眼，緩步走到山崖下，倚壁而坐，閉上雙目。

　　查玉望著竹石對面的徐元平，相距不過四丈多遠，只見他舉手揮動著，高聲說道：「恭喜查兄安然出陣，兄弟要和丁鳳姑娘去找那綠衣女人，替丁玲姑娘療傷去了，事情辦妥之後，兄弟再來這裡找你。」

　　紫衣少女忽然睜開雙目，瞧了查玉一眼，問道：「那姑娘可是受傷了嗎？」查玉本來心存迫她交書之念，但見她姿容如仙，耀眼生花，一和她目光接觸，惡念頓消，竟然不自覺地欠身答道：「不錯，那位姑娘被人用極歹毒內家氣功打傷。」

　　紫衣少女看他彬彬有禮，神態十分文雅，不禁嫣然一笑，問道：「你和那臭道士入陣之時，氣勢洶洶而來，幹嘛現在又對我這般和氣了？」一開口直截了當的說出查玉心中隱秘，竟若未卜先知一般。

　　查玉雖然是機智百出之人，不知何故在紫衣少女之前，竟然變得十分呆板，被人一語道破心事，不禁雙頰發熱，激動地說道：「這個，這個──」

　　紫衣少女笑道：「不要這個那個啦，你叫他把那受傷的姑娘抱進陣中來，給我瞧瞧，只要沒有絕氣，我就能把她傷勢療好。」

　　語氣肯定，大有天下醫道唯吾獨尊之概。查玉略一猶豫，高聲叫道：「徐兄慢走，兄弟有話要說。」徐元平已轉身帶著丁鳳向前走去，聽得查玉呼叫之言，停下腳步，回頭答道：「丁玲姑娘傷勢極重，已經奄奄待斃，有話以後再說吧！」

　　查玉急道：「這位姑娘說她能醫得丁玲傷勢，要徐兄把丁姑娘送入陣中給她瞧瞧。」

　　徐元平側目望了丁玲一眼，只見她玉容已呈現青白之色，手足已呈僵硬，看樣子已難再撐時間，生死只是片刻間事，心中暗道：我尚不知這綠衣女人所住之處，一時間想找到她，談何容易，此女舉動端莊，似非浮誇自大，倒不如先讓她瞧瞧再說。

　　心念一轉，高聲答道：「既然那位姑娘自言能醫，那就試試吧！」帶著丁鳳轉身向竹石陣中走去。紫衣少女低身撿起地上竹枝，又緩步走入陣中。徐元平早已存下試試那竹石陣究竟有何奇奧之心，是以不願讓那紫衣少女接引，急步奔到陣邊，正想舉步入陣，丁鳳大叫道：「你不要急進陣中，好嗎？」

　　那紫衣少女似已瞧出徐元平的存心，腳步更慢了。徐元平回頭瞧去，只見丁鳳滿臉幽怨，流露出乞求之色，不禁心中一動，暗自忖道：我如強行入陣，祇怕她心中慌惑不安，我乃堂堂男子，豈能和一個女孩子家鬥氣。當下忍住好奇的衝動之念，停步陣外。丁鳳見他竟肯聽自己之言，心中十分高興。一掃臉上幽怨之情，縱身一躍，飛落到徐元平身側，笑道：「我說你，你心裡可生氣嗎？」

　　徐元平答道：「我為什麼要生氣──」，忽然若有所思，哦了一聲，接著：「沒有。」

　　丁鳳嫣然一笑，道：「那就好啦！」兩人談話之間，那紫衣少女已到竹陣邊緣，輕伸皓腕，把手中竹枝伸出陣外，說道：「你抓住竹枝，要那女孩子抓著你的衣服進陣來吧！」

　　徐元平依言抓住竹枝，丁鳳右手抱著姐姐，騰出左手來拉住徐元平的衣服，緩步入陣。在那紫衣少女接引之下，竹石陣中，竟然毫無變化，片刻之間，過了竹陣。

　　丁鳳鬆開左手，抱著姐姐，站在徐元平的身側，目光卻投注在那紫衣少女臉上，她雖是女兒之身，卻亦為那紫衣少女的絕世容色吸引。紫衣少女丟了手中竹枝，望著丁鳳懷中的丁玲，自言自語地說道：「她傷的實在很厲害。」

　　查玉站在那紫衣少女身旁，聽得她的話後，轉過身子接口問道：「這麼說來，是無法可救了。」

　　紫衣少女頭也不轉地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只要她沒有絕氣，我就有辦法救得了她。」徐元平道：「那就有勞玉駕，瞧瞧她的傷勢吧。」紫衣少女微一點頭，道：「把她放到地上我先看她脈搏再說。」

　　丁鳳緩緩的蹲下身子，把姐姐放在地下，徐元平站在丁鳳身後，兩道眼神盯在那紫衣少女的臉上。

　　紫衣女低曲柳腰，抓起丁玲一雙手腕，纖纖玉指，輕按在丁玲脈門上，片刻工夫，鬆開丁玲手腕，笑道：「她被人用一種很歹毒氣功所傷──」

　　徐元平聽她一開口，說的一點不錯，點頭接道：「她是傷在三陽氣功之下。」

　　紫衣少女重複了一句：「三陽氣功──不錯，武學之中有這一門武功，不過傷她之人的三陽氣功，尚未到爐火純青之境，如是功力臻於絕頂之人，被傷之人必須在兩個時辰之內，著手療治。過了兩個時辰，被對方掌力熱毒，侵入內腑六臟，全身高燒，血脈暴裂，子不見午十二個時辰內必死無疑。」

　　丁鳳芳心一震，急道：「我姐姐自中掌到此刻，恐已有四五個時辰了。」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傷她之人，火候不夠，縱然再延誤上幾個時辰，也是一樣有救的，不過──」

　　徐元平道：「姑娘可有什麼礙難之處嗎？」

　　紫衣少女道：「這等荒涼的山野之中，沒有藥物可用，只有先用針灸之術，疏散她一些侵身熱毒，然後我寫個藥方，你們帶她離此，找個大的市鎮，照方用藥，清除她殘餘熱毒，休養三日，就可以完全復原了。」說完話，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根銀針，又道：「你們那個精熟人身穴道？」

　　徐元平暗想：此女既然精通醫術，不知何以竟不肯親自動手，我雖得慧空大師講述過人身各處穴道，但這用針救命之事，有不得毫厘之差，萬一用針偏了錯了，誤了丁玲性命，豈不成終身大憾之事。一時之間，左右為難，呆呆的開不出口。

　　查玉眼瞧徐元平猶豫不言，微微一笑，接道：「在下略通人身脈穴之理，不過，對於針灸之術，卻是一無所知──」

　　紫衣少女一伸皓腕，把銀針送到查玉面前，按道：「別說啦，你只要精熟脈穴，那就不會有錯。」

　　查玉接過銀針，蹲下身子，聚精會神的瞧著丁玲，暗自分認她身上穴道。

　　但聞那紫衣少女脆若銀鈴的聲音說道：「第一針扎她的任脈『玉堂』穴。」

　　查玉看準丁玲『玉堂』穴的部位，微一沉腕，三寸六分長的銀針刺入丁玲『玉堂』穴中一半。

　　紫衣少女輕輕一顰黛眉，又道：「針不及脈穴主道，如何迫出熱毒──」

　　查玉不待那紫衣少女說完，握針雙指微一用力，銀針盡刺丁玲的『玉堂』穴中。

　　紫衣少女嫣然一笑，讚道：「你很聰明，第二針扎她的督脈『商曲』穴。」查玉依言施針，又扎了丁玲的「商曲」穴。

　　紫衣少女連聲喊道：「第三針扎她少陽膽經『玉樞』穴，第四針扎她太陽脾經『腹結』穴，第五針扎她少陽心經『天突』穴。」她一口氣喊出三經三穴，查玉依言用針，竟然能分經認穴，毫無錯誤。

　　紫衣少女取回查玉手中銀針，笑道：「好啦，現在你們可用本身內功真氣，助她行開凝結的血脈，迫出熱毒，她就可以清醒過來啦。」說完，轉身緩步而去，走到山崖旁側一塊岩石之上坐下。查玉轉臉瞧了那紫衣少女的背影一眼，回頭對丁鳳說道：「丁二姑娘請扶起令姐身體，好讓在下試行運氣迫散她體內熱毒。」

　　徐元平大踏一步，攔住查玉說道：「這個不敢再勞查兄出手，讓兄弟試試吧！」

　　查玉微微一笑，向後退了三步，轉眼向那紫衣少女望去，只見她星目神凝，呆呆地望著陣外，不禁隨著她目光瞧去，一望之下，怒火大起，冷哼一聲罵道：「好辣的手段。」

　　徐元平已經盤腿端坐，暗自運氣，聽得查玉冷哼之聲，不覺睜眼向陣外瞧去。

　　只見混海神龍秦安奇拳腳齊施，擋住了鐵扇銀劍于成手下之人，卻命自己屬下搬取了很多枯草乾枝，堆在竹石陣外。

　　徐元平等因精神全貫注在療治丁玲傷勢之上，竟然沒有發覺。現下瞧去，陣外已然堆積了不少枯枝乾草，而且還正在源源運集。忽見那紫衣少女站起身子說道：「我這竹石陣雖可擋人，但卻無法擋火，現在還來得及，你們出陣逃命去吧！」

　　查玉聽得心中一動，暗自忖道：你陣中變化難測，一進入陣，無異投身天羅地網之中，不被火燒死才怪──

　　那紫衣少女目光一瞥查玉，似已瞧出他心中所思之事，冷笑一聲，又道：「聽我口中指示行動，決不會把你們困入陣中，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在這等情景之下，徐元平自是無法再運氣迫出丁玲體內熱毒，霍然起身，高聲說道：「姑娘這竹石陣既然難擋住火攻，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出陣。」

　　紫衣少女淡然一笑道：「我不要緊，你們快些走吧。」

　　徐元平還待勸說，那紫衣少女已緩步直走過來，接道：「入陣之後，先向左面橫跨三步，再向前走兩步，以後行動聽我口中指說，就不會被困入陣中了。」

　　此女說話神情，十分冷傲。徐元平不覺心生怒意，轉臉對丁鳳說道：「咱們走啦。」大步向竹石陣中走去。

　　丁鳳躬身對那紫衣少女福了一禮，道：「多謝姑娘救我姐姐。」伏身抱起丁玲，隨在徐元平身後向陣中走去。

　　查玉略一思忖，抱拳說道：「姑娘既有防禦火攻之能，在下就此告別。」

　　他幼受父蔭，成名江北道上，且以不喜美色自豪，現下雖為那紫衣少女的絕世容色傾倒，但要他說幾句頌讚傾慕之言，卻又感難以出口，就此而別心又未甘，以他的過人機智，想了半天，才想到兩句既含傾慕又不露骨的話，說完之後，也不放回頭瞧那紫衣少女反應神情，霍的轉身隨在丁鳳身後而行。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高聲說道：「四位慢走一步──」

　　忽聞呼然一聲，竹石陣中飛起一片沙石塵土。

　　原來徐元平對這竹石陣困人之事，一直耿耿於懷，竟然不肯聽那少女之言，直向陣中衝擊，那知入陣兩步，忽覺眼睛一花，景物突然一變，放眼一片漫無邊際的竹林、巨岩，不禁心頭火起，暗暗想道：明明是一塊數丈方圓大小竹枝插成的陣圖，怎的會變成這樣一片一望無際的竹林，那紫衣少女，定然會什麼障眼法之類邪術。飛起一腳，向一塊巨岩上面踢去。

　　他因早知那幻化的巨岩，只不過是一塊飯碗大小的山石，是以踢出的一腳，用足了八成勁力，在他想來，只要踢飛了一塊山石，就不難破除她的障眼之法，那知一腳踢出，眼前的巨岩突然消失不見，一腳踢空，身子不自主向後一栽。

　　定神瞧去，眼前仍然是一片無際的竹林、巨岩，不覺怒火更熾，憤念一動，靈智立生，揚手一掌，向巨岩之上劈去。

　　他此時功力，已極深厚，憤怒之下，更是全力施為，一般強勁的劈空掌力撞擊地上，激起一片沙石塵土。

　　可是沙飛塵揚之後，景物依然如舊，眼前的竹林、巨岩，仍然屹立無蕩。他乃生性高傲，不肯服輸之人，眼看踢出的一腳劈出的一掌之後都未收效，心中更是惱怒。正待向前奔間，忽覺衣袖被人抓住一扯，他怕衣袖被人扯破，立時隨那一扯之勢，向右跨了兩步。但見艷陽當空，眼前的竹林、巨岩儘皆消失不見，丁鳳一手抱著丁玲，一手抓著他的衣袖。忽聞一個嬌脆的聲音，飄入耳際，道：「向前走五步，左轉三步。」

　　丁鳳害怕徐元平不肯聽話，用力抓住他衣袖，拖著他依言而行。但聞那紫衣少女嬌若銀鈴般的聲音，連續不斷傳來，道：「右行兩步，前進四步，左轉一步，再往前走──」

　　幾人在那紫衣少女指示之下，不過片刻工夫，已出了竹石陣。

第十回　古墓探秘

　　徐元平等出了竹石陣時，秦安奇已帶著屬下高手，把鐵扇銀劍于成的人打傷了兩個。餘下之人，不敢再戰，自行撤退。但因于成被困在竹石陣中，幾人也不敢走的過遠，守候在數丈之外，瞧著情勢變化。

　　秦安奇已下令屬下把枯枝乾草堆積在竹石陣外，準備放火。徐元平當先出陣，縱身一躍直飛過去，遙空一掌，劈向那點火之人。慘叫之聲隨起，那點火大漢的雄壯身軀和一堆乾草枯枝，同時飛向空中，摔出丈餘遠近，山風吹襲中，千百斷草，飄蕩空中，撒落了數丈方圓。徐元平一掌震飛那點火之人，雙腳落著實地，大踏步直向秦安奇走去。

　　秦安奇只道他要動手，便暗中運集功力，蓄勢相待，那知徐元平相距他四五尺時，陡然停下腳步，說道：「你乃一方霸主身份，豈可乘人之危，如若傳到江湖之上，不知你還有何顏見天下英雄。」

　　幾句話義正詞嚴，說的秦安奇大生羞愧，略一思忖，道：「閣下說的不錯，不過這些人都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魔頭，凶殘成性，對付這些人，本不該有什麼忠厚之心──」

　　徐元平冷笑一聲，接道：「在下生平之中最恨偽善行惡之人、暗算傷人之事。」

　　查玉擔心秦安奇一把火燒死那紫衣少女，插嘴接道：「江湖之上雖有黑、白兩道之分，但乘人之危，總非男子漢的行徑，何況這竹石陣，又非你秦總寨主佈設，借人之力，以逞排除異己之能，祇怕要留給江湖同道笑柄。」

　　秦安奇冷哼一聲，道：「查家堡蜂尾針，名列江湖上五大絕毒暗器之一，早已為江湖同道唾棄，難道就不怕為人恥笑嗎？」

　　查玉笑道：「蜂尾針雖然絕毒，但卻是憑借真實的本領打出，再說真正本領高強之入，也未必害怕暗器。」

　　秦安奇道：「這麼說來查家堡的蜂尾毒針，算是正大光明的暗器了？」

　　徐元平怒道：「哪來的這麼多話，快叫作屬下把那堆積在陣外的乾草枯枝搬開。」秦安奇冷笑一聲，道：「我要不搬呢？」

　　徐元平道：「那就你也到竹石陣中去，試試什麼味道。」

　　陡然縱身一躍，飛落到秦安奇的身後，呼的一掌，直劈過去。

　　秦安奇雙掌平胸推出，硬接了徐元平一掌。

　　兩股強勁的潛力一接，秦安奇突覺全身氣血一湧，不自主向後退了三步。

　　徐元平大喝一聲，說道：「再接我一掌試試。」第二掌緊隨著劈擊出手。

　　秦安奇萬沒想到，對方一個年不及弱冠的少年，竟有這等驚人的深厚功力。接下了第一掌，心中已自大感驚駭，目睹徐元平第二掌來勢，較第一掌尤為凶猛，那裡還敢硬接，側身一閃，讓避開去。徐元平心懸丁玲傷勢，存了速戰速決之念，一見秦安奇不再硬接自己掌勢，立時欺身而進，舉手一掌拂去。混海神龍秦安奇側身一讓，呼的一拳「直搗黃龍」當胸擊來。

　　徐元平自和神丐宗濤在荒廟之中，經過一番搏擊之後，對敵經驗，已然長進了不少，目睹秦安奇一拳擊到，故作閃避不及之狀，身子向後一仰，下盤完全暴露在敵人拳勢之下。秦安奇如何肯放過這傷敵的機會，倏的沉腕，拳勢下沉，由直擊變成下打，猛向徐元平的小腹之上劈下。忽見徐元平身子一轉，右手疾如電閃般橫裡直抄過來，秦安奇只覺擊出右拳腕上一麻，脈門要穴已被徐元平扣制手中，在場的洞庭湖總寨高手，眼瞧總寨主在不到三合之間，已為對方擒拿住脈門要穴，個個心生驚駭，臉上變色。只見徐元平拖著秦安奇走到竹石陣邊，停下身子，扣制秦安奇脈門要穴的右手不放，左掌卻頂在秦安奇後背之上。口中大喝一聲，左掌向前一推，把混海神龍秦安奇推入竹石陣中。

　　徐元平擒秦安奇的凜凜神威，震住了全場之人，洞庭湖總寨中雖有八個高手在場，但此刻卻無一人出手來搶救。

　　直待徐元平轉過身來，八人才呼嘯一聲，蜂擁而上。

　　查玉大喝一聲：「站住。」橫跨三步，冷冷說道：「那一個想試試查家堡蜂尾毒針，就請上來。」

　　八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已久聞查家堡蜂尾毒針之名，聽得查玉一喝，果然無人敢搶先而行，一時之間全都呆在當地，彼此相望，誰也不肯首試毒針。

　　查玉微微一笑，揚了揚控在手中的蜂尾毒針，道：「閃開！」

　　八人果然分讓開一條路來。

　　查玉回頭望了望徐元平道：「徐兄請走前面，這般雞鳴狗盜之輩，讓兄弟來應付吧。」

　　徐元平讚道：「查兄盛名，果不虛傳，兄弟佩服至極。」大踏步當先由八人之間走過。

　　丁鳳抱著姐姐緊隨徐元平身後而行，查玉手控蜂尾毒針走在最後。八人震懾於查家堡蜂尾毒斜的威名，眼看著三人抬首挺胸而過，不敢出手攔截。

　　三人走入了雜林之時，徐元平陡然停住腳步說道：「丁玲姑娘的傷勢，不宜延誤時間太久，就在此處先替她療好傷勢再走吧！」丁鳳望了徐元平一眼，緩緩坐下身子扶正丁玲嬌軀。

　　徐元平瞧著查玉說道：「查兄此刻請替兄弟護法，我要給丁玲姑娘療傷。」查玉笑道：「徐兄儘管放心吧。」

　　徐元平說畢，微微一笑，盤膝坐下，暗中運氣，直待丹田熱氣上昇，才緩緩伸出右手，抵住丁玲後背的『命門穴』上。他此時的內功，已極精深，手掌一觸及丁玲背心，熱流立時滾滾循臂而出。不到一頓飯工夫，忽聽丁玲嬌慣無力地喊道：「熱死我啦！」慢慢的睜開雙目。一陣山風吹來，飄起她零亂秀髮。丁鳳若悲若喜的喊了聲「姐姐」，撲入丁玲懷中。丁玲在重傷後，清醒過來，全身酥軟無力。丁鳳這一撲之勢，叫她如何能承受得住，隨著丁鳳撲來的嬌軀，全身向後倒去。

　　徐元平剛剛收回抵住丁玲背上的右手，正準備站起身子，瞥眼見丁玲向後直掉過來，不自覺伸出手來一扶，姐妹兩人的嬌軀，盡倒入徐元平的懷中。

　　丁鳳首先挺身躍起身子，伸手去抱丁玲之時，只見她閉目躺在徐元平的懷中，嬌吁喘喘，看是十分勞累，不禁微微一呆，蹲下身子，抓住丁玲雙手，叫道：「姐姐，你受了驚嗎？我見姐姐清醒過來，一時樂而忘形，忘記了姐姐傷後無力，真是該死。」

　　丁玲緩緩睜開眼睛，笑道：「不要怕，我不要緊。」

　　她仰臉望了徐元平一眼，又道：「妹妹，用力拉我起來。」

　　丁鳳手腕加勁抱起丁玲，扶著她站好身子，說道：「姐姐，三叔叔也來啦！」

　　丁玲微微一笑道：「他老人家在什麼地方？」

　　丁鳳道：「三叔父被困在竹石陣中──」

　　丁玲吃了一驚接道：「什麼？竹石陣能困住叔叔嗎？」

　　徐元平雙手一攤，大聲道：「糟糕，咱們還得回去找她。」

　　丁玲奇道：「找誰呀？」

　　徐元平道：「找那佈設竹石陣的紫衣少女啊！」

　　丁鳳日賭徐元平焦急之色，說不出心中有一股什麼味道，衝口而出說道：「她把我們攆出陣來，還要去找她幹什麼？」

　　徐元平道：「她說開給你姐姐藥方，咱們忘記問她要了。」

　　丁鳳微一忖思，點點頭道：「對啦，那趕緊去，你順便要她把三叔叔送出來。」徐元平面現難色，沉吟不答。

　　丁玲雖然機智卓絕，但也沒法從兩人片段的談話之中，聽出事情經過，忍不住插口問道：「妹妹，什麼事，你仔細的說給我聽聽。」丁鳳這時依言很詳細的把入陣替她療傷的經過說了一遍。

　　丁玲微一沉忖，才問道：「妹妹，你再仔細想想著，遺漏了什麼沒有？」丁鳳道：「沒有啊！」

　　丁玲笑道：「那就趕快回去吧！她不是攆你們出陣，是要你們出來幫她把放火之人打跑或是殺掉，你們把秦安奇投入那竹石陣中，那是更合她的心意啦！」

　　查玉微感心頭一震，暗道：不錯，江湖盛傳鬼王谷雲夢二嬌才智過人，看來是一點不錯了。

　　徐元平道：「你們兩姐妹在林中休息，我去討藥方去。」說完，轉身又向那竹石陣中走去。

　　丁玲想要見識那紫衣少女，手扶丁鳳香肩，強作精神，跟了過去。徐元平回頭瞧了兩人一眼，一皺眉，但卻不便出言喝止，只好放慢腳步而行。幾人到了竹石陣外時，那紫衣少女早已守在竹石陣旁邊等候。

　　丁玲手扶丁鳳左肩，欠身作禮，笑道：「謝謝姑娘救了我，此恩不知何時能報。」

　　那紫衣少女道：「不必啦，我已經從你們同伴身上取回報償了。」

　　右手竹枝一探，挑出來一塊白絹，又道：「這是藥方。」回身又向竹石陣中走去。

　　徐元平瞧那紫衣少女冷漠之態，氣得哼一聲，不肯俯身去撿。

　　查玉踏上兩步，探臂撿起地上白絹，抬頭瞧去，那紫衣少女也正回頭相望，和查玉目光相觸，不禁嫣然一笑。

　　她那盈盈一笑中，風情萬種，嬌媚橫生，連丁玲、丁鳳女兒之身，也覺得她那一笑有勾魂攝魄的魅力，叫人心頭怦怦亂跳，只有徐元平抬頭望天，沒有看到她的笑容。

　　那紫衣少女已轉身向前走了數步，查玉還在瞧著她背影發獃。

　　丁玲流目四顧，只見七個勁裝大漢，和查玉一般的呆呆望著那紫衣少女的背影出神，回頭低聲對丁鳳說道：「這少女的笑容嬌媚迷人，含蘊著無比的魅力，恐怕是一種邪門功夫──」

　　丁鳳接口說道：「奇怪呀，他為什麼一點也不怕呢？人家都失魂的呆呆出神，他卻渾如不覺一般，絲毫不受感染。」

　　丁玲道：「他沒有瞧到，瞧到了還不是──」

　　忽聽徐元平大聲說道：「查兄，那白絹上可是給丁姑娘開的藥方子嗎？」

　　原來他低聲叫了查玉兩聲，查玉恍未聞到，不覺提高了聲音。

　　查玉如夢初醒一般，回頭說道：「不錯，不錯，這白絹之上，正是她給丁姑娘開的藥方。」

　　那紫衣少女聽到了徐元平大叫之聲，當下又停下了腳步，回頭望著幾人。這次她沒有再笑，勻紅的嫩臉上一片嚴肅之色，像一株盛放在冰雪絕峰上的梅花，傲骨霜姿，寒香冷艷，只看得陣外群豪，一個個垂下頭來，只覺她氣度清貴，高不可攀，不敢再抬頭望她。

　　丁玲嘆口氣，道：「此女在片刻之間能夠連變兩種大不相同的神情，而且能使瞧她之人，都受強烈的感應，如非一種邪門功夫，那裡能有這樣大的魅力，咱們快些走吧！別再瞧她啦，再等一下，她不知又要變了什麼新花樣了。」手扶丁鳳香肩，轉身緩步而去。

　　那紫衣少女目睹陣外群豪，都為自己輕聲淺笑而如醉如痴，單單徐元平不為自己變化的神態所攝，不禁心中大感氣惱，冷哼一聲，轉過身子，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不信你是鐵鑄石造之人，全絕了七情六慾，總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當她自動的停下腳步，轉身看時，徐元平、查玉和丁氏姐妹已然聯袂緩步而去。

　　查玉不停的頻頻回頭相望，丁氏姐妹也偶爾回顧一眼，只有徐元平挺胸而行，從未回頭望過一眼。

　　三人走過雜樹林，到了官道之上，徐元平突然停下腳步，望著丁氏姐妹說道：「那紫衣少女既通針灸之學，想來這藥方也不會有什麼錯誤，你們到了市鎮，就依她相囑之言，服藥後休養三天──」

　　丁鳳微覺心頭一震，接道：「怎麼？你不和我們一起走了？」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我想到了三件重大之事，必須要早些去辦，就此向諸位告辭了。」

　　丁鳳道：「那麼，你要到那裡去呢？」

　　徐元平低頭沉吟了良久，才抬頭答道：「這個請恕我暫難奉告。」

　　他回頭又瞧著查玉，說道：「兄弟有一件不情之求，不知查兄肯否答應？」查玉道：「只要兄弟力能所及，決不推辭。」

　　徐元平道：「丁玲姑娘傷勢未愈，服藥後仍需休養數月──」

　　查玉笑道：「徐兄可是要兄弟守護丁玲姑娘，待她傷勢復原之後，再行離開，是也不是？」

　　徐元平道：「此本極難出口之事，但兄弟──」

　　丁玲望了查玉一眼，接道：「查少堡主想必有要事待辦，怎敢為我養傷之事延誤時間，現在就請把藥方給我吧，由我妹妹守在我身側已經夠了。」

　　查玉把手中半張殘帕寫成的藥方，交到丁玲手中，笑道：「既然如此，兄弟恭敬不如從命。」

　　丁玲接過藥方，瞧也未瞧的放在懷中，目光又轉投到徐元平身上，問道：「你就這樣走了，連你丟的東西也不要啦。」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說道：「一時之間那裡能找得著他，但我──」

　　丁玲接道：「你既然有急事要辦，那就訂個後會之期，如我把你失物追回，見面之時，就原物奉還，如若追不回你所丟的東西，亦把他行蹤查出。」

　　徐元平聞說，忽答道：「我們三個月後，在和神丐宗濤相遇的荒廟中見面吧！」丁玲道：「無論如何，屆時你一定要赴約。」

　　徐元平道：「大丈夫言出如山，只要我能活在世上，決然不會失約。」說完了拱手作禮，轉身而去。

　　丁鳳黯然神傷，望著徐元平大步而去的背影，幽幽問道：「姐姐，他為了什麼事，要這樣急急而去呢？」

　　丁玲笑道：「一時之間我也猜不出來，但一定是要緊之事。」

　　查玉抱拳一笑，道：「鳳姑娘請照顧令姐早把傷勢療好，兄弟也就此告別，也許我們三五天內，還能再見。」說完，也轉身而去。丁玲暗中試行運氣，只感體內幾條經脈穴道似被堵塞一般，不能通暢，而且胸中隱隱作痛，趕忙停止運氣，轉頭瞧去，丁鳳仍然在望著徐元平的背影出神，不禁暗自嘆息一聲，叫道：「二丫頭。」丁鳳轉臉一笑，道：「姐姐叫我嗎？」

　　丁玲抬頭望望天色，說道：「三叔叔被困在竹石陣中，我又元氣未復，真不知該叫你作什麼好。」

　　丁鳳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只是不知道是否可用？」

　　丁玲道：「說出來吧！如果不適用，我們再想別的法子。」

　　丁鳳道：「徐相公一向言出如山，我們求他救出三叔叔，我陪你去療傷──」

　　丁玲搖頭道：「不行，他忍受不了三叔叔的冷漠之氣，三叔叔也是看不慣他的倔傲神情，別說不會答應，縱然他答應下來，也是一場麻煩的事。」丁鳳道：「那要怎麼辦呢？」

　　丁玲道：「眼下之策，只有一條，你帶著藥方到市鎮上替我買藥，我在附近找處可容藏身之所等你，我服藥之後，在原地休息，你就立刻去救三叔叔出陣。」

　　丁鳳道：「姐姐傷勢未愈，留此有害無益，不如我先把你送到市鎮上，找處客棧休息，我再回來救護三叔叔也是一樣。」

　　丁玲道：「我傷勢很重，行動遲慢，你帶著我走需時甚久，快些自己去吧！」轉頭望著路旁一株高大的虯松，又道：「那株松枝葉密茂，足可藏身，你快把我送到那裡。」

　　丁鳳吃了一驚，道：「什麼？」

　　只見丁玲這時已轉身緩步向前走去，她只好急奔一步，扶著她向那株虯松走去。

　　兩人走到那虯松之下，丁玲揚手指著一處枝幹交錯之處，說道：「你把我抱上樹，快些買藥去吧！」

　　丁鳳縱身上樹，雙腳勾住枝幹，倒垂而下，抓住丁玲衣服，用力一提，把丁玲提了上去。

　　丁玲選擇了一個位置坐下，笑對丁鳳說道：「快去替我買藥，最好別讓人瞧到你。」丁鳳答應一聲，躍下虯松放腿疾奔而去。

　　徐元平呆呆的站在峰頂上，想著連日來的際遇，心中感慨萬千。深秋的風吹飛著他的衣裳，他望著雲天出神，腦際中又浮現出恩師被害的悽涼景象，復仇的怒火，驟然間在胸中燃燒起來，只覺胸中氣悶難忍，不覺仰天長嘯。

　　原來他自從和神丐宗濤在那荒廟中一番苦戰之後，不僅增長了很多對敵經驗，而且體會出很多武功要訣，這些存於他胸中的武功要訣，使他很自然生出了一種求進步的衝動，只因沒有找到那綠衣女人，無法療治丁玲的傷勢，使他念念難忘。

　　待丁玲受那紫衣少女針灸之術開活穴道之後，學習武功的衝動，又在他心中迅速的展開、蔓延，終至難以壓制，才匆匆向丁氏姐妹告別而去。

　　徐元平也不知怎樣的，當下不自知的逐漸加快了奔行的速度，但是他腦際中卻盤旋著各種武功修習方法。徐元平祇想到急於要找一處人跡罕至、適合他修習武功的僻靜所在，但一路上又不知留心尋找，一口氣奔出了十幾里路，到了一片古柏聳立、陰風森森的所在。

　　由於眼前景物的大變，使他沉醉於思索武功要訣的心緒，忽然一清。

　　定神望去，只見荒墳纍纍，殘碑斷碣，原來已經到了一片極大的荒墓所在。

　　這片荒涼的墓地，足足有二十畝地大小，四周古柏環繞，一片濃蔭，更增加了墓地荒涼恐怖的氣氛。

　　徐元平雖然覺著這地方過於陰森荒涼，但他卻又想到這深山荒墓所在，常人決不會來，倒不失修習武功的好地方。不自覺間，緩步向裡走去。

　　且說丁玲閉目想了一陣眼前之事，忽覺氣血轉運不暢，疲倦難支。心知再不放下心中思索之事，好好的休息，祇怕傷勢要急轉惡化，趕忙排除心中雜念，凝神澄慮，閉眼休息，果然精神又逐漸好轉。

　　她輕輕的嘆息一聲，拂揀一下垂在臉邊的散髮，緩緩向前爬去。立時在一處枝葉密茂的所在，隱住了身子。她在事先早已相度好了四周的形勢，選擇的隱身所在，位置極好，放眼可見數里內的景物。分開枝葉瞧去，但見四周山勢起伏，十分靜寂，那竹石陣所在的景物，卻因中間相隔著一片雜林，無法看到。

　　她凝目想了一陣，輕聲地自問道：「難道我的推想錯了嗎？」

　　正自懷疑的當兒，忽見一股濃煙，直沖而上，以方向距離推斷，正是那紫衣少女佈設竹石陣的地方。

　　丁玲被這意外的變化所震駭，身軀在樹枝上顫動了一下，幾乎由樹上跌了下來。

　　她想被困在竹石陣中的三叔父，可能會被這一把野火燒死──但她傷勢未愈，別說下去營救，就是想跳下樹去，也非要被摔傷不可，心中空自焦急，但卻無法可想。

　　她此刻唯一的希望，是妹妹早些拿藥回來。於是，不住的回頭張望。當丁玲目光重又投向起火方向時，卻見四五個身著勁裝的大漢疾奔過來，因為相隔距離遙遠，她無法看清楚那些面貌，但她乃心細如髮之人，凡事一經過目，均能深留腦際。隱隱辨出那急奔的勁裝大漢，正是剛纔守在竹石陣外的人。

　　她微一沉思，立時瞭然是怎麼回事，罵道：「江湖上盛傳查玉陰險之名，看來果然不錯，中原綠林水陸兩道上的總瓢把子，鐵扇銀劍于成和混海神龍秦安奇、千毒谷的冷公霄、還有自己三叔父，這幾個在武林中極負盛名高手，看來都要葬送在查玉一把野火之中了──」

　　正自忖思當兒，忽見閃電手查玉和那紫衣少女，併肩從那雜林中走了出來。這一發現，使丁玲更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沒錯，那一把野火確為閃電手查玉所放。

　　兩人走得很慢，但卻是對著自己停身的虯松而來，不禁心頭一酸，暗道：如若被查玉發現自己隱身在松樹之上，今番定難逃出他毒手，縱然是妹妹及時趕了回來，祇怕也不是查玉的敵手──

　　她此刻心中異常的矛盾，既希望妹妹早些回來，去救三叔，又怕妹妹回來了和查玉碰上。

　　但見兩人愈走愈近，不大工夫，已到了丁玲住身的虯松之下。

　　她借著濃密的松枝掩遮，看到那紫衣少女的臉色異常莊嚴，似乎根本未把查玉放在眼中。昂首行來，旁若無人。查玉臉上的神情，卻是陰暗不定，時常變化，時而愁眉苦臉，時而默然微笑，滿面春風，也不知心中在想的什麼事。

　　紫衣少女走到虯松樹下之後，突然停下腳步，背對查玉而立，問道：「你要我到這裡來有什麼事？說吧──」言詞之間極其冷漠。查玉仰首望天，深深的吸一口氣，又輕輕咳了一聲，問道：「十年之前，南海奇叟帶著一位姑娘，闖入衡山英雄大會，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大駁中原武學，那位姑娘可是──」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不錯，就是我，你要怎麼樣？」

　　查玉道：「這麼說來，在下失敬了。」

　　紫衣少女道：「你那些朋友呢？他們到那裡去了？」

　　查玉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他微微一頓，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姑娘既是南海門之人，想必知道那本南海門下奇書在那裡了。」

　　紫衣少女突然轉過身來，兩道眼神盯在查玉臉上，微微一笑，緩緩說道：「我們那南海的奇書，待你們大江南北的高人會齊之後，就拿出來，讓你們見識見識。」

　　紫衣少女的笑容大異常人，臉上神情逐漸變化，似是每一細小的部份，都受著控制。眼睛、眉毛、櫻脣和玉頰上兩個深深的梨渦，各成一體，像是百種不同顏色的花朵，一齊盛放，組合成無與倫比的嬌媚，真個是傾城傾國，百媚橫生。

　　查玉只覺她那笑容之中，含蘊著勾魂攝魄之力，瞧得心頭怦怦亂跳，那裡還記得南海門奇書之事，目凝神聚，腦際中一片空白。丁玲隱身在松樹之上，大氣也不敢出，祇怕查玉聽到，但聽兩人久久不言，忍不住輕輕分開松枝，向下一瞧，只見查玉呆呆望著那紫衣少女出神，如同酒醉一般，不禁心中大感奇怪，微微探頭一瞧，慌忙又別過頭去。

　　她雖是女兒之身，但也不敢多看那紫衣少女臉上笑容。

　　只見那紫衣少女櫻脣啟動，一縷清音，婉轉而出，道：「你可是想瞧瞧我們南海門中的奇書了嗎？」

　　查玉茫然的搖搖頭，卻是答不出話，其實他心中空空洞洞，根本不知要答些什麼。

　　紫衣少女臉色突然一整，柳媚花嬌般的笑容，忽然消失不見。

　　查玉如夢初醒般一舉手拍了一下腦袋，道：「在下久聞南海門奇書之名──」

　　紫衣少不待他把話說完，立時接口道：「所以你想瞧瞧那本奇書上面記載一些什麼武功，是嗎？」

　　查玉怔了一怔，道：「姑娘聰明絕倫，猜的一點不錯。」

　　紫衣少女微一頓後，道：「我們南海門下奇書，裡面用了回文、藏文、天竺文和漢文寫成，就是給你看看。祇怕你也看它不懂。」

　　查玉微一沉吟，道：「這麼說來，姑娘是看得懂了。」

　　紫衣少女道：「天文地理，醫卜星算，我都知道一點，你儘管想難題問吧！」

　　查玉聽她口氣愈來愈大，忽然激起好勝之心，暗道：我不信你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家，真能有這等本領，微微一笑，說道：「咱們打一個賭，好不好？」

　　紫衣少女聞言答道：「不用說啦！我要是輸了，就把我南海門奇書送給你，你要是輸了怎麼辦？你自己說吧！」

　　查玉暗暗吃了一驚，忖道：此女果然厲害，句句字字，無不是我想說之言，便微笑說道：「我如輸了，就不再存瞧你那南海奇書之心。」

　　紫衣少女冷漠一笑，說道：「這般重的誓言，你就不覺著太吃虧了嗎？」

　　查玉看她說得認真，暗道：不錯，如你所說是真，我這誓言倒是立的很重──

　　正待開口，那紫衣少女已搶先說道：「你現在已經感到有些後悔了，是嗎？不過不要緊，此地只有我們兩人，只要我不對別人說起，別人那裡會知道你說過之言不算呢？」

　　查玉沉吟半晌，才道：「我們既是打賭，我如不──」

　　紫衣少女笑道：「我此刻還是替你想了一個最便宜的賭法，贏了可得去我們南海門下奇書，輸了對你毫無損失。」

　　查玉怔了一怔，道：「姑娘先請說出，讓我斟酌再說。」他已覺出對手聰明絕倫，不敢再作輕易承諾。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這辦法最是便宜，你要是輸了，每次見著我時，就陪我談上幾句親熱知心之話──」。

　　查玉聽得呆了一呆，道：「什麼？」這等便宜的打賭，正是他夢寐難求之事，他幾乎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

　　紫衣少女笑道：「怎麼？我剛纔說的太重了嗎？」

　　查玉暗暗想道：如你是由衷之言，我要寧可輸了。紫衣少女忽的媚然一笑，又道：「你先別太高興，祇怕你沒有本領贏我。」

　　查玉暗暗想道：好大的口氣，她這麼說，倒是要出一個難題，來難她一難的。

　　紫衣少女一看查玉的神情，似已猜出他心中之言，當下說道：「你最好想個最難的題目，難我一下試試──」

　　此言一出，又激起查玉的好勝之心，暗道：舉世萬千學問，我不信你能件件皆通。心中雖有此想，但他已知對方才華絕倫，如若說出的問題，被人隨口答出，那可是太不光彩之事。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極難的題目，而默然沉思起來。

　　紫衣少女緩緩坐下，笑道：「你慢慢的想吧，我要先休息一下了。」說完，背倚虯松，閉上雙目。

　　再說徐元平緩步走入那荒涼的墓地之中，觸目荒草蔓延、殘碑林立，心中忽生悽涼之感，暗道：縱然英雄一世，死後也不過落得荒草掩骨，世人爭名逐利，一生奔忙，實乃乏味無聊之至。一念及此，豪氣大消，不禁一聲長嘆。

　　抬頭望去，只見自己正停身一座奇大的青墳之旁，身後緊依一個丈餘大小的石翁仲，面前豎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雖然殘破，但字跡仍隱隱可見。

　　只見旁側兩行小字寫道：「海內無知己」、「天涯只一人」，中間三個大字「獨之墓」，因頂端一片墓碑破去，不知上面寫的什麼？

　　徐元平端詳墓碑一陣，只覺此人口氣託大之中，隱含無比的悽涼，不禁嘆息道：天下這等遼闊，千千萬萬之人，此人竟連一個知己也找不到，我雖然際遇不幸，父母含冤而死，但卻有恩師把我撫養長大，慧空大師傳授了武林中人夢寐難求的武功，丁玲、丁鳳照顧我療養傷勢，查玉對我百般遷就，誠心相交，看來我比此人幸運得多。想到感傷之處，不禁對著墓碑深深一揖，說道：「老前輩一生之中，遇不上一個知己，那當真是天下最為傷心之事，如果在下早生幾十年，定當和你交個朋友。」

　　忽然間腦際閃掠一個奇想，暗自忖道：「此人生時未遇著一個知己，死了之後，定然也是一個人長眠地下，不如我守在這裡陪他一些時日，也可聊慰他泉下陰靈呢。」

　　心念一動，立時舉步向前走去，越過墓碑，到了那奇大青墳前面。荒草蔓掩的青墳前面，有一座青石的供臺，供臺上放著一個黑鼎。

　　那青石供臺，已為風雨侵蝕得片片斑痕，但臺上黑鼎卻不知何物做成，依然完好如初，毫無半點損傷痕跡。

　　徐元平繞過供臺。緩步繞行那青墳一周，只覺此墓之大，生平從未見過，心下暗道：這人生時沒有親友，死後卻建了這樣一個大墓──看來墓中之人，雖然孤獨一生而終，但定是出生在豪富之家。他心中胡思亂想，人卻又走向那供臺前面。

　　只見那黑鼎之中，一片晶瑩水光，幾枚青翠的柏葉，靜止在水中動也不動。

　　徐元平看得十分奇怪，不覺探手向鼎中摸去，只覺手觸處一片堅硬、奇寒。原來那黑鼎中的蓄水，都已結成了冰，落在鼎中的柏葉。都被凍結在堅冰之中，是以看去都靜止在水中不動。

　　他自幼在顛沛窮困之中長大，很少瞧到過珠寶古玩等名貴之物。雖然覺出那供臺黑鼎寒涼得奇怪，但卻未把它放在心上，抬頭瞧去，艷陽當空，深秋季節中的太陽，餘威猶存，不知何故那黑鼎中的積水，竟然能結成冰，而且經歷了一天的太陽，仍不化去。他想了又想，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念頭又使他的好奇心動，不覺伸手向那黑鼎摸去。

　　徐元平只覺觸手生寒，一股冰冷之氣，振臂而上，不禁心頭大吃一驚，慌忙縮回伸出的右手，退了兩步，望著那供臺上黑鼎發獃。

　　這當兒，那虯松之下，查玉正在挖空心思索想題目：他既怕輸，又怕贏，題目出的太難，對方答不上來，由此雖能得到天下武林人物個個夢想的南海奇書，但卻沒法得親玉人芳澤；如若題目出的太容易，對方不用思索的就答了出來，又怕對方看不起自己。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適當的題目。紫衣少女似是已等的不耐，忽的睜開星目，緩步由查玉身側走過，坐在他對面一塊山石之上。忽覺臉上一涼，一點水珠，滴在臉上，不自禁伸手撩去。

　　查玉正在貫注全神索想題目，竟未瞧見那紫衣少女動作。

　　紫衣少女聰明絕倫，一聞手上氣味，立時辨出是人身汗水。緩緩起身，繞到查玉身後，側臉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少女，伏在松幹之上，長髮散垂，神情間似是異常痛苦，瞧了一眼，立時辨出正是自己剛纔相救的雲夢二嬌之一，微一沉忖，大聲問：「你想了這樣長的時間，還沒有想出來嗎？」

　　查玉抬頭一笑，道：「姑娘胸藏玄機、武功、文才以及星卜神算之學，自是比在下高明，但不知是否通曉山川地理，武林奇聞等旁雜之學。」他自知真正學問一道，決無法難倒對方，故而狡言引入旁枝。

　　紫衣少女聽得微微一怔，道：「你說吧！我輸了就把我們南海門中奇書相贈。」

　　查玉微微一笑，道：「我們中原武林道上，盛傳一件奇事，七十年前有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俠，武功極高，一顰一笑，無不醉人如酒，能使和她對敵之人，甘心棄去手中兵刃，束手受戮。但她生性冷酷無比，每當人棄去手中兵刃，拜倒石榴裙下之時，她就用一柄鋒利無比的短劍，緩緩的刺入那人前胸。」

　　說至此處，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此乃傳誦我們中原武林之事，她那裡能會知道，祇怕這一問，贏定了她，心中大生悔恨之感。

　　只見那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是問戮情劍的出處來歷呢？還是問那使劍之人的出身，兩者只許選擇一題，你自己決定吧！」

　　紫衣少女此語一出，只驚得查玉呆在當地，半晌開不得口，想不到她竟連這等專情異事，也能瞭如指掌，當真是博學廣聞，才華蓋世。

　　紫衣少女見查玉呆立在那裡，沉默不語，忍不住又追問道：「怎麼，這兩個題目意這等難決定嗎？怎麼不說話呢？」

　　查玉乃是城府深沉，工於心計之人，當下接道：「這戮情劍的出處與那使用之人的身世，兩個問題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東西，溯古就不能漏今，述今也必須引故，你如能答，就應詳詳盡盡的溯源述今的答，如二者只能答其一，也不能算作得窺全豹──」

　　查玉話還未完，那紫衣少女忽然眼珠一轉，格格一陣嬌笑，道：「你這個人倒是一肚子鬼主意，剛纔是又怕輸又怕贏的不敢出題目，現在你竟然又想以說古道今的來難我了。」

　　查玉心裡一怔，暗道：這真是邪門了，怎麼我心中所想之事，她竟全猜的一點不錯，看來此女的才智又不知比雲夢二嬌高出多少倍了──

　　紫衣少女望著查玉，道：「你也不要為難了，我就把這個問題全說出來好不好。」

　　她輕啟櫻口，正待說出戮情劍的故事，查玉突然伸手阻止，道：「且慢，在這等荒野之地作我二人打賭，不論誰輸誰贏，沒有見證之人，祇怕──」

　　紫衣少女展顏一笑，道：「你不要怕我賴賬，證人早已到了。」說著又盈盈一笑。

　　查玉被這句話弄得大感迷惑，眨了眨眼睛，正想啟齒相詢，猛然間半空松葉一陣簌簌響動，忽的墜落下一個黑衣玄裳的人來。

　　查玉耳目原極聰明，聞聲驚覺，一見人影落下，還以為有人暗中施襲，猛一滑步，右手疾吐，直向人影扣去。

　　就在查玉右手將觸及那人影之際，突然發覺這墜落下來的竟是雲夢二嬌中的丁玲，不覺心中一寒。知她必定是由樹上摔下，趕忙猛收勁力，把式急變，改扣為扶。正將丁玲急墜而下的嬌軀攙扶了一下。

　　查玉右手扶托丁玲右腕，抬頭朝紫衣少女望去。卻見她羅袖掩口，星睜斜盼，在一旁吃吃偷笑，臉上無絲毫驚異之色，不由心中大感奇怪，心中忖道：她棲身樹上這事，難道你也早已知道了不成？

　　就在此時，突然在數丈之外，丁鳳手中提了一大包物件，飛躍過來。她也沒有來得及向二人問明情由，蹲下身子，抱住丁玲，低低地問道：「姐姐，你怎麼啦，怎麼好好的會跌下來呢？」她連問了丁玲兩遍依然未見回應。

　　原來丁玲在松樹之上，一聽二人提到了戮情劍，不由得連帶想起許多事情，一時間用腦過度，神耗心疲，只覺兩眼一陣昏花，便自樹上摔下。突然的下落之勢過於猛急，雖經查玉攙扶了一把，沒有跌傷，但丁玲卻也掉的不輕，是以人已昏迷過去。丁鳳又在她耳邊叫了兩聲，還是不見她醒來，心裡一急，眼中隱現出濡濡淚光，向著紫衣少女道：「你開的藥是買到了，但她卻又昏了過去，真是急死人啦──」。

　　紫衣少女冷冷笑道：「你也不要急，誰叫她不聽話，爬樹要爬得這麼高呢？」

　　丁鳳急道：「她人都昏過去了，你得趕快想法子救人呀！」

　　紫衣少女也不理丁鳳的叫嚷，俯身把丁玲看了一陣，道：「這是她不知自保，耗去心力過多，心火衝激了毒氣才會這樣，唉！本來就快復原的，這樣一來，勢必又得多延時間了。」說罷手支香腮，望著鬱鬱的蒼松，呆呆的出神。

　　再說徐元平在那墓前，望著黑鼎怔怔的發了一陣呆，恍然自悟，這黑鼎之中的積水在這陽光照耀之下，卻竟然能結成堅冰，想必這黑鼎必屬一種罕世的珍寶。

　　如此一想，不自覺又伸手摸撫了一陣，只覺觸手清涼，泌人肺腑，真是清玉冰潔，故此他在一時之間竟不忍釋手。曠野風嘯，荒草蟲聲，墓地更平添不少悽涼意味。

　　徐元平也隨著自然景色，心潮由洶湧漸入平靜，慢慢的進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在渾然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這時萬籟俱寂，徐元平靈臺淨明，猛然間似覺身側響起了一陣琤琤琮琮的響聲，宛如鳴金叩玉，其聲清越動人。

　　他定了定神，目光橫掃，四下搜望了一下，心中奇道：荒墳古墓哪來的這種聲音呢？好奇之心一動，立時用心側耳傾聽，那清脆之聲，竟是由墓中發出。

　　徐元平蹲身墓壁貼耳一聽，立即辨出是一種清泉流濺之聲，淙淙不絕，音波均勻，似是一條小溪，橫穿墓底而過，不禁好奇之心大動。站起身子，繞行墓地查看，但見青草蔓延，掩沒了全座巨墳，找不出一點可疑之處。他仰望星月，呆呆的想了一陣，腦際忽然閃掠過一道靈光，暗道：此時已是深秋季節，嚴霜肅殺，樹木花草，大都已開始枯萎，為什麼這座青墳之上，草色依然鮮艷碧綠，不見一枝枯草？

　　徐元平心中疑竇既生，萬千想俱來，只覺這墓底之下異常古怪。忍不住一股好奇之念，湧上心頭，想道：怎生想個法子進入這墓中瞧瞧才好。

　　一念未息，突聞鳥羽劃空之聲，抬頭望去，月光下群梟紛紛向巨墳飛來，怪叫之聲，此起彼落，片刻間群集在徐元平停身的巨墳之上，盤旋飛舞不去。

　　徐元平心中雖然有些驚怖之感，但他卻又無法按撩下好奇之念，忖道：「不知這些夜貓子繞飛在這巨墳之上作什麼？倒是要看它個水落石出。」

　　念頭一轉，緩緩向後退去，隱身在墓碑之後，暗瞧群梟動靜。但聞喳的一聲，一隻巨大梟鳥，陡然一斂雙翼，落在那供臺黑鼎之上，然後昂首又是喳的一聲怪叫，振翼而去。一梟飛去，第二隻立時緊隨而下，如法炮製，立在那黑鼎上，怪叫一聲離去。盤旋群梟，似是久歷訓練一般，動作迅快熟練，不大工夫，已走的一隻不剩。徐元平仰望天色，心中大感奇怪，不知群梟為什麼要各自在那黑鼎之上落著一下。

　　他乃毫無江湖閱歷之人，見聞甚少，心中雖覺可疑，但一時卻是想不出原因何在。群梟散去，荒涼的墓地中又恢復一片死寂。徐元平默然沉思了一陣，忽然想到此行目的，是練習幾種體會出來的武功，這等荒費時間，豈不可惜，當下一提真氣，抱元守一，呼的發出一掌，遙向一株古柏之上劈出。掌勢勁道吐出，尚未擊中古柏，忽然一吸丹田之氣，把劈出掌力，倏然又收了回來。

　　一試成功了，豪情大動，掌勢一翻一轉，遙向一片柏葉之上擊去。強勁的壁空勁氣過處，一大片斷枝落葉紛紛向外飛去，徐元平卻倏然一聲大喝，猛然一收丹田真氣，帶回去出暗勁，四處橫飛的斷枝落葉，吃那回集的勁力一帶，修忽間倒飛過來，一枝較大的枯葉，竟然直投手中，散枝枯葉，紛紛在身前飄落。

　　徐元平手握柏枝，暗自默誦《達摩易筋經》上一段原文道：「──精化氣，氣化神，神化虛，虛化三花聚頂，是謂無上大力，力欲意會，變化隨心，是謂小乘。」

　　他這般輕輕易易的把想到的一種武功，試演而成，心中既驚且喜，只覺自己武功上的成就，太過迅快，不知原因何在？難道自己當真是天賦奇稟，舉世第一的聰明之人不成──

　　萬千端想，紛至沓來，湧上心頭，但仔細一想，又覺件件都似是而非──

　　忽然間，想起了慧空大師在授完武功後，閉目而逝的景象，一道靈光閃過腦際，晴道：他在幽室中六十年，依然故我，但在傳過我武功後，卻寂然而逝，這等推想起來，他定然把半生修為的養生保命真元之氣，暗中接納於我，此等天高地厚之恩，叫我如何報答得完──

　　但覺一股衝動的熱情，直湧心頭，熱淚點點，奪眶而出。一陣山風吹來，使他從憂傷中清醒過來，但覺眼前一片夜色，不知何時，飛來一片黑雲，把天上星月遮去。只見那供臺黑鼎上，一片黑黝黝的光華，此物在星月照射之下，並無光輝放射，但在夜暗中，卻顯出一片油光，不禁好奇之心大動，緩步走了過去，雙手捧鼎，向上一拔。

　　在徐元平心想這座區區石鼎，還不是應手而起，那知石鼎竟然紋風未動，驚奇之下，隨手向右一轉。只聽一陣軋軋連響，供臺忽然自動分裂成一座石門。

　　他乃生性衝動之人，也不考慮一下，舉步就衝了進去。定神看去，眼前是一條青石砌成的隧道，曲曲彎彎向裡通去。徐元平略一猶豫，舉步向前走去，深入了七八尺遠，隧道向左面彎去。

　　耳際間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回頭望去，那供臺裂成的石門，重又合在一起。

　　歸路既斷，索性放膽向前走去。這座古墓內道之中，雖然陰氣森森，但卻毫無潮濕陰霉的氣味，似是有著很好的通風設備，但卻看不到一絲透出的天光。

　　轉過了幾個彎後，忽聽水聲盈耳，眼前橫跨著一道三尺寬窄的水渠，水勢湍急，顯然是外面進來的活水。

　　低頭瞧去，這渠道足足三尺以上的深度，但水面距渠不過兩三寸樣子，這般湍急的奔流日夜不停流著，不知排流何處，甬道和水渠，都用極堅硬的青石砌成，工程甚為浩大驚人。

　　他驚奇的感嘆一陣，舉步跨過水渠，向前走去。

　　甬道雖然左彎右曲，走來使人迷失方向，但幸好只有一條。又轉了兩個彎，眼前突然大亮，一片寶光，耀如白晝，狹窄的甬道，至此也突然開朗，成了一座兩間房子大小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鏡，一片潔白，也不知用什麼東西砌成，再經嵌在室頂的四顆寶珠一照，閃閃華光四映，滿室光亮如雪。

　　甬道至此而止，石室裡面有一扇緊閉的石門，寫著：貴客止步，下面署名孤獨老人。

　　室中陳列著不少珠寶古玩，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品，一紙白箋，壓在一把翠玉尺下，上面寫道：到此之人皆有緣，寶物隨意收撿，勿存貪心，只限選取一件。

　　徐元平鑒賞了一陣，只覺每一件都是自己生平未見之物，心中暗自笑道：這人實在是孤獨得可以，自己既然死了，還要把這些珍貴珠寶深藏墓中，當真是世界之上就沒有值得愛顧之人嗎？

　　徐元平觸景生情，忽然又想到了一種武功，當下便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這當兒，在他停身的石室上面鐵扇銀劍于成帶著兩個屬下，望著那矗立的古墓呆呆出神。

　　徐元平無意中旋開巨墓的機紐，深入古墓之中，但他卻不知把旋動的機紐重歸復原，石門雖然已閉，但全墓中的埋伏，已自緩緩發動。

　　這是座構造奇巧、曠絕天下的建築，數百年前曾有十二個名滿天下的土木巧匠，為它嘔心泣血、耗盡智力而死，任何人沒有它建築的原圖，也無法自由出入，除非那十三個建築這孤獨之墓的工匠同時復生。

　　鐵扇銀劍于成，經常在中原數省地面上走動，雖是荒山僻野亦極熟悉；他擄得那紫衣少女之後，原本打算把她押解到這荒墓地，迫她交出南海門下奇書，或是留作人質，通知碧蘿山莊以書換人。那知中途全局大變，紫衣少女借徐元平和查玉相護之力，擺下竹石陣，把冷公霄、于成困入陣中──

　　于成脫出圍困之後，帶著僅餘的兩個屬下，落荒而走，知此地荒僻無人，準備休息一下，再籌謀奪書之策。

　　那知走近那巨墳之時，忽然發現供臺上放的黑鼎，竟然自行在緩緩轉動。

　　饒是他鐵扇銀劍于成久走江湖，見聞博廣，也不禁大吃一驚，揉探眼睛定神看去，一點不錯，那供臺上的黑鼎確實在緩緩旋轉。于成瞧了半晌工夫，不見其他變化，心神略定，重重的咳了一聲，緩步向前走去。

　　隨行兩人，一見總瓢把子走向供臺，心中雖然害怕，但也不得不壯著膽子向前走去。

　　于成走到供臺之後，不自覺的先伸手一按供臺，正待再去摸那黑鼎，想瞧瞧何以此物竟能自己轉動，那知手還未強及黑鼎，忽聽軋的一聲，矗立在丈餘外處一個巨大的石翁仲，忽然向幾人停身的供臺處疾衝過來，雙手捧舉的石笏，疾如電火一般的擊下來。于成武功高強，耳目靈敏異常。那石翁仲衝來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他已自驚覺，回頭望時，那石翁仲手捧的石笏已急擊而下，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向旁側一躍。

　　但聞一聲慘叫，一個站在他身後的屬下，被那石翁仲下擊的石笏，打的頭骨碎裂，腦漿進流而死。

　　于成一躍丈餘，腳落實地，回頭瞧去，只見那石翁仲擊斃屬下之後，向前疾衝之勢並未停住，直待衝到那供臺前面，才倏然而止，于成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定神瞧去，另二個隨來屬下，已然被嚇得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于成望著那倒臥在地上的屬下一眼，一語未發，暗自運氣調息。他一面運氣調息，一面留神四周動靜，祇怕再有什麼駭人的變化。運氣一周，心神漸定，開始用心去思索眼前發生的奇事。忽聞軌的一聲，不禁心頭一跳，定神瞧去，只見那衝到供臺前面的石翁仲又自動向後退去。

　　這石人前衝之勢，迅如電光石火，但後退之勢卻是緩慢異常，足足有一盞茶工夫，才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剛纔迅急擊下的石笏，也隨著它向後移動的身子，緩緩歸了原位。

　　鐵扇銀劍于成轉臉望去，只見那供臺上的黑鼎，仍然不停的緩緩轉動著。

　　鐵扇銀劍于成呆呆地望了一陣，腦際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暗道：這座巨大青墳之外，建築了這等機關埋伏，墓內定然隱藏著什麼隱秘，那黑鼎不停轉動，想必是操縱這青墳附近埋伏的機紐。心念及此，忽然生出好奇的衝動之念，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青墳附近的形勢，暗自想道：那石人只能衝到供臺前面，我如躍到那巨墳和供臺之間，它就無法傷害到我了。

　　這當兒，那個被石翁仲猛衝之勢嚇暈倒在地上的大漢，已自行清醒，急奔到于成身側，訥訥地說道：「總瓢把子，請恕──」

　　鐵扇銀劍于成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推想那黑鼎衝動之事，那裡有心情聽他說話，低叱一聲：「站開一邊去。」縱身一躍，人已落到那巨墳和供臺之間。

　　他已通過一次危險，乃提高警覺，腳落實地後，翻腕拔出背上銀劍，在附近地上敲擊了一陣，覺出無異，才重又還劍入鞘，蹲下身子，瞧著那供臺上緩緩轉動的黑鼎，慢慢的伸出雙手，抓住黑鼎。

　　那黑鼎旋轉之力，十分強大，于成兩臂逐漸加到了四五百斤的勁力，仍無法穩住那黑鼎轉動之勢。

　　他手中雖在抓著黑鼎，兩道眼神卻盯著丈餘外的石翁仲，怕他陡然衝上前來。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仍不見那對面石翁仲有所舉動，心中忽然大悟，操縱那石人的機關如不在供臺之上，定然是在供臺前面的草地中，只要人走到供臺前面，或是碰到供臺，觸發那操縱石人的機關，石人就立時衝了過來，看來這黑鼎和石人無關。

　　心意一轉，膽氣大增，雙臂潛運真力，想把那黑鼎旋轉之勢穩住。但聞一陣軋軋不絕之聲，由地下直傳上來，不禁大駭，趕忙放開黑鼎，準備躍開。

　　那知雙手一鬆，突覺身子疾向地下沉去，眼前景物全失，一片漆黑。這一驚非同小可，于成急提丹田真氣，雙足用力一蹬，向上躍起。

　　只覺下墜之勢，陡然加快速度，足下早已懸空。

　　但鐵扇銀劍于成究竟是久歷江湖之人，臨危不亂，一振雙臂，穩住下墜之勢，橫向一側躍去。

　　鐵扇銀劍于成觸手處光滑如鏡，竟無攀拿著力之處，急忙一個轉身，向另一面壁間抓去，那知手指觸處仍是無法用力，不覺氣餒，暗道：「完啦。」

　　原來四面盡都是光滑堅硬的石板砌成。

　　念動心灰。他此刻提聚在丹田的一口真氣忽散，下落之勢則立刻增快。忽感全身一震，腳落實地。

　　定神看時，只見自己正停身在一座一間房子大小的石室中，四壁都是光滑青石砌成，頂上隱隱浮起白光，瞧去和四壁顏色相同。他呆了一陣，開始索想眼下處境，唯一的希望就是早些設法離此困境。

　　忽覺石室中空氣有著極輕微的波動，不禁心中大奇。

　　運足目力，四外瞧去，但見石壁依然，毫無異樣，心中暗自奇道：難道我被這一摔，摔昏了不成？閉目運氣，只覺經脈暢通，毫無受傷的感覺、

　　抬頭看去，登時心頭一跳，原來頭上石頂，正自緩緩向下降落。

　　他雖是久經陣仗之人，但卻從未遇到此等情勢，不覺心中大亂，運足功力，一掌向石壁推去。

　　一拳擊在石壁之上，但仍然絲毫沒有作用，反因用力過猛，震得腕骨生疼。

　　但見頭上石頂愈落愈低，已快碰碰頭上，心知今宵無法逃得劫難，不禁黯然一嘆，自言自語說道：「想不到我鐵扇銀劍于成，不死於戰亂之上，卻埋骨在這墓底之中──」

　　他雖已自知難逃此刻，但一種求生本能。卻使他不願坐以待斃，當下運足真氣，雙手向上一舉，托住那緩緩下落的石頂；那石頂下落之勢雖然緩慢異常。但卻沉重無比，于成用盡平生之力，仍無法抵得那石頂下壓之力，不知不覺間，身子隨著那石頂之勢蹲了下去。大約有一盞茶工夫，于成已由蹲變躺：仰面臥在地上。他已累的筋疲力盡，索性不再掙扎，仰面而臥，閉目等死。

　　那知等了一刻時間之久，仍不覺那石頂壓落身上，睜眼瞧去，石頂已自動停住下降之勢，相距身子，只不過三寸左右。鐵扇銀劍于成這時只見那光滑的石板上，寫著十六個制錢大小的黑字，道：難得到此，歡迎之至，別怕壓死，當心餓斃。下署孤獨老人題。

　　于成看完之後，不由暗自罵道：這孤獨老人真個可惡，布下這等陷阱，偏又不肯把人害死，躺在這裡活活餓死，常人也要七日以上工夫，會武之人豈不要半月以上時間！這半月的活罪，豈是好受的嗎？

　　他想到氣惱之處，不覺破口大罵孤獨老人。

　　他罵了一陣，自己也覺著好笑起來，暗道：這座巨墳，不知是幾百年前造成，造這巨墳之人，恐怕早已屍骨化灰，縱然罵破喉嚨，也沒有半點用處──

　　心念未息，忽聞一面石壁內傳出來喝問之聲，道：「什麼人大叫亂罵？──」

　　這聲音來的怪異已極，于成做夢也想不到，這數百年的古墓之中，裡面居然還有活人，一陣顫慄，出了滿頭冷汗。但聞石壁之上，傳過來一陣顫慄，出了滿頭冷汗，但聞石壁之上，傳過來一陣卜卜之聲後，又飄傳過來問話之聲道：「你可是誤踏機關，陷身在墓中的嗎？為什麼不講話呢？」

　　鐵扇銀劍于成仔細分辨那傳來聲音分明是由人口中發出，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我到這巨墳之處，已非一次兩次，每次均未見有什麼可疑之處，單單今宵瞧到那黑鼎轉動。想必是此人首先觸動機關，陷落墓中，才害得我步他後塵，跌入此墓。他越想越覺自己推想不錯，不禁把一腔怒火全部還到那發話之人身上。一時之間，忘其所以，挺身欲起。但聞咚一聲，頭撞在石頂上，只撞得一陣耳鳴眼花，鼻孔中鮮血泉湧而出。

　　一陣疼痛，使他操急之心，重又平靜下來，趕忙運氣，止住流血，當下大聲說道：「不錯，在下真是誤中埋伏，陷落這墓中之人。兄台可也是誤陷墓中的嗎？」

　　因那石壁堅厚異常，傳音不易，彼此雖都儘量提高聲音，但傳到對方耳中之時，聲音卻極微小。

　　但聞那石壁之中又傳來細微的聲音，道：「想那孤獨老人生平之中，未能遇上一個知音之人，是何等可悲之事，人世間既沒有他一個知己，自是難怪他建造這樣一個步步機關的巨墳，來防備宵小窺覷他的寶藏──」

　　這番似是而非之言，只聽得鐵扇銀劍于成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心中暗暗想道：此人當真是豪放的可以，現在身陷危險。竟然還肯替建築這機關墳墓的孤獨老人辯護。

　　他自己陷入求生不得、欲死不能之境，只道別人也和他一般的被困其中。

　　只聽那細微的聲音又透壁傳來，道：「不知兄台那面放的什麼珍貴之物，兄弟這邊可真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明珠、古玉、寶光燦爛，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罕聞罕見。」

　　鐵扇銀劍于成聽得怔了一怔道：「什麼？」

　　石壁間又傳來細微的聲音道：「兄台如果瞧的順眼，取一兩件古玩，那也是人情之常，唉！這樣多古玉珠寶埋藏在這荒涼的古墓之中，也實在可惜的很──」

　　于成越聽超光火，不禁破口罵道：「見你媽的鬼，你在發什麼瘋？滿口胡說八道。」

　　驀聞石壁間咚的一聲大震，道：「你怎麼出口傷人，等會我找到你時，最少打你四個耳刮子！」

　　于成聽那石壁大震之聲十分強猛，心中暗道：這人武功倒是不弱，單聽他掌力在石壁上的震盪之聲，似乎此我高出不少。

　　他雖已辨知對方內功比自己精深，但想到他被困機關之中，絕無脫難之望，心中又復坦然，哈哈大笑道：「你最好還是別來找我，要是被我見著，我最少要打你八個耳光。」

　　這時石壁間又突然透傳憤怒的喝聲，道：「你不要走，我立時就去找你！」

　　于成大笑道：「歡迎！歡迎，找不到我你就是王八蛋。」他想對方和自己一般的陷入孤獨老人佈設的機關之中，要想出來，豈是容易之事。

　　久久不聞對方回答之聲，不禁心中狐疑起來，暗道：難道他真的來找我了不成？

　　心念一動，又大聲說道：「你要是不來，可別怪我又發作了──」

　　他一連喝問了七八句，仍不聞對方回答之言，心中大感奇怪。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聞另一面壁間響起了卜卜之聲，一個憤怒的聲音，透壁而入，問道：「你在什麼地方？打耳光的人來找你了！」

　　于成吃了一驚，暗道：這人當真有神鬼莫測之能，竟然真的被他脫出了這古墓中佈設機關──

　　忽的心念一轉，他既然能自脫機關而出，想必有解我圍困之能，不如激他一激，先讓他把困我的機關解開，縱然真的被他打上四個耳光，也強過活活餓死在這石室之中，當下高聲答道：「祇怕咱們誰打誰還難確定，你先進來再說吧。」

　　但聽石壁卜卜之聲不絕，來人似還在找尋石室之門。

　　大約過了有一頓飯工夫之久，那卜卜之聲，突然停了下來。

　　一種求生的本能，使鐵扇銀劍于成在壁間響聲消失後，反生出悵惘之感，暗自忖道：如若來人不得其門而入，我是非要餓死這古墓之中不可了──

　　忽的心念一轉，又自想道：萬一他弄錯機關，使這沉重的石頂壓了下來，豈不被壓個粉身碎骨？一時之時，心緒如潮。

　　忽聞軋的一聲，那覆身石頂緩緩向上昇去，耳際聞水聲淙淙，左面石壁忽然自動向兩邊分裂，盈耳水聲從那分裂壁縫中傳入石室，這陡發的變化，很難預料是好是壞，于成不自覺的暗中運氣戒備，一挺身坐了起來。

　　就在他挺身坐起的剎那間，那上昇的石頂和向兩邊分裂的石壁，陡然加快了速度，只見那石壁開處，一人探身而入。

　　于成仔細一瞧來人，竟是在荒林中出手相護那紫衣少女的少年，不禁微微一怔。

　　徐元平看清楚于成之後，也不覺呆了一呆道：「哼，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這時鐵扇銀劍于成聽得徐元平喝罵之聲，那裡能忍得下，一躍而起，怒道：「不錯，是我，你要怎麼樣？」

　　徐元平瞧這石室，只不過有一間房子大小，動起手來很難施展得開，退後了兩步，問道：「剛纔罵我的可是你嗎──」

　　于成看他突然向後退去，心中吃了一驚，只道他要弄動機關，重把自己困在這石室之中，立時大聲喝道：「那裡去！」急步向外衝去。

　　兩人同時喝問對方，是以誰也沒有聽清楚對方講的什麼。

　　徐元平停身的石道本極狹窄，鐵扇銀劍于成的衝出之勢，又異常強猛迅快，人影一閃，兩人直向一處撞去。徐元平看他衝來之勢十分猛惡，只道他要搶先出手，不禁心頭大怒，右手呼的一掌，平胸

　　于成久經大敵，一見徐元平平來掌勢威猛絕倫，心知只要硬接他這一擊，勢非要當場判個生死不可。趕忙一吸丹田真氣，向後跌去，雙掌同時平胸推出，以免被對方強勁的掌力擊中前胸，震傷內腑。

　　他應變雖然迅快，但因雙方過近，只覺護胸雙掌被一股疾來的潛力一撞，本來向後躍退的身軀，速度大增，有如離弦之箭，脫韁怒馬，使他失去了主宰自己之能，砰然一聲，撞在石壁上。只震得內腑中氣血翻動，頭暈目眩，眼前亂冒金星。

　　總算他功力深厚，又能及時的施出千斤墜的身法，減少了向後撞的力道，雖被堅硬的石壁碰得耳鳴眼花，但神志並未暈迷──

　　耳聞衣袂飄風之聲，一條人影迅快無比的欺近身側，只感全身左右搖動，砰砰幾聲脆響，雙頰各自中了兩掌。

　　這四記耳刮子，不僅打得迅快，而且手法奇重，只打的這位領袖中原數省綠林的總瓢把子，滿口鮮血泉湧而出。

　　于成舉手在頂門「天靈穴」上，輕輕敲擊了三掌，一面暗中運氣止疼。

　　這時候，鐵扇銀劍于成定神看去，只見徐元平滿臉肅穆。站在面前，不禁激起歹心，借理頭上亂髮作為掩護，暗中摸著折扇，陡然一張，一把「玄鳥劃沙」，斜擊過去。在他想來，這陡起發難的快襲，疾如星火，石室中地方又極狹窄，徐元平武功再高，亦必要傷在折扇之下。

　　那知事實不然，但見徐元平左手疾起一轉，五指奧妙無比的扣住了他提扇右腕的脈門，于成只覺手腕一麻，折扇已被人奪了過去。這等上乘奇奧的手法，實乃江湖上未聞未見之學，鐵扇銀劍于成呆呆望了徐元平半晌，才茫然地問道：「你這叫什麼武功？」

　　徐元平傲然一笑，合了折扇，送到于成手中，笑道：「你如心中不服，不妨再試兩次瞧瞧！」

　　于成接過折扇，靠著石壁，向左橫跨了兩步，陡然身軀一轉，折扇半張半合，一招「拂雲指月」疾向徐元平「玄機」要穴上點去。這一招乃中鐵扇銀劍招數中最狠的五大絕招之一，已不知擊敗過中原綠林道上多少高手。在他生平之中，尚未遇上過能夠破解他五招執扇裡藏劍的絕學之人。

　　徐元平近來藝業大進，一見之下，一已知于成這招攻勢之中，蘊含著另外的變化。暗中提高警覺，右手一招「五嶽鎖龍」，左腿陡向前欺進一步。五指疾向于成折扇手腕之上扣去，手肘卻撞向于成前胸「玄機」要穴。這等欺身而進。肘指並用的奇效，又大大的出乎于成的意料之外，攻出的折扇反為所制。迫得他由攻變守，向後疾退。一把失機，全盤受制。只感右腕一麻，折扇又被人奪了過去，同時「玄機穴」上也被徐元平右肘輕輕抵住，只要徐元平一加力，于成立時要傷在他手肘之中。鐵扇銀劍于成生平之中，不知經過了多少陣仗，但卻從未遇到像今日之慘敗，被人出手一招就奪過兵刃，制住要穴，不禁呆呆地望著徐元平發起楞來。

　　徐元平傲然一笑，道：「你如還不服氣，咱們就再試兩次。」

　　說話之間，向後退了兩步，又把折扇還到了于成手中。

　　鐵扇銀劍于成伸手接過折扇，目光盯在徐元平臉上，楞了半天問道：「你用的叫什麼武功？」

　　徐元平道：「告訴你祇怕你也不懂，我用的是十二擒龍手。」

　　于成仰臉確道：「十二擒龍手！」想了半天，仍然想不出來路出處，不禁搖頭嘆道：「不錯，在下的確想不出武功的出處。」

　　徐元平笑道：「別說你了，就是當今武林之世，又有幾人知道這十二擒龍手的出處？」

　　于成道：「中原各門派武功手法，在下不敢說所知博廣，但大都聽人談過，但閣下這十二擒龍手法，確實是一種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之學──」

　　徐元平道：「這麼說來，你是服氣了？」

　　于成沉吟半晌，突然怒道：「一個人心中佩服一個人也就是了，這般的盤根問底，是何用意？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鐵扇銀劍于成豈是貪生怕死之人？」

　　徐元平看他說來充滿豪壯之氣，心中暗自讚道：此人雖然出身綠林，但卻不失英雄氣概。當下微微一笑，道：「兄弟言出無心，于兄不要生氣。」說完話，深深一揖。

　　于成原想這幾句頂撞之言，定將引起他的殺機，但又自知武功相差懸殊，縱然存下拼命之心，也難支持上三兩個照面，與其被擒後受辱而死，倒不如拿出英雄氣度來，慷慨就義。那知徐元平不但毫無怒意，反而和顏相向，長揖謝罪；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訕訕一笑，拜服地上，道：「小英雄武功絕世，在下早已心口皆服，五體投地的了。」

　　徐元平扶起于成笑道：「兄弟只不過在手法上取巧一些，算不得什麼，如以真功實力而論，兄弟絕非于兄敵手。」

　　于成微微一嘆，道：「我于成在江湖之上跑了幾十年，會過不少高人，但像小英雄這等身手，一招之間能把我手中折扇奪了過去，實是絕無僅有之事──敢問小英雄高名大姓？」

　　徐元平道：「不敢，不敢，在下叫徐元平。」

　　于成笑道：「兄弟生平之中還沒有誠心誠意的服過那個，但今日對徐兄卻是心服口服。今後徐兄如有需用兄弟之處，只要一紙相召，由我于成起，豫、魯、鄂、皖四省陸路道上朋友，個個都替你賣命。」

　　徐元平笑道：「兄弟不過一介武夫，怎敢受此優遇。」

　　于成哈哈大笑道：「我于成雖然出身綠林，混跡江湖，在刀尖子下長大，但尚能遵守信義二字，徐兄人中之龍，如果我把四省總瓢把子之位相讓與你──」

　　徐元平連連搖頭，說道：「這個兄弟可更不敢當！」

　　鐵扇銀劍于成哈哈一笑，道：「我也知徐兄不肯屈就這綠林匪首之位──」

　　徐元平道：「那也不是！綠林人物劫富濟貧，雖然有犯法紀，但要比那些偽善行惡、盜名欺世之人，又要高出一等。」

　　于成一拍大腿道：「徐兄說的不錯，兄弟承朋友們抬舉，讓我出任豫、魯、鄂、皖四省總瓢把子，我也曾傳諭各地道上朋友，立下兩大戒條：非不義之財不取，非奸惡之人不殺。幾十年來中原道上雖然出了不少案子，但就兄弟所知，並未妄殺一個好人。」

　　徐元平道：「于兄這等七俠用心，兄弟甚是佩服。」

　　于成笑道：「好說，好說，──」忽覺腳上一涼，低頭瞧去，不知何時，石室中已經積水盈寸，不禁心頭一驚。

　　徐元平也自警覺，忽道：「此處恐非容身之地，咱們得快些離開──」，話還未完，忽聞濤聲盈耳，一股急流，湧門而入。

　　徐元平暗運功力，大喝一聲，一掌直劈了開去，但聞嘩的一陣大響，水花四濺中，那湧門而入的急流竟然被徐元平的一掌迫了回去。

　　徐元平一擊得手，縱身一躍，當先向外衝去。于成緊隨身後，衝出石門。

　　那被徐元平一掌擊出的急流，接著重捲而到，滾滾滔滔，一片水光波影。

　　徐元平心知縱然武功再高一倍，掌力再強上幾分，也無法用掌力阻止源源湧上的急流，眼下之策，必需要找一處可資棲身的安全之所，然後再籌謀出墓之策。

　　心念一轉，不再發掌，側身逆流而上。

　　也不知水勢從何湧來，只覺水位上昇之勢，迅速異常。片刻之間，已達腰部。

　　兩人走完了一條甬道，抬頭看兩道交錯處，水勢洶湧，不知從何處來，往何處而去。

　　徐元平停下腳步，回頭對于成道：「于兄請小心一點；此墓之中原有一條水渠，此刻水位高漲，地形水渠已難分辨；萬一陷入下去，祇怕不易上來。」

　　于成抬頭望望石頂，嘆道：「水位再升上三尺，這兩道之中即將全為洪水淹沒。別說兄弟這旱鴨子，就是把洞庭湖三十六寨總寨主混海神龍秦安奇換來，祇怕也要活活悶死這古墓之中──」他微微一頓後，忽然放聲大笑道：「可惜呀！可惜，秦安奇不在此墓，如果他在此處，我倒要瞧瞧他是如何個混法。」

　　徐元平道：「混江混海不難，但要他混出這密不透風，石瓮般的古墓，祇怕不是易事。」

　　鐵扇銀劍于成大笑道：「如果我于某今日能夠留得命在，非得想個法子，激那秦安奇來這古墓中一趟不可。」

　　兩人談話之間，迅速高漲的水位，已經齊胸近頸。

　　水位雖然上漲許多，但水勢的流速，卻是減低不少，似是這古墓中所有空處，都已為洪水浸滿了，流速反而減低下來。

　　徐元平暗中一沉丹田真氣，雙足站穩實地，暗想道：這甬道都是用堅硬的青石砌成的，不但顏色相同，而且牢不可破，未被水淹之前，還可細心的從石壁上找出點破綻，試行著開動這古墓中的機關，還有一線脫出這古墓的希望。此刻，到處一片波光，景物形勢，都無法分辨清楚。別說覓出路了，這水勢如果不退下去，縱有絕世武功，也難出這古墓，淹不死也得活活餓斃。

　　鐵扇銀劍于成究竟是久走江湖之人，一股衝動的怒火消去之後，忽然想到這滔滔洪流的來處，絕非地下泉水積成，必然引用外來之水。如果追根尋源，找到那洪流入口之處，或能脫此圍困。

　　心念一動，立時說道：「兄弟想出了一個脫出這古墓之法，只不知能否適用？」

　　徐元平道：「你想到了什麼法子？快說出來聽聽。」

　　于成道：「咱們如守在這裡坐以待斃，倒不如逆流而上，尋出洪流入口，或可脫此圍困。」

　　徐元平道：「不錯，洪水未退之前只有這各個辦法。」當先逆流行去。

第十一回　勾心鬥角

　　大水上漲之勢雖然變得非常緩慢，但兩人都不會水裡功夫，在這等深及肩頭的洪流之中行動，心裡甚是恐懼，舉步維艱，如履薄冰，借扶石壁，逆流而上。

　　幸而兩人都是功力深厚之人，落腳甚穩，走了一陣，膽子漸大，行速逐漸加快。

　　兩人大部份精力都集中對付洪流沖力，也不知轉過幾個彎角，走過幾條甬道，只念到那水勢沖力逐漸加大，翻翻滾滾而來，不禁心生震駭。抬頭望去，只見一道石壁，橫在三四丈外，原來已走到甬道盡處。

　　于成道：「前面那橫攔石壁，就是洪流來源之處，只是這水勢愈來愈急，咱們都不懂水性，也是無法出去。」

　　徐元平道：「咱們先走近去瞧瞧再說。」一提真氣當先開路，側身向前衝去。這段行程雖只有數丈距離，但因水流湍急，沖擊之力有如飛瀑奔馬一般，兩人逆流走前兩丈，已累得喘息出聲。

　　徐元平回頭瞧了于成一眼，道：「你守在這裡，我到那石壁處去看看。」

　　一閉氣，猛然向前行去。裂開一道水波，衝到石壁眼前，真氣一沉，全身入水，腳著實地。伸手向前一摸，觸手處，抓住了兩根手臂粗細的鐵條。

　　他暗運真力，向後一拉，但覺那鐵條堅硬無比，紋風不動。不禁心頭一驚，雙手陡然一鬆，立時被激流沖的站立不穩，隨波而起。他乃是不通水性之人，這一被湍流衝動，心中大感慌急，不自覺一張嘴巴，但覺一股水勢，直沖口中，本能的向上一挺，衝出水面，隨手向石壁上抓去。

　　這只是一種人類生命中潛在的本能，並未受到意識支配。因他早已知道這墓中甬道石壁都是堅硬的青石砌成，滑不留手，無處著力，如若他稍為用心想一下，決不會用手去抓石壁。那知手掌到處，突覺石壁向裡陷去，五指觸摸到一根劍把一般的東西。這等生死交關，求生之念高於一切，徐元平五指隨勢一合，緊緊抓住。用力一拉，身子疾浮過去。

　　這時，他才把被激流沖擊而隨水浮動的身子完全穩定下來。接著，長長吸一口氣，轉頭向鐵扇銀劍于成望去。

　　只見于成緊緊的靠著石壁而立，僅剩眼鼻露在水面，只要再等片刻，于成勢非被水淹沒不可。不禁心中大急，高聲大叫道：「于兄，快些游到我這邊來──」

　　只見于成伸出一隻手來亂搖，不肯過來。

　　于成早已被強猛的水勢沖的搖搖欲去，借依靠那石壁之力，才勉強站住了身子，那裡還敢移動腳步。水勢過口，又使他無法張嘴說話，只好舉起手來亂搖。

　　忽然間，徐元平發覺水位正在迅速下落。片刻之間，已可見于成肩背，不覺心中大喜，心知自己無意之中，找到了控制水位機關樞紐。

　　這甬道洪流來的如狂風驟雨，一瞬間洪水滔滔。但下落之勢，亦是迅速絕倫，不大工夫已降到膝蓋以下。

　　鐵扇銀劍于成眼看水位退減，縱身一躍，飛落徐元平的身後。定神瞧去，只見那青石砌成的石壁上，陷入兩尺長短，一尺寬窄的一個凹洞，徐元平手中緊抓一個金光燦爛的把柄。

　　此人生性豪放，雖剛由生死邊緣撿回性命，立時卻縱聲大笑道：「要不是徐兄及時找到這控制水源的機關，今日咱們非得淹死不可。看來生死之事，當真是有天命主宰了。」

　　水位雖已降落到僅及腳面，徐元平仍然抓住那金色手把不放。目光卻轉投到那甬道盡處的石壁，一瞬不瞬；在他想來水位下落之後，定可瞧到那橫攔在出口的鐵條，那知望去仍然是一片光滑的石壁，不禁大感奇怪。

　　他乃極為聰明之人，略一忖思，立時恍然大悟。敢情那鐵條前面，還有一道活動石壁，一弄動這控制水源的樞紐，活動石壁就立時疾沿而下，又把鐵條掩住。

　　仔細瞧那石壁，毫無破綻可尋。如非剛纔親手抓到那兩根鐵條，絕難想到這面石壁竟然能自動昇降，其建築之妙，真乃是巧奪天工。

　　回頭向身側石壁的凹洞中瞧去，只見那塊凹洞之中，並排三個金光燦爛的把柄，除了自己手中握著左邊一柄之外，右邊還有兩柄並列。

　　這時，水位已經完全消落，除了甬道中間一條三尺左右水渠中，仍然有潺潺的流水之外，兩側岸上積水已乾。徐元平緩緩鬆開了手中緊握的金把，笑道：「這凹洞中之三個金把，想必各有作用！咱們再弄動一個瞧瞧──」話未說完，只聽軋的一聲，左面一塊石板直衝出來，徐元平急忙縮手，那塊石板剛好把凹洞填起來，天衣無縫，瞧不出一點痕跡。

　　鐵扇銀劍于成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古墓中構造這等奇巧，實乃從未聞見之事，看來除了楊家堡老堡主神算子楊文堯外，遍天下祇怕再難找出第二個人，能夠辨認這古墓中的機關。」

　　徐元平默默思索，恍如未聞于成之言，過了半晌，忽的轉臉望了于成一眼，道：「于兄怕死嗎？」

　　于成聽得一怔，道：「在下半生之中，都在刀尖上生活，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心上，但不知要怎樣的死法？」

　　徐元平知他誤會了自己話中含意，微微一笑，道：「這石壁凹處，共有三個金把，最左一個，是管制水勢的樞紐，另外兩個，定然也有作用，我想弄動一下看看，祇怕誤觸機關──」

　　于成哈哈一笑道：「徐兄但請動手，反正咱們已被困墓中，如其坐以待斃，倒不如放膽瞧瞧這孤獨老人墓中還有些什麼厲害埋伏。」

　　徐元平微微一笑，右手一招，疾向石壁之上推去，果然應手裂開一個凹洞，低聲道：「于兄小心。」左手一探，抓住正中一個金柄，用力向下一拉。

　　但聞一陣軋軋連響，起自兩面石壁之中，不禁心頭暗生驚駭。放手鬆了金把，石壁凹洞，迅速恢復了原狀。但兩側壁的響聲，卻是越來越大，連續一刻工夫之久，才倏然中斷，對面右壁忽然裂現出一座石門。

　　徐元平略一定神，道：「咱們進去瞧瞧，也許這座門是通往墓外的密道。」當先向前走去。

　　這條甬道陰暗異常，徐元平昂首挺胸當先而入，毫無恐懼之情，只看得于成暗生敬佩。

　　走約十五丈左右時，轉過一個急彎，忽覺眼前寶光閃動，一塊通體似墨、橫阻去路的黑壁上，用珠寶嵌成八個大字：擅入一步，永淪九幽。

　　于成仔細瞧那黑壁上嵌成的八個大字，顆顆寶珠都如龍眼一般大小，不禁嘆道：「這些寶珠無一不是價值連城之物，平常之人有上一顆二顆，就一輩子享用不盡。這八個大字嵌用寶珠，祇怕在百顆以上，兄弟在江湖上闖蕩數十年，見過寶珠不能算少，但像這麼多又巨大之寶珠，還是第一次看到──」

　　于成轉臉望去，視見徐元平低頭默思，渾如不聞其言。

　　徐元平沉思良久，突然抬頭說道：「想那孤獨老人有能築造了這座機關重重的古墓，才智絕非常人能及。這黑壁上所留之言，看來當非虛作恐嚇。」

　　于成道：「單瞧這黑壁上嵌用寶珠，不難聯想到室中之物。反正咱們已無法出這古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倒不如進去瞧瞧。」

　　徐元平突然向後退了兩步，暗中運集功力，呼的一掌，直向黑壁上劈去。

　　一股強猛的掌風，撞在黑壁之上，響起了一陣沉悶的嗡嗡之聲，但黑壁仍然屹立無損。

　　鐵扇銀劍于成搖頭說道：「徐兄不要再白費氣力了。這樣的黑壁是用鐵鑄的──」忽然發覺「永淪九幽」永字上作點的一顆寶珠，竟被徐元平強勁的掌風震的微微晃動，不覺疑念頓生，向前走了兩步，伸手按去。

　　果然寶珠隨手陷入壁中，緊接所有嵌在壁上的寶珠全都緩緩陷入壁內，黑壁忽然由中間向兩側分去，現出一扇門來。

　　徐元平當先舉步而入，目光觸外，不禁心頭一跳，呆在門口。

　　于成探頭望去，只見一座寬大的室中，並列著九口棺材，蛛網盤繞，積塵盈寸。瞧上一眼，就使人生出驚怖之感。

　　兩人在門口呆了一陣，緩步向裡走去。剛走有四五步遠，突聞一聲大震，積塵蛛網紛紛落下。

　　徐元平驚覺的回頭望去，那座裂開的鐵門，已經自動閉上。

　　于成翻腕拔出背上的折扇，哈哈大笑道：「九個棺木之中，想必有一個是孤獨老人的遺體：他把咱們活活困死此墓，咱們就先把他遺體毀了再說。」

　　黑門復閉，歸路斷絕，身陷絕地，反而激起了于成的豪邁之氣。

　　于成出身綠林，久在江湖闖蕩，講究的是恩怨分明，黑門一閉，激起他報復之心。縱身一躍，直向第一口棺木飛去。左手托住棺木頂蓋，右手張開折扇護身。暗運真力，正待揭開棺蓋，徐元平已追縱躍到，說道：「于兄不可魯莽，快請放手。」

　　徐元平發話之時，于成已然暗運真力向上一托，只覺那棺蓋沉重異常竟是難以托起，不禁微生驚駭，趕忙依言放手向後疾退兩步，說道：「這棺材不是木材製成。」

　　徐元平立時伸手摸去，果覺手心一涼。

　　原來這棺材竟是用整塊石板雕成，外面塗上油漆。

　　徐元平輕輕在棺木蓋上敲了兩下，說道：「孤獨老人留下這九具石棺，自然是有其作用。此人才智絕世，能築成這等重重機關之墓，決非危言聳聽之人。門上警語永淪九幽之句，可能暗合這九具石棺之數。如果我推想不錯，這石棺之中定然有什麼古怪埋伏。」

　　于成道：「徐兄高論，在下佩服至極。」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咱們被囚這古墓之中，早晚都難免一死。別說此地重重埋伏，步步凶險，單是缺乏食用之物，就足置我們於死地──」

　　于成接道：「既是難免一死，那就不如鬧個天翻地覆，才死的心甘情願。」

　　徐元平道：「我無意找到了控制水勢的機紐，免去洪水淹死。你在瞧那永字之上作點的一顆寶珠受震晃動，開了這扇黑門，這使我心中想到任何一件精密的事，都難免留下可資尋找的痕跡。此室之中九棺並列，蛛網塵封，一片恐怖氣氛，涉足其間，難免心生恐懼之感，心神一亂，自是易為所乘。」

　　于成點頭讚道：「徐兄年輕英俊，才智超人，實使兄弟這久走江湖之人汗顏。」

　　徐元平受人頌揚，心中甚感受窘，當下微微一笑，又道：「室中陰暗，目力難及細微。兄弟之意，咱們不妨先在此室之中，靜坐調息一會。一則使消耗的體力元氣恢復，以備應變，再者使眼力能適應此暗室視物。先找一下，看看有無可疑之處，再開棺查看不遲。」

　　于成道：「徐兄高見，兄弟無不遵從。」當下就地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經過一陣坐息之後，兩人目力果然已可適應室中黑暗，仔細在室中搜查了一遍，並未發現可疑之處。

　　徐元平當下暗中運集真氣，舉手一掌，向最右邊一具石棺上追擊了一掌。

　　但聞一聲嗡嗡回音，繚繞耳際，徐元平道：「聽這石棺回音，其中似未放屍。于兄請小心戒備，我去打開一具棺蓋瞧瞧。」大步直走過去，兩手用力一托，砰的一聲，棺蓋應手而開。兩人同時探頭一瞧，不禁同時一怔，呆在當地。

　　只見那石棺正中有一個兩尺見方的圓洞，斜向下面通去。除此之外，再無可疑之處。

　　徐元平潛運真力，兩臂向上一抬，味的一聲把棺蓋完全推開，凝神向石洞之中瞧了半晌，仍然沒有動靜。心中甚覺奇怪，搖搖頭，說道：「不知道這孤獨老人在搞的什麼鬼──」

　　于成道：「咱們再打開一口瞧瞧再說。」

　　徐元平橫跨一步，雙手托住第二具棺蓋，用力向上一托。

　　但聞嚓的一聲輕響，棺蓋應手而起。還未來得及向石棺之中探看，忽聽鐵扇銀劍于成大聲喝道：「徐兄快些放手！」

　　徐元平聽他聲音之中，充滿著恐懼，瞧也未瞧的趕忙一鬆雙手。他應變雖然夠快，但在那棺蓋還未合上之時，一股冷水由棺材之中噴了出來，並且濺得兩人滿臉滿身。

　　于成哼了一聲，罵道：「孤獨老鬼只會用水淹人──」話還未說完，忽感一股腥味，立時迎面撲來。

　　兩人同時嗅到，同時轉臉望去，只見第一口石棺之中，探出來一條碗口粗細的大蛇。大口盆張，吐著血紅的火舌，正向兩人停身之處伸來。

　　徐元平驟見這等大蛇，不禁心頭一跳，雙足微一用力，向後疾退三尺。

　　于成一見那蛇身鱗紋閃閃生光，立時認出是一條極少見到的絕毒怪蛇金鱗蟒。不禁心頭一震，翻手拔出背後銀劍，橫跨兩步，擋在徐元平身前。張開折扇，護住身子道：「徐兄小心，此物乃極少見到的金鱗毒蟒，咬中人後，三個時辰內毒發而死。毒性深重，縱有解毒靈丹，也難醫得──」話至此處，忽聽那毒蟒咕的一聲，紅舌伸縮，直向兩人衝來。

　　鐵扇銀劍于成怕它口中噴出的毒水傷人，揮動手中折扇，灑起一層扇影，護住身子，右手銀劍一探，橫斬過去。

　　劍光一閃，立時擊中了蛇身，巨蟒又是咕的一聲大叫，蛇身向一側偏去。

　　于成心頭一震，暗道：「我這銀劍用白金合以精鋼製成，鋒利無比，雖不能斬金切玉，無堅不摧，但此蟒鱗皮竟然能擋刀劍。如果衝了上來，銀劍不能斬傷它，那可是一樁大大的棘手之事呢。」

　　心念轉動之間，那探出石棺的蛇身，突然縮了回去。只露出一個蛇頭，伏在棺口，兩隻綠光閃閃的眼睛，注定著兩人。

　　于成回頭瞧了徐元平一眼，道：「此蟒全身劇毒，再好的武功也不能用手對付。兄弟用鐵骨折扇，徐兄請用兄弟這柄銀劍吧。」

　　徐元平搖搖頭道：「你還是留下自己用吧，我──」話還未完突然揚手一掌，直擊過去。

　　只聽兩聲咕咕大叫，巨蟒二度暴衝起來。吃徐元平擊出的強勁掌風，劈震得身不由主反轉回去，撞在石棺後面的壁上。只震得塵土如雨紛紛灑落一地。

　　這一記強猛絕倫的劈空掌力，力道至少在八百斤以上，但仍然無法把毒蟒立斃掌下。只見它身子搖動了一陣，又縮回石棺之中，目光注定兩人，似是等待第三次襲擊的機會。

　　徐元平心中暗道：「這巨蟒鱗皮堅厚，不畏刀劍，如果不早些把它給除去，終是禍害。」心念一轉，除蟒之心頓生，低聲對于成說道：「于兄，孤獨老人在這石室中留下了九具石棺，想那每具石棺之中，定都有著埋伏。說不定控制這九具石棺的機關，已然在慢慢發動。咱們縱然不揭棺蓋，只怕也會自行啟開。如果不借眼下機會，把毒蟒除掉，等待九具石棺埋伏齊發之時，那時難免顧此失彼。」

　　于成道：「此蟒鱗皮堅韌，不畏刀劍，除它只恐不易。」

　　徐元平當下想了一想，答道：「兄弟此刻倒是想得了一個除蟒之法。兄弟去逗它張口，于兄可用暗器打入它的口中，或者能夠除此毒物呢。」

　　于成哈哈一笑，道：「徐兄智謀過人，高見妙絕。」伸手把銀劍遞了過去，接道：「巨蟒奇毒，不宜空手相與，請用兄弟的銀劍對付。」

　　徐元平接過銀劍閉氣向前走去，于成探懷摸出兩隻銀梭，把折扇插回項後，分執雙手，蓄勢以待。

　　這時，天色已經破曉，古墓外正站著一個疾服勁裝的大漢，望著那古墓發獃。他眼瞧著總瓢把子陷入了古墓之中，卻是束手無策。直等到天色將曉，仍不見于成出來──

　　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一人在此，既無破墓之能，再守上幾日幾夜，也是無用。還不如暫時先離開此地，召請四省綠林上高手，設法破此巨塚，救出總瓢把子──」

　　心念一動，拔出單刀，就地掘了一個土坑，埋葬了同伴屍體。緩步繞行巨塚一周，正待回身而去，忽聞一陣哈哈大笑之聲，飄入耳際。不禁心頭一驚，閃身隱入一棵古柏之後。

　　探頭望去，只見兩個長衫老人，併肩走來。右側一人背插長劍，長髯在秋風中飄動；左側一人，遙指巨塚，不時轉臉和右首插劍老者低聲笑語。兩人走到巨塚前面停下，那背插長劍老者，打量了四周景物一陣，遙指著高大的石翁仲，笑道：「金兄小心，這石翁仲恐怕是活動的機關。」

　　此人一眼竟能瞧出這石翁仲是活動的機關，不僅使隱身樹後的大漢吃了一驚，就是那同行的老者，也為之一怔。流目四顧，瞧了一陣，說：「兄弟來這古墓，已非一次，這石翁仲一直站在原位──」晨色中，忽見那石翁仲手捧的石笏上，血漬斑斑，不禁大吃一驚。

　　那佩劍老者微微一笑，道：「金兄是懷疑兄弟之言？」

　　赤手老者答道：「楊兄土木消息之學，舉世無不敬佩，兄弟怎敢懷疑。」

　　佩劍老者突然哈哈一笑道：「是那一位兄台在此？何不請出一見。隱身暗處，豈是大丈夫的行徑？」說完話，忽的轉過身子，目注丈餘外處古柏。

　　那隱身樹後大漢久隨于成在江湖之上走動，一瞧那佩劍老者注視著自己隱身的古柏，已知對方不是詐語，只好緩步而出。

　　佩劍老者微微一笑，道：「兄弟是那一門下人物？」

　　勁裝大漢道：「在下乃中原綠林道上總瓢把子鐵扇銀劍于成門下。」

　　佩劍老者雙眉微微一揚，接道：「你可認得老夫是誰嗎？」

　　勁裝大漢沉吟一陣，道：「老英雄可是金陵楊家堡的老堡主神算子楊──」

　　佩劍老者點頭一笑，接道：「不錯，想不到中原道上人物，也有識得老夫之人。」

　　赤手老者接口笑道：「楊兄名傳天下，江湖之上，又有幾人不知楊兄大名。」

　　佩劍老者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金兄太過誇獎。」轉臉又問那勁裝大漢，道：「老夫雖然很少涉足中原，但卻聽人談過鐵扇銀劍于成其人，不知他現在何處，可否請出一會？」

　　勁裝大漢吶吶說道：「這個，敝上現不在此──」

　　忽見那赤手老者雙肩一晃，迅快無出的欺到了勁裝大漢身後，隨手一舉擊出。他出手奇快，那勁裝大漢雖覺出掌風迫人，但卻閃避不開，只覺背心如受千斤重錘一擊，口噴鮮血，倒地死去。佩劍老者微微一笑，道：「金兄好快的手法。」

　　赤手老者道：「鐵扇銀劍于成在豫、魯、鄂、皖四省綠林道上，實力不弱，留得此人終是禍害，不如殺之滅口。」

　　神算手楊文堯道：「金兄說的不錯，不過，此處既有于成手下之人，想那于成定然也在附近。」

　　赤手老者道：「楊兄高見甚是，兄弟想先在四周搜查一下。如若發現了鐵扇銀劍于成，或是他手下之人，那就索性一齊除去。」

　　楊文堯沉吟一陣，道：「金兄可確知那戮情劍匣上所指之處，就是此墓嗎？」赤手老者並不立時答話，目光轉動，又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赤手老者這時才低聲答道：「兄弟為此，花費近二十年的心血，楊兄儘管放心，絕錯不了。」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好，金兄搜查西、北兩個方向，兄弟搜查東、南兩個方向。一個時辰內，咱們在此見面。」話剛落口，人已縱身而起，直向正東撲去。赤手老者奔向正北方向。兩人搜查的十分細心，舉凡樹上草叢只要可以藏人之處，一處也不放過。足足耗去一個時辰的工夫，才重回巨塚前面。神算子楊文堯抽出背上寶劍，就地掘了一個土坑，埋葬了那個屍體，緩步繞行了巨塚一周，笑道：「金兄看這一片亂墓，有什麼奇怪之處嗎？」赤手老者笑道：「這個麼，兄弟如何能瞧得出來？」

　　楊文堯道：「兄弟借著搜查的機會，曾經掘開了兩座青塚，並無人體骨灰。如我推想不錯，這一片突立的青塚，可能都是機關埋伏──唉！這一浩大天倫的工程，耗費之巨，實非世人所能測想。老夫費了四十年心血經營的楊家堡，如和這浩偉的建築相比，可言是小巫與大巫。」

　　赤手老者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古銅劍匣，笑道：「兄弟半生精力盡花在尋這劍匣之上。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讓我如願以償了。」楊文堯這時目光一掃劍匣而過，微笑不言。

　　赤手老者沉思了一陣，隨手捧著劍匣笑道：「兄弟做事，向來明快，不喜虛偽造作。楊兄如能破去這古墓機關，不管墓中有什麼珍貴之物，咱們一律平分──」

　　楊文堯笑道：「金兄費了半生心血，好不容易找到這戮情劍匣，兄弟怎能坐享其成？」

　　赤手老者道：「楊兄不必客氣，兄弟雖然得到了劍匣，但破除這古墓機關一事，全憑楊兄大力。二一添作五平分，最是公平不過。」說完，雙手把劍匣送到楊文堯面前。神算子楊文堯面對著天下武林人人夢求的戮情劍匣，竟然毫無激動之情。面帶微笑，緩緩伸出右手，收過劍匣，瞧也不瞧一眼地問道：「不知金兄何以知道戮情劍匣上所示的藏寶之處，就是孤獨之墓？」

　　赤手老者仰臉望天，思索了一陣，答道：「提起此事，不是兄弟誇口，當今之世，能夠知道此中機密之人，除了兄弟之外，只怕再難找出幾個了。」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不知金兄能否把此中機密，告訴兄弟一些，也好讓兄弟增廣見聞。」

　　那赤手老者似是極不願洩露胸中隱秘，沉吟了一陣，道：「提起這件隱秘，牽扯甚廣，實非局外人所能想到。當今領袖武林的少林派中很多高僧，都牽入這場恩怨之中──」他似乎自知失言，立時臉色微微一紅，倏然住口。

　　楊文堯聽他說起這場恩怨，牽涉到少林派中高僧，確實大大吃了一驚。但他乃心機深沉之人，心中雖受劇大的震動，外形仍然能保持平靜的神色，淡淡一笑，道：「有這件事？兄弟在江湖走動了幾十年，竟然未曾聽人談過。金兄見聞之博，實叫兄弟佩服。」他問話卻是十分技巧，實在叫人無法推辭不說。

　　但那赤手老者，江湖歷練似是不在神算子楊文堯之下，微微一笑，道：「楊兄望重一方，此次肯相助兄弟，破這古墓機關，我金老二實覺榮幸，不過──有關兄弟如何知道這戮情劍匣的隱秘一事，實有難言苦衷。」

　　神算子楊文堯笑道：「這個兄弟就有些難以明白了，金兄如有苦衷，何不說出來讓兄弟聽聽？或許兄弟可替金兄分憂。」

　　金老二道：「此事已是數十年前往事，縱然牽扯兄弟，也已過去。何況我只是局外之人，只因兄弟曾經答應過人，有生之年，決不洩露此中機密。」

　　楊文堯看他執意不講，心知再要追問下去，也是自討沒趣，立時轉換話題，道：「據兄弟看這古墓，不但工程浩大，機關埋伏亦必重重疊疊。有關築造機關消息之學，雖不若武功一道那等深博，但精密則有過之，兄弟雖然浸淫此道數十年，但也不過知道一點皮毛，祇怕難以破除這等浩大工程的埋伏──」

　　金老二道：「楊兄學究天人，武林同道人人皆知。如果楊兄不能破這古墓機關，祇怕今後永遠無人能破這古墓了。」他輕輕的嘆息一聲，接道：「再說舉世知道此中隱秘之人，只不過三兩人而已，如果再過幾年，縱然得有能破這古墓的人才，但知道此中隱秘的人卻凋謝逝世，勢必成一宗千古難揭的隱秘了！」

　　楊文堯笑道：「金兄之言，太過誇獎兄弟了。」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道：「縱然兄弟不計凶險，置生死於度外，竭盡所能，僥倖破除了這古墓機關──」

　　金老二道：「楊兄可是擔心為人作弄，白費了一番氣力嗎？」

　　楊文堯道：「須知江湖之中，盡多行動詭異之人。如若孤獨老人傾盡畢生智力，故意建築了這座機關重重的古墓，作弄後人，亦非絕無可能。不瞞金兄說，兄弟現下心中毫無破這古墓機關的信心，如果墓中真有什麼千古奇珍，稀世異寶，咱們縱然喪生在這古墓中，亦可死而無恨。如單單只是為了一些珠寶金銀之物，冒此危險，那就有些不值了。」

　　金老二聽他言詞間頓萌退志，不覺心頭一震，但他究是久走江湖之人，略一忖思已知楊文堯的心意，還不是想要我說出胸中隱秘，哼哼！我金老二走了大半輩的江湖，還會在陰溝裡翻船不成。

　　當下故作不解地驚道：「楊兄胸藏玄機，況且如今又有這古墓建築的原圖，刻在劍匣之上，以楊兄的才智學識，按圖索驥，相信楊兄破除這古墓機關，豈不易如反掌──至於古墓中收藏之豐，兄弟敢說舉世無與倫比。珠寶古玩之物不去說它，兄弟只舉出兩件珍品，楊兄就知兄弟絕非誇大其詞了！」

　　楊文堯笑道：「不知何等珍品，竟得金兄這等讚頌，兄弟願洗耳恭聽。」

　　金老二道：「楊兄可知玉蟬、金蝶兩件奇物嗎？」

　　楊文堯如被人重重的擊了一拳，只覺全身一陣顫動，驚道：「什麼？那玉蟬、金蝶二物，竟也在這古墓中嗎？」他雖是心機深沉，喜怒不形於色之人，但在驟聞玉蟬、金蝶二件奇物之後，亦不禁心情震動，難以自制。

　　金老二卻微微一笑，道：「不錯，玉蟬、金蝶二物，都在這古墓之中。」

　　楊文堯神色恢復鎮靜，道：「這話可是真的嗎？」

　　金老二道：「兄弟生平不打誑語，楊兄但請放心。」

　　楊文堯笑道：「只此二物，已值得兄弟一冒凶險。」當下盤膝坐在地上，用手不住在地上亂劃，片刻間一副心神會聚之態，似若不知身旁有人。楊文堯只管低頭查看，手中不停地在地上劃來劃去，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突然停下手來，凝眸望天，一語不發，似是遇上了極大的難題似的。金老二站在一側瞧了半天，仍不見他動彈，心中忍耐不住，低聲叫道：「楊兄，可算出了破除這古墓機關的辦法嗎？」

　　楊文堯望了金老二一眼，冷冷地答道：「土木建築之學，楊文堯雖說不上博通，但如想欺瞞過我的雙目，祇怕舉世難有幾人。如果金兄這戮情劍匣上的原圖，不是孤獨老人準備亂人耳目，故意留下來的假圖，就是金兄尚未尋得這古墓築造的真正原圖。」

　　金老二道：「戮情劍削鐵如泥，舉世只此一支，兄弟親眼看到這劍匣由劍上取下，如說劍匣是偽造，兄弟不敢苟同。」

　　楊文堯突然呵呵一笑，挺身而起，道：「縱然沒有築造原圖，這古墓機關也未必真能難得住兄弟。」說罷，大步直向巨塚前面供臺之處走去。這時，那供臺的石鼎已自行經過六個時辰，回復不動。楊文堯將要走近供臺之時，突然回頭望著金老二道：「金兄請自小心，如果這墓中確如金兄所言，機關重重，這第一道機關可能就是那高大的石翁仲──」當下暗運內力，探手向供臺上黑色石鼎摸去。只覺觸手冰冷，不覺心頭一驚，趕忙縮了回來。仔細看去，不禁訝然失聲：「好一塊千年寒玉──」

　　金老二身子一晃，搶奔到楊文堯身後，挽手向石鼎探去。

　　他已聽得楊文堯呼叫之言，心中早已有了準備，石鼎奇寒，並沒使他吃驚縮手，反而用力一搬，心中暗道：「神算子盛名不虛，竟然在一觸之下，辨出這是極難一見的千年寒玉──」

　　心中念頭未息，忽聞一陣軋軋之聲，石鼎緩緩轉動起來。

　　楊文堯低聲叫道：「金兄快些走開！」說畢當先縱身而起，向一側躍去。

　　金老二對楊文堯警告之言，並不十分相信，暗忖道：那石翁仲縱然真是機關，也不能夠一衝就兩丈多遠──正自沉忖當兒，突聞一陣疾風破空，那尊巨大的石翁仲，果然迅快無比的向前衝來。金老二一伏身，疾如離弦管箭一般，側射而出，直向楊文堯停身之處躍去。身在空中一提真氣，雙臂一張，上半身猛然向上一提，雙腳落著實地。就在金老二剛剛站好身子之時，楊文堯卻反向古墓供臺處回撲過去。金老二定神看去，只見那石翁仲已衝到供臺前面，手捧石笏擊在供臺後的青塚之上，打得墓石橫飛，那地方正是自己適才停身之處。不禁暗叫一聲好險，如果不是應變迅快，及時躍開，必為石翁仲手中石笏打中。

　　只見神算子楊文堯雙手搬住黑色石鼎，不住的搖轉，片刻後忽聞軋軋連響，那供臺處突然分裂出一座石門。金老二怕楊文堯獨自入墓，丟棄下自己不管，縱身一躍搶飛到石門口邊。

　　楊文堯閃身向旁側一讓，拱手微笑，道：「金兄請！」

　　金老二微微一怔，笑道：「不敢，不敢，楊兄德高望重，兄弟怎敢僭越？」他怕石門之內，有機關埋伏，不敢當先涉險。

　　楊文堯不再謙辭，當先步入石門，向前走去。金老二身子一側，緊隨楊文堯身後而入。兩人向前走約六七尺遠，身後又響起一陣軋軋之聲，洞中驟然變的黑暗如漆。

　　金老二呆了一呆，低聲問道：「楊兄，那劍匣原圖之上，可曾提到這石門自動關閉事嗎？」他心中懷疑是楊文堯在搞鬼，故而問了他一句。

　　只聽楊文堯冷冷的聲音，起自七八尺外，道：「金兄這般多疑兄弟，實叫在下寒心。既然如此，我看還是金兄一人深入墓中去吧！」原來，他借光線突然暗下的時機，向前疾進數尺，放布疑陣。

　　金老二吃了一驚，暗道：「他此言分明未有好心，必得防他一著才行。」當下暗中提集真氣，疾向楊文堯身側躍去，口中卻連聲說道：「楊兄不要誤會，兄弟對楊兄多心，也不會請楊兄相助了──」忽然火光一閃，甬道為之大亮，楊文堯右手高舉著特製的火折子，笑道：「但願金兄言出衷誠，咱們此刻已然身陷危境，如若再不能同心協力，謀度險關，只怕──」

　　金老二接道：「別說兄弟沒有此心，縱然動了疑心，那也是自尋死路，當今武林之世，有誰不知楊兄是建造機關的能手。這古墓之中，埋伏重重，楊兄只要隨手一撥機關樞紐，不用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兄弟置於死地了。」

　　只聽楊文堯哈哈大笑，道：「金兄把我楊文堯看成什麼樣的人了，楊家堡名列三大堡之一，兄弟雖不敢稱一方雄主，但還不致暗算於人。如果兄弟真有不滿金兄之處，自會當面叫陣。」

　　金老二道：「兄弟隨口說來玩笑，楊兄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兩人談話之間已然深入了數丈，耳際忽然響起了淙淙水聲。揚文堯熄去了手中的火折子，笑道：「金兄請閉目稍作調息，咱們即將步入險境了。」金老二依言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了一陣，再睜眼睛，景物已清晰可見。

　　楊文堯側耳聽了一陣，道：「金兄水底功夫如何？」

　　金老二道：「這個麼，不瞞楊兄說，兄弟是個旱鴨子。楊兄無所不能，水中功夫自是不錯了？」此人處處多疑，說完話後，兩道眼神盯在楊文堯臉上，想從他神色中瞧出對方問話用意。

　　楊文堯淡淡一笑道：「這墓中既有水聲，想必設有控制水勢的機關。如果不小心觸動埋伏，必將洪滔氾濫，金兄既不會水，請隨在兄弟身後而行。眼下兄弟並無破除古墓中機關的把握，此刻咱們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要知那戮情劍匣上刻繪的古墓圖案，雖然已繪機關埋伏，但因經過了十二個巧匠之手，各人繪製的比例尺度不同，是以楊文堯瞧了半晌，算來算去，算不出圖中奧妙，才誤為匣上圖案不是偽製，就是劍匣不是真品。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果橫現一道三尺寬窄的水渠。水勢湍急，一望即知是外面引進來的活水。

　　楊文堯低頭瞧了一陣，忽然驚道：「已經有人先我們進入這古墓中了。」

　　金老二急道：「什麼？，難道當今武林之世，還有人通達這機關埋伏之學不成？」

　　楊文堯不理金老二的問話，仔細在兩面壁上瞧了一陣，笑道：「金兄放心，進墓之人，大概已被洪水淹死了。」

　　金老二又聽得怔了一怔道：「這個楊兄怎麼知道？」

　　楊文堯舉手指著石壁笑道：「金兄仔細看看，當知兄弟之言不是信口開河了。」

　　金老二運足目力瞧了一陣，搖搖頭，道：「兄弟除看出這石壁是由青石砌成，堅固異常外，再瞧不出什麼奇怪之處了。」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兄弟忘了金兄是不通水性之人，實在也難怪。金兄請看頂上石壁積塵極多，但這兩面石壁之上，卻是纖塵不見，是以兄弟推想剛纔這古墓前道之中，定被洪水氾濫過，沖洗了壁間積塵。」

　　金老二道：「楊兄果然高明，兄弟佩服至極！」

　　楊文堯道：「壁間被洪水浸濕的痕跡，尚未全乾。使兄弟想到這洪水消去不久，定然有人先咱們進入古墓，無意觸動控制水勢的機關，使洪水氾濫甬道。再看水痕相距頂端不過尺許高低，又想到來人必被淹死沖走無疑。試問在這等狹小的甬道之內，匹無著力之處，縱然水性極好之人，也難長久適應，悶也要被活活悶死。」

　　金老二道：「這麼說來，進入這古墓之人已然死去，是毫無疑問的了？」

　　楊文堯微微一怔，沉吟半晌，道：「除非他們在洪水沒頂之前，找到了控制水勢的機關──」

　　金老二極注意有人進入古墓之事，又追問了一句，道：「楊兄看他們是否可能及時找到控制水勢的機紐，而保全性命？」

　　楊文堯凝神思索了一陣，道：「這是件希望極小的事，我想他們被洪水淹死沖走的成份很大。」

　　金老二笑道：「但願楊兄的推想不錯。」

　　楊文堯微微一笑，緩步向前走去，目光流動，不停打量四周形勢。轉過了兩個彎後，眼前突然一亮，一片寶光耀目，狹窄的甬道，至此也突然開朗，成了一座兩間房子大小的石室。

　　這是徐元平到過的石室，室中陳列著很多珠寶古玩，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金老二目光掠著珠寶掃過，點點頭道：「現在看這古玩珠寶，也許傳言並非虛偽。」

　　楊文堯瞧了珠寶一眼，淡淡一笑，似是毫不為眼下罕見的珍品所動，心中卻在暗道：「這室中的寶珠，最小的都比我收藏的巨珠要大，如果古墓所藏確如傳言，縱然此刻真的死在古墓之中，那也是毫無遺憾。」兩人雖都為室中珠寶古玩所動，但為了要保持身份，誰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拿，只好裝出一副視若無睹之態。彼此各想心事，沉默無言，過了半晌，金老二突然說道：「楊兄，孤獨老人留示，不准人進這石門口內，想來這石門之後，定然有什麼機關──」

　　楊文堯道：「這個兄弟已在用心查看了。」目光轉動，不停在四壁查看。但見四壁一片潔白，找不出一點可疑之處。

　　金老二道：「楊兄請取出戮情劍匣看看，也許劍匣上刻繪有開啟這石門之法。」說話之間，人已走了過去，雙手潛運真力，猛然一推。只覺如撼山嶽，石門絲毫未動。自己卻因用力過猛，反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回頭望去，只見楊文堯已取出戮情劍匣，正在凝目檢視。金老二也不驚撓於他，悄然退到一側，靜立相待。忽聽揚文堯輕輕啊了一聲，緩步走近石門，伸手在門邊量來量去，約莫一盞熱茶工夫，收了劍匣，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在貴客止步的止字下面一橫，用力一劃，一陣隆隆巨響過後，石門自動大開。

　　金老二忽的縱身一躍，搶先到石門之前，他卻停在門口不肯進去，回過頭對神算子楊文堯道：「楊兄請！」

　　進了石門，景物突然一變，一連六七間房子，大廳當中，端放著一座五尺高低的大鼎，四周一片漆黑之色。

　　突聞一陣隆隆之聲，繞耳不絕，那大開的石門，突然自行關上。僅有的一線光輝，隨之消失，大廳中一片漆黑，伸手難見五指。兩人雖是一身武功之人，但在這等不見一點光線，陰氣森森的古墓中，也不禁生出驚怖之感。

　　經過了一刻沉默。金老二首先忍不住說道：「楊兄，看看那戮情劍匣上，可有這暗室的記載嗎？」

　　只聽楊文堯呵呵大笑之聲由大廳一角傳來，道：「金兄快請到兄弟這邊來，這暗室中，恐怕即將有機關發動了。」敢請他已悄無聲息溜到大廳一角。

　　金老二心中暗罵一聲可惡，凝神戒備，緩步向大廳一角走去。忽見火光一閃，幽暗的大廳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火焰。

　　火光照著楊文堯臉上浮現著微微的笑容，但那笑容看在金老二眼中，不但毫無和藹可親之感，反而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這一瞬間，金老二突然覺得楊文堯是一位陰沉得可怕的人物，心底不自覺泛起一股寒意。

　　神算子盤膝坐在大廳一角，高舉著手中火折子，笑道：「金兄身上可帶有火折子嗎？」

　　金老二道：「這個，兄弟沒有準備──」

　　話還未說完，突聞一陣軋軋之聲，起自那巨鼎之中。

　　楊文堯急道：「金兄快快走過來──」

　　一向凶悍陰險的金老二，此刻竟然十分聽話，縱身一躍，飛落在楊文堯身邊。楊文堯右腕一抖，手中火折子脫手飛出，粘在那巨鼎之上。

　　要知他這火折子是用棉花浸以松油特製而成，不但火光強烈，而且可以粘在物體之上燃燒。

　　楊文堯投出手中火折子後，緊隨著站起身子，暗中一提真氣，忽的縱身躍起，直向巨鼎處飛去。

　　金老二冷哼一聲，緊隨楊文堯身後飛起，追蹤躍去。

　　此時但聞嗅嗅幾聲弦響，巨鼎中忽然飛出一片管箭，分向四面八方射去。楊文堯雙掌立時一齊下劈。一股強勁的掌風到處，管箭便紛紛下落。

　　鼎中管箭來的突然，但所幸時間不久，一排箭雨過後，倏然而止。金老二武功雖高，但他部份視線被楊文堯前面身子擋住，致被兩支管箭劃破衣袂，心中甚是惱怒。待兩人腳落實地，忽然一步欺到楊文堯身後，力蓄掌心，怒聲問道：「楊兄把兄弟叫了過來，自己卻突然躍身而起，避開管箭，是何用心？」

　　楊文堯頭也不回他冷冷說道：「如非兄弟招呼金兄一聲，祇怕金兄早已死在沙毒管箭之下──」

　　金老二暗道：「江湖上盛傳三堡人物之中，楊文堯為人最是和藹可親，不失書生本色，那知卻是一位心地最為陰險之人，此番如能出得古墓，我定要昭告綠林同道，揭穿他偽裝面貌──」

　　心念正轉動間，耳際間又響起楊文堯冷冷的聲音，道：「不管金兄如何想法，但此刻假如和兄弟鬧翻，絕難出這古墓──」

　　金老二怒道：「我金老二豈是受人鉗制之人，哼哼，楊兄未免太小瞧於我了。」

　　楊文堯回頭一笑道：「金兄如若不信的話，咱們就不妨試試。」

　　金老二掌勢突然向前一送，緊貼在楊文堯背心之上，道：「兄弟只要一吐蓄蘊掌心的內力，立時將使楊兄心脈寸斷──」。

　　楊文堯面不改色，淡淡一笑接道：「別說金兄這一掌未必真能置我於死地。縱然一擊成功，把兄弟震斃掌下，但金兄卻要活活被困死在這古墓中了。」

　　金老二心頭一凜，緩緩收回掌勢，道：「兄弟雖久聞楊兄之名，但今日才算真正認識你了。」

　　楊文堯笑道：「好說，好說──」忽聞巨鼎之中，又是軋軋急響，巨鼎也自動轉旋起來。

　　金老二急急橫跨一步，全身隱在楊文堯的身後。

　　神算子目光注定旋轉巨鼎，高聲說道：「金兄快請退回壁角──」，忽然一上步，身子飄空而起，人已上到巨鼎之上。

　　金老二被楊文堯高呼之聲，分去不少心神，就那微一分神，楊文堯自己施展絕佳輕功，腿不屈膝，肩不晃動，只一抬腿，躍上巨鼎。楊文堯去勢奇快，快得金老二蓄蘊在掌心的內力，這時也來不及推擊出手。金老二心知自己掌勢如若不觸在對方要穴部位，以對方功力之深，縱然被擊中一掌，也難傷得了他。剎那間心回念轉，主意突變，依言向後躍退，高聲說道：「楊兄請小心點──」話出口，人已躍退到大廳壁角之處。

　　楊文堯笑道：「金兄放心。」探手向巨鼎下面按去。

　　但聞嚓的一聲輕響，旋轉的巨鼎，倏然而止。

　　金老二雖躍退壁角，但兩道眼光卻注意那巨鼎和楊文堯的舉動，一見那巨鼎靜止不動，立時又急躍過來。

　　楊文堯道：「金兄還是暫退到壁角，祇怕這巨鼎之中，還有暗器射出──」話還未完，巨鼎之中，突然噴出泉水，一股腥臭之氣，觸鼻欲嘔。

　　金老二身子一仰，背脊貼地，避過噴來毒泉，緊接著兩個急翻，迅捷無比的翻回到大廳壁角。

　　這一股噴出的毒水，似是毒氣很重，腥臭之氣濃烈無比。片刻之間，瀰漫全室。幸好毒水不多，不到半盞熱茶工夫，便自動停止。

　　但那腥臭氣味卻是越來越濃，兩人雖都有一身精深內功，也難抵受得住。只覺頭腦逐漸脹大，五臟六腑皆欲從胸腹翻出。

　　楊文堯探手入懷摸出兩粒丹丸，自己先行含入口中一粒，才高聲說道：「金兄接著。」抖腕向壁角投擲過去。

　　金老二伸手接著藥丸，卻不敢立刻投入口中，目光盯在楊文堯臉上，一語不發。

　　楊文堯微微一笑，說道：「金兄請放心把兄弟的藥丸含入口中，如這藥丸縱是毒藥，兄弟也先金兄而死。」

　　金老二道：「兄弟絕無此意，楊兄不要多心。」舉手把藥丸投入口中。

　　但覺滿口清香，霎時把撲鼻欲嘔的臭腥之氣壓了下去。

　　楊文堯探手又在巨鼎之中摸了一陣，笑道：「金兄請過來吧，鼎中機關已為兄弟扣住。」

　　金老二依言緩步走了過去，但在相高巨鼎七八步處，停下腳步。

　　楊文堯縱身躍下巨鼎，笑道：「如果兄弟判斷不錯，不到一盞熱茶工夫，這巨鼎即將自動移開。」

　　這當兒，金老二已覺到自己性命完全操在楊文堯的手中，他隨時隨地就可把自己置於死地，當下答道：「楊兄之言，自不會錯。」

　　楊文堯聽他口氣，已知他屈服在自己冷漠的擺弄之下，心中暗自好笑，口中卻故示親近地說道：「此刻咱們已進入步步凶危之境，如果不能同舟共濟，只有雙雙葬身在這古墓之中的了。」

　　金老二低聲下氣說道：「在這等機關重重的地方，兄弟全要僅憑楊兄大力了。」

　　楊文堯暗自忖道：當今武林之中，盛傳金老二交遊最廣，一宮、二谷、三大堡中都有交往，看來傳言不虛。此人能屈能伸，確是極難對付的角色，這次如不把他結果在古墓之中，終是一大禍患。心念一轉，殺機暗生，口中卻微笑答道：「金兄說的也是，不管何等聰明之人，也難精通世間各種學問。武功一道兄弟自知不如金兄，但土木機關之學，耗去了兄弟大半生精力，這自是比金兄稍有心得，眼下處境是生死同命，自應各盡所長以求安度險關。」

　　金老二道：「楊兄之言，字字金玉，兄弟自聽吩咐。」

　　楊文堯笑道：「金兄這般說法，兄弟就不敢──」話未說完，忽聞一陣輕輕的軋軋之聲。那巨鼎突然自動升了起來，直到四五尺高，才停下不動。

　　金老二凝目望去，只見巨鼎之下，是一個兩尺見方的深洞。楊文堯嘆息一聲道：「建築這古墓之人，果然較兄弟高上一籌，此鼎要是由兄弟設計，定然是向旁側移開，想不到會向上昇起。金兄請緊隨兄弟身後。」大步直向鼎下走去。

　　楊文堯走近巨鼎下洞口之處，略一探望，立時縱身而入。

　　金老二待楊文堯腳落實地後，高聲叫道：「楊兄，兄弟是否可以下去呢？」金老二謙恭之情，流露言詞之中。

　　楊文堯暗自忖道：任你千恭百順，也要陳屍這古墓之中。口中卻笑答道：「金兄再要這等謙虛，兄弟如何敢當，快請下來。」

　　金老二一躍而下，借著楊文堯手中火光看去，只見數尺之外，矗立著一扇黑門。

　　楊文堯道：「金兄請把那門上鐵鐶向右連轉一十二次，這緊閉之門，就可以大開了。」

　　金老二略一猶豫，大步走了過去，依照楊文堯吩咐之言，把門上鐵鐶，連向右面轉動了一十二次。正待鬆手而退，忽覺眼前一晃，不禁大吃一驚，腳下加力，向後疾退，那知身後竟然被一道鐵欄擋住，匆忙舉手向上一架。

　　但覺臂上一涼，一陣奇疼刺心，被門上落下的一口鋒利鋼刀，從肘間生生切斷，但他功力深厚，手臂雖被切斷，竟把鋼刀下落之勢擋住。

　　回頭看時，只見身後壁間，伸出兩根鐵棍，攔住退路，這等設計縱是身負絕學之人，如果事先沒想到，也難逃過劫難。

　　金老二暗中運氣，閉住穴道，先把流血止住，目注楊文堯，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這兩扇門前，還設有這等機關，幸好斷去兄弟一臂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楊文堯早已運集功力，只要金老二口出不遜之言，立時借故發作，一掌把他劈死，那知對方不但毫無抱怨之言，而且還把一切錯誤攬在自己身上，滿臉笑意，毫無怨恨之情。楊文堯竟是找不到一點借口，不覺微微一怔，暗道：此人果然不凡，如果這次不把他襲斃在古墓之中，此生此世，他將與我誓不兩立了。

　　心念及此，殺心愈堅。但口中故作惋惜。黯然一嘆，道：「都怪兄弟大意，害金兄斷去一臂，實使兄弟難安。」

　　金老二道：「這如何能怪楊兄，只怪兄弟學藝不精──」他說話之間，人也縱身躍出那兩道鐵欄。

　　楊文堯揣手入懷摸出一包金瘡藥，緩步走到金老二身邊。一面伸手替他包紮傷勢，一面說道：「兄弟這金瘡藥，雖然說不上什麼靈散金丹，但對療治刀劍之傷，卻也甚有效用──」

　　金老二笑道：「楊家堡金瘡藥功效如神，江湖上無人不知，兄弟這裡先向你謝謝了！」

　　忽聞軋軋一陣急響，那門上落下的鋼刀和壁間伸出的鐵棍，同時歸了原位，兩扇鐵門這時也緩緩自動而開。

　　楊文堯替金老二包紮好了傷勢，說道：「這次兄弟走在前面──」話未說完，倏而往口，大步的直向緩開大門之中走去。

　　金老二在楊文堯轉過了身子剎那，忽的舉起右手，但卻又自動收回來。

　　這一瞬間，他腦際千迴百轉，想了很多的事，祇怕楊文堯暗中有備，自己在斷臂之初，傷疼正烈，如若這一掌不能把對方擊斃，勢必引起楊文堯的反擊，以自己眼下處境，絕非其敵。

　　這兩扇黑門之後，又是一個黑色墨石砌成的石室。不過形式不大相同，狹長有如棺材一般，靠後壁處放著四隻大鐵箱。

　　楊文堯舉著手中火折子，直奔到那存放鐵箱之處，立刻舉掌朝最右一隻鐵箱的銅鎖之上擊下。

　　但聞一陣嗆嗆之聲，鐵鎖應手而落。

　　金老二忍著傷疼讚道：「楊兄好雄渾的鐵砂掌力。」

　　楊文堯回頭笑道：「不敢，不敢，兄弟練的是大力金剛掌。」

　　金老二心頭一震，暗自忖道：大力金剛掌乃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之一，不知此人得誰傳授，練成這等開碑碎石的絕技──

　　楊文堯似是已猜出金老二此刻心中懷疑之事，咧嘴一笑，道：「金兄可覺著兄弟言過其實嗎？大力金剛掌乃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之一，兄弟既非少林門下弟子，自是無法練成這等掌力，是不是？」

　　金老二道：「這個，兄弟怎能相疑，不過──」

　　楊文堯道：「金兄如果不信，且接兄弟一掌試試。」臉上陡湧殺機，緩緩舉起右掌。

　　金老二疾退了兩步，笑道：「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流傳於江湖之上的，何止大力金剛掌法一種，就兄弟所知，已在五種之上了。」

　　這幾句話，果然引起了楊文堯好奇之心，舉起的右手向旁側一偏，隨手打開鐵箱蓋子，登時一片寶光耀目。原來那鐵箱之中盡都是放著明珠寶石，光華燦爛，滿室生輝。

　　楊文堯側目瞧了那箱中珠寶一眼，不覺心頭微微一動，暗道：「如非親眼所見，實使人難以相信這古墓之中，存集了這麼多珠寶，縱是深宮內苑的皇帝之家存集珠寶也難比擬──」。

　　忽然想到身側還站著金老二，立時回頭說道：「金兄見聞博，兄弟是早已聞名，不知此刻可否把少林派流傳江湖絕技之事，說給兄弟聽聽？」

　　金老二笑了笑道：「這有何不可──」他微微一頓後，接道：「不是兄弟誇口，少林寺七十二種絕學，兄弟都可讓他們流傳於江湖之上──」

　　楊文堯突然冷冷地截住金老二的話道：「金兄說話，最好是有點分寸，兄弟雖然孤陋寡聞，但對武林中的大勢，卻也略知一二。據兄弟所知，眼下武林之中還沒敢和少林派正面為敵之人，不過少林寺清規森嚴，門下弟子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故而不如一宮、二谷在江湖之上名頭響亮而已──」

　　金老二哈哈一笑，道：「楊兄說的不錯，別說一宮、二谷，就是身受大江南北黑白兩道上人人尊仰的神州一君易天行，大概也不敢向少林寺惹怨生事，可是兄弟卻有能力調度少林高手──」

　　楊文堯冷哼一聲，接道：「金兄再這般自吹自擂下去，恕兄弟沒有興致再聽下去了。」

　　金老二道：「楊兄還記得兄弟在古墓外說過胸藏一件隱秘，牽扯了領袖當今武林的少林派中很多高僧的事嗎？當可想到兄弟此言，並非故作誇大了。」

　　楊文堯暗道：這倒是有點道理，也許他知道少林寺中一些難以見人的隱秘──

　　只聽金老二大笑道：「如論武功，兄弟祇怕難及少林寺元字輩中高手，但兄弟卻能以所知隱秘，迫使少林寺當今方丈元通大師就範，聽命兄弟。楊兄如若不信，等咱們出了這古墓之後，兄弟立時就作給楊兄瞧瞧。」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如果咱們今生今世無法出這古墓，金兄胸中之秘，也是永遠不肯說給兄弟聽了？」

　　金老二心頭一震，脊背之上，昇起來一股寒意，暗道：此人言詞之中，已經毫無顧忌的流露出殺我之急，看來要想逃出他毒手，已非容易之事──

　　心中雖然甚感焦急，但外形仍能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道：「那也不是，不過此事說來話長，眼下咱們身陷危境之中，生死難料，兄弟縱然不惜毀棄對人承諾之言，把所知隱秘告訴楊兄，對楊兄不能有所助益，但對兄弟卻有極大損害。難道楊兄願兄弟在臨死之前，落下不義不信之名嗎？」他微微一頓之後，嘆道：「如果楊兄有把握能夠出這古墓，兄弟縱然身負不守信諾之名──楊兄可以兄弟宣洩隱秘，威迫少林寺掌門方丈元通大師，要他獻出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秘錄，若能對楊兄有所幫助，兄弟死也無憾了！」

　　楊文堯暗道：「任你舌翻金蓮，也難消去我殺你之心──」

　　心中殺機雖堅，口中卻微微笑說道：「據兄弟所知，數百年來少林寺僧侶之中，尚沒有兼通七十二種絕學之人。就算金兄所言非虛，確能以吾兄宣洩之隱秘脅迫少林寺掌門方丈交出七十二種絕技秘錄，可是兄弟已是五旬以上之人，行將就木，雖有絕學秘錄，也難練成幾種武功──」

　　兩人相對望了一陣，楊文堯緩步向第二隻鐵箱走去，舉起右手，一掌向鎖上劈去。

　　但聞噹的一聲，銅鎖應手而落。

　　楊文堯回頭望了金老二一眼，笑道：「如果這只大鐵箱中，也是放著珠寶，咱們就一人一箱──」

　　金老二接道：「兄弟孑然一身，四海飄泊，珠寶雖然名貴，但對兄弟卻是毫無用處，這一箱如是珠寶的話，兄弟願把應得一份，奉送楊兄。」

　　楊文堯笑道：「那金兄是志在玉蟬、金蝶二物了？」

　　金老二道：「玉蟬、金蝶，兄弟祇想得到一件，已經是心滿意足的了。」

　　揚文堯微微一笑，心中暗道：「祇怕你連一顆珠寶，也難到手中──」舉手打開箱蓋。但見滿目碧光耀眼生花，原來在這具大鐵箱中，盡都是翡翠珊瑚之物。

　　鐵箱正中，橫放兩條粗如兒臂長約一尺二寸，晶瑩透明，碧光特別強烈的玉尺，分別雕刻著龍、鳳花紋。楊文堯探手抓起雕刻著一條飛龍的玉尺，正待拿起來仔細瞧瞧，剛剛拿起數寸，突然又放了下去，向後疾退。金老二早已暗中留神楊文堯的一舉一動，看他突然向後躍退，不禁心中一動，提聚真氣，側身一擋，左肩猛向楊文堯背撞去。

　　楊文堯猝不及防，吃他一撞之勢，身不自主的向前一栽，伸手向鐵箱上面扶去。

　　只聽輕微破空之聲，鐵箱之中，忽的飛出一片銀針。

　　楊文堯冷哼一聲，身軀疾向一傍躍去。

　　任他動作迅快，右小臂也被那飛出銀針射中了兩支，只覺傷口之處一陣麻木，趕忙運氣閉住穴道，回頭望著金老二微微一笑，道：「金兄可想把兄弟謀害在古墓之中，獨吞這兩箱珠寶、翡翠嗎？」

　　金老二看他神情已知他中了暗器，不覺膽氣一壯，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兄弟剛才無意中撞了楊兄一下，縱然有錯，也是無心之過。」

　　楊文堯緩緩舉起右臂捲起衣袖，道：「金兄一撞撞的恰到好處，使兄弟這右臂連中兩支毒針。」

　　金老二仔細看去，果見楊文堯臂之上「曲池穴」下，插了兩支細如髮絲的銀針，不知銀針全長多少。但見露在肌膚之外的，大約有分許長短，不禁望了斷去的左臂一眼，道：「彼此，彼此，楊兄說咱們生死同命，兄弟深以為然，兄弟既然斷了一條左臂，如果楊兄完好無恙，不覺有些不太公平嗎？」

　　楊文堯笑容可掬地笑道：「兄弟還可以告訴金兄一句，我臂上中的銀針，都是毒藥淬煉之物；幸好是射中了兄弟，如是射中金兄，祇怕難以活過一十二個時辰。」

　　金老二微微一怔，道：「這麼說來，楊兄是不怕毒物了？」

　　楊文堯左手突然向懷中一探，摸出兩粒藥丸，以迅速無比的動作，吞入腹中。金老二想出手阻止時，已然不及，不禁臉色一變。

　　楊文堯哈哈大笑道：「可惜，可惜，金兄白白的錯過了一個殺死兄弟的機會！」楊文堯微微一頓，拂髯笑道：「剛纔兄弟必需運氣閉住穴道，以防止毒氣侵入內臟。如果金兄出手追攻兄弟，逼得我無法運氣封閉穴道，縱然我能夠檔得金兄幾招。但時間一久，毒氣攻入內腑，金兄就是不殺兄弟，兄弟也難保得住性命。」

　　金老二道：「那也未必見得，楊兄身懷丹丸，縱然有起死回生之能，但在藥力未行開前，祇怕也難阻毒氣入侵。」

　　楊文堯微微笑道：「天下武林道上，誰人不知我楊文堯擅長土木建築，和醫術丹藥之學！兄弟這自製靈丹，只一入口就可阻止毒氣內侵了。」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陣，楊文堯忽然舉手拔下右臂銀針，說道：「金兄，你又錯過了第二次殺死兄弟的機會了──」他大笑了一陣道：「要知任何靈丹妙藥，也不能一入口中就可阻止毒氣內侵。金兄雖然猜想得到，但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白白放過了第二次殺死兄弟的機會，兄弟深為金兄惋惜。現在，我已借金兄沉思說話的機會，暗中運氣，行開了藥力。這針上之毒，不但已被藥力阻止，而兄弟借運氣的機會，把右臂之毒迫集在小指之上。只需劃破小指，放出毒血，這針上絕毒即將隨毒血流出體外。」立即刺破小指，一股黑血不住淌下。

　　金老二道：「任楊兄如何揣想，兄弟不願置辯。」

　　楊文堯陡然冷笑一聲，道：「如若兄弟想殺金兄，獨吞古墓之寶，那金兄又將如何？」

　　金老二聽他居然把心中所想之事說出口來，不禁臉色一變。

　　但他究竟是久走江湖之人，略一驚駭之後，立時恢復了鎮靜，淡淡一笑道：「這個，兄弟很難作得主意，楊兄如何對付兄弟，悉聽尊便就是。」楊文堯倒是想不到他會這般答覆，不覺怔了一怔，說道：「兄弟本沒有存下殺死金兄之心，但金兄卻處處存了謀害兄弟之心。自入這古墓之後，時時準備下手；如若我此時不殺金兄，金兄勢必殺我；如其兄弟被金兄殺害，倒不如先下手殺掉金兄。」

　　金老二冷笑一聲，道：「楊兄如果這等逼迫兄弟，說不得兄弟只好一拼了。」暗中一提真氣，運聚功力，蓄勢待敵。

　　楊文堯笑道：「金兄如能接下兄弟十招，我就饒你不死。」舉起右手，呼的一掌，直劈過去。

　　在這等狹小之處動手，縱躍閃避的身法極不易施得開，而且楊文堯劈出的掌風潛力強猛異常，如果讓避不開，反給人以可乘之機。當下奮起真力，揮動左掌，硬接了楊文堯一記強勁劈空掌風。

　　兩股潛力一交之下，立時分出功力的深淺。平常望去文質彬彬的楊文堯站在原地未動，金老二卻被震得一連向後退了四五步，右臂斷處血管也被震裂，鮮血如雨，滴在石地上。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這是第一招，第二招讓金兄試試兄弟的大力金剛掌，看是否有名無實。」

　　金老二心知再難擋得住他的一掌，如其動手被他打死，倒不如束手受死，也免得臨死之前，受他一番羞辱。金老二當下一挺胸，閉上雙目等死。

　　楊文堯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輕輕在金老二胸前一劃，笑道：「金兄怎麼不睜開眼睛，難道兄弟就不值一顧嗎？」

　　金老二道：「楊兄要殺就殺，再要出言羞辱於我，可別怪我出口罵你了。」

　　楊文堯笑道：「金兄想痛痛快快的一死了之，可是兄弟卻不敢苟同高見，寧願受金兄罵上幾句，也要慢慢的讓金兄嘗試一下各種滋味──」他做聲一陣大笑道：「現在，我先把金兄左臂肩上的關節擊碎，使你兩臂殘廢，然後再挑斷你腿上『足撅陽肝經』，使你雙腿殘廢，無法行走──」

　　金老二聽得心頭一寒，全身微微顫動了一下。楊文堯卻哈哈大笑了一陣，接道：「然後兄弟再施展分筋錯骨的手法，錯開金兄身上三百六十五處關節和──」

　　忽聞石壁之上，傳來一聲輕微的震盪之聲，不禁心頭一駭，主意忽變，故意提高了聲音，接道：「讓金兄留居這古墓之中。」

　　金老二忽的睜開眼睛，道：「楊兄和兄弟無仇無怨，這般折磨於我──」

　　楊文堯突然舉掌按在金老二前胸，接道：「金兄快些運氣調息，兄弟以本身真氣助你一臂之力。」

　　金老二受寵若驚地奇道：「楊兄是什麼──」

　　楊文堯微笑接道：「兄弟剛纔之言，只不過是說說玩笑罷了，豈能真做出來。金兄身懷戮情劍匣，不找別人合作，單找兄弟，分明是瞧得起我。」

　　金老二看他忽然間態度大變，直疑似在做夢，口中連聲應道：「江湖傳言，一宮、二谷、三堡中人，以楊兄人最謙和，肝膽照人，不失書生本色，眼下想來，傳言──」

　　楊文堯道：「金兄快些運氣療治好內傷後，咱們再談不遲。」

　　金老二依言閉目運氣調息，楊文堯果然以本身真氣相助，掌心熱流滾滾，傳到對方身上。

　　他內功精深，一面以本身真氣相助金老二療傷，一面凝神靜聽壁間動靜。忽聞石壁間傳來一聲大震，打斷他心中忖思之事。

　　楊文堯收回按觸在金老二身上的掌勢，問道：「金兄可覺著好了些麼？」

　　金老二道：「得承楊兄相助，兄弟真氣已經回丹田之中。」

　　楊文堯霍然站起身子，道：「金兄臆測不錯，這古墓之中，確已有先我們而入之人，而且來人看來就在和我們一壁之隔的另一座石室之中。」他聽得石壁第三次震動之後，已確定那是一種強勁的掌力，或兵刃擊中石壁後引起的震盪聲。

　　金老二長吸了一口氣，問道：「咱們要不要想辦法過去瞧瞧，也許那金蝶、玉蟬就在隔壁石室之中存放──」他連番吃過苦頭之後，驕狂之性已然大減，言詞神色之間，流露出股對方馬首是瞻之意。

　　楊文堯心中怦然一動，暗道：這話倒是不錯，如若那金蝶、玉蟬確為來人得去，縱然這室中四箱都是罕得一見的珠寶、翡翠，盡都歸我所有也不合算。

　　楊文堯微一沉吟，說道：「金兄之見，和兄弟心意相同，咱們得過去瞧瞧是哪路英雄，不得戮情劍匣指引，竟也能深入這古墓之中。」話中隱含譏諷之意。金老二尷尬一笑，默默無言。

　　楊文堯連續闖過四個機關之後，對那戮情劍匣上原圖，已有了信心。全圖雖然叫人無法推算出來，但個別的機關佈設，都和圖上吻合。當下取出戮情劍匣，仔細瞧了一陣，緩步走向鐵箱之處。

　　金老二默默相隨身後，也不敢多問他一句。

　　楊文堯合上鐵箱蓋子，回頭望了金老二一眼，立刻急步向一處壁角奔去。

　　只見他在壁角處摸索了一陣，忽聞一陣軋軋連響，石壁陡然裂開一道六尺多高，二尺寬窄一扇石門。

　　金老二縱身一躍，落到石門邊，笑道：「兄弟替楊兄開路。」身子一側，當先穿過。

　　楊文堯緊隨身後穿過壁間石門。抬頭望去，但見滿室森森劍氣，逼得人面生寒意。

　　金老二身子緊貼石壁而立，一瞧楊文堯過了石門，低聲說道：「楊兄可認識這兩人嗎？」

　　楊文堯仔細瞧瞧，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右手舞著一柄短劍，幻化成一片劍幕銀虹，封住了一個洞門，另一個中年大漢，右手持劍，一頭怪物正與那少年搏鬥，左手拿著鐵骨折扇，站在一側，滿頭汗珠如雨，滾滾而下。

第十二回　螳螂捕蟬

　　金老二看楊文堯只管瞧著兩人，默不作聲，立時道：「那手執折扇銀劍之人，就是豫、魯、鄂、皖四省綠林道上的總瓢把子，鐵扇銀劍于成；手舞短劍的少年姓名，兄弟雖不知道，但卻和他有過數面之緣，那短劍就是傳誦江湖的戮情劍──」

　　楊文堯啊了一聲接道：「戮情劍──」

　　金老二道：「不錯，兄弟這戮情劍匣就是從他的手中取得。」

　　鐵扇銀劍于成眼瞧徐元平劍勢如虹，追趕不捨的怪物都被擋住，連頭也不敢再伸出石門，不禁放了心中一塊石頭，心神略定，舉手揮擦一下頭上汗水。

　　他緊張的心情消失之後，耳目恢復了靈敏，立時覺出了石室中有人，折扇護胸，陡然一旋，轉過身子。

　　于成目光一瞥兩人，立時辨出來人是誰，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金兄──」他微微一頓後，目光投注在楊文堯的臉上，道：「大駕可是金陵楊家堡楊兄嗎？」

　　楊文堯道：「不敢，不敢──」

　　徐元平忽的一收短劍，滿室銀虹，忽然斂收，目光轉投到楊文堯和金老二臉上瞧了一陣，低聲問道：「那一個是姓金的？」

　　鐵扇銀劍于成道：「那位臂上裹藍布的就是。」原來古墓中沒有裹傷的白紗，金老二傷臂裹用的藍布還是從衣服上撕下的。

　　徐元平道：「他可是人稱金老怪的金老二嗎？」

　　于成道：「不錯，不錯，金老怪正是此人。」

　　徐元平突覺一股熱血直沖上來，縱身直向金老二猛撲過去。

　　楊文堯立時揚手一招「天外來雲」猛對徐元平劈了過去，喝道：「年輕輕的孩子，怎麼一點禮貌也不懂？」

　　徐元平看他掌勢凌厲，立時一提丹田真氣，身懸半空，橫裏向右躍開三尺。

　　鐵扇銀劍于成縱身一躍，落在徐元平身側，和他併肩而立，舉劍指著楊文堯道：「這位就是名列三堡之一的金陵楊家這堡老堡主楊文堯，號稱神算子，以精通機關埋伏之學而馳名江湖。」

　　徐元平目光炯炯打量了神算子楊文堯一眼，冷然問道：「在下和楊家堡主素昧生平，不知為何出手劈我一掌？」

　　楊文堯微微一笑，接道：「你撲來之勢，強猛至極，話未說明之前，很難不使人生出誤會，老朽隨手一擊，意在自保。」

　　此人狡猾無比，先把自身關係推脫乾淨，然後再以局外人的身份，見機而行。

　　徐元平聽他說的倒也有幾分情理，因為金老二和他停身之處，相距不過二尺遠近，自己縱身猛撲而上，難免不使人生誤會。當下說道：「楊堡主說的也是，既是出於誤會，在下也不願計較。」轉臉望著金老二，高聲問道：「大駕可是人稱金老怪的金老二麼？」

　　金老二他究竟是老謀深算之人，覺出當前局勢對自己不利，當下正容說道：「不錯，不知兄台何以得知在下姓名？」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你是一點也不認識我了？」

　　金老二道：「這個──兄弟實是記不得了！」

　　徐元平立時一揚手中短劍，怒道：「你記不得我，該記得這只戮情劍。」

　　金老二道：「戮情劍是武林奇寶，切金斷玉，削鐵如泥，武林之中人見人愛，兄弟在江湖闖蕩半生，焉有不認得之理？」

　　徐元平聽他東扯西拉，不覺心頭火起，雙肩激晃，直欺過去，舉劍逼在金老二前胸，問道：「我那我戮劍匣現在何處？快說！如再推詞推脫，哼哼！可不要怪我出手毒辣──」。

　　金老二只覺逼在胸前短劍，寒氣逼人，但外形仍能保持著鎮靜之態，說道：「那戮情劍匣確然是我取得，不過，謀奪劍匣並非在下之意，我只不過受人所托而且，志在劍匣，於人無關，所以並未注意兄台的形貌。」

　　徐元平道：「在下身懷戮情寶劍之事，知道之人並不很多，不知你受那個所托？」

　　金老二聞言問道：「你這把寶劍得自何處？」

　　徐元平冷笑道：「這等事，也是你問的嗎？分明措詞推脫──」

　　忽聽楊文堯大喝一聲，舉手一掌直劈過去。強猛絕倫的壁空勁氣，立時劃起輕微的嘯風之聲。

　　徐元平心中驀然一驚，陡然轉過身去。

　　只見一條頭如巴斗，滿身鱗甲似蛇的怪物，蠕蠕向外爬來，上半身已然探出石門數尺。

　　楊文堯劈出的強勁掌風，雖然凌厲絕倫，但那怪物竟然毫不在乎，大頭微微一搖，突然咕的一聲大叫，前進之勢忽然加快。鐵扇銀劍于成大喝一聲，欺身直躍過去，他不敢正面迎擊那怪物的來勢，卻由側面攻上，左手鐵扇護面，右手銀劍一招「直搗黃龍」，疾刺過去。

　　但聞呼的一聲，于成手中銀劍正中那怪物頭上。

　　那怪物又是咕的一聲大叫，巨頭一轉，張口疾向于成咬去。

　　他早已知此怪物厲害，一劍擊中，立時向後疾退。

　　金老二低聲對徐元平道：「眼下如讓這怪物衝過石門，咱們幾人，都難活命，當前之局，合力擊退這怪物要緊。至於戮情劍匣之事，待擊退這怪物之後，再談不遲。」

　　他本可陡然下手暗襲徐元平背後「命門」要穴，但他早已暗中反覆推想，徐元平武功雖高，但卻毫無江湖閱歷經驗，只要用點心機，哄騙他並非難事，楊文堯卻是個極難對付的腳色，心中又存必殺自己之心，留得此人性命可兼收制衡之效。必要之時想辦法挑起他和楊文堯的火拼，以保自己性命。楊文堯武功雖高，但如聯合自己、于成和這少年之力，決不致敗在他手中。

　　徐元平回頭瞧了金老二一眼，道：「好吧！我先將這怪物擊退，再和你算帳。」忽的縱身一躍，直向那似蛇非蛇的怪物撲去，劃起一圈冷森森的銀虹，連人帶劍直撞過去。

　　那怪物像是極怕徐元平手中的戮情劍光，大頭疾縮，以迅快無比的動作退回那石門之內。

　　它向外爬時，蠕蠕而行，緩慢異常，但後退之勢卻迅入電閃一般。

　　徐元平逼退那怪物之後，手執戮情劍守在石門口邊，皺起兩條眉頭發愁。

　　他明白自己一退，那怪物定然又重追出來，但是守在門口，亦非善策。一時之間，想不出抵擋之策，呆在那石門之前。

　　楊文堯四下張望了一陣，縱身躍到石門旁邊，舉手在壁間一拂，只聽一陣隆隆之聲，石壁之間，陡然擁出一塊石板來，剛好把那兩壁之間的石門封了起來，笑道：「那蛟頭怪蛇，已被我關在對面石室之中，你們有什麼糾葛之事，可以放心談啦。」

　　此人心機陰沉無比，眼瞧金老二放過傷害徐元平的機會，已知他留得此人性命，目的在借用對方對付自己，眼下古墓藏寶之地已知，入墓之人也在眼前，而且傳誦江湖的戮情劍也在此地出現，如若能把眼下之人一網打盡，毀死古墓，不但墓中藏寶和戮情劍盡為自己所有，而且人不知，鬼不覺。但如憑仗自己武功，一舉盡殲三人於古墓，別說毫無把握，縱然是力能勝任，也必累的筋疲力盡。最上之策，就是先挑起眼下之人自相火拼，自己再候機出手，先去強敵，逐一搏殺。

　　徐元平雖然聰穎絕倫，但他乃毫無江湖閱歷之人，那裡能想到楊文堯、金老二在互相對智，自己卻變成兩人爭奪的盾牌，以擋強敵。當下舉劍指著金老二道：「那蛟頭怪物已被這位楊老堡主關在石室，現下已無怪物威脅，咱們也該算算偃師郊外，謀取我戮情劍匣的一筆帳了。」

　　金老二暗自忖道：楊文堯果非易與之輩，我想利用此人對付他，想不到卻被他搶了先著，看來如不存下玉碎之心，實難鬥得過他了。心念一轉，微笑說道：「兄弟和閣下素不相識，卻想不到那名動武林道上的戮情劍會在兄台手中。」

　　徐元平想道：「這話說的倒不錯。」不自覺微一點頭。

　　金老二哈哈一笑，接道：「閣下身懷戮情劍，不過是數日間事，天下武林同道能知此事的又有幾人？兄弟這麼一說，想兄台定然想到兄弟是受了什麼人所托的了。」

　　徐元平略一沉思，道：「托你之人可是少林寺的慧果大師麼？」

　　金老二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地說道：「閣下身懷戮情寶劍，想那授劍之人，必已把劍上蘊藏之秘告訴兄台了？」

　　徐元平暗道：此人既能謀盜我的劍匣，自非好人，我如坦誠相告於他，他定然會欺騙我，不如給他來個莫測高深的答覆，看他說些什麼，再作計較。當下冷笑一聲，道：「他既肯授劍於我，自然會把劍上蘊藏之秘相告在下，難道這還用問不成？」

　　他這句謊言，倒是說的金老二和楊文堯都有幾成相信，如若他不知劍匣上蘊藏秘密之事，絕不會找到這墓中。

　　金老二有心把墓中藏寶洩露，挑起他們爭奪寶藏之心，雖然對徐元平之言還有幾分懷疑，但卻毫不猶豫地說道：「閣下失去戮情劍匣，仍能找到這座古墓，安度重重機關，才智記憶，實叫兄台佩服。」

　　徐元平道：「那也沒有什麼，只要能夠謹慎小心一些，這也並非什麼難事。」

　　金老二道：「兄弟既有戮情劍匣上刻繪的古墓原圖，又有被譽為當世精通土木機關之學的楊兄同行，仍然被墓中機關斷去一臂，兄台只憑記憶所及，深入這古墓之中，自非常人所能。」

　　楊文堯鐵青著臉冷哼了一聲，道：「那隻怪金兄學藝不精，又不肯聽兄弟指示之言，斷去一臂已算是萬分僥倖了。」

　　金老二呵呵一陣大笑，道：「如果兄弟句句聽從楊兄，祇怕早已橫屍古墓了！」

　　楊文堯突然微微一笑道：「難道金兄此刻還存生出這古墓之心不成？」

　　金老二暗罵道：可惡，我如不挑起你們一場火拼，金老二算白跑了半輩子江湖。因此愈堅定洩露墓中寶藏隱秘之心，道：「當今之世，知這墓中隱秘的人，寥寥可數，兄弟機緣湊巧，三十年前無意中得知此墓隱秘，這其間還包含著一個震驚武林，被譽為泰山北斗的少──」他似覺著說溜了嘴，忽然住口不言。

　　徐元平心中一動，忽然記起和慧空大師在那幽室中相處三日的諸般情景。

　　慧空雖未告訴過他少林寺中爭權之事，但他已從慧空和慧因、慧果的對話之中，聽出了一些端倪。徐元平只管凝神思索往事，忘記了眼前險境。忽覺一股強凌的掌風，由身側擊過，不禁心頭一驚，其實他此時武功已精進甚多，反應特別靈敏，心念初動，掌勢已出。揮手一掌斜斜拍出，一股潛力，應手而出，正和那由身側疾過的掌風，撞在一起。兩股激盪的潛力，捲起一陣旋風，徐元平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回頭望去，只見楊文堯滿臉殺機，站在原地未動，不由暗吃一驚，忖道：此人掌力好生雄渾。原來楊文堯聽金老二滔滔不絕，大有盡洩墓中所有隱秘之意，心中忽然覺到事態嚴重起來，如若他毫不顧忌把墓中藏寶儘皆說出，就是鐵石之心也要怦然而動。那時三人合力對付自己一個，勝敗之數，就難預料了──念轉心動，殺機陡生。暗中提聚了功力，一語不發，遙空一掌向金老二劈擊過去。楊文堯存心殺人滅口，一擊成功，是以運足了十成功力，卻不防徐元平橫裡插手，斜劈一掌，竟把自己擊出的強勁內力撞開。金老二目睹徐元平一擊撞開楊文堯的掌力，心中大感快慰，當下哈哈一笑道：「楊兄好辣的手段，可是準備先把兄弟劈死，然後再暗算于成和這位小英雄，獨吞這古墓寶藏，但這墓中存放的珠寶富可敵國，楊兄哪能要得這許多──」

　　鐵扇銀劍于成聽得怦然心動，一揮手中折扇，道：「江湖規矩，見者有份，這古墓有多少珠寶不管，但得四份均分，誰想獨吞咱們就聯手先把他除了。」

　　徐元平淡淡一笑：「這墓中藏寶，在下倒無意分得──」

　　金老二怕他撒手不管，急急接道：「那小兄弟深入古墓定是志在玉蟬、金蝶了？」

　　徐元平道：「什麼玉蟬、金蝶？在下一概──」

　　鐵扇銀劍于成大聲叫道：「玉蟬、金蝶也在古墓中嗎？這話可是當真？」

　　他在聽得玉蟬、金蝶之後，神經陡然緊張起來，大失常態。

　　徐元平聽他在叫聲中，微帶顫抖之聲，心中甚感奇怪，回頭問道：「玉蟬、金蝶難道比珠寶還要珍貴不成，你這般大叫作甚？」

　　金老二搶先接了一句，道：「兄弟素來不打誑語，玉蟬、金蝶確在這古墓之中。」

　　于成他自知失態，長長吁一口氣，道：「徐兄有所不知，那玉蟬、金蝶乃傳誦武林中的兩件奇寶，玉蟬能解百毒，致於金蝶──」

　　他只聽到江湖傳誦之言，說這兩件奇物諸多珍貴神奇之處，但究竟有何用途，鐵扇銀劍于成根本就弄不清楚，說得兩句之後，瞠目結舌，再也說不下去。金老二長長一嘆，道：「玉蟬、金蝶的神奇之處，兄弟倒是知得一二──」

　　楊文堯接口道：「不是兄弟小瞧金兄，祇怕你對那玉蟬、金蝶所知也極有限。」

　　金老二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楊兄定然知道那玉蟬、金蝶的用處了。」

　　楊文堯仰臉緩緩說道：「玉蟬、金蝶，只不過是巧匠名手彫刻而成的兩件死物。其神奇之處，還在人去運用，知其特性，用在得心應手，使兩件死物傳出了諸般神奇傳說。如若不知兩物特性，那就形同腐朽。哈哈！可是當今世人，又有幾個能知得玉蟬金蝶特性？」

　　金老二道：「楊兄別太過夜郎自大，土木建築之學，兄弟自知不如楊兄，但如講江湖間傳誦的奇珍掌故，不是區區誇口，祇怕楊兄難及兄弟了──」

　　徐元平忽然插口接道：「這些事在下殊無興致多聽，不說也罷！金兄竊取兄弟戮情劍匣，先請還了兄弟再說。」

　　金老二目光一掃楊文堯，道：「那戮情劍匣，現在這位楊堡主的身上──」

　　徐元平不等金老二的話說完，轉頭望著楊文堯，道：「劍匣既在楊堡主的身上，快請還給在下，此劍鋒利無比，沒有劍匣，攜帶卻是不容易。」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這劍匣上邊，刻繪著古墓築建之圖，眼下咱們在古墓之中，生死一體，這劍匣先由兄弟保管，待出了這古墓再奉還不遲。」

　　徐元平想到他剛纔手拂石壁封堵石門、擋住那蛟頭怪蛇之能，心中暗道：此人之言倒也不錯。一時之間，不知是否該逼他討回。

　　金老二突然冷龔一聲，道：「楊兄帶著戮情劍匣，利用這墓中機關，如想把兄弟等關閉在古墓之中，那可是舉手反掌的易事。」

　　楊文堯做賊心虛，一聽金老二點破了心中陰謀，突然縱身一躍，直向一側石壁躍去。

　　金老二大喝一聲，揮手一掌劈去，口中大聲喝道：「楊兄當真要把兄弟等關閉在這古墓中嗎？」

　　楊文堯一語不發，左掌一推，硬接了金老二一記劈空掌風，把金老二震得向後退了兩步。這時候，楊文堯身子已到石壁之下，舉手在壁邊拍了一掌。楊文堯和金老二入得此室之後，那壁間石門早已自動關閉，此時吃他拍了一掌，那關閉的石門突然又大開。鐵扇銀劍于成大喝一聲，揮動手中銀劍追了過去。

　　楊文堯半身已然過了石門，聽得于成大喝之言，冷笑一聲，說道：「三位就請留在這古墓之中，陪陪那孤獨老人吧。一年之後，兄弟再來此奠祭三位的週年忌辰。」說話之間，他右手便虛空劈出。于成疾向前衝的身子，吃那擊來掌風一擋，立刻摔落地上。忽聞衣袂飄風之聲，徐元平以快捷絕倫的身法，立時躍奔到石門旁邊，他深手一把抓住了楊文堯的左腕。

　　神算子楊文堯暗中讚道，好迅快的輕功身法。左手一翻，五指也扣在徐元平的左手腕上。他見多識廣，對敵經驗豐富異常，心知脈門如被對方扣上，立即將受制在對方手中，當下反手一把，左手五指也緊抓在對方左腕上，暗中運氣加力，加大手勁，準備搶得先機，把對方制服。徐元平雖得先機，但卻不如楊文堯變化速快，只覺對方五指一扣腕上，立時如鐵箍緊縮一般，趕忙運氣抗拒，同時運勁疾收扣在楊文堯腕上的五指。兩人同感如扣鐵石之上一般，暗中運氣加力，互較力勁。

　　鐵扇銀劍于成挺身爬起，衝了上來，長劍一抖，直向神算子楊文堯前胸刺去。這座石門，只不過有兩尺多寬，徐元平、楊文堯各居一方，佔住了大半位置，所餘空隙甚小，鐵扇銀劍于成一劍刺去，閃避自是不易。那知神算子楊文堯確有過人的武功機智，一瞧刺來劍勢，來的猛惡，立時大喝一聲，猛然一抬左手把徐元平的左臂疾向劍上迎擊。徐元平驟不及防，一時之間，要把左臂收回，大是不易。于成出劍雖快，但收勢更快，銀劍疾收，折扇一合，點了出去。楊文堯冷哼一聲，舉袖一挑，立時劈出一股潛力，震開折扇，伸手疾攻一招。

　　這時金老二也已逼近身來，但因石門之處，早已被站滿，無法擠近門去，祇得站在數尺之遠，高聲說道：「那石壁一面，乃是這古墓藏寶之地，四大箱明珠萌翠件件價值連城，如若咱們被他按動壁間機紐關在此處，不但那珠寶被他獨吞，而且永難出這古墓，決不能讓他退過石門。」

　　金老二遠遠地說了這幾句話，對楊文堯、于成、徐元平三人，都發生了一種作用。楊文堯既震驚徐元平過人的武功，又擔心金老怪的狡詐，怕他點破自己的陰謀，在生死利害之前，這少年必然會全力相搏。所以在聽了金老二這幾句話後，目光斜掃了金老二一眼，冷冷哼了一聲，手上的攻勢同時也更為凌厲，他此時已存了速戰速決之心。鐵扇銀劍于成，一面醉心富堪敵國的寶藏，一面也怕楊文堯發動機關，將自己困死古墓，所以聽了金老二之言，也起了力拼之意。徐元平雖然無意那些奇珍珠寶，卻當然不甘被困古墓，這時見楊文堯和于成隔著一道石門，在自己身旁互相搏鬥，而自己又和他互扣腕臂，相持下去也無法解決問題，倒不如索性鬆開對方手腕，看他如何；憑自己的輕功，相信不至於輕易的讓他跑掉。就在徐元平念轉心動時，于成已右劍左扇，猛烈擊向楊文堯，但見于成右劍換一股勁風，由二人肋下穿過，直向楊文堯腰際的「章門」要穴刺去，左手猛抬，銀扇啪的一合，一招「俯瞅神州」疾點楊文堯左臂「臂德」穴。

　　楊文堯左腕被徐元平緊緊扣住，突見于成劍扇齊到，要想避讓，行動上自是大受鉗制，但凌厲的攻勢已到，那裡能允許他多作考慮，祇得拼著左臂受傷，避讓開劍勢再說。心念及此，左手一加勁，借著扣住徐元平腕臂猛吸一口真氣，雙腳一頓，人已斜飛而起，正好讓開于成的劍鋒。于成一劍未能刺中，左扇也已落下，但因楊文堯是借徐元平的手腕之力騰起，所以二人的手腕都不免移動了一下。于成眼見落下的扇勢，勢必要殃及徐元平，逼得倏的猛收鐵扇。徐元平心中既已不願互相拿住手腕，苦纏無益，所以在楊文堯讓開一劍，雙腳放落之時，暗聚真力，開聲吐氣，一抖左臂，激發一股強勁猛烈的反震之力，楊文堯此時正氣聚丹田，力量全用到下半身提騰之上，徐元平這一用力，他陡覺左手五指如襲，心頭一凜，再想回運功力，已是不及，左手一麻人已被震摔出，便向內室跌去。

　　金老二一見徐元平震開楊文堯，急得大叫一聲：「不好！」人已騰身躍起。徐元平聽金老二一叫，不由回頭望去。

　　楊文堯被摔落內室，手臂雖感一陣疼痛，但心中卻暗暗高興。迅速由地上爬起，放眼張望，閃電般的探出右手，在壁間一拍，但聽一聲隆然大響，那道不及二尺寬的石門，竟迅速移動起來，楊文堯哈哈一笑，道：「三位就請永留古墓，陪陪孤獨老人吧！」徐元平見石門移動，心知不好，雙臂平施，使用神力擋住移動的石牆，金老二和鐵扇銀劍于成電火般的由徐元平臂隙下穿越而過，猛追上去，口中喝道：「楊文堯你往那裡跑！」

　　楊文堯頭也不回的袖袍一拂，立時劈出一股潛力，直衝過來。金老二走在前面，首當其衝，他已知楊文堯功力深厚，此刻急憤之際，定然是全力出拳，那裡敢硬接掌勢，趕忙橫向左側一躍，讓開了擊來潛力。于成久走江湖早知三堡之名，剛纔被他一掌把自己向前飛躍的身子擊落，心中餘悸猶存，也不敢擋他劈來掌勢，橫向右面躍去。兩人一齊讓開，因此之故，那劈出的掌力立時直向徐元平站立之處撞擊過去。他正運集了全身功力，把那橫移過來的石門擋住，忽覺一股強猛潛力襲過身來，不禁暗道：完了，楊文堯掌力雄渾無比，我眼下不能運功抗拒，看情形，勢非被他震死在掌下不可。心中雖在暗自忖量，但潛在的求生本能，卻是不甘束手待斃，一提丹田之氣，雙手用力向前一推，硬把那橫移過來的石門，向後推動數寸，身子一側，反向楊文堯擊來的掌力之上迎擊。只覺一股暗勁，完全控了上來，不禁全身微微一顫，但人卻仍然站在原地未動，氣血如常，絲毫不覺異樣之感。耳際間響起一聲巨石的撞擊之聲，那橫移石門已然封閉了石壁間洞開的門戶。凝目望去，只見楊文堯像被人推動一般，一連向後退了數步。這一瞬間，兩人都愕然相顧，臉上都流現著一片茫然之色。鐵扇銀劍于成和金老二，本已從兩側環繞攻上，忽見楊文堯自動向後退了數步，耳際又聞得石門撞擊之聲，不覺同時一怔，收住了攻勢。定神一瞧，只見楊文堯和徐元平互相凝目而視，心中大感奇怪。只見徐元平緩緩把投注在楊文堯臉上的目光移注室頂之上，雙眉微微聳起，他是在思索著什麼難題。

　　金老二沉聲喝道：「那位徐兄定然想到什麼重要之事，別驚擾他，咱們先聯手把楊文堯除了再說！」

　　他大半生的歲月，都在江湖之上飄蕩，見聞廣博，一看徐元平的神情，立時想到他不是在思索武功上的難題，定然是在索解墓中機關，此等一時靈智衝動，稍瞬即失。

　　于成亦是久走江湖之人，金老二出言一點，心中立時瞭然，一語不發，縱身而上，舉手一劍，當胸刺去。

　　楊文堯似是也正在思索著一件困惑之事，對于成疾撲而上的攻勢似是渾然不覺，直待劍勢疾近前胸，他才霍然驚覺。左掌橫拍一擊，逼開劍勢，飛起一腳「魁星踢斗」直向于成小腹上面擊去。鐵扇銀劍于成劍勢已被逼開，折扇立時疾點而出。但是楊文堯迅快的一腳，迫得他收了折扇而退。楊文堯一腳逼退于成，猛聽背後颯然風動，一股強勁的力道直襲而至。楊文堯心知必是金老二乘機偷襲，心中甚是憤怒，倏然一翻右腕，衣袖翻浪，拍出一股掌力，硬向金老二擊來力道迫去。

　　金老二此時早知楊文堯的內力深厚，見他馬樁不移，反臂持掌，就知這一掌定然聚匯了相當功力，那裡還敢硬接，一挫身軀，斜躍出三四尺之外。鐵扇銀劍于成適才被迫收扇而退，這時見楊文堯揮臂掌襲金老二，心念一轉，乘楊文堯攻出之勢尚未收回之際，一揮銀劍，迅如電閃，猛向楊文堯刺去。

　　楊文堯右拒金老二，陡聞左側金風破空，微一冷笑，不避不閃，左掌猛舉迅落，直向攻到的劍身上壓去。

　　于成這一劍，原本是想攻其無備，所以出力甚猛。這時見楊文堯不但不避，並且硬以掌力相拒，心中既驚且怒。就這略一遲緩，楊文堯掌力已然壓上劍身。陡覺劍身一震，劍勢下沉，似要脫手而去，當下不禁大駭。鐵扇銀劍于成成名江湖數十年，如若仗以成名的銀劍竟叫他人以一雙肉掌逼得撒手棄劍，那實是莫大的羞辱之事，將來如何有顏再在江湖上走動。想到此處，不由雙眉一挑，也顧不得厲害，猛提一口真氣，右劍不撤，左肩疾張，欺身挺進，舉扇向楊文堯「腮角穴」點去。

　　楊文堯武功再高，也不能不有所顧忌，正待移身避開，驀地拳聲呼呼，金老二又從旁側夾攻而上。

　　楊文堯這時要避退，已是來不及，被逼得心頭火起，臉色驟變，泛現出滿面殺機，一聲冷笑，身軀猛矮，右掌力拒金老二的攻勢，左手五指箕張，變擊為掌，倏的如流星墜地，向下一沉，又往上一抄，一招「碧海探驪」，但聞一聲悶哼，空中銀光一掠，鐵扇銀劍于成的銀劍已被楊文堯奪在手中。楊文堯手腕微抖，但見劍花錯落，分向金老二、于成刺去。

　　于成銀劍被奪，心中羞憤已極，扇交右手，右扇左掌，一連幾招，急向楊文堯攻去。金老二這時也從一旁夾攻。

　　楊文堯左拒右檔，應付綽如，眼角微瞟，徐元平還怔怔地站在那裡出神。他心中不免一動，暗道：我不乘他在發愣之時，除去此二人，更待何時？心隨念轉，冷笑一聲，銀劍驟緊，但聽嘶的一聲，于成的半截衣袖，已被劍鋒齊齊的割下。于成大吃一驚，一個沿步，躍退一旁。于成驚得一身冷汗，身子尚未站穩，耳邊衣塊飄風，寒光一閃，楊文堯已滿臉殺機，挺劍追到，一支劍直刺胸前。于成正待振扇拼搏，楊文堯突覺手臂一震，劍身竟被無比的內力逼擋開去，轉眼回望，不由嚇了一跳，但見徐元平已躍到身邊。楊文堯銀劍被震，人已驚覺，迅快的橫跌三步，銘劍護胸，冷冷的看著徐元平。

　　徐元平迅快絕倫的一招逼開楊文堯，化解開于成的險象，卻並不出手相攻，身立原地不動，淡淡地說道：「楊老堡主年事已高，想不到用心卻如此狠毒，出手便欲置人於死地。」

　　神算子楊文堯哼哼冷笑，道：「非是我楊某人出手狠毒，實在是徐兄一向少在江湖上走動，不知這二人──」

　　金老二也怕楊文堯揭破自己的用心，急忙的插嘴截住道：「我二人雖然不是什麼英雄豪俠，但卻不似楊兄這等心機險惡陰詐，哼哼，想將在下二人和這位徐兄困死古墓之中，這等用心自是叫人難以忍受──」說著望了徐元平一眼，接道：「要不是他心懼徐兄手中的這把斷金切玉的戮情寶劍，哼哼，祇怕也不會讓避，把徐兄放在眼中──」言語之間充滿挑撥。

　　猛聽楊文堯一聲低叱，道：「金兄少逞口舌之能，任你舌粲蓮花，今日也難逃出古墓。」人隨聲到，斜出一劍，疾向金老二刺去。楊文堯銀劍出手，金老二尚未來得及閃避，驟覺一般暗勁衝來，身側人影一晃，徐元平已飛撲而至，人到掌到，掌勢一推一送，已將楊文堯的銀劍逼向一邊。

　　徐元平劍交左手，笑道：「楊兄但請放心，我徐某人此刻絕不會仗利刃取勝。」

　　這句話無疑就是公然挑戰，楊文堯生性再陰沉也難忍下這口氣。銀劍一抖，劃成一圈銀虹，劍花一分，倏的向徐元平當胸刺去，口中說道：「徐兄真個豪氣干雲，如此兄弟倒蒙承讓了。」楊文堯心機很深，知徐元平年輕氣傲，所以又拿話來挖苦他，使他無法再使用戮情劍來對付自己。徐元平一看銀劍刺到，身軀微抖，反拍出一掌，直向銀劍來勢撞去。楊文堯已知他掌力雄厚，縱然是手持利劍，也不願硬拼，一挫腰，疾向一旁躍去。

　　金老二大聲喝道：「徐兄不要受他所愚──」

　　忽然慘叫一聲，一股血箭，直射出來，濺了鐵扇銀劍于成一身。原來楊文堯殺機已動，趁著金老二分心說話的工夫，暗中提了一口真氣，腿不屈膝，腳不移步，憑借一股真氣，側身直撲而上。這等上乘內功身法，身子移動之時，不帶一點破空風聲，金老二只覺眼前銀光一閃，劍氣撲面，寒芒已近前胸，匆忙之中，向旁一閃，橫裡向一側躍去。他閃避之勢雖快，但楊文堯的劍勢比他更快，只覺右肩一涼，銀劍對穿而過。

　　這只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楊文堯一挫腕收回銀劍，金老二卻慘叫一聲，右肩傷處，噴射出一股箭血，濺飛出五六尺。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楊兄好辣的手段！」欺身直攻過去。

　　忽聽金老二有氣無力地說道：「徐兄，快點取──取他戮情劍──匣，此人陰險無比，那劍匣上刻繪著這古墓築造原圖──如若他帶在身上，對兩位大是不利──」話到此處，突然一跤跌在地上。徐元平本已欺身攻上，但聽得金老二說話之後，又疾退回來。楊文堯目光凝注在徐元平身上，緩步向後退去。

　　金老二說完話跌倒地上時，楊文堯已退到石壁旁邊，正待舉手向石壁上機關拂去，突聽徐元平大喝一聲，揚手劈來一掌，人也緊接撲襲而上。

　　掌力強勁雄渾，有如巨浪排空而到，楊文堯被勢所遏，祇得橫向一側躍去。但他動作迅快，左掌已然拂中壁邊機關，人向壁裡躍開，機關已然發動，這時只聽一陣軋軌之聲，壁間開一座石門。

　　徐元平一撲未中，轉身擋在門口，目注楊文堯，臉露懼色，冷冷地說道：「楊堡主不還我戮情劍匣，今日咱們都別想出這古墓。」

　　楊文堯轉頭看去，鐵扇銀劍于成已把金老二扶到石壁一角，替他包紮傷勢，兩人停身之處相距自己甚遠，心中暗暗忖道：「這徐姓少年，武功甚是高強，再加上個見聞廣博的金老二從旁指導。又有鐵扇銀劍于成相助，不論鬥智鬥力，都難有必操勝算的把握。眼下之策，只有先把他們實力分散，然後候機猝下毒手，先除兩個強敵，才可穩操勝券，或借重這古墓的機關，把他困在此地，活活餓死。日後自己單獨再來，這墓中藏寶和戮情寶刃，儘皆為自己所有了。」

　　心念一轉，橫劍封住門戶，探手入懷，摸出戮情劍匣，暗運內力，把劍匣在左腿肌膚上用力一按，然後取了出來，雙指又潛運內力，微微在劍匣之上一擦，毀掉劍匣上部份圖案，笑道：「徐兄一定要立刻討回，在下只好奉還。」

　　徐元平接過戮情劍匣，把左手寶劍還入匣中，身子一側，讓開石門去路，說道：「在下做事，一向恩怨分明，你和金老二之間的恩怨，兄弟不知內情，也不願插手過問──」回頭瞧著金老二又道：「你竊取我劍匣之事，暫時記在帳上，以後咱們再算，于兄，咱們走啦！」

　　金老二突然挺身坐起，說：「慢著！」

　　徐元平回頭怒道：「你要怎麼樣？」

　　金老二道：「這墓中機關重重，如無楊文堯帶路，絕難出得這古墓──」說話之時轉臉望了那四箱珠寶一眼。

　　楊文堯趕忙說道：「既能相見，總算有緣，只要能夠信得過兄弟，帶路之事，在下絕不推辭。不過這墓中佈置，異常複雜，還得借重徐兄戮情劍匣上的原圖才行。」

　　徐元平已知這古墓埋伏的厲害，除了各種機關之外，還有蟒、蛇之類的毒物。略一思忖，說道：「那麼兄弟這劍匣還要暫交由楊兄保管了？」

　　楊文堯道：「這倒不必，待兄弟遇到難題，請借劍匣一觀即可──」說完，急步當先而去。

　　徐元平緊隨在楊文堯身後，于成扶金老二走在最後。楊文堯早已把來路默記心中，但他卻故作疑難之狀，走上一段，必要把徐元平劍匣借來瞧上一陣，凝目思索一陣，然後才動手找尋機關，開啟門戶。四人足足耗去一頓飯工夫之久，才渡過五重石室，行到了甬道之中。楊文堯心知已到了最後一道可能囚困人的地方，只要走完這條兩道，再也無法把三人留困這古墓之中了。

　　這是一次成敗各半的冒險。如果自己已判斷這甬道中佈設的機關位置錯誤，或是推動埋伏的機關因年久失靈，自己立時有被三人聯手合擊的危險。他乃老成持重之人，在未操絕對的勝算之前，決不肯隨便冒險，所以四人將要把甬道走完時，他仍然沒有動手。轉了兩個彎後甬道已盡，眼前拱立了三面石壁。

　　徐元平瞧的一皺眉頭說道：「甬道已盡，怎的不見──」

　　楊文堯輕輕　了一聲，道：「出這甬道之門麼，就在這三面石壁之上，不過在那一面，兄弟還得仔細的瞧上一瞧，才能決定。」

　　鐵扇銀劍于成道：「不用瞧了，如若這三面石壁間果真有門，定然是在前面壁上。」

　　楊文堯冷笑一聲，道：「祇怕未必。」忽的向左面石壁之上拂去。　他袍袖寬大，動作迅快，幾人尚未看清他拂向壁間，楊文堯已然向後疾退了數步，若有意若無意的剛好把徐元平和于成視線擋住。但聞一陣軋軌之聲，起自石壁之中，這時幾人停身處。突然活動起來。金老二低聲喝道：「徐兄請看緊他──」

　　徐元平依言向前上了一步，隨手一揮，當下便見戮情劍掠著楊文堯頭頂而過。

　　一股寒森森的劍氣，嚇得楊文堯打了一個冷顫，但他仍能把持不動，頭也不回地說道：「徐兄這是什麼意思？」

　　徐元平道：「楊老頭最好別懷異想，只要有一人不能出這古墓，楊兄就也別想活著出去。」

　　楊文堯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如果區區存心暗算幾位，祇怕幾位也到不了這甬道盡處了。」

　　鐵扇銀劍于成說道：「如若楊兄沒有那戮情劍匣，祇怕也難到這甬道盡處。」

　　楊文堯微微一笑，說道：「于兄說的不錯！」心中暗自罵道：該死的東西，把我楊某看成何等人物，哼！戮情劍匣上的原圖，已被我運用指力毀去，異日你們再憑那劍匣原圖入墓，就有很好看了！軋軋之聲倏而停了下來，壁間果然裂開了一道二尺多寬的石門。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幾位進了這石門之後，最好能以最迅快的速度通過，以兄弟推想，這石門之內的通路，定然有著一定的時間，如若延誤過久，祇怕這石道會自動封閉。」說完，側身當先而入。徐元平手執戮情劍，緊隨楊文堯身後而行。

　　這時候，于成、金老二卻和徐元平保持三四尺的距離，以使他能有讓進楊文堯猝然施襲的空間。

　　這甬道之中，異常黑暗，但地勢卻甚平坦，兩面都是墨色山石砌成的石壁，一種濃重潮霉的氣味，觸鼻欲嘔。

　　四人走約十餘丈遠，地勢緩緩昇高，登上七層石級，到了盡處。楊文堯舉手一推，只聞喳的一聲，一面石板應手而起。

　　石門一啟，楊文堯立時以迅快無比的動作，衝了上去，徐元平一怕他出洞之時合上石蓋，一提真氣疾隨而上。

　　環顧停身之處，是一座特製的石棺，寬約五尺，高可及人，四人一起停身其間，毫無狹小之感。石質光滑，還有名手彫刻著幾副形容驚心的鬼像，除了略感恐怖之處倒不失一處極好的休息之處。楊文堯舉手一推石棺，應手輕響，石棺壁板一轉，成了一道斜門。原來那石棺頭端的石壁是人工用鐵軸連在上下石板之上，稍一用力，立時推開。幾人跨出石棺，又是一條紅磚砌成的甬道，走了數丈，甬道又斜向上昇，大約有四五尺遠近，頭頂之上，現出一具棺木，楊文堯雙手用力的一推，棺木應手而起，一股強烈的日光，透射進來，照的幾人眼睛一花。楊文堯道：「把棺木和青塚連在一起，成了一道神鬼難測的秘門，也虧那孤獨老人，竟然能夠想得出來。」

　　徐元平一提真氣，躍了上去，回頭伸手接過棺木，說道：「幾位快快出來。」

　　楊文堯一鬆手，縱身躍出，于成抱著金老二，緊隨躍了出來。徐元平一鬆手，放開石壁的木棺，但聞蓬的一聲輕響，木棺復了原位，立刻回復變成了一座青塚，如果是不知底細之人，相信誰也絕難瞧得出可疑之處。一陣秋風吹來，飄飛下幾片黃葉，極目荒塚壘壘，一片片衰草枯黃，那巨大的孤獨之墓，相距幾人停身之處已遠在數十丈外。

　　徐元平喟然一嘆，說道：「好一座建築精巧的地下墓府，看荒冢壘壘，有幾人能夠想得到這──」

　　忽聽金老二冷哼一聲，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寺，金老二不把你楊家堡鬧個天翻地覆，就誓不為人。」

　　徐元平轉頭瞧去，只見一點人影疾如電奔而去。

　　原來幾人出了墓門之後，楊文堯卻趁幾人眺望景色之際，悄然逸走，待金老二發覺之時，人已到數十丈外了。

　　鐵扇銀劍于成望著楊文堯背影，罵道：「哼！二谷三堡中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金老二微微一嘆，道：「于兄說的也是，過去江湖道上，雖有黑白之分，但對信諾二字，卻還能遵守不諭，自從一宮、二谷、三堡崛起江湖之後，對江湖上信諾二字，破壞無遺，處處講求機詐、權謀，不管用何等手段，均以成敗論英雄──」。

　　于成微微一嘆，道：「金兄說的不錯，兄弟亦有同感。」

　　金老二黯然一笑，瞧著斷臂說道：「如果不是得遇兩位，兄弟勢必被楊文堯殺於古墓之中了。殺死兄弟事小，但古墓之秘，祇怕也將成千古疑案了。」

　　于成道：「金兄交遊廣博，遍及江湖各門各派，不知何以竟找得楊文堯這等陰險之人？」

　　金老二道：「楊文堯在三堡之中，素以忠厚著稱，而且對土木建築之學研究甚是精深，兄弟才找他同入古墓，那知此人外表忠厚，內心險詐──」

　　于成仰臉望望當空秋陽，說道：「此刻時光還早，金兄傷勢甚重，不如就在這荒墓中休息一陣，再走不遲。」

　　金老二連受斷臂掌震之苦，雖是內外兼修高手，也覺著體力難支，聽得于成之言，當下點頭一笑，緩步走到一株白楊樹下，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徐元平心中對金老二其人甚是厭惡，但見鐵扇銀劍于成此刻和他談得甚是投機，當下不便當面發作，只好隨在兩人身後，走到那白楊樹下。

　　金老二一直提聚著一口真氣，忍受著各種傷勢痛苦，精神過度的緊張，激發他生命中的潛力，平時修為的真元之氣，運轉於全身各大脈穴之中，支持著他的重傷之軀。此刻，險境既過，精神隨之鬆懈下來，這一靜坐調息，那運轉於各大脈穴中的真氣，漸歸平靜，只覺一股熱血，由胸中直沖上來，張嘴噴出一口鮮血，一陣目眩頭暈，仰面跌倒地上。

　　鐵扇銀劍于成看見吃了一驚，伸手扶起金老二，急急問道：　「金兄，你──」

　　金老二苦笑一下，接道：「我因為被楊文堯掌力震傷了內腑，祇怕是不行了。」

　　這兩句話，說的甚是悽涼，只見徐元平心頭大為感動，急上兩步，走到金老二身邊說道：「金兄請振作起來，兄弟以本身真氣，助你一臂之力，只要能把散去的真氣凝聚丹田，就可保無事了。」

　　他本是情感脆弱、極易衝動之人，雖對金老二其人甚感厭惡，但仍不自禁油生憐憫之心。

　　金老二忽的仰天長笑，聲音淒厲，刺耳異常，但他中氣不足，笑了一半，突然中斷。自言自語地說道：「榮兄陰靈有知，請恕兄弟無能為你報仇了！」

　　徐元平聽得心頭一動，忘了替金老二療治傷勢，凝神靜聽下去。那知金老二傷勢極為慘重，講得幾句之後，竟然接不下去。

　　一陣秋風吹來，使徐元平驚愕的神智，突然一清，慌忙伸出右手，托在金老二後背「命門穴」上，潛運真力，一股熱流循臂而出，緩緩攻入了金老二「命門穴」中。

　　金老二散去真氣，得徐元平攻入內腑真氣之助，逐漸回集於丹田之中。

　　他本是有著深厚功力之人，真氣一聚，立時清醒過來，坐正身子，運氣調息，片刻之後，吐出來幾口淤血，長長吁一口氣，睜開了眼睛，回頭說道：「多謝徐英雄相救──」

　　徐元平心中一直在想他剛纔所言之事，見他醒了過來，立即問道：「剛纔金兄口中說的榮兄，可是姓徐嗎？」

　　金老二臉色一變，道：「我幾時講過了──」

　　他剛纔神智昏昏沉沉，不知不覺之中，洩露了存在胸中十幾年的隱秘──

　　鐵扇銀劍于成接口說：「不錯，金兄剛剛確實說過此言，兄弟也親耳聽到！」

　　徐元平道：「金兄真氣初聚，不宜多講話，一會再說不遲。」

　　金老二果然不再言語，緩緩閉上了雙目，心中卻在暗暗想：該不該把這樁深藏胸中十幾年的隱秘之事說出──

　　大約過了有一頓飯工夫之久，金老二才緩緩睜開雙眼，瞧了徐元平一眼，道：「小英雄雖對我有過救命之恩，但此事乃是在下生平中最大的隱秘，實難隨便相告他人。」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不過，在下可以把一件震盪江湖的隱秘大事告訴兩位，以報小英雄相救之情。」

　　徐元平搖搖頭，說道：「在下絕無挾恩求報之心，迫請老前輩講出胸中隱秘之事，只因老前輩適才感嘆之言──」他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既不願說，那也罷了，今日一番相送有緣，憑此一面，在下願不再追究戮情劍匣之事。」

　　金老二憫然一笑，道：「二十年前，老朽亦和小兄弟一般豪氣干雲，言無不信，但這二十年來，迭經變故，目睹武林間正義消解，信諾成空，彼此之間，全以機詐之心相處，鬥勇之外，兼以鬥謀，老朽也不覺中養成機心，今見小兄弟豪情之氣，不禁感愧無地。」

　　徐元平接道：「老前輩這等誇獎，晚輩愧不敢當，在下就此別過。」抱拳作禮，轉身而去。

　　鐵扇銀劍于成忽的躍身而起，大聲叫道：「徐兄要到那裡去呢？兄弟承蒙數番救命之恩，尚無──」

　　徐元平停步回頭笑道：「武林之間，偶伸援手也算不得什麼重大之事，報恩之事，再也休提了。」

　　于成大步追了上去，笑道：「徐兄的風儀、豪情，兄弟甚是傾服，甚願隨侍左右──」

　　徐元平朗聲大笑，接道：「這個叫兄弟如何承受，于兄身為豫、皖、鄂、魯四省綠林道上總瓢把子，是何等威風，徐元平何許人物，豈敢──」

　　鐵扇銀劍于成大聲接道：「如果肯允在下常隨左右，以討教益，縱然是當今天下盟主，兄弟也不願再戀棧下去。」

　　徐元平笑道：「在下孑然一身、天涯飄零，自己都無一定的去處，徐兄盛意，只好心領了。」

　　于成哈哈大笑道：「兄弟跑了大半輩子江湖別無所成，但對各處山川風景，卻是知之甚詳，如蒙不棄，願以識途老馬，帶徐兄遍遊天下風景。」

　　徐元平黯然一嘆，道：「于兄熱情可感，但兄弟卻有難對人言的苦衷，待日後兄弟恩怨結清之後，自當和于兄結伴遨遊天下名山勝水。」說完，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金老二突然站起身子，叫道：「小兄弟請留步片刻，在下有事請教。」大步追了上去。徐元平回身說道：「老前輩有何見示？」

　　金老二道：「小兄弟姓徐嗎？」兩道目光，凝注在徐元平臉上，一眨不眨。徐元平道：「不錯，晚輩叫徐元平。」

　　金老二一語不發，在徐元平臉上瞧了半天，說道：「徐兄的令尊、令堂，可都健在人世嗎？」

　　這兩句話，直似一柄鋒利之劍，刺入了徐元平的心上，登時覺得胸前熱血沸騰，滴滴淚珠奪眶而出，緩緩答道：「不敢相欺，家父早已去世，家母生死不明！」

　　金老二沉吟一陣，道：「敢問小兄弟令尊可是叫徐榮麼？」

　　徐元平答道：「不錯，老前輩適才昏迷之時，曾經提過家父之名──」

　　金老二突然雙目圓睜，沉聲問道：「天下姓徐名榮之人何止一個，小兄弟怎知我昏迷時呼叫之人就是令尊呢？」

　　徐元平倒是想不到他有此一問，怔了半晌，才緩緩道：「這個晚輩很難肯定答覆，不過晚輩曾聽師父說過家父一些事跡，雖因當時年紀幼小不能全盤悟解，但大略經過尚可默記心中，所以不揣冒昧──」

　　金老二神色凝重地接口問道：「你師父叫什麼？」

　　徐元平道：「晚輩恩師姓粱單名一個修字，和家父有著金蘭之交，如非恩師相救，祇怕晚輩早已不在人世了。唉，恩師雖然救了我的性命，但卻因此和人結仇，身遭慘死，最可悲的卻是恩師膝下唯一的骨肉被人誤認為我，也吃仇家活活震斃掌下──」

　　話至此處，忽見金老二老淚紛紛，黯然說道：「這麼說來，你當真是弟兄的骨肉了。唉！孩子！你可知道，這世間還有一個人，為著要管你父母報仇，不惜聲譽狼藉，偷生人世，混跡江湖之上，終年奔走，費盡心機，為了掩飾他的企圖，曾經大背良知，做下了很多不願做的事情，因此為很多正大門派的人物所不齒──」。

　　他雖是半百年紀之人，但說到傷心之處，也不禁真情激盪，涕淚滾波。徐元平雖然已聽出他言中之意，但一時間卻想不透他的身份，不知如何接口，呆呆的站在一側。金老二痛哭一陣後，心情逐漸鎮靜了下來，又把目光投注在徐元平的臉上，端詳了一陣，自言自語地說道：「十幾年未見榮兄夫婦風采，今日重在小兄弟面貌神情之中見到──」他緩緩抬起頭來，望著無際蒼穹喃喃祈禱：「感謝皇天保祐，榮兄有此佳兒，大哥身負血海沉冤，洗雪有日了，弟兄陰靈有知，亦當瞑目泉下了──」

　　徐元平看他對自己相關之情如此深切誠摯，心中大是感動，不自覺的向前走了兩步，扶住了金老二顫抖的身軀，說：「不知老前輩和我父如何稱呼？」

　　金老二伸出獨臂，撫著徐元平頭頂說道：「我和你那師父梁修同時和榮兄結義南嶽，二十年前，江湖上並稱我們為南嶽三傑，榮兄長我兩月，我長梁修三歲──」

　　徐元平此時心中全無懷疑，撲身拜倒地上，說道：「二叔父請恕平兒不知之罪，以至在古墓中言語間開罪叔父。」

　　金老二不知是高興還是傷悲，老淚滾滾而下，扶起徐元平說道：「孩子！你那三叔梁修可曾把你父母蒙冤慘死之事，告訴過你嗎？」

　　徐元平隱然一嘆，道：「師父一直未對我談過此事，只說平兒父母雙亡，他受我父母託孤之重，定要盡他心力把我教養成人，日日勸勉我用心學習武功，並且對我說，待我把他一身武功完全學會後，他就要把我引薦到另一位高人門下，再求深造──」

　　金老二道：「可憐三弟，用心這等良苦，也不枉大哥對他一番情意，不知他對你提到過我沒有？」

　　徐元平道：「師父從來對平兒絕無提到叔父──」他日稱師父慣了，一時間改不過口。

　　金老二道：「三弟為人忠厚拘謹，心中雖然恨我甚深，但卻不肯在人前罵我一句──」

　　徐元平道：「師父雖然未把平兒父母慘死經過告訴於我，但平兒卻從師父平日言語之中，聽到一點蛛絲馬跡，我也曾數次追問他老人家，但都被他用言語推過，再不然就聲色俱厲的把我教訓一頓，不許平兒追問──」

　　金老二忽然轉臉張望了一下，接道：「孩子，這個不能怪他，要知害死你父母之人，乃當今江湖之上勢力最大，望重黑白兩道，就是一宮、二谷、三堡中人也要對他敬畏幾個──」

　　徐元平只覺胸中熱血向上一沖，脫口說道：「害死平兒父母之人，可是神州一君易天行嗎？」

　　此言一出，只聽得鐵扇銀劍于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顫，接口說道：「什麼？神州一君易天行大俠乃當今之世最受武林同道推重之人，豈會做出這等敗德無行之事──」

　　徐元平突然轉頭望著于成說道：「易天行偽善行惡，一手掩蓋天下英雄耳目，我親眼看到他殺死我師父、師兄，難道此事還會假了不成？」

　　于成雖然明知不可和徐元平爭辯此事，但因他平日心目之中，對神州一君易天行過於尊仰，不知不覺地搖頭說道：「易大俠成名已垂三十餘年，盛名遍傳大江南北、關外、邊荒，為人排難解爭，黑白兩道中人都對他尊崇萬分，數十年來，未聞他做過一件惡劣之事──」

　　金老二道：「于兄以外貌取人，不知其中底細──」

　　于成接道：「兄弟縱然會被神州一君偽善所欺，難道天下英雄都是耳聾眼瞎之人不成？」

　　徐元平聽他處處為神州一君辯護，不禁激起怒火，厲聲叱道：「于兄既對那易天行敬服得五體投地，恕在下不敢攀交，你請便吧。」

　　鐵扇銀劍于成見徐元平怒火甚大，沉吟了半晌接口說道：「在下身受徐兄救命之恩，雖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而且極願放棄中原四省綠林盟主之位，得以常隨左右，不過，對徐兄污衊神州一君易大俠之事，卻是不敢苟同。徐兄心地光明磊落，決不致隨口輕言，但易大俠生性正直，也是兄弟親自所睹，我想其間如不是有人設計陷害，定然是有了誤會──」

　　金老二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道：「易天行機智絕倫，不管做什麼歹惡之事，均經過慎密無比的計劃，或是借手他人，或是親自出手，均能做的密不透風，不留半點可資查詢的蛛絲馬跡，別說于兄了，遍天下也難找幾個知他底細隱秘之人。兄弟曾在神州一君手下做過很多年事，如非我親眼看到，縱然聽到，只怕也難相信。」

　　于成道：「空口無憑，不知金兄可否有法子使兄弟相信──」

　　徐元平道：「我們在說話，那個要你多口，還不快走，等我怒火難耐之時，想走就悔之無及了。」

　　于成吶吶地道：「徐兄救了兄弟之命，再把兄弟殺掉，那也是應該之事──」

　　徐元平怒喝一聲，一晃身直欺過來，舉起右掌，冷然喝道：「難道我就不敢殺了你嗎？」

　　鐵扇銀劍于成笑道：「在下傚慕徐兄，意出衷誠，死有何懼，不過徐兄要和易大俠結仇之事，卻是萬萬不可──」

　　他不顧自己生死，仍然替神州一君辯護，不禁使徐元平心中動搖起來，暗忖道：「世上那有這等事情，不顧自己生死，仍然替別人辯護，莫非那神州一君果是好人不成──」

　　只聽金老二冷笑上聲，問道：「于兄可受過易天行佈施之恩嗎？」

　　于成搖搖頭：「在下雖和易天行有過一面之緣，但並未身受其惠，不過──」

　　徐元平心中一動，厲聲問道：「不過什麼？快說。」

　　于成神色不變地道：「不過在下卻親眼看到他為人排解紛爭，不但氣度恢宏、和藹可親，而且立論公正，不偏不倚，全場中人無不心服口服，俯首聽命──」他微微一頓後，接道：「他身負絕世武功，卻不肯以武服人，虛懷若谷，神態不亢不卑，句句字字無不使人心生佩服，徐兄如有緣和他一見，就知在下之言非虛了。」

　　金老二忽然微微一嘆，道：「平兒，不要傷他，他這話並非捏造之言──」

　　徐元平聽得微微一怔，緩緩收回右掌，說道：「平兒親眼看到神州一君殺死我的恩師，難道這其中還有人冒他之名不成？」

　　金老二搖頭笑道：「三弟武功不弱，一般武林人物想殺他豈是容易之事──」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于兄只見神州一君易天行的外貌言行，也難怪你佩服的五體投地，我和弟兄、三弟初見其人之時，何嘗不是傾心相服，才甘心為他所用，相處到數年之久，才發覺他是奸詐無比之人，唉！舉世不少奸惡之人，但都難及神州一君萬一。不過他聰明絕世，機智過人，任何事動手之前，設計均極完整，一出手必然成功，乾淨利落，不留一點痕跡──」

　　于成一皺眉頭，道：「金兄之言，叫人實難心服，兄弟就此告別。」他不願再聽下去，轉身欲行。

　　金老二高聲說道：「于兄慢走，兄弟還有下情相告。」

　　于成回頭說道：「兄弟生性只斷不彎，金兄就是要殺人滅口，兄弟也不願隨聲附和。」

　　金老二微微一嘆，道：「如論我金老二近年作為，此事確然做得出來，不過今日情形不同，兄弟要將神州一君生平惡跡，舉說一兩件出來，讓于兄聽聽──」

　　他緩緩把目光投注在徐元平臉上瞧了一陣，移目望天，接道：「今日湊巧和平兒相遇，那報仇之事都落在平兒身上，縱然日後被神州一君查出此事，把兄弟粉身碎骨，我也心安理得。」

　　這幾句似是對徐元平說，也似是對于成說，又好像自言自語，神態間流現出無限悽涼、驚懼，就似此密一洩，定要被神州一君查將出來一般。

　　于成看他神情嚴肅中帶著畏怯，心中甚是奇怪，暗道：久聞金老二能言會道，舌翻蓮花，交遊異常廣闊，大江南北、武林同道，他都能攀上交情，所以行蹤所至，無不對他相容三分，有當今蘇秦之稱，想不到卻是個這等沒有膽氣之人。

　　只聽金老二長長嘆息一聲，道：「于兄、平兒，走！咱們找一處僻靜之處坐下，我要把榮兄被害之事詳詳細細的告訴於你。」

　　說完轉身向前走去。

　　徐元平瞧了于成一眼，默然相隨金老二身後而行。于成暗暗罵道：此地人跡罕至，難道還不僻靜嗎？哼！花樣真多。

　　金老二走出荒塚，腳步逐漸加快直向一座小山上面奔去。

第十三回　武林隱秘

　　三人到得山頂之後，金老二當先盤膝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他傷勢好轉不久，經此一陣奔走，甚覺睏乏難支。

　　徐元平在金老二旁側和對面坐下，流目打量山勢，一眼可見數里之內景物。

　　原來這座山峰，是一座和群山脫節的孤峰，雖然不高，但眼界卻是十分廣闊。徐元平忖道：山四無林木，一目可見數里景物，怎能算得隱秘。

　　金老二運氣調息一陣，睜開眼睛，說道：「于兄、平兒，你們一定奇怪我為什麼選擇這樣一座孤峰之頂，數里外就可看到我們的地方，作我談話之地吧？」

　　徐元平道：「晚輩孤陋寡聞，想不出其中原因，還得請二叔父多多指教！」

　　金老二嘆道：「神州一君易天行表面上氣度恢宏、心胸磊落，其實暗地中卻遍佈爪牙，他雖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但對武林中的一舉一動，都能瞭如指掌。不過他派遣各處臥底之人，不但事先經過極嚴格的選擇，而且機密異常，除了他本人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不知底細之人，覺著他和藹可親，但知道他底細之人，卻是覺著他險沉凶陰，使人驚怖──」

　　鐵扇銀劍于成皺皺眉頭，道：「金兄最好先別出口傷人。」瞥眼見徐元平滿臉怒容，趕忙咳了一聲，倏然住口。

　　金老二道：「于兄久在江湖之上走動，不知是否知道南嶽三傑之名？」

　　于成沉思了片刻說道：「南嶽三傑之名，兄弟倒是聽人說過，可惜未能見過三人之面！」

　　金老二道：「這個祇怕于兄很難再見，南嶽三傑已然三亡其二，只有兄弟還苟括人世之上──」滴滴熱淚，滾下雙頰。

　　于成見他神情激動，似非虛構謊言，不覺之間，心中信了一成，暗道：金老二雖然是久走江湖之人，但這等至情至性的流露，絕難裝得出來。

　　當下問道：「南嶽三傑如何被神州一君所害，金兄且請說給兄弟聽聽！如果確有此事，自當把他陰惡事跡公諸江湖──」

　　金老二搖搖頭，說道：「不是兄弟小瞧于兄，以我等人微言輕，縱然不惜冒萬死之險，把神州一君惡跡，昭告天下英雄，祇怕也難動搖易天行數十年偽善換得的清白聲譽──」。

　　于成接道：「話不是這般說法，如以武功而論，咱們再多上幾人，也難是神州一君之敵，但咱們如把他惡跡公諸江湖之上，至低限度，也可讓武林同道──」

　　金老二接道：「易天行耳目遍及天下，武林間一舉一動，他都能極快的得到消息，不是兄弟誇張，只怕一宮、二谷、三大堡中，都有他派去臥底之人，也許于兄身側，就布有他的耳目。兄弟選擇這孤峰之上，用心也就在避他耳目。此地一目可見數里景物，人在數里之外見我，我們也可目及數里之外來人。此地看來雖然毫無隱蔽可言，其實可算最為安全之地。」

　　于成道：「金兄一言，使兄弟茅塞頓開，佩服！佩服！」

　　徐元平聽兩人談了半天，仍未提及父母被害之事，不禁心中焦急起來，忍不住接口說道：「數年以來，平兒一直念念難忘家父被害之事，尚望早將其中內情相告。」

　　金老二仰臉望天，長長一嘆，他在傷感往事，又似在整理腦際的繚亂思緒，半晌之後，才黯然說道：「這數十年前的往事，雖然已成過去，但如說將來，仍有礙難出口之事，賢侄不要放在心上。」

　　徐元平道：「二叔父但請直說，縱有傷到平兒之處，我也洗耳恭聽。」

　　金老二臉上掠過一抹青春光輝，但一剎那間，已為那沉痛憂鬱的神色掩遮，說道：「距今大約是二十三年時光，衡陽名武師一刀鎮三湖白倚天，設擂城郊，張貼佈告，傳柬江湖為他膝前愛女白明珠比武選婿。

　　「設擂初期，與會之人雖然不多，但在一月之後，聞名與會之人，日漸增眾，白明珠眼過於頂，武功又極高強，一連兩月，均未有勝得她武功之人。

　　「那時，我剛好遊罷燕趙歸來，聽得傳言，一時興起，兼程趕到衡陽。到達擂台那天，已是天色過午時分，我躍身登上擂台索戰。白明珠以先和人訂約為由，不肯和我動手，被我出言相激，挑起了她的怒火，盛怒之下竟然出手，那知我們整整打了一個下午，仍是不勝不敗之局，我約她明天再戰，務必要分個勝敗出來，她卻不置可否，下臺而去。

　　「次日上午，我一早趕到了擂台之下，準備搶先向她挑戰，那知她剛一出場，我還未來得及飛身上臺，卻有一人先我而上。」

　　徐元平道：「那人可是平兒的師父嗎？」

　　金老二道：「當時我們三人，還互不相識，只見那登臺之人，先用一番諷激之言，挑起她的怒火，然後出手和她動手，天下事就有這般巧合，兩人打了一個上午，竟然也是個分不出勝敗的局面。」

　　鐵扇銀劍于成突然插嘴，接道：「兄弟也聽到過衡陽打擂招親之事，但因被瑣事繞身，而未能親身與會──」

　　金老二流目向四外張望一下，接道：「當日下午，我又極早趕到擂台之下，準備爭得先行出手，那知白明珠剛一現身，三個人都同時飛上了擂台。」

　　于成微微一笑，問道：「這三人之中──」

　　金老二滿臉莊嚴之色，不理于成譏諷之言，接道：「除了小弟之外，另外兩位就是大哥徐榮，和三弟梁修，這是我們南嶽三傑第一次會面。」

　　于成道：「你們同時躍上擂台，對方卻只有一人，不知這個武如何比法？」

　　金老二道：「我們三人同時飛上擂台，不早不晚的一齊落在臺上，彼此之間，雖都不相識，但卻要爭先出手，一言不合，我們三個人竟然先在擂台之上打了起來──」

　　于成忍不住又接口問道：「你們三個人彼此自無奸惡之分，不知如何個打法？」

　　金老二道：「我們三人，誰也不肯幫誰，你給我一拳，我跟你一腳，三個人都是同時向兩人出手，打了半個時辰，仍然是個難分敵我的混亂之局。」

　　于成道：「這倒是件罕難一見之事，只可惜那時兄弟為一件緊要之事困擾，未能親赴衡陽一看。」

　　金老二道：「群集臺下的各處豪客，見我們這等不守打擂的規矩蠻幹，立時引起了公憤，不知何人在臺下高聲罵道：『你們三人如想拼個死活，何不找一處僻靜所在，拼上一場，這等擾亂臺規，不知是何用心？』我們三人雖然都聽到了臺下責罵之言，而且都覺著人家罵的一點不錯，但因正打到緊張之處，誰也不肯先行抽手，還是大哥徐榮忽發全力，攻了我和三弟每人一掌，把我們同時迫退了一步，他疾退了三尺，說道：『我們如若想打，乾脆找別處拼個死活出來，那個勝了，再來這裡打擂台不遲。』他一挑戰，我和三弟自然不甘示弱，當時就一齊答應了下來。三人同時躍下擂台，奔到城外一片荒野之區，彼此約定，抽籤決鬥，先由兩人相搏，三百招如若不分勝負，下手再抽籤抉擇，如若有人在三百招內勝了對方，那就由得勝之人和另一個出手相搏──」

　　于成搖頭叫道：「這法子不公平，如若抽中先行比武，兩人打了三百合後，還要再抽，要再抽中，還要出手，豈不是吃虧太大。縱然勝得一人，還得以疲累之身，和另一個養息了半天的生力軍相拼，體力上自是不易支持，就是武功高過另外兩人，但如天不相助，讓你先抽中籤，也要敗在那運氣好的手中。」

　　金老二道：「此法雖欠公平，但卻不失一個可用之策，需知我們三人心中都很明白武功相差不遠，如若求得公平，祇怕極難分勝負，這個武不知要比到那一天才能分出勝敗，這等比法，除了武功之外，還加上個人運道的好壞，抽中先比之人自應認個──」

　　鐵扇銀劍于成一見金老二住口不談，立即問：「不知三位那個好運，沒有中籤？」

　　金老二沉吟著無言，似在回想那段比武往事，半晌之後，才繼續道：「第一次由大哥和三弟抽到，兩人一看中籤，一語不發的就動手相搏，過招之時，雙方均以快攻求勝，二百招後，三弟已累得筋疲力盡，以當時情形而論，如再打下去，不出五十招，三弟非傷在大哥手下不可──」

　　于成微微一笑道：「是啦！你們那大哥和白明珠動手時──」

　　金老二瞧了于成一眼，道：「你想說我們大哥故意在擂台隱技不露，是也不是？」

　　于成聽他毫不含蓄的揭露了自己心中所想之事，祇得硬著頭皮，說道：「不錯！」

　　金老二搖頭接道：「大哥乃心胸磊落之人，那裡會動這等心機，事實上白姑娘的武功，要比我和三弟高上一籌，和大哥才是真的棋逢敵手，半斤八兩。只因她缺少和人對手經驗，如若施展絕技，又怕傷了我們，不敢胡亂出手，她想迫我們自己承認不敵，或是知難而退，自不是容易之事──」

　　于成道：「這倒不錯，不知你們那第二簽抽中了那個？」

　　金老二道：「第二次抽籤由兄弟和大哥抽中，我們兩人也依約言，打了三百合才停手不打，大哥仍然略佔上風，他以疲累之身，仍能和我打成平手，武功自然要高出我和三弟。這一戰，在我和三弟心中，都有了一個主見，他雖然未對我說過，但以當時情形而論，這場比武應該算已經分出勝敗了。但我們卻仍然繼續比了下去，因為我和三弟同時看出了大哥武功事實上要比我們高強。不自覺間，竟然生出聯手之心，暗中互通聲息，輪番和大哥動手，由下午開始，一直打到次日清晨。大哥一直沒有停過，我卻和三弟輪流，在這等局面之下，大哥自是吃虧極大──」

　　于成插口道：「看來你們那位大哥，武功方面比你們定然高出很多，要不然早就該敗在你們兩人手中了。」

　　金老二道：「我們暗通聲息之事，早已被大哥瞧了出來，但他一直隱忍不發，直待天黑之時，才笑對我們道：『這位白姑娘的武功，要比我們高出很多，只是她對敵經驗缺乏，心地又甚善良，不願施展辣手傷人，才容我們和她相搏數百招不分勝敗，剛纔我們在擂台之上搗亂，已然激怒於她，如果我們不知進退，還要上臺比試，定要傷在她的手中。』」

　　忽聽徐元平道：「前面有人來啦！」

　　于成、金老二同時轉頭望去，果見兩條人影，遙遙奔來。

　　金老二望了一眼，突然加快地說道：「大哥說了幾句警告之言後，就自行轉身而去，但我和三弟並未聽大哥警告之言，立時趕回擂台之處，三弟首先登臺挑戰。白明珠出戰之時，臉上滿是怒意，和三弟相搏了六七十個回合，果然施琵琶指絕學，把三弟創傷當場。她自立擂台以來，從未下過這等毒手，三弟受傷甚重，口噴鮮血，摔在臺上。因我和三弟已有暗通聲息，聯手對付大哥之情，不知不覺之間已有了相惜之心。一見他暈倒擂台之上，立時飛躍而上，準備把他救下臺來，那知一躍上臺，白明珠立時揮拳搶攻過來，出手凌厲絕倫，著著都是足以置人於死地的招數。而且容色之間，充滿憤怒，我心中雖然甚感奇怪，但因她迫攻之勢過於急猛，連問一句話也無暇說出，只好奮起全力，和她硬拼。這次出盡全力動手，立時形成生死決鬥之局，鬥到二百多招之後，我也傷在她琵琶指下。」

　　于成道：「你們那夜一宵拼戰未停，體力未復，雖然敗了，也算不得十分丟臉呢。」

　　金老二不理于成之言，繼續接道：「就在中她琵琶指，暈倒臺上之際，一條人影，疾躍而上，我那時正值氣血上沖之時，無法看清來人是誰，恍恍忽忽之中，覺出來人似是大哥。只覺摔倒在地上的身子，突然被他一把抱起，以後之事，因我暈迷過去，已不記憶。

　　「醒來之時，但覺香氣襲人，觸目錦帳繡被，原來停身在一處華麗的閨房之中，白明珠一身輕羅便衣，背倚妝檯而立。大哥卻穿著一身黑色勁裝，站在我們臥榻之前，一見我醒來之後，立時點頭示意，不要我開口講話，他卻低聲說：你和梁兄都中了白姑娘琵琶指，除了她父母之外，別人極難解救，因此他才把我們送來此處，請白姑娘替我們療治傷勢。如今人雖清醒，但內傷尚未完全復原，必需靜養上三天時間，傷勢如不再發作，才算全好，此地環境甚險，不便高聲說話──」

　　徐元平突然插口接道：「二叔父，鬼王谷的丁氏姐妹來了！」

　　金老二轉頭望去，只見丁玲、丁鳳向上奔來，相距三人停身之處，只距離十四五丈遠近，只好一嘆住口。

　　丁鳳突然加快了腳步，一口氣奔到三人停身之處，一見徐元平和金老二對面而坐，心中甚覺奇怪，呆了一呆，望著徐元平說道：「你找到了金老怪嗎？戮情劍匣討回來了沒有？」

　　徐元平一聽丁鳳竟當面口稱金老怪，心中甚是尷尬，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裝著沒有聽到，轉臉向著丁鳳，臉上故露驚訝，道：「啊，丁姑娘你也來了，快請坐──」

　　丁鳳的機靈確實比不上丁玲，她見徐元平如此一說，還當他未曾留心自己的話，輕輕的點了點頭，站在徐元平旁側，望著金老二，微笑道：「徐相公，這金老怪就是那夜去取你戮情劍匣之人，不知你討了回來沒有？」

　　徐元平嘴脣動了兩下，本想對她說明，但又覺此事有許多不便之處，而且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清，祇得支吾了一聲，一句話未完，突的站直身子，朝前移動了兩步，高聲道：「丁姑娘小心──」

　　轉眼望去，只見丁玲雙手掩著胸腹，一步一步的緩緩而來，原來丁玲傷勢尚未十分復原，所以行走山路，依然吃力異常。

　　丁鳳一見丁玲搖搖欲倒的走來，忙趕前兩步，一把挽扶丁玲，小心地扶著她席地坐好。

　　突然她瞥見金老二手臂裹紮，不由睜大一雙星目，盯著徐元平，道：「怎麼？你們動手打架了？」

　　徐元平正想答話，金老二忙咳嗽一聲，接道：「沒有，沒有，我這點傷勢，與他無關，姑娘你可不要亂猜──」金老二閱歷豐富，城府極深，自不肯將古墓之事洩露，所以搶攔在徐元平之前把話支開。

　　丁玲靜坐一旁，一雙嬌弱無力的眼神，望望徐元平，又看看金老二，又瞟一眼鐵扇銀劍于成，她乃聰明絕倫、穎慧無比之人，她默察幾人神態，心中已瞭然一大半，眨了眨眼，拖了丁鳳一把，嫣然笑道！「你不要胡扯了，徐相公怎會──」

　　丁玲一句話尚未說完，鐵扇銀劍于成霍然立起身子，口中重重的「啊」了一聲。

　　幾人聽于成啊了一聲，同時驚覺，一齊轉頭望去，但見山下左側的荒野地上，一前一後，兩個人影，如流矢般直向幾人停身處的小山奔來。

　　這一段距離雖是很遠，但因沒有草木邊阻，所以看得十分清楚。

　　只見前面一人身著白黑衣衫，頭上儒巾的飄帶在快速的奔勢下翻空飄飛，後面緊追之人，看去身材瘦長異常。

　　這幾人都是目力極強之人，丁鳳首先叫道：「呀，那不是查家堡的少堡主嗎──」

　　金老二也同時道：「好，想不到冷公霄也來了──」

　　轉瞬間，二人已到山下，查玉向山上奔行的步伐已似不穩，情形也至為狼狽，這時他似是拼著口氣的直撲上來，右手向上連招，口中高叫了一聲：「徐兄──」人已摔倒地上。

　　冷公霄一見查玉摔倒地上，冷哼一聲，猛的一長身形向前一躍，疾舉右掌直向查玉身後擊去。

　　徐元平聽得查玉呼叫之言，人已凌空而起，疾向山下撲去。

　　這座孤立的山峰，雖然說不上立壁如削，但其陡斜的坡度，亦甚可怕，徐元平不顧自身危險，竟然懸空直墜而下，去勢迅如電奔，只瞧得丁鳳一閉眼睛，啊喲一聲抓住了姐姐左手。

　　冷公霄掌勢將要擊中摔倒在地上的查玉時，徐元平已然疾撲而到，右掌一舉直向冷公霄天靈穴擊去。

　　雙方的撲擊出手，均極迅快。徐元平以懸空疾下的撲擊身法，仍然無法及時攔住冷公霄的撲擊之勢。心中一急，一掌遙擊而出。冷公霄如若不及時避開，固然一掌可以把查玉震斃手下，但徐元平這劈空一擊，亦必將把他震傷在掌下──處在此等情勢之下，冷公霄不得不先求自保，一提真氣，身子橫向一側躍去。

　　此人老好巨狠心狠手辣，人雖橫向一側躍進，左腿卻迅快一腳，猛向查玉踢去。

　　忽見查玉右手一按地面，倒摔在地上的身子，忽然間向旁翻滾數尺，讓開了冷公霄踢來的一腳。

　　這些觸目驚心的變化，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冷公霄一腳未中，人已落到數尺之外。徐元平也及時穩住了向下衝去的身子，落著實地。這時，兩人相距約一丈四五尺遠，彼此互相瞧了一眼，同時向查玉停身之處躍撲過去。冷公霄似是有了非把查玉震斃掌下不可之決心，一見徐元平躍撲援救，忽一揚右手，猛向查玉擊去，強猛的劈空勁氣帶起嘯風之聲。

　　徐元平大喝一聲，也揮手一掌擊去。兩股去勢奇猛的暗勁，在查玉身上三四尺外撞在了一起。

　　頓時激起一陣強風，吹得砂石橫飛。徐元平只覺一股反彈之力襲上身來，心頭一震，身子疾沉而下，落在實地。抬頭望去，只見冷公霄凌空前行的身子，也同時被震落地上。

　　這一招互借劈空掌風的內力相拼，彼此都生出戒懼之心。這當兒，鐵扇銀劍于成也自山上趕到，手橫鐵扇，注視著二人的動作。冷公霄對徐元平既生出戒懼之心，自是不敢輕易出手。一穩馬步，氣聚丹田，運功從軍，圓睜著一雙眼睛，盯住徐元平，一瞬也不瞬。

　　徐元平也知對方功力深厚，這時見他全神監視著自己，更是不敢大意，靜氣凝神，暗集功力，打算以靜制動，來對付冷公霄。

　　兩人對峙之間，偷眼一瞧查玉，只見他那翻滾之勢依然未住，而且他摔倒之處，地勢陡斜，查玉似是身受創傷，雖想收住往下翻滾的墜落之勢，卻是有心無力，一雙手就地亂抓，想抓撈住山草野藤，穩住自己的身子。

　　眼看查玉翻滾在亂石山荊上，徐元平大為不忍，沉聲道：「于兄，快去將那位查兄救上山峰──」一語甫落，隨即收斂心神，注視著冷公霄。

　　于成聞言，翻腕插妥鐵扇，一長身，人已如鶴翔九天，直向查玉撲去。身形疾落，右手一抄，已將查玉抱在懷中，疾起疾落，躍回山峰。

　　丁鳳由腰際取出水壺讓查玉喝了兩口，然後將他扶坐石上。這時冷公霄一見于成救走查玉，望著徐元平冷冷一笑，猛一矮身，倏的拔起三丈多高，人在凌空，陡的一陣翻旋，宛如一隻大風車，衣袂袖帶，激起強勁的飄風，人竟向山下竄去。

　　徐元平見冷公霄突然飛身返走，不由大感意外，返身奔上山。查玉經過一陣調息，精神已好很多，丁鳳、丁玲、于成、金老二正圍著他在問話。

　　這時丁鳳問道：「冷公霄為什麼竟會對你下這等毒手呢？」

　　查玉仰臉望著丁鳳微微笑了笑，沒有作答。

　　丁玲輕輕冷哼了一聲，道：「哼，冷老二自然要下毒手了，誰叫他要燒死人家的──」

　　幾人正說到這裡，金老二見徐元平回來，便道：「平兒，你看冷公霄是真的走了嗎？」

　　徐元平還未答話，丁玲已開口道：「冷公霄是出名的奸詐詭異，他那裡就會一走了事──」

　　金老二道：「姑娘說的極是，冷公霄絕不會甘心走避，現下我們六個人倒有一半受傷，萬一冷公霄出什麼鬼花樣，到時候又要照應傷者，又要拒敵，那可就首尾不能兼顧了。平兒，我看咱們還是早作打算的好。」

　　徐元平忽然想到了丁玲受那綠衣麗人的三陽氣功所傷，不自覺回頭問道：「玲姑娘，你的傷勢還沒有完全好嗎？」

　　丁玲手捂前胸，輕輕的咳了一聲，笑道：「不會好啦，祇怕我這一輩子也沒有辦法好了！」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怎麼？難道那紫衣姑娘開的藥方不對嗎？」

　　丁玲道：「她是否有心暗害我，眼下還很難說，但我沒有依照她藥方所囑之言服用，已足可給她借口了──」

　　徐元平急道：「這就不能怪別人，你為什麼不照藥方上所囑之法服用呢？」丁鳳默然一嘆，接道：「我買藥回來之時，姐姐不知如何暈倒在地上，查少堡主和那南海紫衣女，都在我姐姐身旁坐著──」

　　正在閉目養息的查玉，突然睜眼，接道：「玲姑娘自己不小心從那虯松上摔了下來，如非在下出手相救，祇怕那一摔不死也得重傷，二姑娘講話切不可斷章取義，含血噴──」

　　丁鳳道：「我又沒有說是你摔傷了我姐姐，你急什麼呢？」

　　查玉嘆道：「玲姑娘身受重傷，仍然不肯靜心休養，致耗去心力過多，心火上沖，激發毒氣──」

　　丁鳳道：「你怎麼知道我姐姐耗去了心力過多呢？」

　　查玉道：「這是她說的──」

　　丁鳳一撇小嘴巴，接道：「她是誰呀？」

　　查玉道：「那紫衣少女說的──」

　　丁鳳不待話完，立時接道：「這些話我也聽到了，還要你說麼，哼！想到你那天對我姐姐的情形，剛纔我就不該扶你坐下，給你水喝──」她乃猶帶稚氣之人，想到之事，衝口就說，何況她心目之中，又把徐元平看成親切敬愛之人，恨不得把心中委屈，儘數說給他聽。

　　查玉被丁鳳一陣槍白，氣得臉色鐵青，說不出一句話來。

　　丁玲瞧了查玉兩眼，立時盈盈笑勸道：「少堡主不要和我妹妹一般見識，她年幼無知說話不知輕重，少堡主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她原已生的嬌小玲瓏，重傷小愈，人又清瘦許多，輕顰淺笑之間，猶帶三分病容，不知她是有意，還是傷病中元氣不足，這番話說的委委婉婉，溫柔無比，叫人聽的油然生憐。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萬沒想到姑娘療傷過程中，竟還有許多變化，早知如此，在下定要護守到你傷勢完全復原之後再走。」

　　丁玲笑道：「這樣也好，早死了可免去許多煩惱。」

　　丁鳳道：「要不是那南海門下妖女施放沖天火炮，招來了冷公霄和碧蘿山莊的人，打上一場，也不致把姐姐的藥碗打碎，害得她延誤了服藥時間，也不會落得這般模樣──」

　　丁玲微微一笑，接道：「傻丫頭，就是能醫好我的傷勢又怎樣？」

　　徐元平聽了兩人之言，當下一挺胸，決然道：「這不要緊，我去碧蘿山莊找到紫衣少女，再問她取個藥方回來，醫好殘存體內熱毒就是。」

　　查玉道：「碧夢山莊中人，個個武功高強，而且遍地埋伏，不諳龍潭虎穴，徐兄如若一人前去那可是危險的很。」

　　金老二霍然站起身子，接道：「老朽親知冷公霄的為人，不到完全絕望，任何事都不肯輕易放手。眼下咱們所有之人，一半身上有傷，如若冷公霄招了人來，咱們處境甚險。老朽之意，先避敵鋒要緊，你們有話，待找到了藏身之所再談不遲。」

　　徐元平自了解金老二身份之後，對他甚是尊敬，當下站起身來，問道：「查兄傷勢如何？不知是否還能走路？」

　　查玉道：「經這一陣調息，大概已可以走得了。」說完，呼的站了起來，大步向前走了幾步。

　　丁玲笑道：「金老前輩只知躲避冷公霄的追蹤，卻不知咱們就是到了天涯海角都不難被他追查出來，如其那時再和他動手相搏，倒不如憑這孤山之險，挫他一陣，只要他能出來，我三叔父定也能脫出那竹石陣的圍困──」

　　丁鳳笑道：「只要我三叔父能夠出陣，定然會尋找我們。我姐姐已在各處要道上，留下了我們鬼王谷中指路標示，凡是我們鬼王谷中人瞧到，都會找到此地。」

　　丁玲聽她一開口就說出隱秘，氣得心中暗罵道：這個死丫頭，當真是傻的厲害。

　　徐元平神態恭敬的轉望著金老二問：「叔父，咱們還要不要走？」他一時之間想不出是否該走，只好回頭向金老二請命。

　　金老二微微一笑，道：「人人都說雲夢二嬌機靈，果是傳言不虛。竟能防患未然，看來比老夫思慮還要周到許多了。」

　　丁玲笑道：「金叔叔過獎了，晚輩怎能及得金叔叔的萬一。」

　　查玉靜站一側，表面在聽著幾人的談話，心中卻暗道：我放火燒那竹石陣時不但冷公霄被困在陣中，索魂羽士丁炎山也在陣中，冷公霄不肯罷休，丁炎山也恨我入骨。

　　如果兩人都找來此處，別人無事，我卻是眾矢之的。這兩個武林高人，要是都存了殺我之心，徐元平雖肯出手相救，祇怕也難同時抵得住兩人，何況他最恨這等乘人之危，一旦了然真象之後，也未必肯出手相救，我必須在冷公霄丁炎山兩人未到之前，設法離開此地。

　　心念一轉，轉身緩步向前走去。

　　徐元平只道他重傷調息之後，借行路舒展一下筋骨，也未加以理會。

　　但卻沒法瞞過丁玲一雙眼睛，只聽她格格嬌笑一陣，道：「查少堡主，你現在要走了嗎？」

　　這一句話，問的單刀直入，查玉只好笑道：「在下身上傷勢，想非一兩天內能養息得好，是故找處清靜所在，先把傷勢養好再說。」

　　徐元平驚道：「這怎能行，查兄傷勢只不過略略好轉，你一人走去，叫人如何能夠放心。快些回來！咱們守在一起，縱然冷公霄率眾趕來，也好合力禦敵。」

　　查玉微微一笑：「徐兄盛意，兄弟心領，但我傷勢必需要找處清靜所在養息一下不可──」

　　丁玲高聲道：「少堡主請回來無妨，我三叔縱然找來，也絕不會對你有何舉動──」

　　查玉搖頭一笑，道：「這個──」瞥眼見幾條人影遙遙直奔過來，心知已走之不及，暗裡一嘆，緩步走了回來。

　　丁玲瞧他一聽自己相勸之言，當真就走了回來，心中正人感奇怪，轉頭望見幾條人影，遙遙奔來，立時大悟，原來他走不了啦。

　　查玉心中很明白，此番自己生死，大都操在徐元平的手中。但屈在己方，如若對方在未出手前，先行質問，火燒竹石陣的事情，必將引起一番口舌爭論，事實存在，自己縱有蘇秦之才，也難抵賴得過，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對方質問之言。

　　徐元平毫無江湖閱歷，又是個極重情義之人，如若自己不理對方質問，片面之言，絕難使他相信，事後雖難免不被拆穿，但眼下卻可暫保一時。

　　他心中打好了主意，人也走近徐元平身側，故作傷重難支的模樣，低聲對徐元平道：「徐兄，兄弟身受之傷甚重如不及時調息，只怕將凝結成為內傷，我得先行運氣靜養上一兩個時辰。一旦遇上強敵，也可相助徐兄一臂之力。」

　　徐元平點頭答道：「查兄儘管靜坐養息傷勢，如果冷公霄真的再找了來，由兄弟擋他就是。」

　　查玉微微一笑，道：「多謝徐兄相關之誼。」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抬頭望去，只見數條人影急奔而來，為首之人，果然是剛剛逃走的冷公霄。

　　他瞧了正在席地而坐養息傷勢的查玉一眼，說道：「此人幾時睡熟過去了？」

　　徐元平冷然接道：「查兄正在運氣療治傷勢，你如有話要說，待他療好了傷勢之後再說不遲。」

　　一面和冷公霄說話，一面打量兩個和他同來之人，只見兩人併肩站在身後。

　　徐元平見左面一人年約五旬左右，背了一支長劍，長衫、朱履，頗似一位教書先生。右面之人年紀甚輕，一身文士裝扮，儒冠方巾，膚白如雪，頗為清俊，只是他粉白雪肌之中，如若仔細一瞧，隱隱泛現出鐵青之色。

　　丁玲打量了來人一陣，只覺面目陌生，從未見過，但她卻可以斷定這兩人不是千毒谷中人物，當下問道：「冷老前輩，這兩位是哪路英雄人物，怎麼我從未見過？」

　　冷公霄乾咳了兩聲，道：「這兩位江湖上鼎鼎大名之人，你卻沒有見過，看起來，你們雲夢二嬌的見聞還是有限的很。」

　　丁玲道：「多認識幾個人，也算不得什麼高明。」

　　她言詞鋒利，一出口就把冷公霄頂撞的怔了一怔，冷公霄冷笑說道：「鬼丫頭少逞口舌之利，惹得老夫性起，拼著和老鬼結怨，也要出手好好的教訓你一頓！」

　　丁玲嫣然一笑：「冷伯父言重了，你要親自出手懲戒，此刻不覺著有些小題大做麼？」

　　冷公霄冷哼一聲，罵道：「沒規矩的丫頭，老夫是何等人物，豈能和你一個晚輩說笑！」

　　那清俊少年忽然一晃身子，衝到丁玲身前，回對冷公霄道：「冷兄，這丫頭出言不遜，可要兄弟出手替你教訓她一頓嗎？」

　　此人神情之間甚是輕薄，問過冷公霄後，目光立時又轉投到丁玲臉上。

　　冷公霄道：「這個麼，兄弟怎敢相勞，以任兄在江湖上的身份，和一個女孩子動手，實叫兄弟難以出口相請。」

　　只聽丁玲低聲罵道：「哼！一身輕浮，面無血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你還以為自己生得很漂亮呢！」這幾句話罵的尖酸刻薄，入骨三分，那面色慘白的少年，只聽得一股怒火，直沖上來，大喝一聲，舉手向丁玲抓去。

　　丁玲早已有了戒備，立時嬌軀一翻，疾向旁側閃去。

　　丁鳳心知姐姐傷勢未愈，一見那少年出手，立時嬌叱一聲，疾撲過去，舉手一拳，當胸擊去。

　　那面色慘白少年一抓未中，丁鳳拳勢已近前胸，只好橫向旁側一躍，反手一記擒拿，猛向丁鳳手腕之上抓去。

　　丁鳳一縮手臂收回右掌，飛起一腳，踢了過去，左掌也同時劈出了一招「蕉扇逐火」橫腰擊去。

　　那面色慘白少年連被丁鳳搶去先機攻了兩招，似是自覺甚失面子，氣得原已慘白的臉上，更加鐵青，一提丹田真氣，向後躍退數尺。

　　丁鳳看他被自己出手幾招攻勢迫得連番向後跌退，冷笑一聲罵道：「這樣沒有用的東西，也敢大言不慚！」

　　忽聽徐元平大喝道：「丁姑娘小心──」

　　丁鳳微微一怔道：「什麼？」只覺一股疾風，直襲過來，趕忙向一側躍去。

　　丁鳳向旁側躍進之勢，雖然已夠迅快，但那面色慘白少年似是早已料到此著。

　　懸空一個轉身，如影隨形般疾追而上，右手一伸疾向丁鳳肩頭抓去。

　　徐元平大喝一聲：「住手；」猛然向前衝去，揮手一掌「飛鈸撞鐘」，直劈過去。

　　那面色摻白的少年，慌忙一提真氣，穩住追襲丁鳳的身子，右手運力向右虛空橫拍一掌，向左邊躍開數尺，避讓開徐元平一掌襲擊。

　　徐元平生性正大，剛纔發掌，只不過是怕對方傷了丁鳳，所以運了八成以上力量，遙遙一掌，已解救丁鳳危險。救了丁鳳之後，立刻停手不攻。

　　抬頭望去，只見丁鳳滿含笑意，站在一側，毫無懼怕之色，右手拇指輕按在中指之上，望著徐元平笑而不言。

　　徐元平心中一動，忽然醒悟，暗道：「我倒忘了她們這『彈指迷魂散』了，我如不發出一掌相救，祇怕這面無血色之人，早已被她的『彈指迷魂散』迷過去了。」

　　冷公霄一瞧丁鳳神情，立時冷冷喝道：「任兄小心，鬼王谷這兩個丫頭最擅施用迷魂藥物，任兄別中了她們的道兒。」

　　那面色慘白之人瞧瞧丁鳳，微微一笑，並未發作，卻轉臉望著徐元平怒聲喝道：「你敢暗算任二大爺，我瞧你是活的不耐煩了！」

　　徐元平轉動俊目，冷笑說：「你敢出口傷人，我瞧你才活的不耐煩！」

　　鐵扇銀劍于成大喝一聲，道：「這等腳色，何用相公出手，把他交我吧。」

　　左手一張鐵骨折扇，右手拔出銀劍，縱身而上。

　　冷公霄仰面打個哈哈，道：「于兄不做鄂、皖、豫、魯四省綠林道總瓢子，卻甘心奴顏婢膝做起他的奴隸來了，這倒是一件新鮮事兒，不知于兄月得工錢若干？」

　　這幾句話罵得刻薄至極，于成一張臉被他罵的通紅似火，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適當措詞反擊，氣得呆在當地。

　　忽聽金老二高聲喝道：「冷老二，你們千毒谷在江湖上的威名，可非泛泛之流，想不到以你冷老二的身份、地位，竟然和關外雙凶勾結一起，在中原道上惹是生非。

　　「此事只要傳言到江湖上去，對你們千毒谷的威名，可是大有損傷，祇怕冷兄也無臉再見中原道上的英雄了。」

　　冷公霄吃了一驚，忖道：「雙凶初入中原，知道此事者屈指可數，識得兩人之人，更是絕無僅有，不知他如何得知──」

　　心中在想，口裡卻冷冷答道：「關外雙凶之事，和兄弟有何相干？金兄再要胡言亂語，兄弟可不客氣的了。」

　　那面色慘白少年，正是關外二凶的老二任武。

　　聽得金老二叫出關外雙凶綽號，不但毫無驚愕之色，反而沾沾自喜，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中原道上，竟也有知我們兄弟之名的人物。」

　　鐵扇銀劍于成冷哼一聲，道：「中原之地，豈是你們邊荒之人撒野的所在？」舉手一劍，直刺過去。

　　他身為中原鄂、皖、豫、魯四省綠林道上總瓢把子，被關外綠林人物，侵入到地面之上，而自己卻毫無所知，此乃大失臉面之事。所以出手一劍，十分辛辣。銀光閃閃，變化出三朵劍花，直襲那面色慘白少年前胸處三大要穴。

　　任武一瞧對方攻出劍招，迅辣凌厲，不敢用空手和人過招。立時躍退六七尺，探手在腰間一摸，鬆開扣把，抖出一條遍體金光閃爍的軟鞭。

　　鐵扇銀劍于成朗朗一笑，道：「最好你們雙凶一齊上來，讓在下見識關外武學，有何出奇之處。」

　　任武冷笑一聲道：「且莫誇口，先接我一招試試再說！」

　　于成一抖銀劍，疾撲而上，長劍伸縮，指顧間連續攻出三招。

　　任武軟鞭忽的橫搶而起，舞出一片金光，護住身子。

　　但聞一陣金鐵相觸之聲，于成疾攻的三招，盡被他的金鞭掄開。

　　鐵扇銀劍于成，不待對方出手反擊，大喝一聲，重又疾撲而上，折扇橫削，銀劍直刺，一攻之中，縱攻橫擊，兩招並出。

　　任武心頭暗生驚凜，凝神提氣，凌空而起，龍頭鞭懸空下擊，直向于成頭上點去。

　　于成揮劍封軟鞭，折扇變劍為點，反向上擊。

　　只聽任武冷哼一聲，懸空一個大翻身，飄飛四五尺，雙腳一站實地，立時猛撲過來。

　　鐵扇銀劍于成疾如風輪般打了一個轉身讓開龍頭軟鞭，側身進擊，又把對方迫退了三步。

　　任武連受于成劍、扇合擊的絕學所制，被迫得連番倒退，心中大感惱怒，運力揮鞭，劃起強勁的嘯風之聲，先把劣勢一穩，緊接著迫攻過來，剎那間鞭影如山，金刃排山倒海般直湧而上。

　　鐵扇銀劍于成一見對方全力搶攻，哼哼一聲冷笑，左手鐵扇一合，隨手伸吐；專點敵人穴道，右劍盤空飛舞，矯若游龍，迎、封、架、格，化解攻來的鞭招。

　　這二人一個是身膺四省、威望眼眾的總瓢把子，一個是揚名關外、令人喪膽的豪客，二人雖是初次交手，卻打得石飛沙揚，驚心動魄。

　　三十招過後，雙方還是未見勝負，猛然間，于成殺得性起，暴喝一聲，身形拔空而起，長劍一抖，一招「天降甘霖」，扇演「鶴映長空」，劍似萬點飛花，扇如泰山壓頂，由上而下，直向任武罩下。

　　任武只覺金鞭落空，于成人已凌空飛擊，此乃是于成賴以成名的武學之一，其勢快若電奔。

　　任武但覺頭頂金風颯然，已知來勢猛烈，要想封架，已不可能，此時但求自保，也顧不了什麼地位身份，祇得一矮身，就地一滾，讓到五尺以外，才躍身立起，臉色一冷，揮鞭硬撲上去。

　　陡然間，衣帶飄風，那五旬左右、身揹長劍之人，已躍身趕到前面，當下冷冷喝了一聲，道：「老二退下，讓我來會這位中原人物。」

　　于成正待迎戰任武，猛受此人一阻，翻眼一瞧來人，嘿嘿一笑道：「好說、好說，我看還是你們雙凶一齊上的好。」

　　來人也不答話，轉臉問任武點了點頭，一個滑步，閃到右方，翻脫拔出長劍，只見一道藍汪汪的劍光疾向于成刺去。

　　鐵扇銀劍于成右手一掄，銀劍迅吐，向來劍封去，猛覺左邊一聲破空金風，于成來不及防已知這雙凶同時發動，鐵骨扇一仗，一抬左腕，便硬向金鞭之上碰上。

　　關外雙兇惡名遠播關外，自非平庸之輩，任于成勇冠四省綠林，單戰雙凶，也自不敢大意。左擋有拒，嚴守門戶，五十招之內，還應付裕如，但時間一長，雙凶劍鞭巧妙的配合，相互呼應，便發生了作用，威力也愈來愈猛，于成漸覺吃力。

　　丁鳳睜著一雙秀目凝注場中，忽然轉臉朝丁玲看了一眼，道：「姐姐，你看他一個人會不會打不過人家？」

　　丁玲已看出于成力將不繼，為了顧全于成在江湖上的體面，笑了笑，緩緩地說道：「不管打得過打不過，兩個打一個總是不守道義之下，況且人家是為了我們才出手的。我們自不能抽身事外，我看，你不妨上去幫他一幫。」

　　丁鳳微微笑，縱身而上，左手長袖一拋，疾向任武面上拂去。

　　任武只見眼前白影閃動。丁鳳已撲到，不禁。心頭一駭，暗道：中原人物當真是個個難纏，這女娃兒的身法竟也這般迅疾。左臂一揮，硬向拂來的衣袖上擊去。

　　丁鳳格格一笑，罵道：「膽子不小，我看你活的不耐煩了！」

　　左臂一抖，拂向任武的衣袖突然收了回來，雪白的左腕卻疾攻而出，任武微微一笑，左手橫裡一抄，硬向丁鳳玉腕之上抓去。

　　忽聽冷公霄大聲喝道：「莊兄小心，那小丫頭手中有鬼──」

　　冷公霄話還未完，丁鳳捲曲的食中二指已一齊彈出，一股異香直襲過去，任武聞得冷公霄示警之言。立時疾向後退，但他仍是晚了一步，只覺異香拂面而來，打了一個嚏涕，摔倒地上。

　　丁鳳罵了一聲：「關外雙凶，聽起來倒是滿唬人的，原來是這樣膿包。」飛起一腳向任武前胸踢出。

　　冷公霄對雙凶早已不滿，但卻不便眼瞧著任武死在丁鳳手中，那中年儒士又被于成扇中夾劍迫攻的自顧不暇，無法分身相救，祇得大喝一聲，遙遙劈出一記掌風。

　　丁鳳已將要踢中任武前胸，突覺一股潛勁湧來。她已知冷霄功力深厚，早已暗中戒備，覺出不對，立時疾向一側躍去。她雖在閃避對方襲擊之擊，仍是不肯放棄傷敵機會，借那躍避之勢，便一腳踢在任武左肋之上。

　　這一腳雖是借勢傷敵，但力道卻也不輕，只見任武倒臥在地上的身體一連翻了兩一個身，才穩下來。

　　這一來，使她閃避之勢，稍為一緩，吃冷公霄強勁壁空掌風的邊緣撞了一下，登時被撞的嬌軀在空中搖擺，落地之後，仍然向後退了三四步遠，才穩住身子。

　　只聽冷公霄怒喝一聲：「好辣的丫頭！」縱身直躍過來。

　　他身法迅快來勢有若電閃，丁鳳不過剛剛站穩雙腳，冷公霄已到身前，左臂一探，抓住丁鳳右腕。

　　丁玲冷眼旁觀，本想招呼妹妹閃讓，但瞥眼見她落足之處，相距徐元平甚近，心想徐元平定會出手救援，故未曾出口招呼。

　　那知事情竟然大出了丁玲意外，徐元平靜站原地動也未動一下。忽聞身後響起一個冷漠而又熟悉的聲音，說道：「冷兄好大的威風，出手欺侮一個晚輩，就不怕被人恥笑嗎了」

　　冷公霄機警無比的一帶丁鳳右腕，把丁鳳嬌軀橫擋在自己身前，才望著來人笑道：「丁兄可追上了南海門下那紫衣女娃兒了嗎？兄弟──」

　　來人正是鬼王谷的索魂羽士丁炎山，只聽他冷笑一聲，接口說道：「冷兄先放了人，再和兄弟談話不遲。」

　　冷公霄呵呵一笑，道：「兄弟和兩個姪女鬧著玩的──」鬆了丁鳳右腕，又道：「冷伯伯比你大了一把年紀，難道還和你一般見識不成，以後再要沒老沒少的，開口罵我──」

　　丁鳳縱身躍到姐姐身邊，一撇小嘴巴，接道：「哼！誰和你鬧著玩了，明明是看到我三叔父，心裡怕了──」

　　冷公霄乾咳了兩聲，接道：「江湖上有誰不知我和你三叔齊名武林，半斤八兩──」轉臉望望丁炎山，道：「丁兄，兄弟這話說錯了嗎？」

　　丁炎山一咧嘴，皮笑肉不笑地接道：「不錯，不錯，千毒谷、鬼王谷並重江湖，冷兄和兄弟也一向齊名。」

　　忽聞鐵扇銀劍于成大聲喝道：「撒手──」陡然一招「天外來雲」，鐵骨折扇猛力拍在那中年儒士藍色劍身之上。

　　那中年儒士同時暴喝一聲：「未必見得！」右腕一振，硬把下沉的劍勢抖了起來。

　　于成銀劍斜擊，緊緊攻到，銀光電奔，橫削左臂。那中年儒士手中藍色寶劍，被于成鐵骨折扇封到門外，一時之間，無法收回招架，祇得縱身一躍，向後退去。

　　于成急起直追，劍扇並舉猛追過去，剎那間攻出了三扇四劍，把那中年懦土迫到孤峰一角的懸崖邊緣。

　　丁炎山目光一掠全場，大笑說道：「金兄也在此地──」，忽然發現他衣服上血漬斑斑，不禁一皺眉頭，接道：「怎麼？金兄受了傷嗎？」

　　金老二揚揚斷去左臂笑道：「何止受傷，而且斷去一臂。」

　　丁炎山目光炯炯，橫掃了全場一眼，臉露不悅之色，大聲說：「什麼人傷了金兄，告訴兄弟，我也砍他一隻手臂下來。」

　　金老二道：「丁兄盛情，兄弟感激不盡，不過那傷損兄弟左臂的並非一般江湖人物。」

　　兩人相交，竟似極深，丁炎山仍然追著問道：「究竟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金兄只管說，兄弟非要找他算帳不可。」

　　金老二微微一笑，道：「傷我之人乃金陵楊家堡老堡主神算子楊文堯。」淡淡一笑：「除了和兩位齊名武林的一宮、二谷、三堡中老一輩人物之外，江湖上能夠傷得兄弟之人，祇怕也很難找得幾個。」

　　這兩句恭維之言，只說得冷公霄、丁炎山大為高興，忍不住相視一笑，齊聲說道：「楊文堯是楊家堡主腦人物之一，金兄就是傷在他手中，也不算什麼丟臉之事──」

　　金老二能夠享譽江湖，縱橫大江南北、交遊遍及各大門派，及一宮、二谷、三堡中的人物，全仗一張嘴能說話，所以各正大門戶中人，及邪派高手，無不樂於和他交往。

　　金老二也不辯駁，微微一笑，接著：「因此兄弟並未存報仇之想。」

　　丁炎山只管臉上一熱，吶吶說道：「兄弟雖無必勝楊文堯的把握，但也得找他理論一番。」

　　金老二道：「事情已成過去，大可不必再起紛爭，好在楊文堯對兄弟下手之時，還留了幾分情意，你們二谷、三堡近年相處甚洽，因此之故，又何必為了兄弟這點恩怨，引起你們二谷、三堡中的紛爭。」

　　冷公霄突然冷笑一聲，大步向靜坐養息的查玉衝去，口中大聲喝道：「不論丁兄是否要和楊家堡結怨，但兄弟和查家堡這個怨，卻是結定了！」

　　徐元平橫跨兩步，擋在查玉前面，冷說道：「你要幹什麼？」

　　冷公霄左臂一伸，橫推過去口中厲聲喝道：「站開！」

　　徐元平右掌一揮，疾向冷公霄左臂「曲池穴」上點去，高聲答道：「欺侮一個身受重傷之人，可算不得什麼光榮之事。」

　　他出手奇快無比，而且認穴極準，迫得冷公霄不得不疾收左臂向後躍退三步。

　　冷公霄重重的哼了一聲，說道：「罷了，罷了，冷老二今天總算認識你們雲夢二嬌了。」

　　他回頭瞥了查玉一眼，又道：「丁兄，咱們被那南海門下紫衣女困在竹石陣中，被人放起一把火來，幾乎活活燒死，那放火之人，丁兄是否知道？」

　　丁炎山緩緩把目光移注靜坐養息的查玉身上，道：「冷兄說的可是查玉嗎？」

　　冷公霄嘿嘿一笑：「這娃兒陰險的很，兄弟此刻拼著和查家堡結下樑子，也要好好的教訓他一頓。」

　　丁炎山道：「冷兄說的不錯，年輕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不受點教訓，難免任意胡為。」

　　話雖說的婉轉陰和，但卻是空空洞洞，毫無內容，叫人聽不出他心意為何。

　　冷公霄暗罵一聲：好狡猾的丁老三。當下笑道：「放火燒陣之事，兄弟親耳從他口中聽得，絕對錯不了，不知丁兄對此事有何高見？」

　　丁炎山淡淡一笑，道：「此事但憑冷兄處決，兄弟沒有意見。」

　　查家堡在江湖上的威名，和千毒、鬼王谷，齊名並重，殺死查玉，勢必引起查家堡的傾巢報復，此事關係極大，在此眾目睽睽之下，什麼人出手殺死查玉，鐵案如山，自不難查得出來。冷公霄瞧了丁炎山一眼，暗暗忖道：我已出手擊傷查玉，和查家堡這個梁子已算結上，丁炎山不願插手其事，自是難以強他，但如不讓他分擔一點干係，又未免太便宜他。心念一轉，高聲說道：「兄弟之意，除了此人以報火焚竹陣之恨，不知丁兄是否同意？」

　　丁炎山沉吟了一陣，笑道：「冷兄之事，兄弟不便多嘴。」

　　冷公霄乾咳一聲，道：「這麼說來，丁兄是同意了？」

　　丁炎山抬頭望著天上悠悠白雲，不置可否。

　　冷公霄道：「丁兄不說話。那就同意。」隨手擊出一掌。

　　查玉閉目靜坐，外面看出去在運氣自療傷勢，但暗中卻在凝神靜聽，把全場中所有之言，都字字聽入耳中，一聽那破空嘯風之聲，已知這一掌擊強勁無比，正待縱身躍避，忽聽徐元平大喝道：「縱然你們間結有仇恨，也不能乘人之危──」橫跨兩步，拍出掌。

　　這一掌出的恰是時候，準確無比的迎撞在冷公霄拍出的掌風之上。

　　冷公霄冷哼一聲，身子搖了兩搖，徐元平卻一直向後退了三四步，才拿住樁。

　　丁炎山臉色一變，大步走了過去。冷冷的看了徐元平一眼，問道：「冷兄可識得此人嗎？」

　　冷公霄搖搖頭，沒有答話。原來他和徐元平對了一掌，內腑微受震盪，正在運氣調息，不便說話。

　　丁炎山冷笑一聲道：「兄弟倒可以幫冷兄除去此人。」回身一躍，直向徐元平欺去。忽聽丁玲大聲叫道：「叔叔！」

　　丁炎山理也不理，舉手一掌當胸直擊過去。

　　金老二大喝一聲：「丁兄手下留情。」不顧自身傷勢，一挺身躍了起來。

　　徐元平和冷公霄硬拼了一招之後，內腑亦被震的氣血浮動，正在運氣調息傷勢。丁炎山已迅速絕倫的直欺過來，舉掌當胸擊到。

　　徐元平內腑氣血未平，不敢硬接丁炎山的掌勢。左手一拂，身子陡然向一側滑去，右手反臂立時拍出一掌。

　　這一掌拍的奇奧無比，逼的丁炎山疾沉丹田真氣，向前欺衝的身子，反向一側躍避過去。

　　雙方電光石火的交接一招，金老二和丁玲已雙雙躍落兩人之間。

　　金老二單臂當胸，躬身說道：「此人對兄弟有過救命之恩，丁兄請看在兄弟的份上，此刻不要和他為難。」

　　丁炎山冷冷一笑道：「金兄任何事兄弟都可以答應，但此事卻是難以應允，快請閃開一步──」身子一側，掠著金老二身旁疾過。左掌「驚鴻離葦」，右腳「魁星踢斗」，一攻之勢，兩把一齊出手。

　　徐元平沉聲喝道：「二叔父不必為小侄擔心──」右手駢指如戟，迎向丁炎山左腕脈門之上點去，身子微微一側，避開踢來一腳。

　　丁炎山微微一怔，疾收拳腳躍退，問道：「金兄幾時有了這位武功卓絕的侄兒？」

　　金老二心頭一凜，暗道：神州一君易天行耳目遍佈天下，心細如髮，此訊若被他聽到，勢必要派人追查徐元平的身世，斬盡殺絕，萬萬不能洩露出一點口風──

　　當下笑道：「兄弟排行第二，江湖間人盡皆知，不管哪位朋友的門人，都常叫我一聲二叔──」

　　冷公霄突然冷冷接道：「這麼說來，金兄對此人的身世來歷，都十分清楚了？」

　　金老二道：「這個──」

　　冷公霄接道：「金兄既知此人身世，此刻說出又何妨？」

　　丁炎山道：「也許他的師承門派和我們鬼王、千毒二谷有來往，說將出來，也可免去被此之間的誤會。」

　　兩人都急於知道徐元平的出身門派，你言我語，問的金老二不知如何回答。

　　徐元平知他一時之間難以想出適當措詞回答兩人，因為冷公霄和丁炎山都是久走江湖人物，如果想用幾句謊言，騙過他們，自非容易之事，一言失錯，反將弄巧成拙。

　　當下朗聲說道：「在下師承門派，豈是你們問得的嗎？」

　　丁炎山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就憑你這兩句話，丁老三也得給你點顏色瞧瞧！殺了你再去找你師傅，問他放縱徒弟之罪。」一面說話，一面暗運功力。

　　金老二見聞何等廣博，一瞧眼下形勢，已知今日之局，難以善終，丁炎山、冷公霄都已到蓄勢待發之境，不禁心頭大急，兩聲說道：「兩位但請住手──」

　　突聞丁炎山冷冷接道：「金兄快請閃開！」呼的一掌，當胸直擊過去。

　　冷公霄大聲叫道：「金兄不肯說出此人來歷，可不能怪兄弟以大欺小了！」舉手一掌直對徐元平背後擊去。

　　金老二冷笑一聲，道：「兩位都是武林中成名人物，一齊出手對付一個後生晚輩，如被傳言到江湖上去，那可是奇恥大辱之事。」

　　冷公霄大笑道：「那就連金兄也算上吧！」左掌一招「探領取珠」，疾向金老二拍去。

　　徐元平獨擋兩大高手合力襲擊，忽覺精神大振，朗朗一笑，一分雙掌，前拒丁炎山後擋冷公霄。

　　丁玲看他此刻竟圖分擋兩個大高手全力合襲之勢，只覺心頭一冷，忖道：完了──，嬌軀微微一顫，向後退了五步。

　　丁鳳急急向前奔了幾步，扶著丁玲嬌軀，附在她耳際間，低聲說道：「姐姐，別耽心，你瞧他不是好好的嗎？」

　　丁玲定神瞧去，只見徐元平挺胸昂首的站在原地，冷公霄和丁炎山臉上都現出驚異之色，望著徐元平發獃。

　　金老二卻被冷公霄一招「探領取珠」，迫的向旁側讓開了六七尺遠。

　　忽見丁炎山旋向前欺進兩步，目注徐元平，問道：「你用的什麼武功，接了我一記劈空掌力，竟然──」他似是自覺這幾句話問的太過冒昧，說了一半，懊而住口不言。

　　徐元平目光環掃了全場一眼，冷答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功力一道，更是精深遠博，就憑爾等，豈能解得其中奧秘。」其實，他自己也不知如何接了這兩大高手前後合力的一擊。

　　原來丁炎山、冷公霄各自凝聚本身功力發出劈空掌，心想徐元平必將立斃掌下，那知兩股強猛暗勁擊中徐元平後，忽然被一股至陰至柔的暗勁化去，微生反彈之力後，立時消去。

　　徐元平只是身軀微微一震，兩股強猛絕倫的暗勁忽然消解於無形之中。

　　金老二被冷公霄一掌逼開之後，立時一提真氣，準備再衝過來，拼著身受重傷再硬接冷公霄一擊，好讓徐元平借機逃走，那知兩人強猛的一擊，徐元平竟似若無其事一般，不禁呆了一呆，怔在當地。

　　這諸般變化，不過是一瞬間事，冷公霄一怔之後，立時即撲而上，口中大聲叫：「丁兄，這娃兒有點邪門，留他在世日後定是大患！」右手一探，一招「金豹露爪」，猛抓過去。

　　徐元平早已暗中留神戒備，身子突的一轉，左手斜斜拍出，五指半屈半伸，猛向冷公霄手腕上扣去。

　　這一招看上輕鬆平常，其實出手的部位、時間，恰當無比，身子一轉之間，閃避反擊合一出手。

　　冷公霄微感心頭一震，只覺他擊來一掌，封讓全都不易，祇得右臂疾向下面一沉，左手一掌，立時斜向徐元平後背「命門穴」上拍去。

　　高手過招，舉足揮手之間，都足致人死命，徐元平一擊落空，心中暗暗讚道：此人盛名果不虛傳，竟然識得我這十二擒龍手招招暗藏變化。不敢揮掌硬接，一挺身，箭離弦一般，猛然向前竄出五尺。

　　丁炎山大喝一聲，緊迫而上，雙掌連環劈擊手，掌影飄飄，瞬息之間，連續拍出一十二掌。

　　這一陣急攻，真個是非同小可，不但快如電光石火，而且掌中帶著風聲，徐元平被他這一陣急如狂風驟雨的快攻，迫的手慌腳亂，連封帶退，才算把這一輪急攻讓開。

　　丁炎山這一陣急攻已出全力，在他想來雖不能把徐元平立斃掌下，最低限度也要擊中他一掌兩掌，把他重創在當場，那知竟被徐元平把他這一輪急攻躲開。

　　冷公霄目睹徐元平閃讓丁炎山的靈巧身法，心中暗自驚駭，忖道：此人這等年輕，武功已經如此之高，今日如不能把他震斃掌下，再讓他苦練十年，那還得了。心念一動，殺心愈切，當下大聲喝道：「丁兄好快的掌法，兄弟不才，也要獻醜一次！」說話之間，人已欺身而上，指顧間，打出四掌，踢出兩腿。

　　丁炎山全力發掌，一輪急攻過後，額上已現汗滴，正在猶豫是否該再次出手，冷公霄已搶先而上，口中應了一聲：「冷兄但請出手。」借機讓至一旁運氣調息。

　　徐元平對敵經驗不足，被丁炎山迅若電火的一陣快攻，迫的倒退數尺，微作喘息，還未想到是否該出手反擊，冷公霄已疾衝而到。拳腳齊出，猛烈絕倫，又把徐元平迫退了四五步。

　　他連番受猛攻迫退，不覺激起怒火，冷公霄一停息，立時借勢反擊，大喝一聲，劈出一掌。

　　冷公霄怒哼一聲，揮掌硬接一擊。

　　兩股掌力一撞，彼此欺進之勢，都為之緩了一緩。

　　徐元平略一停頓之後，立時又向前衝去，左掌當胸按去，右手反腕猛向冷公霄手腕之上抓去。

　　冷公霄和他硬拼一掌之後，內腑震動甚劇，外形之上，雖還能保持若無其事之態，但內腑之中早已氣血浮動，不敢再硬接徐元平的掌勢，飄然向後躍退。

　　徐元平一擊落空，正待躍起追趕，忽聽丁炎山大喝一聲，衝了上來。

　　這兩大高手；各自和徐元平相搏幾招之後，心中都已明白，要想憑一人之力，把徐元平傷在掌下，實是大不可能之事，但兩人卻都有著非把徐元平震斃在掌下不可之心。

　　彼此心念相同，不謀而合的成了聯手合擊以除去徐元平的心意，所以冷公霄飄身一退，丁炎山立時疾撲而上。

　　徐元平這次已驚覺甚多，不容丁炎山再出手，搶先攻擊，雙掌一合，立時平向丁炎山前胸推去。

　　丁炎山生平會過無數高人，但卻未見過徐元平這等掌勢，但他已知對方武功高強，不敢存絲毫輕敵之心，趕忙一沉丹田真氣，向前疾衝的身子立時沉落實地，一招「大鵬舒翼」，橫掃過去。

　　徐元平推過去的雙掌忽然一分，左臂封架開丁炎山橫擊過來的掌勢，右掌原勢不變，疾向丁炎山前胸按去。

　　這一招變化奇奧，大出意外，而且就勢發掌，快速絕倫，當下嚇得丁炎山也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究竟是久經大敵的人物，雖然驚出冷汗，章法仍然不亂，一吸丹田真氣，身子疾向後退三步。

　　徐元平心頭怒火正熾，那還容他逃出掌下，右腳一抬，隨著丁炎山後退之勢如影隨形般追了上去。

　　丁炎山腳步尚未站穩，徐元平掌勢已到前胸。

　　一旁觀戰的丁玲、丁鳳，原本都為徐元平提心，此刻眼看徐元平反敗為勝，丁炎山即將震傷在徐元平的掌下，叔侄至親哪能漠不關心，丁鳳驚得啊喲一聲大叫，雙手蒙住粉臉。

　　丁玲卻熱淚盈眶地高聲叫道：「徐相公，手下留情。」

　　徐元平剎那間心動念轉，殺機頓消，忽的倒躍，退出一丈多遠。

　　丁玲舉起衣袖，拂拭一下湧出眼眶的淚水，縱身躍落丁炎山身側，垂首問道：「三叔父沒受傷嗎？」

　　丁炎山這時仰首望天，渾如未聞丁玲之言。

　　丁鳳走了過來，低聲對徐元平道：「謝謝你啦！徐相公。」說完姍姍向叔父身邊走去。

　　徐元平瞧了丁鳳一眼，轉目向冷公霄望去，只見他蓄勢站在一側，他是靜觀場中局勢變化。

　　原來此人老奸巨猾，陰毒無比，見徐元平突出奇招，掌勢逼在丁炎山前胸要穴之上，心念突然一轉，暗道：這樣也好，讓這小子把丁炎山劈死掌下，引起鬼王谷的全力報復，這小子縱有通天本領。也難抵得鬼王谷傾巢之力。

　　當下冷眼旁觀，袖手不動，那知徐元平竟突然收掌躍退，心中連叫可惜。

　　忽聽丁炎山狂笑一聲，推開圍在身側的丁玲丁鳳，目注徐元平，厲聲喝道：「丁炎山生平不願受人之恩，也難忍人之辱，欠恩還恩，有仇報仇。他日還清欠恩之日，也就是我丁炎山清結今日蒙羞之時──」

　　徐元平冷笑一聲，說道：「那倒不必，我不殺你，完全是看在你兩位姪女份上，欠恩不必還報，雪仇隨時候教。」幾句話說的堂堂正正，大有豪俠之風。

　　丁炎山突然狂笑一聲，目望二女，冷然說道：「既然是看你們份上，那你們就替我還這欠恩吧！」

　　丁玲、丁鳳都聽得嬌頰泛霞，輕纓秀眉，望著丁炎山，叫道：「叔叔──」

　　丁炎山鐵青著臉色道：「別人既是看你們的情面，只要你們他日代償這次欠人之恩，那叔叔就只餘報仇之恨了──」此人說話沒輕沒重，只顧自己身份，竟不顧二女清白之名。

　　丁玲聽他越說越是難聽，急急接道：「徐相公乃俠骨義膽之人，絕無求報之心，叔叔不必──」

　　丁炎山突然一瞪雙目，厲聲接道：「叔叔存江湖之上，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能平白受一個無名小子之恩？你二人之中，隨便那個為叔叔在江湖上聲譽而死，那也是應該之事！」

　　這幾句話說的二女一個個面紅耳赤，垂下頭去，熱淚立時奪眶而出。

　　徐元平看二女嬌羞悲苦之狀，再細想丁炎山所說之言，越想越覺不是味道，正待發作，忽聽一個冷峻的聲音罵道：「好啊！自己打人不過，卻叫兩個姪女替你代還欠人之恩，哼哼！倒不如乾脆把兩個滿身鬼氣的姪女送給人家做老婆好些。」

　　這一番話說的陰損至極，在場之人都聽得神情尷尬，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百綻大褂，足著草履，滿頭蓬髮，手捧大紅葫的怪叫化子站立峰頂，原來正是神丐宗濤。

　　冷公霄瞧了宗濤一眼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老叫化子。」

　　神丐宗濤冷冷接道：「老叫化又有什麼不好，總比你們這些鬼谷毒穴中的人物高貴多了。」

　　丁炎山忽的狂笑一聲，轉身疾奔而去，此舉大出眾人意外，眾人都不禁微微一怔。

　　冷公霄轉身一掠，飛出兩丈遠，回頭說道：「老叫化子，今日之事，丁老三絕不肯和你善罷干休，你等著鬼王谷找你算帳就是！」

　　宗濤哈哈大笑道：「老叫化既不怕鬼，亦不怕毒，你要是不服氣，先上來試試看如何？」

　　冷公霄道：「丁老三的事自有鬼王谷人找你算帳，咱們這筆帳，暫存生息，過些時一並結算。」

　　但聞餘音劃空而去，眨眼間走的無影無蹤。

　　忽聽于成哈哈大笑之聲，響徹群山，緊接聽他大聲罵道：「我還道關外雙凶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竟是這等膿包，就憑這點微米之技也敢來中原道上撒野。」

　　群雄轉頭望去，只見于成銀劍橫胸，折扇搭在銀劍之上，站在懸崖邊緣，目注谷底，縱聲長笑，那和他動武的中年儒士此刻卻已不見人影。

　　金老二心中明知那中年儒士已被他逼下懸崖，但卻故意問道：「和于兄動手的中年儒士那裡去了？莫非被于兄打跑了嗎？」

　　這幾句恭維之言，說的恰當無比，只聽得于成心中大為受用，不知不覺中，對金老二生出極大好感，當下回身笑道：「其人不堪一擊，被兄弟逼的摔下懸崖了。」

　　神丐宗濤目光一掃橫臥在地上的任武，冷笑一聲，道：「于總瓢把子且莫得意，勝得兩個無名小卒，這又有什麼值得高興之處！」

　　于成看清來人是名震武林的神丐宗濤之後，把胸中一股待發怒火立時壓了下去，但仍分辨道：「關外兩凶之名，中原江湖之上大概無人不知，如說是無名小卒，也未免太小瞧兄弟了。」

　　宗濤冷笑一聲說道：「不單你們受了欺騙，就是自鳴不凡的老毒物冷公霄也被這兩個小子騙了。老叫化昔年在關外之時，曾親眼見過二凶，如以二凶武功而論，不是老叫化長他人志氣，減你於總瓢把子的威風，別說打不勝人家兩個，二凶中任何一人就夠于總瓢把子對付的了。」

　　宗濤望重江湖，說話有如斬釘截鐵一般，此等之言如出別人之口，祇怕場中之人無一能信，但在宗濤口中說來，卻是個個都覺沒錯，因他的身份名望絕不會口出謊言。

　　徐元平瞧了丁氏姐妹一眼，只見兩人仍然羅袖掩面，羞紅未退，心想勸解幾句，又不知從何勸起，但已口齒啟動，只好轉臉對宗濤說道：「這兩人冒頂關外二凶之名不知是何用心？」

　　神丐宗濤目光橫掃全場一眼，哈哈一笑，道：「此事除了當事人和老叫化之外，大概知得其中陰謀之人祇怕再找不出第三人了。」

　　徐元平道：「這麼說來，老前輩是當真知其底細了？」

　　宗濤雙目一瞪道：「老叫化幾時說過謊言？」

　　徐元平暗道：「他乃一代大俠，自是不會說謊，我這般問他，難怪他生氣。」

　　他心中不免暗生愧疚，微微一笑道：「晚輩是一句無心之言，望老前輩不要放在心上。」

　　神丐宗濤又喝了一大口酒，笑道：「小兄弟如有興趣，就和老叫化一起去看看熱鬧吧！」霍地轉身，疾奔而去。

　　徐元平大聲問道：「你這樣一走，我到那裡找你？」

　　但聞遙遙傳過來宗濤的聲音說道：「老叫化自有找你的辦法──」最後一字出口，人已到數十丈外。

　　幾人一走，局面立時平靜下來，金老二低聲對徐元平道：「快去勸勸雲夢二嬌──」說著大步走了過去，輕輕一扯于成的衣角，說道：「于兄，咱們把這人屍體一起丟到山下去吧。」

　　于成微微一笑，道：「咱們索性作點好事，把他們兩個埋了吧！」說著話，探臂抱起屍體而去。

　　徐元平望著兩人去遠，緩步走到丁氏姐妹身邊，說道：「在下一句無心之言，想不到竟然引起令叔誤會──」

　　丁玲抬頭拂拭著頰上淚痕，說道：「此事怎能怪得你，唉，想不到自己的親叔叔竟會這樣的對待我們。」

　　丁鳳聽得姐姐說話，抬頭接道：「還有那死老叫化，說話沒規沒矩，難聽極了。」

　　丁玲借拂拭淚痕的機會，早已瞧清了四面景物，金老二和于成都已遠到六七丈之外，只有查玉一人，還在盤膝坐著未動，當下站起身來，奔到查玉身側，說道：「查少堡主，老毒物已經走了，你還裝給什麼人看？」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什麼？」

　　丁玲回眸笑道：「你認為他真的受了這等慘重之傷嗎？」

　　徐元平想起剛纔情景，心中暗道：如果他傷勢真的異常慘重，那還能悠悠閒閑，準備獨自離去，待看到冷公霄來時，又告訴我內傷甚重，必須要調息上一二個時辰，分明是想借我相護於他。

　　此人這等奸詐，豈可和他相交──，轉念又想到人家相待的情誼，怒意頓消，當下淡淡一笑道：「我親自見他中了冷公霄劈空掌力，那裡會是裝作？」

　　丁玲微微一笑，道：「既是真的受傷，自是不能走動，咱們也不能留在這裡等他，但徐相公又是極重情義之人，留下他又不放心。只有先點了他幾處穴道，不讓他傷勢惡化，帶著他一起走吧。」玉腕一沉，直向查玉前胸「玄機」要穴之上點去。

　　徐元平急聲叫道：「丁姑娘，使不得──」幾字剛剛出口，忽見查玉左臂疾搶，架開丁玲皓腕，緩緩站起身子。

　　丁鳳見查玉借機出手，縱身一躍，奔了過來，笑道：「少堡主，你的內傷好的真快呀！」

　　查玉不理丁氏姐妹的譏笑，目注徐元平道：「承蒙徐兄相護，在下感激不盡，異日定當補報隆情，兄弟餘傷仍需療養，就此告別。」抱拳作禮回頭就走。

　　徐元平知他怕自己問起事情因由，而加以責備，是故急於告別，心中反而有些不安起來，急聲叫道：「查兄傷勢既是未愈，為什麼要急急而去？」

　　查玉回身笑道：「兄弟這內腑傷勢實非三五日能夠養息復原，故意欲轉回查家堡會養息──」

　　徐元平回顧了丁氏姐妹一眼，慨然道：「查兄傷勢未愈，沿途萬一再遇上冷公霄等攔截如何是好，如果查兄執意要走，兄弟送你一程。」

　　查玉似是甚受感動，目光凝注在徐元平臉上，正容說道：「徐兄義薄雲天，兄弟有幸能得相交，盛誼隆情，當永銘於肺腑之中。」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說道：「兄弟有一句話，不知是否該問。」徐元平朗朗大笑道：「查兄有話，但請說無妨，縱有辱及兄弟之處，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查玉瞧了丁氏姐妹一眼，突然轉身緩步向前走去。

　　徐元平看他神態，知他有話要說，只好隨他向前走上。

　　兩人走出四五丈遠，查玉才低聲說道：「江湖之上，勾心鬥角，處處講求機詐，愈詐愈好，但徐兄的待人忠厚，磊落胸懷，實使兄弟感動，我本已答應過人，不對徐兄說起此事──」

　　徐元平道：「武林之中，最重信諾，查兄既有承諾，那就不說算了。」

　　查玉道：「徐兄肝膽照人，對兄弟情義如山，此言如不相告徐兄，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縱然有背信諾，也顧它不得了。」

　　徐元平一皺眉頭，道：「此事可和兄弟有關嗎？」

　　查玉道：「何止有關，而且關係著徐兄生死！」

　　徐元平當下啊了一聲，默然不語。

　　查玉微微一笑，道：「事說穿了倒也不算什麼，只要徐兄遇上她時能夠稍存戒心，就不致傷在她的手中了。」

　　徐元平道：「查兄說了半天，兄弟不知此人是誰呀？」

　　查玉道：「就是替丁玲療治傷勢那紫衣少女。」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我和她無怨無仇，她為什麼要加害於我？」

　　查玉道：「此事一時之間，也無法說的清楚。不過，那紫衣少女聰明絕世，才華過人，說得出口之事必然能做得到。徐兄日後相遇之時，千萬留心點。兄弟就此別過，至於徐兄護送之事，此刻不敢有勞。」說完，抱拳一揖。

　　徐元平道：「查兄執意不要兄弟送行，也不便勉強，查兄一路珍重！」

　　查玉微微一笑，道：「徐兄請多自惜。」轉身大步而去。

　　徐元平當下望著查玉的背影，遠到數十丈外，才輕輕嘆息一聲，轉過身子。

　　忽聽丁玲嬌脆的聲音起自身側，道：「你嘆什麼氣？查玉為人陰險無比，你這般誠心誠意待他，日後非要吃虧不可。」

　　徐元平只管在想心上之事，竟然不知丁玲、丁鳳何時到了身側，抬頭望了兩人一眼，說道：「相勞兩位幫我追尋劍匣，在下感激不盡，現下劍匣已經尋得，不敢再勞兩位。」

　　丁鳳急道：「怎麼？你要攆我們了？」

　　徐元平苦笑一下，道：「在下怎敢，不過男女授受不親，咱們如果行坐不離，常在一起，難免引起閒言碎語，有辱兩位姑娘名譽──」他微微一頓之後，嘆道：「令叔誤會，就是一例。」

　　丁玲望了妹妹一眼，垂首說道：「家叔自成名江湖之後，從未受過今日這般挫敗，為了自己在江湖上的身份，言語之間，難免有些失常，徐相公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她輕輕嘆息一聲，抬起頭來，星目之中滿蘊淚水，凝注著徐元平，接道：「這也不能怪他，索魂羽士之名十年前已遍傳大江南北，武林中人都對他畏懼三分，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受此挫敗，其內心的愧恨實已難自抑制。」

　　徐元平突然插口接道：「縱然是心中愧恨交集，也不能這般隨口。」

　　丁玲道：「徐相公在江湖走動，不知武林中人的性格，他們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威名受損，武林人物大都如此，何況他是我們長輩，縱然罵上幾句，那也是極為平常之事。」

　　徐元平沉吟一陣，道：「看今日情形，令叔大概已和在下結難解之仇，二位姑娘如果仍和在下一起，再遇上令叔之時，彼此都有為難之處。」

　　丁玲道：「徐相公但請放心，雲夢二嬌絕不是低三下四之人，既是徐相公已經尋得戮情劍匣，我們姐妹也算完了一樁心願──」丁玲舉手拂拭一下眼中淚水，接口道：「他日遇著我們三叔之時，尚望手下留情，我們姐妹就此告辭了。」

　　徐元平道：「看在兩位姑娘份上，我答應饒他三次不死。」

　　這兩句話口氣之大，只聽得雲夢二嬌同時一呆，半晌之後，丁鳳才緩緩問道：「你覺著一定能打得過我們三叔叔嗎？」

　　丁玲淡淡一笑：「打得過，現下勢均力敵，徐相公勝也勝的有限，但如再過上一年半載，三叔父就望塵莫及了。」

　　丁鳳道：「一年半載武功進境有限，何況三叔父正當壯年，武功也不致因衰老減退──」

　　丁玲截住了妹妹未完之言，說道：「徐相公非常之人，豈能以常情測度──」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徐相公多自保重，雲夢二嬌雖然是出身綠林，以施用迷魂藥粉傳名江湖，人人對我們懷著三分戒心，但對你徐相公卻是一片真情真意──」

　　徐元平嘆息一聲，接道：「兩位姑娘相待盛情，在下自會永銘心中，他日必有所報。」

　　丁玲道：「既未施恩，豈敢望報。只要你心中不厭恨我們，我們已心滿意足了。」說罷，淡然一笑，拉著丁鳳轉身而去。

　　山風吹飄著兩人衣袂，背影中流露出無限的悽涼。

　　徐元平望著二女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泛上一股莫名的感傷，悵惘情懷，難以自道，恨不得叫回二女。

　　轉念又想到父母沉冤未雪，亡師大仇未報，此後大事正多，行止茫茫，生死難料，豈可為二女而分心。

　　當下深深吸一口氣，仰臉望天緩緩吐出，大步直向峰頂走去。

　　金老二和鐵扇銀劍于成早已回到峰頂等候，一見徐元平獨自回來，于成首先站起身子微微一笑問道：「怎麼，兩個鬼女都被你打發走了嗎？」

　　徐元平皺了皺眉頭，道：「你怎麼能隨便出口傷人？」

　　于成怔了一怔，道：「鬼谷二嬌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毒美人，貌嬌如花，心狠手辣，傷在她姐妹兩人手下的綠林人物，已不知凡幾。」

　　金老二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鬼王谷這兩個女娃兒，雖然辣手難防，善於矯情做作，但對待平兒，卻是不似懷有心機。」

　　鐵扇銀劍于成哈哈大笑道：「鬼谷二嬌兩人也有真情真意，豈不是大大的笑話。金兄見多識廣，所說之事，兄弟無不佩服，但對此事卻是不敢苟同。」

　　金老二道：「兄弟自信這雙眼睛不花，于兄如若不信，不妨試下一試。」

　　于成道：「這等事也可試得的嗎，不知如何一個試法？」

　　徐元平急急接道：「不管雲夢二嬌為人如何，但她們待我不壞，豈可任意開人玩笑。」忽聽身後風聲楓然，直向幾人停身處撲到。幾人武功都極高強，聽得風聲，立時向旁倒縱去。

　　定神看去，只見一隻奇大的捲毛黑狗，口中啣著一張白箋，停在離三人四五尺左右之處。此狗雄猛昂健，甚是少見，有如一隻小虎般大小。金老二微微一笑道：「神丐宗濤派遣他的狗送信來了。」但見那巨犬突然一張大口，白箋隨風飄落地上。徐元平撿起白箋一瞧，只見上面草草五字，寫道：快來看熱鬧。下面署名「老叫化」。

　　于成轉過頭去瞧了一眼，笑道：「神丐宗濤生性冷傲，天下同道能被他瞧上眼的，寥寥無幾，想不到竟然和公子交了朋友。」徐元平聽得一怔，道：「你說什麼？」

　　于成臉色突然一變，異常嚴肅地說道：「于成連受公子數番救命之恩，自知無能報答，只願有生之年得以常隨左右，略為公子一盡綿薄，公子既是不願收容，在下也無顏再在江湖之上行走。公子、金兄多請保重，在下就此告別！」翻腕拔出背上鐵扇銀劍，投棄於地，轉身大步而去。

第十四回　兩敗俱傷

　　徐元平探臂撿起地上銀劍鐵扇，高聲說道：「怎麼連兵刃也不帶走！」于成回過身來，仰天哈哈大笑，其聲悲壯，直沖霄漢，直待笑聲停下，才冷冷說道：「在下從此棄劍，告別江湖，尋一處深山大澤，以度餘年歲月，要此兵刃何用！」

　　金老二突然插嘴說道：「平兒不可太過拘謹，于兄乃性情中人，說一不二，既有追隨之心，必是出自衷誠，你如太過拘泥於世俗之見，那就辜負于兄一片摯誠了。」

　　徐元平真情激盪，雙手捧著鐵扇銀劍，緩步走了過去，沉聲說道：「徐元平初出茅廬而且身負血海沉冤，而仇人又是名蓋當世武林的神州一君，報仇之事，渺渺茫茫，但此仇又是非報不可，于兄相隨兄弟，有害無益──」

　　于成朗聲大笑道：「在下生平之中，從未對人生過敬佩之心，既生敬佩，雖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如非公子相救，于成縱有十條命，也早已葬送在那古墓之中。」

　　金老二正容道：「平兒，于兄一片誠意，你如再要推辭那就未免有些矯情了，快些答應下來吧！」

　　徐元平遞上手中銀劍鐵扇，說道：「于兄這般相愛，愚弟卻之不恭，但我們要平輩論交，兄弟相稱，在下才敢答應。」

　　于成略一沉思，道：「這個──」

　　金老二道：「我們武林中人，素不講求稱呼，于兄也不可太過固執。」

　　于成接過鐵扇銀劍，正容說道：「這麼吧！在下仍以公子相稱，以重主僕之分，至於公子如何稱呼在下，自行請便。」

　　金老二大笑道：「這樣最好不過，咱們各交各的，在下還是和于兄，兄弟相稱──」

　　忽聽汪汪幾聲狗叫，巨犬突然轉過身去，向前跑了數丈，重又停了下來。

　　金老二微微一皺眉頭，望著徐元平道：「眼下武林之中敢和神州一君為敵之人，只有一個神丐宗濤。此人冷傲無比，盛名震江湖，肯這般和你相交，實是異數，這畜生已等的不耐，想必有緊要之事，咱們也該去了。」

　　三人一齊轉過身去，隨在那巨犬之後，向前奔去。

　　翻越過三座山巔，到了一處十分隱秘的幽谷，但見火光熊熊，神丐宗濤正自面壁而坐，手中拿著雞腿大嚼。

　　三人一直走到宗濤身前，躬身說道：「老前輩傳箋相召，不知有何示教？」

　　宗濤大大的啃了一口雞肉，一面大嚼，一面說道：「老叫化不是寫的清清楚楚要你看熱鬧嗎？」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不知要看什麼熱鬧，還望老前輩見示一二。」

　　宗濤嚥下口中雞肉，說道：「說來話長，包你好看就是。」抬頭看看天色，接道：「天已不早，咱們該走了。」站起身子直向正北走去。

　　徐元平還想追問，卻被金老二輕輕拉了一下衣角，只好默默不言。

　　神丐宗濤在前，翻過一座山嶺之後，腳步逐漸加快。他走的盡都是荒僻小徑，很少人跡，幾人都不由自主的施展開輕身功夫。但見前面帶路的宗濤，愈走愈快，到了最後，簡直疾如劃空流矢一般，徐元平近來功力大進，還不覺出什麼，金老二重傷未復，于成功力難及，只跑得兩人汗流浹背。

　　徐元平回頭瞧了兩人一眼說道：「老前輩請走慢一點好嗎？」

　　宗濤停身，望望天色說道：「現在天色還早，我們一會再走。」說罷，盤膝坐在地上，閉目休息。

　　金老二和于成趕了上來，手不停揮的擦著臉上的汗水，緩緩走動了一陣，才在原地坐下。

　　眾人坐息了約半個時辰，神丐宗濤一骨碌站起身子，道：「時光不早了，咱們走，」人已領先向前奔去。幾人走了一陣，翻越過幾處樹叢，夜色中見屋脊重疊隱著一座極大莊院。他正想開口，神丐宗濤突然一矮身，搖手阻止徐元平，轉臉對金老二和于成輕聲說道：「今晚雖有熱鬧可瞧，但正戲上場，還不是時候，你與于成暫且找處地方隱起，我與這娃兒先去瞧瞧再說。不論莊院之中發生了什麼事，兩位都不可擅入莊院去。四更之後，仍不見我們回來，兩位先到正北方十里左右，一座小土地廟中等候。」

　　說完話，也不待兩人回答，忽然一挺身，飛起了三丈多高，夜色中直向那座巍峨莊院之中射去。一起一落，人已到五丈開外，而且起落無聲、衣不飄風，聽不到聲息。

　　于成輕輕一嘆道：「久聞神丐宗濤之名，今日一見果是不虛，單是這份輕功，就足以震駭武林──」

　　話還未完，突見站在丈餘外的徐元平，緊隨著凌空而起，半空中連打幾個轉身，也落出四五丈遠。

　　但見兩條人影閃了幾閃，隱入夜色之中不見。

　　金老二一拉于成隱入草叢中間，低聲說道：「易天行作事謹慎無比，這莊院四周說不定早已經理下暗樁──」一言未畢，突聞管弩驚風，兩人停身左側八九尺處，一棵高大白楊之上，飛出一支響箭，直向那莊院之中射去。

　　于成抬頭看了那白楊樹一眼，只見樹高在四丈以上，枝頹葉落，乍看去絕不疑會有人在樹上守望，不禁低聲罵道：「神州一君果是狡詐的很，竟然在這枝頹葉枯的白楊樹上，埋下暗樁。」

　　金老二低聲接道：「咱們想個法子先把發現咱們的這處暗樁起了再說。」

　　于成道：「此樹四丈多高，如若想爬上去，不讓敵人發覺，甚是不易，只有用暗器把他打下來了。」

　　兩人正自計議，突見一團黃影由四丈多高的白楊樹上直摔下來。距實地尚有兩丈多高之時，橫裡疾飛過來一條人影，雙臂一伸，把掉下來的黑影接在手中，輕放在一撮深草之中，拔身躍起直向那莊院撲去。

　　但見來人一襲長衫，背上斜背兵刃，一晃而失。身法之快，不輸神丐宗濤。

　　于成皺了皺眉頭，附在金老二耳邊問道：「金兄見多識廣，可知這來人是誰？」

　　金老二搖搖頭道：「此人太過迅速，夜色朦朧中我也無法看清楚他的面貌──」他略一沉吟之後，又道：「當今武林之中，能有此等身法之人，有限的很，大概總不出──」話還未完，忽聞衣袂飄風之聲傳來，趕忙停下口來。

　　偷眼望去，只見兩個手執單刀的勁裝大漢，疾奔那高大白楊樹下，抬頭問道：「為什麼發出響箭，可是發現了什麼動靜麼？」

　　那樹上埋伏之人，已被人用見血封喉的絕毒暗器打死，所以，兩人一連問了數聲，仍不聞相應之聲。

　　只聽那走在後面的大漢說道：「祇怕出了毛病，我爬到樹上瞧瞧去。」

　　那當先之人突然一拉那說話之人衣袖，轉身伏下身子，緩緩地向那莊院之中走去。

　　于成拔出鐵骨折扇，低聲對金老二道：「如果讓這兩人回入莊院，祇怕不妥，咱們分頭施襲把他倆點倒。」

　　金老二道：「不要慌，用不著咱們動手，這兩人絕難走過三丈。」

　　于成知他見識比自己廣博甚多，心中雖還有些不信，但卻不便追問，忖道：「看你推斷如何。」

　　心念尚未息下，果見前面兩人一齊摔倒地上。

　　于成回過頭來，低聲說道：「金兄果是料事如神。」

　　金老二微微一笑，沒有答話。但見一條人影，疾如海燕掠波一般，疾躍而過，一閃而逝。恍惚之間，只覺那人身材嬌小，似是女子，但因對方身法過快，一時難以確定。

　　于成呆了一呆道：「好歹毒的暗器，發時無形無聲，中人立即死去。在下在江湖道上闖蕩了幾十年，還未見過這樣歹毒的暗器──」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是啦！是查家堡的蜂尾毒針──」

　　金老二搖搖頭，笑道：「查家堡蜂尾毒針雖然歹毒，但尚不致中人即死、見血封喉，而且查家堡除了老堡主查子清外，難再找身負這等輕功之人。」

　　于成道：「剛纔那施放暗器之人，可是一個女子嗎？」

　　金老二道：「不錯，男人身材絕不會那等嬌小。」

　　且說徐元平緊隨宗濤身後，到了那莊院外面。宗濤拉了徐元平一把，隱入暗處，低聲道：「神州一君易天行武功高不可測，而且手下高手甚眾，咱們可能會被人發覺。如果自覺難以再隱藏身子之時，不妨堂堂正正的現身出去。神州一君為人最重面子，只要他不親自出手，危險就小了一半。」

　　徐元平聽這位素來自負的武林大俠竟然這般慎重起來，心中大是驚奇，暗忖道：以宗濤這等身份的高人，竟然也這般稱讚神州一君的武功，想來那易天行的藝業定是有驚人之處了。

　　宗濤看他沉思不言，又接著說道：「如非生死交關，最好別和神州一君動手──」雙眉微一聳動，人已貼壁飛起，落入牆內。徐元平一提真氣縱上牆頭，但見一片漆黑，神丐宗濤人跡已沓。他抬頭打量一下四周景物，縱身向院內躍去。

　　這座廣大的莊院中，除房屋櫛比，樓閣聳立外，都是高大的梧桐、榆樹，陰氣森森，不見一點燈火。

　　深秋的夜風，吹拂著樹上的黃葉，更增加了這荒涼莊院的陰森氣氛。徐元平默然站了良久，突然想起那夜丁鳳帶自己去的一所跨院落，那裡滿置盆花，而且房中佈置華貴無比，或許住的有人。

　　他暗中調勻真氣，伸手摸摸懷中戮情劍。四下打量了一陣，看準路線和落腳之處，一提真氣，施展「八步登空」的身法，迅快絕倫的直奔過去。一口氣穿過了一座四五丈寬的庭院，飛落在屋面之上。低頭看去，各室門窗緊閉，毫無有人跡象，心中不覺大為生疑，暗道：此等情景，哪似有人住的地方，不知神丐宗濤要我來瞧的什麼熱鬧。

　　但轉念又想到以宗濤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絕不會說出謊言。微一沉思之後，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直向正東躍去。又越過一重院落，果然找到了那處滿置盆花的小跨院。這座精緻的跨院仍和過去一般雅緻，盛放的菊花，飄過來陣陣花香，但那兩扇房門，仍然緊閉著。

　　徐元平暗暗忖道：這院中盆花，如果無人修整，絕不會是這般整齊的，從這跡象看來，這座小跨院是經常有人來了。

　　徐元平雙足微一用力，人如離弦弩箭一般，落在那雅室門前。舉手一推，兩扇房門應手而開，但聞一陣脂粉幽香，迎面撲襲過來、不禁心頭一凜，暗道：這雅室分明是女子閨房，上次由丁氏姐妹相攜而入，眼下我孤身一人，如何能夠隨便進去，當下呆了一呆，愣在門外。

　　忽聽房中響起了一陣微弱的呼吸之聲，緊接著又是一陣被褥移動的聲音。這兩種聲音，都異常低微，如非耳目靈敏之人，很難聽到。徐元平心頭一驚，不自覺的失聲問道：「什麼人？」

　　他失聲之後，立時驚覺，身子一閃，隱入門後暗處，心中驚道：我這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靜夜中，只怕傳播甚遠，如果這靜院四周埋伏有人，定然會聽到我這一聲呼叫。一念及此，趕忙暗提真氣，蓄勢戒備。那知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後，仍然不見動靜，倒是室中的那輕微的鼻息之聲，時時可聞。

　　這時，徐元平已確知室中有人，而且依那微弱鼻息之聲判斷，可能還是一個女人，只是不知是否真正的在熟睡中。

　　大約過了一杯熱茶工夫，仍然不見動靜。探頭向外望去，只見繁星閃燦，夜靜似水，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如果神州一君易天行真的在這莊院有所聚會，何以這等大意，毫無防範。

　　忽聽一陣嚶嚶之聲，傳入耳際，似是那熟睡之人夢見了什麼歡樂或愁苦之事，喃喃囈語。

　　這一陣嬌婉嚶聲，使徐元平確定了這室中熟睡著的是一個女子。心中暗自忖道：這室中既然有女子熟睡，我徐元平豈能停留其中。正待舉步出室，忽聞一陣輕咳，從院中飄傳過來，緊接著響起了一陣步履聲。

　　徐元平趕忙又縮回門後，慌忙中抬頭望去，只見屋角處錦帳低垂，一人擁被而臥。

　　他隱隱還記得那屋角之處，放有一張彫花木榻，但他為人磊落，所以入室之後，始終未向那屋角瞧過一眼。此刻，為形勢逼迫，不得不尋找藏身之處，但聞那步履之聲愈來愈近，已到室外石級之上，不禁心頭大急，慌忙中一提真氣，身子凌空而起，躍落橫梁之上。他剛剛藏好身子，突見火光一亮，房門口出現了兩個大漢，一人勁裝佩劍，一人身穿長衫。

　　只聽那身穿長衫之人說道：「那女娃就放在此室嗎？」

　　那勁裝佩劍之人似是甚怕那身穿長衫之人，左手高舉著火折子，躬身答道：「不錯不錯──而且此女容貌艷絕塵寰──」

　　那身穿長衫之人冷哼一聲，接道：「哪來的這多廢話，快帶我瞧瞧去。」

　　那勁裝大漢口中應了聲，大邁三步，人已到那彫花木榻前，左手高舉火折子，右手掀開低垂錦帳。

　　徐元平隱身在橫梁之上，只需微一轉臉，立時可把那錦帳中橫臥玉人，瞧個毫髮不遺，但他覺得此事有愧於心，竟是不肯轉臉相望。

　　只聽那身穿長衫之人，長長出了一口氣，讚道：「果然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天上仙子，人間尤物──」

　　那勁裝佩劍之人，也不覺的嘆息一聲，接道：「此等絕世容色，任是鐵打銅鑄之人，也要為之怦然心動──」

　　兩人這般交口稱讚，徐元平也不覺怦然心動，暗道：世界之上，當真有這等美麗的人嗎？不自覺地轉頭望去。

　　火光照射之下，看的甚是清晰，只見一個身著紫衣的少女，面向外側臥榻上，髮散枕畔，色凝桃花，翠眉如黛，瑤鼻櫻口，果然天香國色，秀絕塵寰，不覺瞧的一呆。

　　只覺此女似曾相識，但一時之間，卻又無法確定是否真的相識。

　　只聽那身穿長衫之人無限惋惜地道：「此女是可邀得莊主青睞，如再能從她身上獲得南海門下奇書，定會得到莊主厚賜，你們要好好的看守著她。」

　　徐元平心中一動，暗道：果然是她！徐元平雖和這紫衣少女相見數次，但他始終沒有仔細的瞧過她一眼。腦際之中只留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倩影，只知她長的十分美麗，尤勝丁氏姐妹幾分，但究竟容貌如何，他卻全無印象。所以初見之下，只覺似曾相識，但卻不敢確定。這時，那勁裝佩劍之人手中的火折子，已經燃盡，只聽他啊喲一聲，火焰一閃而熄。

　　原來這兩人都為那紫衣少女艷絕的容色吸引了心神，一語不發，呆呆地站在塌旁欣賞，直到火折燃盡，燒到手上，才霍然驚覺。黑暗之中，只聽兩聲長長嘆息，隨著步履之聲，出門而去。

　　徐元平待兩人去遠之後，縱身躍下橫梁，緩步走到那木榻之前，正待伸手去抱那紫衣少女，心中突然一動，暗道：「男女授受不親，君子不欺暗室，我與她素無交往，縱然存心光明，旨在救人，但也不能不防瓜田李下之嫌。」心念及此，腳步為之一頓，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徐元平正感為難之際，忽聽低垂錦帳之中，傳出那紫衣女嬌婉的聲音道：「哼！男女授受不親，君子不欺暗室。夜深人靜，孤男寡女，你站在我臥榻之側，瞪著眼睛瞧我幹什麼？不要臉！」

　　徐元平被她罵的一股怨氣直沖上來，身子搖搖欲倒地退後兩步，接道：「姑娘不要誤會，在下絕無不敬之心。」

　　低垂錦帳之中，又傳來那紫衣少女的聲音道：「瓜田李下，雖無不良之心，亦有非份之嫌，看你這個樣子，就不像知書識禮之人。」

　　此女言鋒犀利，句句字字，如刀似劍，只罵得徐元平如受眾矢欺心，一種被委屈的感覺，使他全身顫抖，心情激盪，反而愣在當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呆了良久，才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說道：「此等之事，甚難解說，在下存心惟天可表，但姑娘誤會亦非不當，失禮之處，尚望大量海涵──」轉過身子，大步向外走去。

　　只聽那低垂錦帳之中，又傳出那紫衣少女嬌脆的聲音道：「你自鳴男子漢大丈夫，見危規避，也不覺著羞見天下英雄嗎？」

　　徐元平怔了一怔，暗道：這倒怪了，怎麼她相罵之言都是我心中想到之事，當真罵的入木三分，又叫你無言反辯。

　　他本走到門口，又不自主的停了下來。回頭望去，只見那紫衣少女已經擁被坐起身子。一時之間，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沉默了半盞茶工夫，才想起幾句話來，說道：「姑娘已陷身龍潭虎穴，要及早離開此處才好，在下言盡於此，姑娘肯否聽信悉由尊便。」說完，又轉身向外走去。

　　忽聽那紫衣少女冷笑一聲，說道：「站住！」

　　徐元平人已出了室門，聽得她喝止之言，只好又停了下來，當門一立道：「姑娘還有什麼話說？快些吩咐，在下還有要事。」紫衣少女似是突然受了甚大委屈一般，氣的哼了一聲，立時別過頭去。

　　徐元平見她轉過頭去，不理自己，深感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呆了一陣，說道：「姑娘如無吩咐之言，在下就此別過了。」

　　只見那紫衣少女緩緩躺下身子，面裡側臥，望也不再望他一眼。徐元平心中雖覺她生性冷傲難以相談，但又覺她處境險惡已極，必須早些離開，當下說道：「姑娘處境險惡，還是早些離開此處的好！」

　　那紫衣少女聽了徐元平的話，當下頭也不轉的答道：「我死了也不干你事，哼！你別多管閒事！」

　　徐元平嘆息一聲，自說自語地說道：「女孩子家真是難惹──」，縱身一躍，飛上屋面而去。

　　紫衣少女聽得衣袂飄風之聲，迅快的轉過頭來，但見暗淡的星光下，人影一閃而逝。這位才華絕世、艷若天人的少女，像是陡然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一般，熱淚滾滾，奪眶而出，但她卻能忍住不發出些微哭聲。徐元平躍上屋面，長長吐一口氣，但覺滿腔受委屈的積忿，盡隨這一口長氣而出，心情為之一暢。

　　放眼望去，但見星河耿耿，四野不見人蹤，不禁暗覺奇怪，忖道：這莊院之中明明有人，為什麼自己這等暴露行跡，竟似沒有被人發覺一般，既沒人出面攔阻，也沒人暗中施襲？但這等出於意外的平靜，卻使人更覺著這陰森莊院的恐怖。徐元平呆呆的在屋面上站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然不見一點動靜，他乃毫無江湖閱歷之人，遇到此等情勢，只覺手足無措，此刻不知該如何是好。

　　夜風輕拂，花香襲人，徐元平舉手在頭上輕輕的拍了兩下，只覺眼前的景象，沉悶中充滿了無比的緊張，但自己卻又不知如何應付，只是這般呆呆站在屋面之上，也不是辦法。

　　正自為難之際，瞥見數丈外一條人影，疾如電奔一般，一閃而逝。他正覺難以自處當兒，見了這條人影，立時疾追上去。

　　他這數月來，打坐調息，已把慧空大師轉授於他的真元之氣，大半收為己用，功力大為增進，這一躍直飛二丈七尺高，懸空施展「八步登空」身法，連越過兩重屋面，落到一株梧桐樹上。

　　手抓樹枝，微一借力，人又向前飛出一丈四五尺遠，落在屋面之上。他心中急於追上那逝去的人影，施展全力追來，腳落屋面，抬頭望去，夜色茫茫，那裡還有人跡。忽聽步的一聲，似是一件重物落在地上。徐元平迅快的轉過頭，只見自己借力的那梧桐樹下，蜷伏著一團黑影，當下一提真氣，猛撲過去。

　　他這時早已被這陰森恐怖的氣氛憋得滿腔氣憤，祇想早些找著一個人，追問這莊院之中的情形，所以一見那蜷伏在樹下的黑影，也不考慮，立時疾撲而下，探臂一抓，腳落實地，已把黑影抓了起來。

　　仔細看去，竟是一個身著勁裝、背插單刀的屍體，此人身體尚有餘溫，分明剛死不久，但全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兒傷痕，耳目口鼻之處亦無血漬，不知怎的死去。他忽的恍然大悟，暗道：「是啦！神州一君在這莊院之中聚會之事既被宗濤探到，想來別人也可探到。」

　　徐元平暗道：「剛纔瞧見那條黑影，身形迅快異常，如是這莊院中埋伏之人，定然已看到我的形跡，但他竟不顧而去，自然不是莊院中的人了，看來這陰森莊院之中，今夜來的人定是不少──」正在忖思之間，忽聽輕微的飄風之聲，起自身後。

　　徐元平機警無比的轉過身子，凝神望去，只見一個身材嬌小的黑衣少女，背插雙劍。站在八九尺外，兩道目光怦怦地凝望著他。四目交投，互注良久，彼此都未講一句話。

　　徐元平緩緩把手中屍體放下，慢慢向後退去。他自被那紫衣少女罵了一頓之後，心中對女子已存了驚懼之心，不自覺向後退去，但又怕她突然下手施襲，所以，不敢轉過身去。

　　只聽那黑衣少女低沉冷漠地喝了一聲：「站住！」

　　徐元平只覺心頭一跳，但卻依言停下腳步。

　　黑衣女膽子甚大，竟然一步一步地向他逼來，直至相距徐元平三四尺處，才停下身子，冷冷地問道：「你是這莊院中的人嗎？」徐元平搖搖頭道：「不是。」

　　那黑衣少女突然微微一笑，道：「你如何能夠證明你說的話呢？」徐元平奇道：「為什麼要證明呢？我們素不相識，無怨無恨，彼此互不相干──」

　　那黑衣少女冷冷接道：「你如無法證明你說的話──」她輕藐地向那屍體瞥了一眼，接道：「那就是你的下場。」

　　徐元平暗忖道：今夜到此之人，大概都和神州一君易天行有敵對之心，憑此一點，我也該讓她幾分，當下說道：「在下要如何才能證明我不是這莊院中的人呢？」

　　黑衣少女似是想不到他有這樣一問，怔了一怔，道：「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你如真的不是守護這莊院之人，那麼你就要聽我的話，即時退出，別過問這莊院之中發生的事情。」

　　徐元平道：「此事的確是簡單不過，可是在下要反問姑娘一句，你要我退出這莊院而去，不知用心何在？姑娘半夜到此，絕非無因而來，在下如無事情，也不會在深更半夜之中，跑到這荒涼的莊院中。我只能告訴姑娘，我確非此在中守護之人，你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地事。」

　　那黑衣少女冷然一笑道：「我生平之中，從未對人說過這樣多無用的話，今宵破例對你多講幾句，你如不肯退出，對你有害無益。今夜之事，凶險異常，看你年紀輕輕，又不像走江湖之人，故而特地勸你幾句──」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姑娘盛情，在下心領，一個人生死之事，誰也難以預料。」說完，轉身急掠，人已到屋面之上。

　　那黑衣少女突然嬌喝一聲：「站住，你能跑得了嗎？」玉腕揚處，一縷白光，疾射而去。

　　徐元平雙足一點屋面，平向屋下暗影之中射去。

　　他突然福至心靈，想到自己如果向上一躍，對方定然緊迫不捨，要想擺脫，只有躍入暗影之中。所以在他躍上屋面之時，已瞧準落腳之處，腳不起步，疾向屋下暗影之中投去。

　　這一著倒是大出了那黑衣少女的意外，一線白光，疾掠屋面飛過，第二道暗器尚未發出之時，徐元平已躍下屋面。

　　黑衣少女四下望去，那裡還有徐元平的影子，心中大是驚奇，暗道：此人身法好快。

　　徐元平隱在暗處，連頭也不敢探出一下，直待聽那黑衣少女離去時衣袂飄風之聲，才從隱身暗影之中走了出來。抬頭望著天上繁星，長長吁一口氣，正待躍上屋面，去找宗濤，突然心中一動，暗道：她剛纔打我一下，不知用的什麼暗器，不如把它撿起，帶給神丐宗濤瞧瞧。他見多識廣，也許可以由暗器之上，看出此女來歷。

　　心念一轉，大步向對面一株榆樹下面走去。只見一枚三寸長短的銀針，端端正正的釘在樹身上。伸手把銀針拔下，放在手中仔細一瞧，只見此物似針非針，尖端扁平，尾處有兩片極薄極小的鋼葉，製造十分精巧。他初入江湖，見聞有限，瞧不出是什麼暗器，隨手放入懷中。剛想舉步，忽聽身後響起一聲輕微的冷笑道：「我只道你有飛天遁地之術，眨眼間，跑的蹤影不見，原來是藏在暗影之中了，哼！虧你還是堂堂七尺之軀，此刻不覺著丟人嗎？」這幾句話，罵的尖酸刻薄，大傷了徐元平的自尊，也激起好勝之心，霍然轉過身子。只見八九尺外，站著那去而復返的黑衣少女，當下冷言道：「姑娘且莫出口傷人，在下素不願和女子動手，故而相讓姑娘三分，豈是真的怕你不成。」

　　那黑衣少女對他反擊之言，似是甚感意外，怔了一怔，道：「你可是說我的嗎？」

　　徐元平答道：「此處除了你我之外，別無他人，自是說你了。」黑衣女似是異常忿憤，嬌軀微顫動了一下，道：「你敢罵我！」徐元平聽她口氣愈來愈大，也激起心頭怒火，當下接口說道：「我有什麼不敢，罵你又怎樣？」

　　那黑衣少女目光凝注在徐元平臉上，瞧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如果知道了，你定然不敢罵我啦。」

　　徐元平道：「對你這般沒有禮貌之人，罵了你也不算欺侮你。哼！不是看你是一個女孩子家，剛纔我就好好教訓你一頓了。」

　　那黑衣少女搖搖頭，嘆口氣說道：「我懂事以來，從沒有人敢這般對我無禮，舉世之內敢罵我之人，你可算得第一個──」

　　徐元平笑道：「在下堂堂男子，和你們女孩子嘔氣，本是大不應該之事，但你這等欺凌於我，實叫人難以忍受──」忽然想到我這般和她胡扯下去，扯到幾時，才能停止，倏而住口，轉身一躍，人已飛上屋面，急奔而去。

　　那黑衣少女被他豪氣凌人地罵了一頓，不覺呆愣在當地，只覺此等之言，生平之中從未聽過。

　　待她發覺徐元平借機而去，想要追趕時，徐元平早已隱入在夜色之中不見，恨的她一跺腳，自言自語的罵道：「哼！除非這一生中，你別讓我遇上，再要遇上我，非得打落你滿口牙齒不可。」她罵的聲音甚大，徐元平耳目靈敏，人雖到數丈之外，已然隱隱可聞。心裡暗自想道：好吧！就讓你罵上兩句出出氣吧！好男不和女鬥，只當我沒有聽見算了。

　　他自思自慰的消解去胸中之氣，急掠過幾重屋脊，忽見花木蔥蔥，又到了一處雅緻的庭院所在。

　　院中秋菊盛開，丹桂飄香，雖已是深秋季節，但這院中花木卻一片翠綠，不禁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些花木分明是由其他地方移植而來，莊院之中卻又這等荒涼，既無人常住於此，不知為何卻又佈設得這等雅緻──心中疑竇重重，但一時之間，卻又思解不透。忽聽院中花叢一動，傳過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小娃兒，快些走吧，今晚上咱們算白來了。」

　　徐元平聽出是神丐宗濤的聲音，當下循聲望去，又立時縱身而下。只見宗濤斜倚花叢而坐，滿口酒氣雜在各種花香之中，陣陣飄來。徐元平心中積存了很多事要說，那知還未來得及開口，神丐宗濤卻又搶先說道：「老叫化只道是獨得之秘，那知消息早已外洩。小娃兒，你胡撞瞎闖了一陣，大概遇上了很多事吧？」

　　宗濤說完話，取過背後紅漆葫蘆，咕咕嘟嘟又喝了一大口酒。

　　徐元平道：「今夜來這莊院之中高人似是不少。」

　　宗濤微微一笑道：「你又遇上了一個身穿黑衣、蠻不講理的姑娘是嗎？如果老叫化子猜的不錯，你定被她罵了一頓。」

　　徐元平道：「怎麼？老前輩都看到了？」

　　宗濤笑道：「老叫化子如若看到，說對了，那裡還算本領。」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道：「今夜中，晚輩連受了兩人之罵，一次被罵的啞口無言，一次被罵的怒火萬丈。」

　　宗濤笑道：「那黑衣女娃兒在西北江湖道上，乃出了名的蠻不講理之人，罵你幾句，不足為奇。」

　　徐元平看他說的輕輕鬆鬆，似是自己被人罵上幾句，是十分應該之事，心中甚是氣憤，衝口說道：「晚輩如果不看她是女流之輩，非得好好的教訓她一頓不可。」

　　宗濤道：「那女娃兒最是難惹不過，你還是別惹她的好。」說著話，又喝了一大口酒。

　　徐元平道：「這麼說起來，老前輩定是認識她了。」

　　宗濤笑道：「老叫化天不怕地不怕，但卻對那女娃兒有點兒頭疼，我都招惹她不起，你更是惹她不得了──」

　　徐元平生性倔強，心中自慰自解的想到是相讓於她，聽得宗濤一番勸慰之言，反而激起了心中怒火，說道：「這麼說來，晚輩日後遇到她時，倒是得向她領教領教了。」

　　宗濤哈哈笑道：「小娃兒好大的火氣。」

　　徐元平看他縱聲而笑，毫無顧忌，心中甚感奇怪，忍不住說道：「老前輩這等毫無顧忌的大笑，就不怕驚動這莊院之中埋伏的人嗎？」

　　宗濤道：「神州一君果是狡猾無比，今宵在這荒涼的莊院中召集他的爪牙舉行大會，不料突然取消，騙得咱們辛辛苦苦的跑了半夜。」

　　徐元平心中暗道：剛纔我在被囚紫衣少女雅室，明明聽那身穿長衫之人說過莊主要來，還要勁裝佩劍之人好好的看守那紫衣少女。這莊主定然是神州一君了，不知何故，突然變卦不來──他毫無江湖閱歷，反覆思索，仍是推解不透，忍不住又問道：「難道咱們入這莊院之事，已被他知道不成。」

　　宗濤道：「易天行雖未必知道咱們夜探這莊院之事，但除了咱們之外，還有別人──」話至此處，似是想到了什麼事，突然住口，站起了身子。

　　徐元平看他緊張之情，也跟著站了起來，不自覺地問道：「怎麼啦？」

　　宗濤微微搖頭，緩緩地說道：「易天行狡猾過人，這遲遲不來也許有什麼陰謀，也許他早已到了這莊院之中，故意隱匿不出。」

　　徐元平被他說的心中微震，抬頭向四周打量了一陣，道：「這倒未必，守護這莊院之人恐已有甚多傷亡，如果易天行已經到了這莊院之中，絕不會視若無睹。」

　　宗濤嘆道：「此人生性冷酷，不能以常情衡斷。」微一停頓之後，又道：「你遇上那黑衣少女，出手素極險辣，是以西北道上的綠林人物，個個對她心存戒懼，好在她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難得遇上她一次。如果她常在江湖之上走動，祇怕早已鬧翻了半邊天。今宵埋伏這莊院之人恐怕大半要傷亡在她一人手中。」徐元平本想說一個女孩子家，出手這等險毒，實該受些教訓，但轉念又想到，神州一君的手下絕不會有什麼好人，多殺幾個，自是無妨，口齒微一啟動，卻沒有說出來。

　　宗濤凝目望天，似在推敲著一件十分為難之事。

　　徐元平也不驚擾於他，借機流目四顧，打量這雅緻庭院的形勢。這是個半畝地大小的花園，除了滿植著珍貴的花木之外，還有一座人工堆成的假山，假山下，有一個丈許見方的水塘。花園不大，但精緻纖巧，極具匠心。

　　庭院四周房舍連綿，每一間對準這花園的一面，都開著兩扇很大的窗子。只要打開窗子，就可見庭院全景。徐元平打量了庭院的全景，又轉臉瞧了瞧神丐宗濤。只見他倚靠樹根坐著，一雙似醒似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神注視著身前的一株花木。

　　徐元平知道這位武林奇俠平日放浪不羈，如不是遇著什麼重大疑難之事，絕不會這等苦苦思索。同時也知自身已深入他人心腹之地，自己閱歷淺薄，前途是禍是福，與這江湖奇士有著極大的關係，所以也不敢驚擾他。徐元平又覺心頭一陣煩亂，便信步順著地下的卵石小徑，向右首屋子走去。走完卵石路，跨上白石台階，便是一條環繞花園的廊榭。這走廊建造得也十分講究，沿著石階，是一道朱漆雕欄，憑欄就可俯瞰園中的池水。

　　那面對庭園的大窗子也是極為精緻，窗榻的圖式分別鑲嵌著「五福盤壽」，或是「瓶生三吉」，或是「萬壽無疆」的花式。走近一看，那糊窗用的紙也是名貴的內夾絲棉的竹紙。

　　徐元平心中暗道：這荒僻山的莊院，怎的這等講究呢？

　　他原是極易衝動之人，心中想到這裡，好奇之心與豪氣油然而生，忖道：既來之則安之，管你是什麼龍潭虎穴，我倒要見識見識。心念一動，身子向前緊跨一步，輕伸右手，就要試推窗櫺──

　　就在徐元平的右手尚未觸到窗櫺之時，突然身後傳過來神丐宗濤哈哈大笑之聲。

　　徐元平忍不住心中的激動，正想問他為何發笑。神丐宗濤先開口說道：「小娃兒，你不覺著這座房子有點怪嗎？」

　　這句話問的沒頭沒腦，徐元平祇得應道：「這房子造得確是獨具匠心──」

　　神丐宗濤接道：「老叫化子是天地為房，從來不管人家房子造得好不好，我只覺得這房子大異尋常，依老叫化子看，就怕這房子大有文章。」

　　徐元平聽神丐宗濤一說，不由得環顧了四周一眼，心裡想答宗濤的話，但驟然間又不知如何回答。

　　神丐宗濤斜瞟了徐元平一眼，見他沉吟著沒有說話，微微一聳肩，又道：「想不到他們這等處心積慮，事事都有安排，處處皆有伏線，小娃兒，祇怕你閱歷過淺，還看不出其中奧秘。」

　　徐元平雖是仁厚篤實之人，但他的性格之中，卻有著一股倔強的衝動，神丐宗濤無心之間說了他一句，他便覺著有損他的自尊，鼻子裡輕哼了一聲，道：「來也是老前輩你要我來的，如今卻又說其中奧秘難測，莫非老前輩有畏怯之意嗎？」

　　神丐宗濤聽得仰首哈哈大笑，道：「老叫化子一生浪跡江湖，水裡火裡、刀山劍林都闖過，從沒有什麼值得我老叫化子怕的，難道到了垂暮之年，倒反而貪生怕死了嗎？」

　　要在平常徐元平絕不會再說什麼，但今天深入此宅，乃是為了易天行而來，他焉肯放過這個機會，當下冷冷說道：「老前輩既是有心而來，又不畏怯，那麼這房子雖是古怪，又有何懼呢？」

　　神丐宗濤心中暗道：你這娃兒性子倒比我老叫化子還急，今天我要倒要難難你呢。

　　他心裡暗暗一笑，慢吞吞地說道：「我老叫化子倒不是畏懼不畏懼，我是在想，這房子之中能有什麼花樣──」說著又看了那座假山一眼，道：「看情形，不僅是房子，就是這座假山，堆建在此，想必定也是有道理。」說罷，將一雙眼睛，盯瞧著徐元平臉上，彷彿在等他的答覆。

　　徐元平近來的際遇奇特，而且又陷在孤獨老人古墓之中一次，所以他的見識無形中大為增進。這時聽神丐宗濤說破，心中不由一動，忖道：對了，這老化子真不愧是老江湖，方纔我雖疑心這莊院的佈設，可還沒有想到這座假山。當中豪興又起，轉臉對神丐宗濤道：「依老前輩所見，此院既是這般可疑。而易天行也未露面，咱們何不就可疑之處，先提探它一番呢？」

　　在徐元平的想像之中，宗濤定會贊同自己的意見，那知事實不然，神丐宗濤卻滿臉凝重之色地說道：「使不得，使不得，神州一君易天行雖是未曾露面，但依老叫化子揣測，這不過是故布懸疑。如果我猜的不錯，易天行定然已按時來到此處。不但如此，而且今天來到此處之人，也定然不在少數。方纔作遇見的那黑衣女郎，都曾現過身，由此可知今晚必定有熱鬧可看。你千萬不可性急，要是咱們相打亂鬧，說不定會闖出麻煩來。別的不說，就拿你碰到的那個丫頭吧，她就夠咱們纏的了，不是我老叫化子怕事，那丫頭也真的叫人頭痛──」

　　神丐宗濤話還未完，但聽假山背後一聲冷笑，響起嬌脆的聲音，道：「哼，你身為武林長輩，背地裡竟然說長道短的，編排起我的不是來，真是傲大不正。」

　　神丐宗濤聽了這幾句話，望著徐元平，把眉頭一皺。徐元平也同時望了神丐宗濤一眼。二人交換一下眼色，誰都沒有開口，轉臉朝山側發話之處望去。只見那山側花樹背後，緩緩走出來一個身揹雙劍的黑衣少女。

　　那黑衣少女望著神丐宗濤，慢悠悠地、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道：「長了這把年紀，背地裡卻放不過我們一個晚輩，說來真是令人好笑。」

　　徐元平訕訕地望了宗濤一眼，見宗濤兩眼望著別處，竟似充耳不聞一般，徐元平一看他神情就知他是不願和她衝突。

　　這黑衣少女適才之言，原是對宗濤而發，徐元平身在兩人之間，處境十分尷尬。要是換了別人，只有僵在當場，但徐元平的個性甚為奇特：他一見神丐宗濤那副客讓之態，心中覺得以神丐宗濤在江湖享譽之盛，以他那種凌雲的豪氣，今天竟是如此容忍，他覺萬分委屈，心中對他深為同情。雙眉一挑，微微冷笑道：「一個女孩子家，對武林前輩說話竟這等沒有分寸。」

　　黑衣少女一聽徐元平滿是責備口吻，竟也不動氣，只淡淡望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不是你的事最好不要過問，我要不是因你是初歷江湖之人，絕不會對你如此客氣。」

　　徐元平道：「你雖說此事與我無干，但宗老前輩卻是在和我相談，而且我也很看不過你這種無禮的態度──」

　　黑衣少女未待徐元平話完，嘿嘿一陣冷笑道：「我三番兩次的對你破例忍讓，你卻不知好歹，得寸進尺，如今竟然教訓起我來，我看你是自以為靠山硬，有恃無恐，全然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是嗎？」

　　徐元平朗朗笑：「多謝姑娘對在下忍讓之情，但在下做事，從不倚仗他人之勢。只知當為不當為，你幸好是個女孩子家，如果換了個男子漢，哼哼，那我就不是如此了。」

　　黑衣少女似覺不信，臉上泛起了一股似笑非笑的笑意，說道：「那你準備怎樣對待我呢？我倒願聞高見。」

　　徐元平說了她一陣，心中火氣似已消減不少，這時再看那黑衣少女，人家對自己始終未呈怒容，依然帶著一分淺笑，心裡卻又覺著有點過意不去，他怔怔地沉吟了一下，嘆了口氣，道：「你也是為易天行而來，我也是為易天行來的。如今易天行沒有找到，我又何必跟你嘔氣呢，我也不管你，你幹你自己的事去吧」

　　黑衣女笑容忽斂，滿臉寒霜的冷冷說道：「你不願和我嘔氣，但我偏要和你嘔氣！」

　　徐元平大步向前走了兩步，道：「姑娘定要如此，在下當得奉陪！」

　　黑衣女柳腰一挫，倏然直欺過來，輕啟櫻脣，笑道：「怎麼？你想打架嗎？」

　　徐元平心中已甚惱怒，暗道：此女這等狂妄，如不教訓她一次，實難消胸中之氣。當下說道：「在下乃堂堂男子，姑娘如願動手，在下先讓三招。」

　　這幾句話無異火上加油，那黑衣少女立時面泛殺機，柳腰一挫，直欺過來，素手反轉揮舞，虛空拍出三掌。

　　三掌拍完，人已欺到了徐元平身前，說道：「我懶得和你多說話了，你要讓我三招，現在我已拍出三掌，你該動手了吧！」

　　徐元平腳踏丁字步，左手搭在右腕之上，道：「姑娘請！」

　　黑衣女一揚秀眉道：「那來的這多酸禮。」嬌軀一側，直踏中直而進，左掌當胸劈下。徐元平一收小腹，倏忽間退後三尺。

　　黑衣少女借勢欺進，雙掌連環劈出。但見掌影飄飄，眨眼間，拍出了一十二掌。這一輪急攻，當真是疾如電閃一般，十二掌綿綿相連，一氣呵成。徐元平被逼得連連向後退出了六步，不禁心頭大為震駭，暗道：這是什麼掌法，怎的這等迅快？

　　直待對方一十二掌攻完，他才站穩身子。長長吸一口氣，反臂一掌擊去。一股強勁掌風，隨掌而出，直撞過去。

　　黑衣女冷笑一聲，右掌向後一引，竟把徐元平強勁的掌風引向一側，左掌趁勢攻進。翻碗一招「閉門推月」按向左肩。徐元平只覺對方掌中，似有一股甚大吸力，把自己擊出的掌力引開，心中大驚道：此女的武功好怪。潛沉內力，著地如樁，雙足登時向地下深入半寸，一挺胸，硬把那擊出力道收回。左手施十二擒拿中一招「飛索盤龍」，掌勢一翻，反向那黑衣少女左腕脈門之上拿去。

　　那黑衣少女左掌去勢快如電奔，纖纖玉指一閃而至，指尖及徐元平左肩衣服之時，徐元平的左手也搭上了那黑衣女的手腕。一接疾退，雙方同時以極快的身法，向後躍退，閃避開了對方的掌劈、擒拿，彼此互望一眼，同時又以極快的身法欺攻而上。

　　這次動手，徐元平已不敢再存相讓之心，彼此以快打快，爭取先機，剎那間掌指飄飄，四周風生，人影交錯，忽起忽落，但見兩人盤旋疾轉，快如風輪，十合之後，已是難分敵我。

　　神丐宗濤取過背上的紅漆葫蘆，打開蓋子，一面喝酒，一面觀賞兩人搏鬥。他已和徐元平有過動手的經驗，知他武功高強，掌力雄渾，那黑衣少女雖然威震西北武林，但也難以和徐元平交手五十回合。

　　那知事情大大的出了宗濤的意料之外，雙方愈打愈快，片刻工夫，已過五十回合。那黑衣少女不但毫無敗象，而且出掌愈來愈奇，攻勢也愈來愈是凌厲，招招都是罕聞罕見，詭異無比之學。

　　而且掌指襲擊之處，又都是人所必救的要害部位，迅速、狠辣兼而有之。

　　徐元平劈出的掌力，也是愈來愈強，招招如鐵錘擊岸，巨斧開山，變化奇奧中不失正大，更顯得風度磊落。

　　神丐宗濤不知不覺間，看的全神貫注，暗道：「這兩人一個輕靈飄忽、出手詭辣難測，一個掌力雄渾、打來正正大大，但卻正中蘊奇，變化精奧。如能把兩種各走極端的武功融匯貫通，兼得其長，天下祇怕難再有抗拒之人。」

　　心念一動，立時高聲說道：「小娃兒，我說這女娃兒最是難惹！你還不信，現在該知道老叫化之言不虛了吧！」

　　徐元平天性高傲，聽得宗濤一番話後，立時激起怒火，大喝一聲，舉手拍出兩掌。

　　這兩掌看去輕飄飄的毫無勁力，但出手的時機適時無比，那黑衣少女登時被迫得向後退了三步。

　　宗濤微微一怔，暗自忖：這是什麼武功？只覺似是聽人說過，但一時卻又想它不起。

　　黑衣女被徐元平兩掌逼退之後，似是受了甚重的內傷，全身微微顫抖了一下，張嘴噴出一口鮮血，閉上雙目。如果徐元平借機出手，定可把那黑衣少女立時震斃掌下，但他卻停手不攻，仰臉望天，若有所思。

　　那黑衣少女閉目靜站了一盞熱茶工夫，突然嬌叱一聲，重又欺身攻了上來，雙掌一揚，猛向徐元平拍去。

　　徐元平揮掌一接，突然悶哼一聲，一連向後退了五步，向後倒去。就在他身子將要跌倒之時，突然大喝一聲，遙遙推來一掌。

　　這一掌來的毫無勁道，但在擊中那黑衣少女後，突生強勁彈震之力，只聽她嬌呼一聲，身子飛起來四五尺高，摔在地上。

　　激烈絕倫的搏鬥，完全停下來，重歸沉寂，寒星閃爍下，只見一男一女，相隔有一丈左右，靜靜躺在地上，兩人似都是受了甚重的內傷，連掙扎著坐起來的氣力也沒有了。

　　一代武學宗師神丐宗濤也看不出這兩人如何受傷，呆了一呆，才緩步向徐元平走去。

　　只見他緊閉著雙目，仰臥地上。神丐宗濤目力何等銳利，借繁星微弱的光亮，已瞧出徐元平臉色和平時不同。不禁心頭大駭，他江湖經驗豐富，一瞧之下，已知徐元平為一種極為歹毒的內功所傷，並非一般掌力震傷。伸手摸去，只覺他額角冰冷，傷的似是很重。他呆呆站著低頭沉思，但搜盡枯腸，也想不出那黑衣少女用的什麼武功，把徐元平傷的這般嚴重。

　　不知過去了多久時間，忽聽一陣沉重的步履之聲，由身後傳了過來。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袍的長髯老者，緩緩地走了過來。此人滿臉凝重之情，出足落步，著地有聲。足跡經過之處，地上腳印，深陷寸許，但兩道目光卻是怔怔地盯在那躺在地上的黑衣少女身上。

　　神丐宗濤是何等機警的人物，一見那人來勢，立時暗中提聚真氣戒備。

　　青袍老者走近宗濤五六尺之處，突然停了下來，冷笑一聲，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個老叫化子──」他微微一頓之後，聲色俱厲地接道：「是什麼人打傷了我的女兒？快說！」

　　宗濤仰臉長笑，道：「上官兄這般疾言厲色，可是對老叫化子講話嗎？」

　　青袍老者道：「此地只有你我兩人，不是同你講話，難道還是和我自己講話不成！」

　　宗濤道：「老叫化耳朵不聾，上官兄大可不需這等高聲呼叫。」

　　青袍老人怒道：「臭叫化子，別人怕你，須知我上官嵩卻不怕你。」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道：「你不怕老叫化子，難道老叫化子還怕你不成？」上官嵩大喝一聲，舉手一掌劈了過來。

　　一股強猛絕倫的暗勁，劃起了嘯風之聲，直撞過來。

　　神丐宗濤冷哼一聲，右掌一揮，硬接一擊。

　　兩股掌力撞在一起，捲起一陣猛風，彼此的身子都微微動了一下。上官嵩雙掌一收，平胸舉起，冷冷說道：「神丐之名果不虛傳，再接老夫一掌試試。」

　　宗濤雙掌一招，說道：「儘管施展，老叫化捨命奉陪。」

　　上官嵩正待推出雙掌，忽然心念一動，停下手問道：「這一擊之下，咱們兩人之中必有一個受傷──」

　　宗濤哈哈一笑道：「上官兄說的不錯，只是不知傷的是誰，老叫化一條窮命死了也還罷了，可是上官兄乃雄踞西北道上的霸主，總得事先留下幾句遺言，交代交代身後之事──」

　　上官嵩道：「宗兄少說風涼話，兄弟心中有一樁不明之事，趁未動手之前，想先弄明白。」

　　宗濤笑道：「老叫化心中也有一樁不明之事想要請教，但上官兄既然搶了先著，那就請先說吧。」

　　上官嵩冷哼一聲，說道：「憑你老叫化的武功，未必就能傷了我的女兒，兄弟想知道傷我女兒之人是誰？」

　　宗濤見他滿臉悲憤之情，雙目之中直似要噴出火來，全身微微顫抖，顯然他心中正有著無比的痛苦，暗自忖道：此人憤慨已極，真要動上手，祇怕不死不休，二谷三堡之中人物，盛傳以此人武功最高，為人也較正派，老叫化今宵之中如要和他硬拼一陣，豈不讓易天行坐收漁人之利──

　　上官嵩看他一直沉思不言，心中大感不耐，厲聲喝道：「老叫化，江湖之上盛傳你的俠名，想不到卻是這等畏首畏尾之人！」

　　他心情激動，言詞之間，已顯語無倫次。

　　宗濤回頭望了仰臥的徐元平一眼，冷冷說道：「上官嵩，你女兒的性命是命，難道別人的性命就不是命嗎？」

　　上官嵩望了靜躺在地上的徐元平一眼，仰天大笑，道：「縱然千百條武林高手的性命，也抵不了我女兒一條性命──」但見兩行老淚，滾滾而下。

　　宗濤看得心頭一凜，暗道：此人神志已亂，我豈能再和他爭強鬥氣，立時生出了相讓之心。

　　只聽上官嵩自言自語地說道：「倩兒，你放心的死吧！我要殺上一千個武林高手給你陪葬──」

　　此人言語，越說越不成話，顯然過份的悲痛，已使他神志混亂不清。神丐宗濤暗道：我如再不想法子，舒暢一下他心中的悲憤，祇怕片刻間他就要氣極而瘋。

　　忽然心中一動，蹲下身去，摸在徐元平胸口之上，只覺心臟還在跳動，鼻息微微可聞。立時大喝道：「上官老兒，快瞧瞧你女兒是不是真的死了！」

　　上官嵩突然蹲下身子，側耳在那仰臥的黑衣少女胸前聽了一陣，忽然仰起臉來，長長吐一口氣。

　　這一口氣似是吐盡他胸中的悶氣、憤慨、驚懼，而立時恢復鎮靜，轉過頭去，望著宗濤說道：「宗兄，這是怎麼回事，那邊躺的是什麼人？」宗濤道：「他們兩個娃兒，誰也不肯服誰，言語衝突，各不相讓，你一拳，我一腳，打了起來，打了一百多招，誰也不能勝誰，最後俱以上乘內功相搏，打個兩敗俱傷。」

　　上官嵩探頭望了徐元平一眼，道：「什麼？就是他們兩人動手嗎？」宗濤道：「怎麼？難道老叫化還會助拳不成？」

　　上官嵩搖頭冷笑道：「宗兄覺得兄弟的掌力如何？」

　　宗濤取過身後大葫蘆喝了一口酒，道：「不比老叫化強。」

　　上官嵩道：「哼！祇怕也不弱於宗兄。」

　　宗濤哈哈一笑，道：「上官兄如不服，待救了兩個小娃兒後，咱們再找地方比劃比劃。」

　　上官嵩道：「宗兄有興，兄弟自然要捨命奉陪。」

　　宗濤笑道：「眼下先救兩個娃兒性命要緊，咱們比劃之事，以後再談。」

　　上官嵩微微點頭，轉過身去，潛運功力，雙手互搓了一陣，在那黑衣少女穴道上推拿起來。

　　宗濤微微一皺眉頭，暗道：也不知這兩個娃兒施用的什麼武功，鬥的兩敗俱傷，如何下手解救，還得大費一番心思。眼看上官嵩雙手不停在那黑衣少女身上推拿，心中突然一動，道：上官嵩解救女兒手法也無什麼特異之處，不如先用一般推官過穴手法試試，如果能救他活轉過來更好，萬一不成，再想其他辦法。

　　心念一轉，暗運真力，在徐元平幾處要穴之處推拿，暗中卻留意著上官嵩的動作。那知兩人推拿了半天，仍然毫無效用。

　　上官嵩長長嘆一口氣，停下手來道：「宗兄，他用的什麼武功？我女兒氣雖未絕，但救她不醒。」

　　宗濤道：「你女兒用的什麼武功，怎麼這娃兒也救不過來──」他話還未完，忽聽身後一聲輕笑，緊接著響起一個十分和藹的聲音，道：「兩位不必多費心機了，他們兩人都已受了極重的內傷，必須要一段長時間的療息，才能清醒過來。」

　　轉頭看去，只見一個長衫飄飄的中年儒士，站在丈餘外處，望著兩人微笑，宗濤霍然站起來，說道：「易天行──」

　　那中年儒士右腳一抬，身子忽然向前飄飛了五六尺，宗濤叫出「易天行」三個字剛剛出口，對方已腳落實地，接道：「正是兄弟，宗兄別來無恙。」抱拳深深一揖。

　　上官嵩雖然久聞神州一君之名，但卻始終沒有見過其人。只看對方剛纔露了那一手絕世輕功，心中已做生驚駭，暗道：神州一君之名，果不虛傳，只那一身輕功，就足以驚世駭俗了。

　　宗濤輕輕吟了一聲，道：「老叫化想你早已到了。」神態冷漠，禮也未還。

　　易天行毫無責怪之意，微微一笑道：「宗兄一向料事如神，兄弟素來佩服。」

　　宗濤道：「少灌迷湯，老叫化子不吃這一套。」

　　易天行果然有著過人的涵養工夫，任憑宗濤如何惡言相加，仍然面不改色，轉頭對上官嵩道：「這個想必是威震西北武林道上的上官堡主了。」

　　上官嵩甚覺不好意思，抱拳還了一揖，道：「不敢，不敢。」

　　易天行微一欠身道：「兄弟久聞大名，今日幸得一會！」

　　上官嵩道：「易兄大名，遍播寰宇，兄弟今日能得一見，甚感榮寵。」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上官兄、宗兄請把兩位受傷之人抱到室中，讓兄弟查看一下，他們被什麼武功所傷，也許兄弟能替他們略效微勞。」

　　上官嵩回頭望了宗濤一眼，抱起女兒，說道：「易兄如真能救得小女之命，在下定當有所報答。」

　　易天行道：「兄弟能否救得，眼下還很難說，必需先查過她被什麼武功所傷之後，才能決定。至於報答二字，兄弟絕不敢當。」

　　宗濤在兩人說話之時，心中已千迴百轉，暗忖道：神州一君之能，早已譽滿江湖，這娃兒受傷甚重，我已無能醫治，如其任他傷重而死，倒不如讓他救治一下試試。

　　心念一轉，伏身抱起徐元平來，一語不發，大進兩步站在上官嵩身後。

　　神州一君易天行對人十分謙恭，抱拳一笑，道：「請恕兄弟走前一步，替兩位帶路。」轉過身去，大步直向左側一排房中走去。

第十五回　似水柔情

　　幾人剛到門邊，緊閉的兩扇黑漆大門忽的呀然一聲大開。

　　漆黑的房間中，緊隨著亮起了幾個火折子，但見火光閃了幾閃，點燃了幾支燭火。倏忽間紅燭高燒，火光熊熊，全室中大放光明。易天行回過頭來，抱拳肅客，上官嵩當先走入室中。

　　宗濤微一猶豫，隨在上官嵩身後而入。只見四個身著白衣，年約十三四歲的小童，分倚室中四角而立，每人身側都有一個三尺高低的木案，案上各放著一支紅燭，在那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開啟之時，一齊晃燃火折子，點上火燭。宗濤目光回掃，向後望去，只見兩個白衣童子，站在門後。

　　室中除了這六個白衣童子，再無別人。正中放了一張彫花木榻。易天行轉身對宗濤笑道：「宗兄請稍候片刻，待兄弟先查過上官兄女公子的傷勢之後，再查看令徒傷勢。」

　　宗濤聽他誤認徐元平是自己徒弟，也不解釋，微一頷首，退到靠壁處一張木椅之上坐下。

　　上官嵩奔了過去，把懷中女兒放在木榻之上，回頭望著宗濤說道：「原來此人是宗兄的徒弟──」

　　宗濤知他誤信為真，當下冷笑一聲，接道：「老叫化子可沒福氣收這等標緻的徒弟，只能收個小叫化子。」

　　此言無疑否定了徐元平是自己弟子，以便解除上官嵩心中因為誤信引起的滿腔怒火。

　　那知上官嵩竟是十分相信一般，追著問道：「此子既非宗兄弟子，那是何人門下？」宗濤怒道：「這個我怎麼知道？」

　　上官嵩瞧瞧仰臥在床上的女兒，忍下了胸中之氣。

　　易天行緩步走近榻前，伸手抓過黑衣少女的玉腕，閉上雙目，右手食、中、無名三指，輕輕按在脈門之上。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突然放下黑衣少女的玉腕，站起身來，臉色十分嚴肅地望著宗濤道：「宗兄，兄弟有幾句話想問問，不知可以嗎？」

　　宗濤道：「老叫化不聾不啞，有話儘管請問。」

　　易天行道：「宗兄懷中少年當真不是宗兄的衣缽傳人嗎？」

　　宗濤道：「老叫化絕對調教不出來這等弟子，你如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

　　易天行道：「好說！好說！當今武林之中，有誰不知道宗兄的大名！」上官嵩看易天行臉色凝重，不禁心中大急，問道：「易兄看她還有沒有救？」

　　易天行道：「據兄弟把脈所得，令嬡是被一種極高的內功所傷。但一時之間，兄弟卻難以看出是何種內功。如若宗兄能告訴兄弟他用的何種掌力，兄弟立即可想出解救之法。」

　　宗濤冷笑一聲，道：「如果易兄能告訴兄弟上官兄女公子是何種功力所傷，大概老叫化也能救得。」

　　易天行微微一聳雙眉，道：「縱然不知她為何種功力所傷，兄弟也可救得。」

　　上官嵩道：「那就請易兄大展妙手，如能救得兄弟小女之命，上官嵩有生之年，不忘大恩！」

　　易天行微笑道：「上官兄這等說法，叫兄弟如何敢當。但兄弟既然答應下來，自是要盡我心力。縱然耗去一些真氣，也不讓上官兄蒙受喪女之痛。」右手一伸，把那黑衣少女抓了起來，又道：「兄弟在為令嬡療傷之時，最忌有人打擾，這得煩請上官兄替兄弟護法了。」

　　也不待上官嵩答話，縱身躍上木榻，盤膝而坐，扶正那黑衣少女的身子，左掌扶住她的左肩，右掌抵在她背後「命門穴」上，潛運內力，逼使全身真氣直向她的「命門穴」中攻去。神丐宗濤冷眼旁觀，心中暗暗忖道：上官嵩愛女心切，如果易天行真能救活他的女兒，定將為其所用；我老叫化勢將陷入孤立之境。轉頭看去，只見當門站著一個身材修偉，身著錦衣，長髯垂胸的大漢。錦衣大漢身後，併肩站著兩人，一個長身駝背，一個五短身材。宗濤瞧的怔了一怔，暗道：怎麼這幾個人也找到這裡來了，看來今晚上倒是有一場熱鬧好看了。

　　原來這三人正是碧蘿山莊莊主和駝、矮二叟。神州一君緩緩啟開雙目，瞧了瞧站在門外的錦衣大漢和駝、矮二叟一眼，微一頷首，重又閉上雙目，繼續替那黑衣少女療治傷勢。室中鴉雀無聲，但充滿了沉默的緊張，每人的面色都異常嚴肅。那六個白衣小童更是個個圓睜雙目，只有替那黑衣少女療治傷勢的神州一君易天行，雖然閉著雙目，但卻帶著微微的笑意。

　　上官嵩靜站一側，兩隻眼睛，卻牢牢的盯在神州一君易天行臉上，一見易天行面含笑意，竟也不自主地心裡怦怦直跳，心裡充滿了一種欣悅的緊張。

　　室內又沉靜了一盞熱茶工夫，易天行的髯間髮角隱隱現出涔涔汗意，不一會，鼻頭上也見汗珠。

　　上官嵩知他是用一種深湛的內力在為愛女療傷，儘管平素與神州一君從無交往，沒有情誼，但這時也不由得十分感激。又過了片刻，黑衣女翻動了一下，兩手一舒，鼻息漸漸沉重。

　　易天行兩道如電目光，凝注在她微顯紅潤的臉上，又以手掌一探鼻息，然後一提衣襟，舉袖擦去額上鼻間的汗水，又慢慢閉上雙目，長長舒了一口氣，點點頭，道：「上官兄，恭喜令女傷勢已無大礙，只要讓她慢慢調息一陣，然後再服用兄弟親自配製的藥丸，就──」

　　上官嵩望著易天行，臉上滿是感激之色，他感動得未待易天行話完，就道：「易兄為小女耗去如許內力，使小女得獲重生，兄弟真是感激，易兄盛情，上官嵩定當有報答之日──」

　　易天行未容上官嵩話完，忙接口說道：「上官兄言重了，叫兄弟如何承當得起。不要說她是你上官兄的千金，就是陌路之人，救人於危，扶助婦孺，也是我輩應為之事。」說著頓了一頓又道：「我易天行，行道江湖處處為人，哪兒心存善報呢──」

　　環視全室一眼，一陣朗朗長笑，神情之中，似極為得意。神丐宗濤聽了易天行的一番言語，睜開一雙醉眼，斜睨了一下，一歪嘴，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

　　神州一君目光也微微瞥了宗濤一眼，緩緩站起身子，揹負雙手，在室中蹬了幾步，狀極輕鬆。

　　床上一陣輕響，幾人聞聲望去，只見黑衣女微微一探手臂斜支床上，似欲支撐身子。

　　上官嵩趕緊伸手扶去，柔聲道：「倩兒，可覺得怎麼樣了？」

　　黑衣女微張秀目，四周張望了一下，又望了室中眾人一眼，驚異地問道：「爹，咱們這是在什麼地方呢？」說著又看了一下自己臥身的床鋪，道：「咦，我怎麼會睡到這兒來了呢？」

　　上官嵩一手扶挽著愛女身子，一手輕輕摸著她的手腕，說道：「倩兒，你身受重傷，全虧你易老前輩為你悉心治療，你現在心裡覺著怎樣，試試運運氣看，還有什麼痛楚沒有？」

　　上官婉倩朝著上官嵩淺淺了笑，依言平坐床上，運功調息了一陣後道：「還好，沒有什麼不對。」

　　上官嵩見愛女氣血內運無礙，心中自是高興，扶上官婉倩下了床，笑道：「倩兒，你趕快去謝謝易老前輩。」

　　神州一君跨前一步，雙手挽住上官婉倩，面泛慈愛地道：「好了好了，快不要聽你爹的話，我與你爹神交已久，那裡還用得著這等俗套，現在你覺著還難過嗎？」說著伸手輕柔地撫弄著她的秀髮。

　　上官婉倩點點頭答道：「現在很好，已不難過了。」

　　易天行喚了一聲，道：「你現在血脈已暢行無礙，只要再以自己內力暗中輔導，不要大勞動，短時就可復原了。來，讓我來挽你慢慢走動走動。」說話聲音，極是慈愛祥和。

　　上官嵩在一旁聽得也是大為感動，當下接道：「多蒙易兄費神了。」

　　易天行謙道：「上官兄，現在治療要緊，那裡還能這等客套呢，如若你看起兄弟，千萬不必如此。」一邊說話，一邊已將上官婉倩挽扶下床。

　　上官婉倩這時四肢依然乏力，一下床腿便一軟。上官嵩忙上前一步，挽扶住她左腕，與易天行兩人，一左一右，扶著她慢慢走動。約有一盞熱茶工夫，她已行動自如，但已走得香汗淋淋。易天行轉臉對上官嵩道：「上官兄，令女全身血氣已通，現在也不宜太過勞動，還是讓地躺臥片刻，然後再吃兄弟調製的藥丸。」

　　上官嵩因易天行救治愛女，心中自是感激，當下連聲唯唯地道：「在下一切遵命，全仗易兄大力了。」

　　易天行微笑應道：「好說，好說。」一邊卻向神丐宗濤走去。神丐宗濤正抱著徐元平蹲在那裡，見易天行走來，也不打話。

　　易天行走近宗濤身邊，輕聲說：「宗兄請將令高足平放地上，讓兄弟仔細查看一下。」

　　神丐宗濤冷冷地道：「你可是真的替他療傷？」

　　易天行呵呵笑道：「宗兄，你何以口出此言，難道療傷還有假的不成？我易天行難道有什麼負人之處嗎？」

　　神丐宗濤一翻兩眼，截住他未完之話，說道：「好了，好了，我老叫化子就厭惡別人在我耳邊喋喋不休。你既知療傷要緊，請別耽誤時間。」

　　老叫化子聲嚴色厲的搶白了神州一君易天行一頓，上官嵩在旁心中甚覺不平，暗道：你這老叫化子，真是不知好歹。

　　易天行雖被宗濤一陣搶白，但他竟毫不動氣，依然心平氣和，一面蹲下身子為徐元平診查傷勢，一面微笑地道：「宗兄這等年紀了，還是這麼大的火氣！」

　　就在這時忽然飄來一陣蘭桂芳香，接著又響起一陣環佩之聲。緊接著又是一陣「滴答滴答」的聲響。

　　這芳香、聲響來得大為奇突，眾人不約而同朝門外望去。

　　但見羅衫飄曳，走進來一個面貌如花、風姿卓絕的紫衣少女。紫衣少女身後，跟隨著一個髮白如霜，手持竹杖的老嫗。

　　那站在門口的錦衣大漢和駝、矮二叟，一見紫衣少女，恭恭敬敬的側身相讓，紫衣少女對他們微微倩笑。

　　那幾個手執短劍的白衣童子，一見錦衣大漢和駝、矮二叟側身一旁，讓開道路，似請那紫衣少女和那白髮老嫗進內一般，不由得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同時移動腳步，似想上前阻攔。

　　錦衣大漢早將這四個白衣童子的舉動看在眼裡，正待欺前，忽見那四個白衣童子頭一低，竟又各自退讓兩步。

　　原來這四個白衣童子正想上前喝阻，但一見來人竟是個年輕少女，強硬之態，便悄去一半，等到看清紫衣少女的面貌時，心頭只感到一陣莫名撩亂，不自主的後退兩步。

　　那紫衣少女卻正朝著室內倩倩一笑，這一笑宛似春花綻蕊，秋月吐輝，真是嬌而不邪，艷而不妖。這四個白衣童子，雖只是十三四歲的童子，也不禁看得一呆。

　　紫衣少女款款的走進室內，亭亭的扶柱而立，那手持竹杖的老嫗，緊緊隨在身後。

　　神州一君易天行、神丐宗濤，以及上官嵩一見紫衣少女突然來到，心頭都不免一震，但誰都沒有表現出什麼動靜。上官嵩依然照料著愛女，易天行仍舊俯身為徐元平療治傷勢，宗濤睜大兩隻眼睛眈眈地盯注神州一君。

　　紫衣少女進來之後，也不說話，只靜靜的望著易天行在替徐元平療傷。

　　室內雖然有著這許多人，但卻一片靜寂。沒有一點聲響，彷彿一間空房似的。約莫過了有一頓飯之久，徐元平一聲長吁，重重的哼了一聲。

　　易天行朝著神丐宗濤道：「令徒血脈已通，請宗兄也相助一臂之力，使他早些血歸經道。」

　　宗濤對易天行的話，不理不睬。看了他一眼，見他按撫徐元平右手脈門，在運行功力，自己也往地下一坐，略一調息，氣聚丹田，功貫雙臂按住徐元平左手脈門。

　　室內又沉靜一盞茶工夫，易天行收回雙手，徐元平大喝一聲，張嘴吐出一口瘀血。

　　易天行道：「宗兄，你可把他扶起，慢慢活動活動。少時我再讓他們服點丸藥。」

　　宗濤白了易天行一眼，依言扶起徐元平，在室中慢慢行走。

　　易天行探手入懷，取出一隻小巧的古瓷小瓶。望著瓶笑了笑，倒出兩粒深朱色的藥丸，托在左手心上，又把小瓶藏入懷中。

　　紫衣少女看著易天行的一舉一動，黛眉輕輕一鎖，微咬櫻脣，現出淺淺的兩個梨渦，臉上綻出一絲淡淡、冷冷的笑意。

　　徐元平被神丐宗濤扶著在室內走了一圈，血氣運行已很流暢。乃伸臂挺胸舒了一口氣，慢慢睜開雙眼，但覺眼前紫光一現，瞥見紫衣少女正嬌怯怯的傍柱而立，亭亭的站在那裡，心中不由一震。易天行這時右手兩指拍了一顆丹丸，走到上官嵩面前，道：「上官兄，這藥丸乃兄弟精心配製極具奇效，請照應令嬡服。」上官嵩接過丹丸，伸臂扶起上官惋倩。

　　易天行把藥丸交給上官嵩，轉身又迎向神丐宗濤和徐元平走去。

　　上官嵩扶起上官婉倩，笑道：「來，快把這藥丸服下──」

　　那紫衣少女一見上官婉倩乖乖的張開櫻口去接丸藥，不由得伸出玉腕，同時急促地「嗨」了一聲。

　　就在紫衣少女「嗨」聲未完，上官婉倩張口吃藥之際，突然室內響起一陣衣袂之聲。接著又是「撲通」一聲。

　　原來神丐宗濤一面扶徐元平漫步，一面卻暗中注意著易天行的一舉一動。看見他把藥丸交給上官嵩就想喝止，但他也知易天行不是易與之輩，也不敢貿然從事。及見上官婉倩張口吃藥，轉眼就要被她接吞口中之際，正是間不容髮，一鬆徐元平，雙腳一點，施展出迅捷無比的輕功。但聽一聲風動，人已到了床前，喝道：「慢點！」右掌疾吐，一探手便由上官嵩手中把藥丸奪了過來。同時口中說道：「上官兄防他藥中有詐！」

　　神丐宗濤這動作快速至極，那知神州一君易天行的動作更快，就在神丐宗濤躍身奪藥丸之時，易天行也已發動，當宗濤把藥丸取到手中，尚未把牢，只覺右手一震；藥丸已被易天行奪了過去。易天行奪過藥丸，身子一側，斜縱讓開五步，慢吞吞地說道：「宗兄也太不相信兄弟了，易天行一片好心，宗兄卻如此疑神疑鬼，既是不信也就算了，兄弟又怎能勉強別人，硬要吃兄弟的藥丸呢。」

　　他一邊自言自語說著話，人卻以迅快的步法向室外走去。

　　神丐宗濤發覺藥丸為易天行奪去，恨恨的哼了一聲，猛聽得「撲通」一聲，趕忙側臉一看，原來徐元平因失去了挽扶之力，腿下一軟，已摔坐地上。忙一晃肩，人已躍到徐元平眼前。

　　紫衣少女一見徐元平摔倒地上，驚得轉過臉去，輕輕的「啊呀」了一聲。

　　上官嵩適才因事起突然，猝不及防，這時才清醒過來，跨前一步，怒問道：「宗兄猝然出手相阻，不知是何用心？」

　　宗濤笑道：「易天行假仁假義，老叫化子猜準他藥裡必有名堂。」

　　上官嵩泛起一絲慍意，道：「宗兄何以知道藥內有詐，兄弟卻是不信。」

　　宗濤道：「只可惜老叫化疏忽了一著，真是玩了半輩子的蛇，到老還是被蛇咬了！要不然把那藥丸一試便知，上官兄也就不會懷疑兄弟之言了。」

　　那紫衣少女突然在旁插嘴道：「真的，那種藥還是不吃的好。」她說的輕盈悠慢，彷彿在自言自語一般。

　　上官嵩原想跟宗濤辯論下去，一聽紫衣少女之言，側臉一看，只見她滿臉聖潔，閃耀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光彩，一團狐疑，頓時平消下去，不再言語。

　　神丐宗濤低頭望了徐元平一眼，挽手取下紅漆葫蘆，仰起脖子，一陣咕嘟咕娜，狠狠地喝了兩口酒，又把眼睛瞪著門外，道：「要不是為了你這娃兒，老叫化真要叫他走不了！」說著一翻眼睛，接道：「走得了活和尚跑不了廟，咱們暫且把這筆帳記下，讓老叫化子和你慢慢算吧。」說著又低頭替徐元平推拿起來。

　　紫衣少女看著宗濤喝酒，又自言自語地嘟咕了幾句，似乎覺著很好玩，後來聽到說什麼走得了活和尚跑不了廟，便覺著這句從來沒聽見過的話很是滑稽，不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只笑得她溜袖掩脣，頭上珠飾、肩上流蘇，巍顛顛的直抖。

　　神丐宗濤一看她的笑態，覺得意態可人，心裡一樂，也呵呵大笑起來。

　　那天在土坡之上，徐元平氣走丁炎山後，丁玲、丁鳳二人曾對徐元平略略暗表心跡。姐妹二人，手牽著手，走在蜿蜒的荒徑上，陣陣的山風，吹得二人衣袂飄飄，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兩個人緊緊牽著手，默默地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程，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走了很久，丁鳳茫然地問道：「姐姐，咱們這樣走著，到底是那裡去呢？」

　　丁玲幽幽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唉！我也不知道要到那裡去，反正雲天迢迢，走到哪兒算哪兒──」

　　丁鳳仰著小臉道：「我們總得有個去處才是，老是這樣走下去也不是辦法！」

　　丁玲笑了笑，道：「世事本多變幻，什麼事是人力能把握得牢的呢？我們這樣無拘無束地任意走去，不也是很好玩嗎？」

　　丁鳳望著姐姐，看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心中奇道：我姐姐素來精明能幹，處事老練，今天怎麼竟這等恍恍惚惚的呢──她心裡在想著問題，看著前面無盡無涯的雲天，腳下卻被丁玲拖著緩緩地跟著信步走去──

　　丁鳳隨著丁玲又走了一段路，緩緩收回遠視的目光，道：「哦，我明白了。」秀目瞄著丁玲，道：「難怪姐姐心裡不好受，其實我心裡也是很難過的──」眼前又幻化出徐元平的身影，她不由得臉上泛起淺淺的羞紅。

　　丁玲幽幽地接道：「妹妹，你也念著徐相公嗎？」

　　丁鳳點點頭道：「像他那種人，自然是叫人懷念的。」

　　丁玲冷漠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意道：「你覺得徐相公和查家堡的查玉──」

　　丁鳳未待姐姐話完，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滿臉不屑地道：「查玉怎能和徐相公比呢。徐相公為人心腸好，做事光明正大，人家真是有豪俠古風。哼，查玉到底出身不同，為人奸詐百出，一身陰陽怪氣，不知為什麼徐相公會和他相交？」

　　丁玲道：「徐相公是君子胸懷，而江湖閱歷又很淺，自然不知存心防備他人。」

　　丁鳳沉吟了片刻，道：「對了，我就怕將來徐相公會吃他的虧，就像先前在那土山上，查玉裝模做樣的裝著受了重傷，卻讓徐相公來代他抵擋別人，你看他心機是多深多壞。」

　　丁玲見妹妹這時一臉恨恨不平的神態，不由笑道：「這麼看起來，你是很恨查玉的了？」

　　丁鳳一撇嘴，道：「哼，終有一天我要給點他小苦頭吃吃。」

　　丁玲聽了笑笑，沒有答她的話，凝著神，像在想什麼事。丁鳳拉了拉丁玲衣袖，道：「姐姐，你又在想什麼？身子還沒有復原，可不要太勞心了。」

　　丁玲轉臉笑道：「我在想徐相公功力精進的這等快速，真是聞所未聞之事。如果那冷家老鬼抓你時，三叔不來，我想徐相公是會不容他得手的。要是能給那老鬼一點苦吃那該多好──」說時，心中很似高興。

　　丁鳳答道：「冷家老鬼實在可惡。他一見三叔來，馬上就借風轉舵，反說是跟我們鬧著玩的了，此人真個是老奸巨猾。」

　　丁玲點點頭道：「妹妹只知他怕三叔，才不和我們為難。其實他是討好三叔，想借三叔之力把徐相公除掉，如果他此計得逞，那他又準備暗算三叔和我們了。此人的狠毒真比豺狼還凶殘。」

　　丁鳳道：「唉，怎麼徐相公全是碰到這些人呢？姐姐你看他會不會吃虧？」言下充滿關切之情。

　　丁玲笑道：「妹妹，你不要急，不要說他身邊有個金老二，就是沒有金老二，以他的功力來說，放眼當今江湖恐，怕沒有幾個人能難為了他，你不看連三叔和冷老鬼都沒法奈何他嘛。」

　　丁鳳沒有說話，臉上現露出一片欣慰之色。

　　丁玲又道：「徐相公乃非常之人，連神丐宗濤那位望重武林的怪俠，都那般看待於他，我看他定能為武林做出一番非常事來。」

　　雲夢二嬌，雖然出身綠林人家，而且年紀輕輕，早已以狠辣機靈之名傳播江湖，不過女孩兒到底還是情感豐富，何況這一二位姑娘，又是性情中人。

　　在她們周圍之人，不是粗獷的綠林豪客，便是奸詐刁滑的江湖人物，所以一見徐元平之後，便覺著是清風霧月，人中龍鳳的人物，心中就存了極為美好的印象。

　　以及後來追尋戮情劍匣，途中徐元平假扮車伕，同往洛陽古都，之後又因丁玲受三陽之氣所傷，徐元平為她追尋紫衣少女，冒險闖竹石陣──

　　在這一段長長的期間，這諸般事情，都更使她二人對徐元平的印象與感情日益增加。所以二人對此番一別，不知何時再能重見，有著說不出的惆悵。一路行來，不知不覺中談的都是徐元平。

　　二人在這一種帳然若失的情緣中，不知走了多遠。回頭一看，一片遼闊蜿蜒的草原荒徑已經走完。

　　舉目一看，前面正是一片疏疏的樹林。因為時值深秋，那片樹林的枝葉，已顯得非常流落，只有楓、柏兩種樹，還留著一點秋時，在秋風裡飄動著。二人反正已無一定的去處，便穿越這片樹林，就在這樹林的盡頭，從樹隙裡望出去。前面是一片亙綿的小山崗，那小山崗之下，正有一個長長的人影在那裡走動。

　　丁鳳輕輕拖了丁玲一下衣角，撅撅嘴，說道：「姐姐，你看，前面也有人在行走，想必是快要近鎮店了。」

　　丁玲聞言向前望去，只見那人身穿長衫，背插長劍，走的雖然不快但卻也不慢。

　　丁玲為人的心最細，一看那人背影，便怔怔的凝神瞧了半晌，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這等荒涼的地方，也有人走，想必是武林中人了。」

　　丁鳳玩心較重，忙地插嘴道：「那咱們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丁玲沉吟了片刻，搖搖頭，說道：「不要了，我的身體還未復元，你還要照應我，最好咱們不要多事──」

　　丁鳳一呶嘴道：「我不過是說要不要看一看，也沒有說要多事。」說著一扭頭，朝著丁玲笑道：「以前姐姐還不是愛趕熱鬧，愛淘氣。怎麼自從見了徐相公之後，人就變了呢──」

　　丁玲聽得心裡暗罵道：鬼丫頭也越來越調皮了。但女孩兒家儘管是只有姐妹二人，心裡的心事，也不願讓人知道，當下假裝著臉色一沉，道：「二丫頭──」

　　丁鳳伸了伸舌頭，笑道：「你身體不好，我不惹你生氣，我的好姐姐你可寬恕我了吧？」這幾句話說得丁玲也笑了起來。

　　丁玲又盯著前面那人瞧了一陣，對丁鳳道：「二丫頭，前面那個人的背影，我在那裡見過──」

　　丁鳳呀的一聲，道：「好呀！那麼我們還是跟上去瞧瞧。」

　　丁玲沒有作聲，但卻點了點頭。當下二人便加快速度，穿過樹林，往斜裡趕迎過去。

　　前面那身著長衫、背插長劍之人，似想不到這等荒涼之處，會被別人盯上梢，所以走的十分從容。不大工夫，丁玲、丁鳳二人已走出樹林，看看那人已經順著一道小山崗，往裡走去。

　　丁鳳道：「姐姐，咱們不管認識不認識那個人，依我看，還是暫不要跟對方照面。我們可以繞過小山，從他側面先看看再說。」丁玲笑道：「想不到你這些日子倒長進不少，也值得用點心思了。」姐妹二人邊說邊笑的矮著身子，朝前攔頭趕去。

　　趕了約兩盞熱茶工夫，丁玲心裡一盤算，大約已經趕上了，這時又怕丁鳳說話，只好一隻手指指嘴，又搖搖手，暗示丁鳳要她不要出聲，另一隻手則朝一塊突出地面七八尺高的山石指了指。

　　姐妹二人從小到大，都是在一起，自然會得對方的心意。丁鳳一看丁玲的舉動，就知已經趕上了。姐姐的意思是要躲到那大石背後，偷窺來人究竟是誰。

　　二人輕巧的趕前幾步，隱到大石後面。丁玲因為趕了一陣，略感吃力，倚在大石上輕輕的喘著氣，一面示意叫丁鳳看看來人。

　　丁鳳探頭看了一下，朝著丁玲搖搖頭，表示不認識。丁玲吁了口氣，剛一伸頭，便又立即縮了回來。

　　丁鳳忍不住就到她耳邊低聲問道：「姐姐可認識此人？」丁玲點點頭。

　　丁鳳又問道：「是誰？」丁玲又就在丁鳳耳邊，低低地道：「又是個老怪物，是金陵楊家堡的老堡主楊文堯。」丁鳳一聽是楊文堯，一聳香肩，伸了伸舌頭。丁玲也怕和楊文堯碰到面，心裡想著他不知過去了沒有，所以又探頭一望。

　　這一望不由得使她心頭一凜，原來楊文堯正立在道旁，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滿是凝重之色，捏著鼻子仰著頭嗅一陣，又俯下嗅一陣。

　　丁玲心裡暗叫了一聲；糟了。忙的低頭在自己身上噴了嗅，又在丁鳳身上嗅了嗅，接著一雙聳眉淺淺鎖起。

　　丁鳳不知姐姐弄的什麼把戲，問道：「你幹什麼？」

　　丁玲輕輕唉了一聲，道：「老鬼發覺我們了！」

　　丁鳳也覺著心頭一驚，道：「那怎麼辦？要不要緊？」

　　丁玲這時倒反而顯得比方纔平靜，道：「事既然來了，想躲也是避不了的，再說咱們雲夢二嬌又何嘗真的怕過誰來。」

　　她們二人說話，自是十分輕微。這時，忽然聽得楊文堯乾咳了一聲，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還是哪位夫人太太──」

　　丁玲眼珠一轉，望著丁鳳瞪了一眼，未等他話完，就裝得煞有介事般地驚道：「唉呀！是誰這麼冒失。嚇了人家一跳？」

　　楊文堯明明地笑道：「既是有人，為何要藏頭縮尾的，難道見不得人嗎？」

　　丁鳳已知姐姐是要假裝不曾發覺是他，朝著丁玲報嘴一笑，裝著略現怒意地答道：「誰說我們是藏頭縮尾之人？我們怕過誰來著，你是什麼人？說話卻這般沒禮貌。」邊說邊朝外走去。

　　楊文堯抬頭上下打量著，道：「你這位姑娘為何會來到這荒涼之處？」

　　丁鳳冷哼了一下，道：「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難道這地方只有你能到不成？」

　　楊文堯也嘿嘿一笑，道：「小小年紀，竟這般嘴強。」說話間，一雙眼睛始終骨碌碌的打量著丁鳳。

　　這時丁玲知道不能讓妹妹再僵下去，便喚了一聲，道：「二丫頭，你是跟誰在鬧呀，在外邊可不准作胡來。」人也從大石背後走出。

　　楊文堯人稱神算子，不但是說他精於土木建築、機關消息之學，而且也說明此人是工於心計，是個老奸巨猾之人。他只聽丁玲說話，還未看到她人，心中已然有數，乾咳了一聲，呵呵一笑。

　　丁玲一出來，向著楊文堯略略看了一下，便回頭白了丁鳳一眼，假意責道：「二丫頭，你真該死，這乃是金陵楊家堡的楊老堡主，你對長輩怎麼可以沒大沒小的，我看你是越活越胡塗了。」

　　丁鳳一撅嘴，滿腹委屈似地說道：「他也沒有說，我怎麼知道他是楊老堡主呢？」

　　丁玲拖著丁鳳，走下山崗，逼著丁鳳，道：「方纔作胡說八道，快向楊老堡主賠個不是，不然叫人知道了，還說咱們丁家沒有管教呢。」

　　楊文堯兩隻眼睛盯注在二人臉上，手抖著長袍，乾笑道：「好了好了，二小姐既不認識老夫，怎好怪她呢。」說著又前後左右看了一眼，道：「怎麼，你們二位怎會跑到這地方來呢？」

　　丁玲道：「家嚴要我帶著妹妹出來閱歷閱歷，免得老呆在家，將來不懂事，見不得人。」說著望著丁鳳笑了笑。

　　楊文堯心裡暗道：好刁滑的丫頭，人言雲夢二嬌難纏，果真不假，當下又一本正經地道：「令尊、令叔都好嗎？我們老弟兄不少時候沒見了。」

　　丁玲一看他臉色，知他是心懼自己父叔，故意用話來套自己，心裡暗笑，嘴上答道：「多承老堡主記掛，家嚴託福安好，三叔伴著我們剛離此不久，你要早來兩個時辰。還見著了呢。」

　　楊文堯聽得心裡一震，表面卻若無其事般說道：「噢，噢，可惜，可惜，要是早來一步多好──」

　　丁玲搶著問道：「老堡主一人怎會來到此地，難道金陵風光還不如此處嗎？」

　　楊文堯暗罵了一聲：好厲害。乾咳了兩下，道：「老夫應一位朋友之約而來，路過此地；不意遇見你們兩位，可真巧得很。」

　　丁玲、丁鳳互望了一眼，抿嘴淺淺地笑了笑。

　　這一笑，卻笑得楊文堯不大受用，不知這兩個丫頭暗中搞什麼花樣。當下心裡一盤算，忖道：八十歲老娘還會倒繃了孩兒，不怕你們兩個精靈古怪，我總跟你倆拼拼看。

　　這時他一見二人在笑，也隨著嘿嘿笑了兩聲。

　　原來楊文堯在孤獨之墓中，傷了金老二，遇見徐元平，心裡對這個年輕人實在極為害怕，對他那深厚的功力，真有點莫測高深，不用說徐元平旁邊有一個刁滑機警的金老怪，還有一個名震四省綠林的鐵扇銀劍于成，就是對徐元平一個人，自己也沒有打勝人家的把握。

　　楊文堯雖然心懸著古墓中的奇珍異寶，尤其是聽金老二說那玉蟬、金蝶也在墓中，心中更是如飲醇酒，但是無如自己處處受制於徐元平，不但被逼得一同退出古墓，而且連戮情劍匣還被逼得雙手奉還人家，這實是平生一大恥辱；他心裡既貪戀那墓中寶物，所以在歸還戮情劍匣之時，已暗中做了手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古墓除了我楊文堯，別人任誰也無能進出自如，就是有人得了戮情劍匣，但那圖紋一二重要之處，已被自己毀壞。持劍匣之人，還是無法出入古墓。

　　楊文堯想到這裡，心裡覺得差堪告慰。

　　想不到走到這土崗邊，卻嗅得一股女人的體香。心裡覺得十分奇怪，便停身下來查看，卻不料碰上了雲夢二嬌。

　　楊文堯知道這兩個人是出名的難纏，但他心裡卻另有自己的打算。所以忍著氣，跟她們周旋，這時被她們一笑，自己十分尷尬，心裡一想，好吧，我就乾脆跟你們周旋到底吧。

　　他以為自己的形跡，已被別人發現。當下一臉正經道：「唉，你們三叔也真是，放下兩個閨女，自己倒走了，就真的放心，不是老夫託大，大膽叫一聲賢姪女，雖說你們精明能幹，總不如有人帶領著好。如果兩位信得過老夫，咱們不妨結個伴，反正你乃旨在增長見識閱歷，這一點江湖經驗，老夫自信可以作個識途老馬，怎麼樣？二位賢侄如──」

　　丁玲心裡一轉。含笑道：「好是好，這一來豈不是給老堡主多添累贅了嗎？」

　　楊文堯笑道：「好說，好說，路上有個伴，彼此都有照應，走吧，咱們趕路吧。」

　　丁鳳一看姐姐竟這等爽爽快快答應了楊文堯，心裡一陣不高興，暗忖道：你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了，楊家堡在江湖上雖然頗有地位，但與我們鬼王谷也扯不上什麼了不起的交情，而且外間傳說楊文堯此人外面老實，內藏奸詐，也不是什麼好人，怎麼你也不考慮考慮，就一口答應下來了。

　　但這時木已成舟，自己想反對已是不行，只好扶著丁玲，隨在楊文堯身後走去。

　　三人走了一陣，誰也沒有說話，心裡各想各的事。沒有多久，天色便暗了下來。幸好此時走出山谷。茫茫暮色之中，前面一片星火，正是一個鎮甸。三人進了鎮甸，自有楊文堯招呼，定了兩間一牆相隔的房間。

　　晚上，丁鳳忍不住悄悄問道：「姐姐，咱們擺脫都還擺脫不掉，怎麼你倒一口答應下來，我可真弄不懂你葫蘆裡賣什麼藥了？」

　　丁玲笑著說道：「你是怕他嗎？」

　　丁鳳輕輕哼道：「我才不怕他呢：他難道還敢把我們吃了不成？」頓了頓又道：「不過，咱們又何必跟他一道，豈不是自找麻煩嗎？」

　　丁玲道：「妹妹，你近來可真的長了不少見識，但是你不明白我的用心，我問你這老鬼既然想對付我們，不要說我身體還未曾好，就是好好的人，咱們也是走脫不了的。你說是不是？」

　　丁鳳道：「是啦，你跟他走，又打算怎麼辦呢？」

　　丁玲無可奈何地道：「既然咱們走脫不了，倒不如乾乾脆脆的依順著他；他要賣老，咱們就處處讓他賣賣老，他反而不好為難咱們。再說這山路也許並不太平，冷老怪在山上對咱們那種態度，我們就不能不小心，跟著他，這第一陣他總得替我們擋一擋。」

　　丁鳳點點頭，道：「還是姐姐你能，我就沒有想到，不過咱們還得另有打算才行，總不能就這樣跟下去。」

　　丁玲也點頭道：「這一點我也想過了，看他明天對我們怎麼樣。如果情形不對，那我們就只有處處留下暗記。我相信這條路上目前少不了咱們谷裡的人，只要有一個發現我們留下的記號，那還怕他們找不到嗎？」

　　那楊文堯一個人躺在床上，心裡也極是紊亂，也在想著心事。

　　他心裡暗想；目前天下武林，除了幾個正大門派之外，就得數一宮、二谷、三堡了。雖然外間說起來是把這一宮、二谷、三堡連在一起，但事實是各行其事，毫無關連。現下武林正是多事之秋。如若各自為政單獨行動，終必陷於孤立的地位。楊家堡雖經自己一手佈置，但那不過只能自保，要想向外發展，還嫌孤掌難鳴。這一次在古墓之中，便是教訓。

　　楊文堯想到此處，情不自主地說了一聲：「對，我必須抓住一家可靠的幫手──」

　　他遍算當今江湖上能作自己可信的幫手，除了一宮、二谷、三堡之外，實在找不出來了。而一宮、二谷、三堡之中，再仔細分析彼此利害關係，算來算去，任何一處也不足以維繫長久。

　　楊文堯轉過頭時隔壁的牆，望了一眼，心裡想著，要利用除非就應在這兩個丫頭身上了。只要自己能把她們騙回楊家堡，到那作了自己的兒媳婦，攀上這門兒女親家，那就不怕鬼王谷不出力。

　　想到這裡，楊文堯心中一團高興，幾乎要笑了出來。

　　但夢雲二嬌也是出名難纏的人物，如何才能達到自己心願，楊文堯便恍恍惚惚的想了一個通宵。

　　次日早晨，楊文堯早就託店家僱了一輛大篷雙馬車。他笑著臉對丁氏姐妹道：「我看大小姐臉色不好，想必是一路上受了風寒之苦，是不是要息養兩天再走？」

　　丁玲是何等聰明，一聽他的話，就知他說話的用意，不過是想聽聽自己的口氣，心裡笑了一笑，道：「我們姐妹也不是第一遭出外走動，這區區一點風霜，自信還熬受得下，請老堡主不必放在心頭之上。」

　　楊文堯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好了。你們兩人先上車，然後告訴我，你們想到那裡，我總帶你們跑跑就是。」

　　丁鳳道：「難道老堡主就全肯為著我們長途奔波嗎？」

　　她這話問的突如其來，實在出了楊文堯的意料之外，一時間，竟使楊文堯無從回答。

　　丁玲首先上了車，道：「我們麻煩楊老堡主，只能說承楊老堡主順道便中照應，絕不能要楊老堡主放下要事，陪伴我們。老堡主你老人家這份盛情，不但我們姐妹承領了，回家之日，我必上陳尊長，也要叫老人家知道老堡主對我們這番情誼。」

　　這幾句話說的雖是十分清淡，但楊文堯聽在心裡，卻不免暗讚丁玲厲害。

　　當下乾笑了一聲，道：「這個但請姑娘放心，我活了這把年紀，總會安排的，我自有道理。」說著也翻身上了前面車臺。

　　長鞭盤空一旋，叭的一響，車子兩邊晃動，輪起處，揚起一陣沙塵，向前馳去。

　　丁玲倚畫窗而坐，一手支額，一手扶著窗沿，靜靜地養息。

　　晨曦晚風，大地一片蒼莽。

　　古道上正有一位年約二十三四，身著藍綢長衫的青年在匆匆地趕路。朝陽由樹隙中照射到他的臉上，神采更覺英發。

　　他一陣奔行，經曉風輕柔的吹拂，精神大為爽快，再看當前的景色，朝陽下山如染篇，樹同點朱，一片燦爛瑰麗。

　　他不由得挺了挺身軀，面迎朝陽，長長的舒了口氣，口中自言自語地說道：「冷老二，冷老二，我查玉這次跟你們千毒谷梁子是結定了。如若不給你們一點厲害瞧瞧，也無法消我少堡主的心頭怒火──」，望著天上耀眼的陽光，發出一聲長嘯。

　　這一聲長嘯，彷彿發洩了心中不少憤怒，也激起了他的雄心暖氣，當下一聲長笑，又舉步向前走去。

　　走了一陣，但見前面橫排著一行高達三丈的樹行，這些樹乃是蒼柏、烏相間雜而植，迤邐的伸展向遠方。

　　查玉一看這樹行，就知已到官道大路，腳下又加緊了兩步。就在他將要跨越官道之際，陡然「叭」的一聲，鞭絲劃空，接著一陣得得蹄聲，疾走而來。

　　查玉為人，城府最深，一聽鞭響蹄聲，立即躍退兩步。一矮身，隱在一排棘叢之後，眼睛卻向官道上凝神望去。

　　眨眼間，塵土揚起，一輛雙馬長程篷車，已得得馳來。

　　查玉定睛一看，車臺上坐著兩人。一手執鞭繩，分明是趕車的車伕，與車伕並排而坐的卻是一位銀髯老者，但是因為被車伕遮擋，無法看清那老者的面目。再看篷車，長簾低垂，什麼也看不出。

　　查玉心裡暗道：「事不關己何必勞心，我查玉也是太愛管這些閒事了，人家走人家的路，與我查玉何干？」

　　他想到此外，心裡倒舒暢了不少，正想站身走出，突然眼前一花，凝神一望，但見那篷車的窗格下飄著一隻黑色鑲黃花邊的衣袖。查玉心裡一動，覺得這衣袖非常眼熟，彷彿在那裡見過。

　　他本是極工心計之人，既然心生疑竇。自是不肯放過。待那馬車走過去五六丈時，一長身躍出棘叢，隨後跟去。

　　查玉一面盯牢黃塵滾滾的馬車，一面暗中思索著那馬車窗下的衣袖。想了一陣，他舉手拍拍自己前額，哦了一聲，忖道：難道這車裡會是她們姐妹不成嗎？

　　他心念一轉，暗中默默推測道：如若是雲夢二嬌，那麼車臺上那銀髯老者又是何人？如若不是丁氏姐妹，那麼那隻衣袖，明明是丁玲穿用之物，一時間，不由得疑雲重重。

　　查玉雖然陰險，但與雲夢二嬌和徐元平，同過幾次患難，歷經幾次凶險，無形中便產生出一種奇異的意識。這原是人性好奇的一面，何況查玉此次遠來中原，許多事正要從他們二谷人物中著手尋查，所以對雲夢二嬌的關係，更多了一層。

　　這時突見這衣袖，心中雖多疑問，但還是決定追隨馬車下去，一查究竟。

　　這時雖然估定車內之人，十有八九是雲夢二嬌，但是對車前坐的那位銀髯老者，卻沒有摸清，自己縱然有心追蹤下去，也是以不顯露真相為宜。

　　他心念一動，隨手在懷中取出一塊黃蠟，在臉上一擦，臉色便蒼老不少，微微一笑，放眼一望，順著那馬車跟去。

　　查玉始終跟那馬車保持有三四丈的距離，走了兩個多時辰，太陽已將正中，正走進一處山村，路邊有幾家小店。查玉心想：到了此處，你們總要打尖歇腳吧，到時是不是雲夢二嬌就當可分曉了。

　　他心裡正在想著，前面馬車也已收韁緩慢了下來。

　　查玉趕忙往路邊一隱，雙目凝神注意著那銀髯老者，那車頭「嘟」的一聲，車子便停在一家客店的門口，那老者一個欠身，便已落在地面，一轉臉，查玉看得心頭一跳。

　　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再定神望去，卻一點也沒有差錯，他心中喃道：金陵楊家堡是幾時與鬼王谷攀上了交情？

　　他心裡雖這樣在想，眼睛卻不敢稍瞬。

　　他指望楊文堯下車之後，必定要把車內之人招呼下來。那知事實不然，楊文堯下車之後，匆匆忙忙走進那小店，要了兩壺水，買了幾個大餅，包了鹵蔥等食物，就又匆匆的爬上車，掉頭跟車伕說了兩句話，那車伕一揮長鞭，車子就又向前馳去。

　　這時查玉腹中已覺甚是飢餓，一見楊文堯連腳也不歇，匆匆又走，自己也祇得買了一點充飢之物，隨後趕去，心中甚覺氣惱。

　　直走到夕陽西沉，進到一座村莊，那馬車才停下投店。

　　查玉心裡笑了笑，暗道：我既然跟定了你，量你也逃脫不了。　但這時卻也不便跟進那家客棧去，便在斜對面一家飯館先歇了歇，胡亂吃了點東西，這才折到對面，要了一個房間住下。他做事極是謹慎，進房之後，也不出來走動，躺在床上，心裡在猜想雲夢二嬌與楊文堯之事。

　　想了半天，也沒有十分把握，嘆了口氣，自解自嘲地道：「少時待我查看一番，自不難知道你們耍什麼把戲。」

　　查玉熄了燈，虛掩窗戶，躺在床上，好容易挨到三更，側耳一聽，左右前後的旅客，都已入了睡，四周的人家也都靜了下來，真是萬籟俱寂。他緊了緊衣帶靴襪，輕輕的推開窗戶，伸頭張望了一下，雙手一帶窗沿，人已像貍貓似的跳上屋頂。

　　他定睛打量，這客棧倒也不小，前後一共有四進，連帶迴廊的廂房，房間可也不少，而這時是一片漆黑，要想找楊文堯和雲夢二嬌住在何處，還是不大容易。

　　查玉低身屋上，四下探望了一陣，見毫無動靜，一皺眉頭，雙腳在瓦面輕輕一點；身子已凌空而起，但見他身子一弓，一式「神龍昇天」，人已落到第三進的屋脊之上。

　　他暗中運足目力，門窗都關得嚴嚴的，也不如雲夢二嬌和楊家堡的楊文堯住在何處。

　　轉眼間，已過去半個時辰，查玉不由得心中納悶，隨手揭下一片青瓦，正準備向天井內投擲，想借此把他們引逗出來，但腦際立即掠過另一個念頭，暗暗罵了自己一聲：「糊塗！」這次跟蹤雲夢二嬌和楊文堯，主要的在一查楊文堯的用意何在，如若把他們逗引出來，這不但是和楊文堯當面衝突，而且於事無益；想到這裡，又把那片青瓦放回原處。

　　他又繞到了一間廂房上面，正在舉步之際，忽聽得下面「吱呀」一聲，像是床板的聲響。查玉精靈過人，當下閃身一躍，到了屋檐前，雙腳往檐口一鉤，兩手一鬆，身子換的往下疾沉，人已倒垂檐下。丹田微一用力，身子筆直往檐廊內側一貼，頭貼近窗子，只聽屋裡一個極細極弱的聲音，說道：「姐姐，咱們跟他一天了，到底──」一陣風過，吹得小院裡的花樹沙沙作響，底下的話未能聽清。查玉心中一喜，因為儘管這聲音再細再弱；他也分辨得出是丁鳳的聲音。

　　風聲過後，就聽得丁玲說道：「我想一定會有人知道車內是我們的。」

　　又聽丁鳳道：「別人怎麼知道呢？」

　　丁玲道：「告訴你吧二丫頭，我今天一天都將衣袖放在外面。我想只要咱們鬼王谷的屬下看到，必定會知道是我們兩人；他們自會留意的，只要──」底下的話又被一陣風響所掩。

　　查玉聽得心裡笑道：「鬼王谷的人沒有看到，倒被我查家堡的看到了。」

　　這時他心裡忽的一動，暗忖道：是了，看起來這姐妹二人並不甘願跟楊文堯走。要是出於自願，又何必暗中作記號，想通知鬼王谷的人呢？

　　但繼而一想，雲夢二嬌也不是平庸的人物，又怎會被楊文堯帶著走呢？

　　這兩種想法一時間困擾住了查玉，使他不知該如何處理，他吸了一口氣，冷靜的一想，覺著無論如何，雲夢二嬌跟自己，總比自己跟楊文堯有感情，現下二嬌被楊文堯看守著，不管如何自己總得設法相救才是。

　　正想到這裡，陡然眼前亮光一閃，他暗叫了一聲：「糟！」忙地一挺腰，一個「倒捲翠簾」，人已靈捷無比的翻上屋面。一伏身，身子平貼瓦面，他以為自己的行跡已被別人發現。伏了片刻工夫，仍未見動靜，膽氣一壯，悄悄仰頭四下一望，忽見右首房間內，閃爍著一點暗淡的燭火，在窗根上映現著一個長長的人影。

　　查玉深呼了口氣，一展身，迅速的落到有光的房上。身軀往下一墜，一個「雲龍入海」，人已倒掛檐下，臉貼窗紙，用舌尖一點，就孔往裡一瞧，不由嚇了一跳。原來房內暗淡的燭光之下，桌上放著一副筆架，楊文堯正赤光著身子低頭站在桌子旁邊。

　　查玉一看這情形，心中大感奇怪。心想這又不是伏暑天氣，這老怪物怎麼還要赤裸著身子？

　　閃電手查玉何等精靈，這時看著他這怪模怪樣，心裡想笑，卻不敢笑出聲來，當下強忍住一口氣，朝裡望去。

　　只見楊文堯端視著他自己左大腿，看了一陣，又用筆在紙上畫了幾筆，然後又看一陣，又再畫幾筆。

　　任憑查玉人再精明；一時之間，也無法了解楊文堯在作什麼。

　　仔細一看，只見楊文堯左腿之上，一塊肉已成了醬紫色，查玉乍看之下，只道他是受傷淤血，但繼而一看，又隱約見那肉膚之上，有著一絲一絲的白線一般的痕跡，楊文堯正照著那細線的痕跡在朝紙上描繪。查玉看的心頭一動，暗道：這老鬼一生，鬼花樣極多，這又不知搞得什麼把戲？

　　原來這是楊文堯在古墓中被徐元平逼的將戮情劍匣交還他之時，已暗中把劍匣朝左大腿上用力一按，同時運功把左腿肌肉的經脈一封閉，那劍匣的紋跡，便清晰的嵌留肉上。

　　這時，楊文堯按圖描繪，查玉雖然看在眼裡，卻不知到底是什麼用處，不過他深知楊文堯通曉土木之學，想必又是一種什麼構築的秘圖。

　　查玉看了老半天，也沒有眉目，知道再看下去也是無益，何況楊文堯功力不弱，這時不過是專心在描圖，沒有注意其他。如若時間一長，被他發現，豈不是自找麻煩。

　　想到這裡，雙腳用力，腰身一扭，人已翻上屋面。抬頭一看，天色已不早，四周看了一眼，兩個起落，返回房中。

　　他躺在床上，暗中思量，忖道：要憑自己一人之力，絕難對付楊文堯，現在既知雲夢二嬌是被楊文堯挾走，諒來也無法隱避起來，只要自己召來查家堡的人手，暗中盯牢，不怕他們飛上天去。

　　第二天一早，楊文堯就趕車啟程，查玉也趕忙在店裡布下查家堡留訊傳息的特別標誌，限見到記號之人，順著所留示的方向，緊追自己。

　　他佈置妥當，這才緩緩出了鎮甸，拿定了距離，尾隨著前面揚塵的馬車而去。

　　到了黃昏時分，又進入一座大鎮，查玉又跟隨揚文堯之後，住了客店，又在客店大門，和自己的門窗上，做了暗記。

　　約莫二更過後，窗外響起了「篤、篤──篤」二短一長的扣窗聲，查玉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留的記號，已有路過此處查家堡屬下的人看到。立即披衣下床，手持燈臺，晃了三晃，又劃了一個圈，然後推開窗戶，端坐桌旁。

　　室內衣袂閃動，已有兩個黑衣勁裝大漢，越窗而入。一見查玉，垂手而立，小聲問道：「小的在前面看到咱們堡中的記號，知道是少堡主有事召喚，特地快馬趕來此間。落腳之處，離此不遠，不知少堡主有何差遣？」

　　查玉朝二人瞧了一眼，道：「我有一事，要交付你二人，不知你們有無膽氣？」

　　二人連忙躬身答道：「只要少堡主有命。縱然是赴湯蹈火，小的也絕不敢躲懶不去。」

　　查玉壓低聲音，道：「我是盯了金陵楊家堡的楊文堯來此，我覺得其中定還有別的文章，這根線絕不能把它放掉，但我另有要事，必須親去，故而無法兩頭兼顧。現在我請二位前來，要你們尾隨那輛雙馬大車，看它到什麼地方，你們只管跟下去，但沿途不要忘記暗留標誌，待我辦完另外一件要事之後，再循你們走的路線，不過兩三天，自會追上你們。」

　　那二人中一個年齡較大的人道：「小的暗中跟蹤，相信不致會出什麼事，不過，萬一有什麼，那咱們要不要跟他──」

　　查玉搖頭，道：「只要你們多加小心，諒來不致同他發生衝突。」

　　查玉又道：「還有兩件事，一併交代與你們。第一，不得露出痕跡，以免打草驚蛇。第二，沿途注意可疑之人，尤其注意二谷之人，有無任何可疑之處。」說到這裡臉色一沉，道：「此事關係太大，如若叫人走脫了，哼，哼，那你們可要小心。」說罷點了點頭，道：「好，你們去吧，一路多加小心。」

　　查玉和衣倒在床上，暗中想道：要從楊文堯手裡把雲夢二嬌解救出來，自己不用說沒有這等力量。就是有，一時也用不著和楊家堡多結怨恨。如要救她們，除非是找到鬼王谷的人，由他們自己出面。如此一來，不但不得罪楊文堯，而且還交上了鬼王谷。

　　他心中如意算盤一打，很自然就想到索魂羽士丁炎山。但百忙中要找丁炎山，那實在毫無可循之途。查玉躺在床上，想來想去只覺得丁炎山遠離鬼王谷，無非也是為了南海門下奇書。既然如此，必定在碧蘿山莊附近逗留。要找人，只有這一條路比較可靠，想到這裡，不由自言自語地說道：「對，明天先折回去找找他。」

　　第二天一清早，查玉便折向碧蘿山莊方向奔去。

　　查玉因心中放不下楊文堯和雲夢二嬌之事，所以折返碧蘿山莊，意欲尋找丁炎山，一路上毫不耽擱。

　　第二天中午時分，覺得腹內飢火中燒，甚是難忍，便在一處鎮甸吃用些酒食。正在那裡舉箸進食之時，猛聽得一陣陰冷冷的笑聲，接著說道：「我只道你上了天，想不到在這裡卻被我碰上，咱們這筆帳倒要好好的算一算呢──」說著，一陣衣袂飄風之聲，人已欺近桌前。

　　查玉心頭一寒，抬頭一看，來人正是苦苦追逼自己的千毒谷的冷公霄。

　　冷公霄掠身欺進，查玉連筷子也沒有來得及丟，挫腰挺腿，踏翻桌椅，人卻向後躍升五尺。

　　查玉借著這一躍之勢，「嗤」的一聲，張口吐出嘴中的酒菜。

　　冷公霄哈哈一笑，道：「今天要叫你走脫了，冷老二算是白活了一輩子──」人隨話動，躍身探臂疾向查玉撲到。

　　查玉為人心眼最多，知道這次無法擺脫這老怪物，就在閃身避讓之時，心念轉動，已經有了主意，當下厲聲喝道：「冷老二，你當真以為少堡主怕你不成？」

　　冷公霄沒防查玉會突然發出這種英雄豪氣，被他喝的怔了一怔。

　　查玉一指冷公霄：「冷老二，你也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要找你家少堡主打架，這地方也不是你我用武之處，待我陪了店家銀兩，找處靜僻之處，我領教你幾招絕學，你說可好？」冷公霄吃他一唬，乾咳了一聲，道：「好，諒你也走不了。」

　　查玉拋下一錠白銀，道：「店家，這賠你的傢具。」說著轉臉對冷公霄冷冷一笑，道：「冷老二，前面離此不遠有處山坪，查家少堡主前頭帶路，一在那裡等你就是。」

　　冷笑聲中，人已奪門，凌空躍去。

　　查玉自幼成名江湖，贏得「閃電手」的美譽，輕功自然了得。這時一長身，疾如流星飛矢，直向前奔去。

　　冷公霄在武林中也是出色的人物，輕身功夫，也有獨到的造詣。雙腳一點，隨著查玉的身形，緊追而去。

　　查玉一邊奔跑，一邊心裡暗暗打算。目前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想辦法擺脫開這老怪物，再一便是想個什麼主意，利用這個老鬼人對付楊文堯，讓他們互相牽制，這一著不僅可以保得雲夢二嬌，而且說不定是隔山看虎鬥，自己坐收漁利也未可知。

　　心念至此，不由暗中一笑，決定依計行事，腳下一提勁，轉身躍上右首的山坡。

　　查玉四下一望，周圍是一片亂石荊棘，離開大路也甚遠，絕不致有人去跑來此處。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倏的轉身停立下來。

　　冷公霄知道查玉為人詭謀最多，見他倏然停身不走，一時間，不知他弄的什麼玄虛，倒也不敢大意，身軀歪歪斜斜的閃動了兩下，已躍到查玉身側五六尺處。

　　查玉早已成竹在胸，微一笑道：「冷老前輩，你何苦這樣逼我呢？」

　　冷公霄嘿嘿一陣冷笑，道：「難道你自己還不明白嗎？」

　　查玉一整臉色：「查家堡、千毒谷地分南北，各有所據，可算得無怨無仇，井水河水，互不相犯。如今你卻依仗長輩技強，一直想置我於死地，我不明白你是何用心？」

　　冷公霄乾咳一聲，道：「你倒說得似很有理，你就忘了你那一把火，那時間你怎麼不說查家堡、千毒谷無怨無仇，互不相犯了？」

　　查玉笑道：「老前輩原來是為了那件事。但那事又怎怪得了我呢，有道是上陣不認親父子，在那等局面之下，我放火，不過是先求自保，並未存心──」

　　冷公霄伸手喝止，道：「查玉，你少在我老人家面前逞口舌之能，今日任你舌翻蓮花，冷老二也不信你這一套鬼話。」

　　查玉搖頭嘆道：「你要決意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既是如此，你要如何，我查玉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一切悉聽尊便，我無不奉陪──」接著又嘆息一聲道：「不過你智多謀定的冷公霄冷老前輩，做事卻竟也如此盲目任性，倒真叫我查玉覺得好笑。」說罷仰頭哈哈一陣朗笑。冷公霄為人最是奸猾，這時卻也被他這一笑，笑得莫名所以，沉聲喝道：「你少信口胡說，我冷老二做事，難道還要你來派不是的麼？」

　　查玉見他心意搖動，便道：「不是我敢派你不是，不過老前輩竟忘了千里來此的目的，把正事放在一邊不做，卻苦苦與晚輩作對，這豈不是捨本逐末嗎？」

　　冷公霄聽得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平靜下來，道：「橋歸橋，路歸路，今天我對付你查玉，乃所以洩火燒竹石陣之恨與千里來此並不相衝突，又算得什麼捨本逐末呢？今天我冷老二索性成全你到底，你有什麼話，只管痛痛快快的說好了，總要使你心服口服。」

　　查玉瞟了他一眼，當下冷冷一笑，說道：「久仰老前輩作事縝密，但此次依我看，你是智者千慮，依然仍有一失之錯。我請問你一聲，你可知來到此處的有些什麼人？」

　　冷公霄呵呵一鬨，道：「這事還要老夫說嗎？」

　　查玉一臉凝重之色，說道：「不是我說老前輩不知道，而我敢斷定老前輩是當局者迷，少不得疏漏之處。」

　　冷公霄長長的「哦」了一聲，翻了翻冷漠毫無表情的眼睛，道：「我冷老二當局者迷，你就當局者清明，我有疏漏之處，你就沒有疏漏之處，哼，冷老二豈是這等易於受你矇騙之人？」

　　查玉這時已看透冷公霄的內心，所以神定氣平地道：「不敢，不敢，晚輩哪能比得上老前輩的高明，不過事情往往有許多難逢的機緣；就像晚輩這次──」他說到此處，倏然住口不言。冷公霄也是出名的精靈古怪，但他見查玉三番兩次說起此事，便認為絕不是空穴來風，是被他發現了什麼秘密之事。

　　冷老二不但精靈奸猾，而且生性也極多疑，此時被查玉轉彎抹角，東拉西扯的一逗引，心裡真的疑雲重重，當下臉色一緩和，放輕了聲音，道：「英雄出少年，你們年輕人自然來得精明。」頓了頓又道：「除了我們幾處來人之外，難道你又發現了什麼可疑之人了麼？」

　　查玉見他口氣一軟，便知他已經入港，當下也便裝模作樣的道：「此次天下武林中人，為了南海門之事，雲集一帶；但此事絕非任何一門，一派可以獨自勝任得了，必須群策群力，全力以赴，才能期望成功。所以晚輩奉命來此之時，家父就再三叮囑，切不可自以為是，更不可貪功好勝，一定要聯絡一兩處足以互信互托的門派，共同策劃。還要晚輩聽從幾位父執長輩的攜帶，切不可盲目從事──」

　　他這番話說的煞有介事，弄得冷公霄一時之間也分不出是真是假。只好乾笑一聲，道：「令尊卓見，確實高人一等──」

　　查玉也沒有理他的話，繼續又說道：「晚輩前次一些誤會，得罪了老前輩，心裡很覺不安；但時間緊迫也不容細加解說，不過現在晚輩發現一件別人不知之事，特地前來找老前輩，以便共同商量，也好表明晚輩心跡──」

　　冷公霄聽得心裡一跳，忙問道：「你發現了什麼事？」

　　查玉嘆了一聲，道：「我雖為此事折返，本是存心想與老前輩商議，但老前輩卻這等容不得我。我若說了，你也不肯見信的。」說著又嘆了一口氣。

　　冷公霄是何等厲害，一看查玉此時又不肯實言相告，知他是欲擒故縱，等待自己上鉤，心中雖恨查玉的刁難，但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祇得裝著若無其事地說道：「查家堡、千毒谷，素來是極為和睦，況且令尊之情，對咱們老弟兄不錯。就憑這份義氣，也該彼此照應。你這等說法，豈不是見外了嗎？」查玉微微一笑。

　　冷公霄乾咳一聲，道：「你到底發現了什麼事，如今四下無人，不妨咱們商量商量。」

　　查玉四下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依老前輩所知，這最近來了些什麼人？」

　　冷公霄望著查玉，道：「除了你我兩家之外，還有鬼王谷的兩個丫頭，丁老三、金老二、鐵扇銀劍于成、混海神龍秦安奇。」又仰頭沉思了一下，「還有那討厭的老化子──」

　　查玉道：「老前輩沒有再碰到別人了嗎？」冷公霄道：「那矮、駝二叟，咱們自不能把他們算列在內。」

　　查玉陰陰地笑道：「還有一個是老前輩沒有料想得到的──」

　　冷公霄點頭哦了一聲，道：「你莫非說的是那個姓徐的嗎？」

　　查玉搖搖頭，道：「不是，不是。」說著神秘的笑了笑，道：「老前輩，當今武林，二谷三堡之中，依你看，有幾個不夠參與此事的？」

　　他此言一出，問得冷公霄怔怔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查玉道：「我再問一句，老前輩覺得楊家堡、鬼王谷平素如何？」

　　冷公霄心頭一動，遂道：「金陵楊家堡楊文堯，平素僅堡內機關密佈，自以為有天塹之險可據，所以很少與人來往。據老夫所知，楊家堡與鬼王谷，縱然是沒有深交，卻也沒聽說有什麼恩怨之事。」

　　查玉笑道：「這就是了，我雖年輕淺薄，但對江湖上幾大門戶之間的事，也曾聞聽老人說過，就想不出楊家堡與鬼王谷有什麼交情可攀的。」

　　冷公霄急急地道：「難道楊文堯也來了嗎？」查玉點了點頭。

　　冷公霄又追著問道：「莫非你看到這老鬼是和丁老三在一起嗎？」

　　查玉道：「如若是跟丁炎山在一起，我也不會這等驚異了。」說到此處，倏而住口，卻神秘的一陣怪笑。

　　冷公霄向前一步，拖住查玉追問：「難道鬼王谷已傾巢而出了嗎？」

　　查玉看冷公霄那一臉緊張之色，心裡罵道：看你這急樣子。這時查玉已知冷公霄已被自己逗的疑神疑鬼，不禁十分得意。但他乃深沉之人，臉上還是不形於色，道：「鬼王谷是否會傾巢而出，我不得而知，不過卻親眼看見雲夢二嬌跟著楊文堯。」

　　冷公霄聽得臉色變，道：「你說什麼？楊文堯會眼雲夢二嬌在一起走，你可看的真切？」

　　查玉笑道：「老前輩儘可放心，我查玉敢說眼下還沒有看走過人，絕對錯不了的。」說著隨將如何遇見馬車，如何因見袖生疑，如何追蹤，如何深夜搜探等，都一一說出來，但卻將自己留訊，召查家堡之人的一節，隱瞞起來。

　　冷公霄翻著兩隻眼睛，在查玉臉上瞧了一陣，突然問道：「查玉，你此話說的可真，可不准在老夫面前玩什麼鬼把戲。」

　　查玉心裡一跳，神色卻平靜地答道：「此等大事如何能說得了謊。」

　　冷公霄嘿嘿笑道：「你既發覺了此事，為何不跟下去，為何跑回來，怎麼又知道我會在這附近呢？」

　　查玉被他問的倒抽了一口冷氣，表面上哈哈一陣大笑，借機遮蓋去自己的窘態，心裡一轉動，答道：「那輛雙馬大車，比不得一根繡花針，還怕找他們不到嗎？至於我為什麼會折回來，怎麼會知道老前輩會在附近，難道這還要說穿了不成嗎──」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查玉對冷公霄的話，不作正面答覆，卻空空洞洞的支吾了一陣，冷公霄也是久歷江湖之人，自不便打破砂鍋問到底，也祇得隨著笑了一笑。

　　停了片刻，冷公霄問道：「依你看，楊文堯這次在搞什麼把戲，由他們的形跡上來看，是到那裡去？」

　　查玉沉吟了一陣，說道：「楊文堯存什麼心，我可不敢瞎猜亂測。不過聽雲夢二嬌口氣，似是不大樂意。」頓了一頓，又道：「依我猜測他的去向彷彿是返金陵的成份多。」

　　冷公霄怪裡怪氣的「哦」了一聲，突然又臉色一沉，道：「查玉，以前咱們之事，可以放在一邊，暫且不談，既是你我兩家的情誼來找我冷老二，也可表明你的一片衷心，現在咱們也不宜坐失時機。就請你領路，咱們追上去暗中看個究竟，一路之上，咱們可得共進共退，你可不准暗中耍花樣──」，說到這裡，冷公霄猛的疾伸右手，一把扣住查玉脈門，哼哼兩聲冷笑道：「我冷老二做事，喜歡爽爽快快，咱把話說明了，如果你存心不老實，想打什麼歪主意，到時可不要抱怨，你是聰明人，這中間的利害得失。你自己忖度忖度。」說著把手一鬆。

　　查玉知道他是在要挾自己，這時也祇得硬起頭皮，一口答應下來，暗中打算，在見到楊文堯之時，再設法弄點花樣，讓這兩個老鬼衝突起來，自己那時再謀求脫身之法，該非難事。他心念轉動，當下朗朗答道：「此番我查玉與老前輩同去，是利是害，乃是我查家堡與千毒谷二家之事，斷無虛妄不實之理，這點老前輩儘可放心，再說老前輩明察秋毫，也不容我玩什麼花樣，難道老前輩還不信嗎？」

　　冷公霄被他一捧，心裡甚是受用，冷冷一笑，道：「你能知道就。好。」說著轉臉朝著查玉一望，道：「走吧，咱們幹正經的去吧！」

　　查玉點點頭，轉身向前奔去。冷公霄也不打話，隨後拔腳跟去。

第十六回　步步陷阱

　　二人一路走來，卻各懷心事。查玉一路在想，見了楊文堯之時，用什麼話來離間兩個老鬼，自己如何趁機救走雲夢二嬌──

　　冷公霄心中也在想著主意。他知道金陵楊家堡楊文堯，如無重大之事，是絕不輕易現身江湖的；而這楊文堯外表看似和善，其實好刁狠毒，是個出名難纏的人物。這時他既挾走雲夢二嬌，自然有他的用途，自己插手阻梗，無疑是跟楊文堯過不去，翻臉成仇，意料中事。對付一個楊文堯，原本難不住冷公霄，只是楊家堡是否還有高手隨行，那就不敢說了。

　　況且旁邊還有個查玉，而查玉的陰狠並不亞於楊文堯。這時查玉雖說的很好，到了緊要關頭：他變這臉來，既得罪了楊文堯，查玉再一暗中搗鬼，自己無論如何也敵不過四手，何況還有兩個丁家的丫頭。

　　冷公霄處事到底經驗豐足，所以一路之上，人不知鬼不曉的，已暗留下了千毒谷的標記，召請人手，前來接應。

　　查玉雖然不知他暗中在召援手，但他乃是聰慧透頂的人物，已看出冷公霄對自己似極具戒心，自己也就暗中提高警惕。

　　這一天晚上，二人落店之後，夜半時分，查玉在朦朧入夢之際，猛聽得窗紙上「篤、篤、篤」三聲輕細的扣彈之聲。

　　查玉心中一動，但又覺這並不是查家堡的招呼號記，但既然有人找上門來，也不能不理。當下輕輕下床，低聲喝道：「是哪方朋友，這段時光，還來下顧兄弟？」

　　外面一個冷漠的聲音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老夫來找你，自然是有話問你──」

　　聲音未完，窗子「呀」的一響，一陣颯然風動，房裡已站立一個身穿黑色道袍，瘦骨嶙峋，背插長劍，右手握一柄拂塵，瘦長的人。

　　查玉一聽此人說話的聲音，心裡就一怔。再定眼一瞧，見來人正是鬼王谷的丁炎山，內心說不出是驚是喜。

　　他喜的是丁炎山，和雲夢二嬌雖因神丐宗濤兩句冷言冷語，鬧得不痛快；但丁氏姐妹，到底是他的親姪女，如今被人挾走，他焉有袖手不管的道理？既是要管，無形中雙方便站在一起。如若冷公霄對自己不利，說不得也要出面斡旋一番，如此一想，心便寬敞得多。

　　驚的是這幾個老鬼，都是出名的怪物，一個個冷僻異常，翻臉便不認人，自己夾在這幾個老鬼中間，說話、行動都極是為難──

　　查玉心念未完，丁炎山已一甩拂塵，冷冷說道：「幾天沒有見到你，怎麼倒跟冷老二混在一起了？」

　　查玉雙眉輕輕的一挑，臉上現出十分為難的神情，說道：「此事尚請老前輩原諒，恕晚輩一時不能相告。」

　　丁炎山抖了抖拂塵道：「難道真的不打算告訴我嗎？」

　　這時查玉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他要慢慢引他上鉤，當下歉然一笑，道：「非是晚輩不肯直言相告，實在晚輩別有苦衷──」

　　丁炎山奇道：「這又不是什麼不可告人之事，你又有何苦衷呢？」

　　查玉嘆道：「以鬼王谷與我們查家堡平日的情誼來說，自是不應瞞著老前輩，何況前時在那山崗，老前輩不為冷老二言詞所惑，對查玉的一番情份，我查玉是沒齒難忘，對老前輩實在不應有欺瞞之事。」說到此處，盛眉沉吟道：「只是此次，晚輩受制於人，身不由己──」

　　丁炎山眼睛一翻，道：「老夫又不是三歲孩童，難道還會受你的哄騙不成嗎？」

　　查玉正色道：「晚輩怎敢欺騙老前輩。」

　　丁炎山道：「你查玉也非泛泛之輩，冷老二縱然厲害，你也不致於這等懼服於他，你說受制於人，身不由己，豈不是騙人麼？」

　　查玉道：「老前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為了表明我的心跡，但求老前輩應允我一件事，我便將此事詳細相告。」

　　丁炎山道：「好，只要老夫力所能及，我一定答應，你且說說看。」

　　查玉道：「這也並非什麼難事；只要老前輩答應，如果我將此事告訴老前輩，他日不論在什麼利害攸關的情形之下，老前輩不要將此事告訴冷老二就行了。」

　　丁炎山摸了摸鬍子道：「老夫行道，最重信諾，你既以老夫為可信之人，老夫自不能不道義，再將你的話轉告他人，這個你大可放心──」

　　查玉移近一步，面色沉重的道：「既是如此，晚輩就說了。」頓了頓，接道：「老前輩可知我為何願受制於冷老二嗎？」

　　丁炎山眨了眨眼道：「你是自願受制於他，這又是為何呢？」

　　查玉道：「說穿了，我全是為了你們鬼王谷──」

　　丁炎山望著查玉，長長的哦了一聲。

　　查玉道：「鬼王谷與查家堡平素情感不惡，晚輩又感於老前輩相待之情，鬼王谷有事，晚輩自是應盡力以赴──」

　　丁炎山道：「我鬼王谷又有什麼事？你越說我越不明白了。」

　　查玉道：「我大膽問一句，鬼王谷與金陵楊家堡相處如何？」

　　丁炎山道：「兩家並無什麼往來，但也沒有什麼過不去。」

　　查玉道：「那麼老前輩可曉得令姪女被楊文堯挾走嗎？」

　　丁炎山竟毫不驚奇地道：「老夫問你與冷公霄之事，誰問楊文堯之事了？」

　　他這話聽得查玉心裡一寒，祇得答道：「這事乃是由楊文堯而起，晚輩因楊文堯挾走二位姑娘，因感於鬼王谷與查家堡的友誼，所以決心暗中相護，並沒法查察楊文堯的用心何在，一方面也想俟機相救，可是又怕自己力單勢孤，才折返回去，想尋找老前輩，不料──」

　　丁炎山冷笑道：「不料卻遇到了冷老二可是麼？」

　　查玉道：「正是，晚輩在情急之下，祇得與他說明，希他能義伸援手，但他卻以利害相威脅，要挾於我──」

　　丁炎山道：「他如何要挾於你？」

　　查玉道：「他以楊文堯之事，以及南海門下奇書諸種利害相挾，所以晚輩處處受制，不便對老前輩直言。」

　　丁炎山望著查玉瞧了半天，嘿嘿笑了一陣，道：「查玉，你只道老夫不知楊文堯之事嗎？」

　　查玉心中一震，怔了半晌，不知如何答覆是好，丁炎山笑道：「實對你說了罷，楊文堯挾走兩個丫頭，老夫早就知道，你可知道楊文堯現在何處嗎？」

　　查玉這時卻不敢隱瞞，道：「晚輩已有人暗中盯了下去。」

　　丁炎山哼了一聲，道：「你也太看輕了楊文堯了，他人稱神算子，什麼事能瞞得了這個精靈鬼，你以為你派出去的人就能有用了嗎──」

　　他一言未完，窗外一聲冷笑，道：「丁老三，深更半夜你還比吹些什麼？」

　　丁炎山、查玉一聽這聲音，都嚇了一跳，還沒有來得及咨舌，冷公霄已一飛閃入內。

　　查玉一見冷公霄進來，便朝丁炎山靠近了一步。

　　丁炎山知道查玉的心意，便搶先開口說道：「舍姪女被楊文堯挾走之事，蒙冷兄義伸援手，丁老三甚是感激。」

　　冷公霄朝查玉望了一眼，道：「查玉，丁兄來此，你怎麼不招呼老夫一下，難道你對我還有隱瞞之事嗎？」說著，朝查玉身前欺進一步。

　　丁炎山因受徐元平掌勢震傷，在二十天之內，無法跟人動手，見冷公霄對查玉氣焰凶凶，心中大感為難，擔心冷公霄出手施襲查玉，到時自己是救還是不救？救是無法出手，不救又覺愧對查玉對自己一片信託之意。

　　他沉忖了一陣，道：「冷兄千萬不要誤會，現在咱們三家既然在一起，實不能先互操干戈，讓別人安安穩穩的走脫。據兄弟所知，查家堡追蹤楊文堯之人，已被他擊傷；他已兼程趕返金陵，咱們也不要爭什麼意氣，應當合力同心，趕到金陵，看看那老怪物到底搞什麼把戲。」

　　查玉借機接口說道：「晚輩一見楊文堯挾走兩位姑娘，心裡實是憂急。幸而遇到冷老前輩，我把事一說，冷老前輩慨然答應，如今此事已非我們一家之事。既然今天千毒谷、鬼王谷、查家堡人碰在一起，而且我們三家素來相互尊敬，此番自是更應集合咱們三家力量來對付楊家堡，既有二位老前輩在此，一切全憑二位做主，晚輩唯馬首是瞻。」

　　冷公霄望著丁炎山，乾咳一聲道：「此番前去金陵楊家堡，全是為了令姪女，我冷老二也不過是為了與幾位老弟兄的一番情誼，才寧願與楊家堡反目為敵，以顧全咱們這份交情。至於如何進楊家堡，還是丁兄拿主張。」

　　丁炎山沉思片刻，一回味冷公霄的話，知他是把這份交情賣在鬼王谷，想拿話扣牢自己，心裡暗道：你這老奸巨猾的老鬼不說自己另有存心，倒拿帽子朝我頭上扣，哼哼，我還不買你這份帳呢！

　　當下笑道：「金陵楊文堯此次趕來此地，與咱們幾處都脫不了關係，他挾走兩個丫頭，也就是對咱們安下魚餌，冷兄也不要抬舉兄弟，這進楊家堡之事，依兄弟看，還是冷兄多費心。」

　　冷公霄嘿嘿笑道：「楊文堯精於土木建築之學，楊家堡乃是他倚為天險之地。那裡面的佈置，縱不能說是銅牆鐵壁，也絕不是聽由咱們隨意進進出出的地方──」

　　丁炎山接道：「冷兄不會不知道，我丁老三對這些機關消息，也是一無所知，還真不如冷兄高明。」

　　冷公霄轉臉對查玉道：「可惜令尊不在，若有他在此，那楊家堡也不算得什麼龍潭虎穴了。」

　　丁炎山聽冷公霄提起查子清，便想起竹石陣之事，道：「查老堡主的那份能耐誰人不知，想必少堡主也已深窺堂奧了，此行我看你要多用點心思。」

　　查玉知他們是不願正面得罪楊文堯，故意相互推委，暗道：只要你們到了楊家堡，還怕你們不混水？當下很爽快地答道：「不敢、不敢，晚輩能懂得多少，但此去楊家堡晚輩願為兩位老前輩領路。」

　　一夜無話，第二天三人一早便向金陵奔去。

　　不一日，抵達金陵，三人又一番商量，這才向鍾山北麓楊家堡而去。

　　這楊家堡坐落金陵城外、鍾山北麓，三人出得城來，道旁樹木，雖是葉落枝疏，但是因為林木甚是茂密，蔥蔥鬱鬱的依然一望無際，氣勢甚是不小。

　　三人走了一陣，眼前驟然一明，只見迎面一片楓林，丹楓如火，再襯著藍天、青山，顏色更是嬌艷。

　　進入楓林，走了一陣，忽聽查玉道：「不對，這楓林裡有花樣。」

　　丁炎山、冷公霄倏然停止，見查玉正在四下打量，二人知查玉通曉一點五行八卦的道理，也不打擾於他。

　　查玉看了一陣，正在沉思之際，陡然由林中傳出一聲：「幾位可是來訪楊家堡的嗎？」

　　幾人聞聲停步，放眼按望，只見楓林之中，卓然站立著一個身著古銅色長衫，五十左右，身材魁梧之人。

　　冷公霄乾咳一聲，應道：「不錯。」

　　那人向前移了兩步，冷漠地問道：「可有入堡的符令？」

　　冷公霄道：「沒有。」

　　那人又道：「可有老堡主的信來？」

　　冷公霄道：「沒有。」

　　那人又道：「那麼幾位憑什麼深入我楊家堡？」

　　這人說話的語氣，冷漠刺耳，驕狂之色，令人極為難忍，何況丁炎山、冷公霄、查玉三人，乃是一堡二谷之主，平素在江湖行走，也是極為受人尊敬，那裡有人對他們這等聲色。所以一聽之下，任三人是如何刁猾之人，也自忍按不下。

　　冷公霄嘿嘿兩聲冷笑，厲聲應道：「這楊家堡既不是皇宮大院，也沒有御旨之禁，老夫跑遍南北一十三省，還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草莽山澤也能阻得住我們幾人的出入──」

　　那人哈哈一陣朗笑，道：「既是跑遍南北一十三省，難道連金陵楊家堡都不知道嗎？哼哼，此處雖不是皇宮大內，雖未經御旨立禁，卻也不是你們任意來去得了的所在，不信你試試──」

　　冷公霄暴喝一聲，道：「鼠輩，你不要賣狂，就是楊文堯見了老夫也得陪上三分笑臉，你是什麼人，敢這等猖狂──」言未完，身形暴起，躍起直追過去。

　　丁炎山心裡陣陣冷笑：你方纔還不願與楊家堡衝突，這時卻也沉不著氣了，看來你這老鬼也真狂得可以。他這時因內傷未復原，而且他為人更是陰沉，所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袖手觀看。

　　冷公霄一躍過去，疾吐右掌，直向那人擊去，那人身手果真不凡，見冷公霄一掌擊來，繞著楓樹內身一轉，已經輕輕避去。那人閃避冷公霄一掌之後，卻未曾還擊。

　　轉瞬之間，冷公霄已擊出三掌，踢出四腳，那人一聲：「得罪。」身形疾轉，繞著楓樹，跨步遊走。

　　這楓樹原是按八卦奇門種植，冷公霄跟著那人，急步追趕，不到一盞熱茶工夫，便覺著自己與那人隔著一層雲霧，一時之間，就是無法追得到。

　　查玉一看冷公霄在楓林之中，步法漸亂，就知他已深陷樹陣。他仔細打量一陣，略略看出一點門徑，正待躍前接應，驀地傳來一陣響箭、斜掠樹梢，劃空飛過。

　　響箭聲歇，又傳來一聲喝叫：「堡主有令，貴客遠來，不得慢待──」話音甫歇，由林內飛躍過來兩個藍衣少年。

　　丁炎山、查玉見奔過來兩個藍衣少年，雖有言傳堡主之令，不得待慢；但也猜不透究竟是何存心，兩人互望了一眼，同向林中深處奔去。

　　那身著古銅長衫之人，一聽藍衣少年之言，立時收步停身。

　　兩個藍衣少年來到兩人面前，左首少年右手一批，展開一面黃色三角小旗，道：「奉堡主之令，命我二人前來引接貴客，鄭大叔可請退回。」說著雙手一舉小旗。

　　那身著古銅色長衫之人，朝小旗抱拳一揖，轉身退去。

　　冷公霄正待移動，那手執黃旗少年已迅將小旗捲收入袖，躬身面陪笑臉，道：「方纔鄭大叔不知是丁谷主、冷谷主和查少堡主，故有得罪之處。尚望看在敝堡主份上，多多海涵。」

　　丁炎山、冷公霄、查玉一聽這少年竟知道自己身份，不禁大感詫異。

　　三人正怔之間，那少年又道：「敝堡主已在堡門恭迎三位大駕，小的前面帶路了。」說著就要轉身走去。

　　丁炎山拂塵一拂，道：「我們來得如此匆忙，老堡主如何就得訊了呢？」他江湖經驗老到，心中對楊文堯竟然知道自己三人來楊家堡之事，雖是大為驚駭，但話說得依然不卑不亢，極有分寸。

　　那藍衣少年道：「堡主返回金陵，就知三位要來楊家堡，所以三位的起居之處，早就安置妥當。」三人一聽楊文堯早有準備，心中都不由一震，久知楊文堯心工計謀，武林中人對他譽為神算子，自非虛名；而楊家堡更被江湖中人視為怪堡魔府，等閒之輩，絕不敢冒昧來此。

　　這時聽少年一說，也不知楊文堯在暗中存了何心，布下了什麼陷阱，所以三人略一猶豫。但是這三人都是極負盛名之人，三人面對面，誰也不甘自認心有怯意，略一猶豫，立時便又恢復平靜。

　　查玉最是刁滑，反正自己業已抱定身入虎穴之心，何不索性擺出大方的氣派。轉臉側讓一步，對丁炎山、冷公霄道：「兩位前輩請前行一步。」他這句話聽來似極有禮貌，但骨子裡卻十分陰險。

　　丁炎山、冷公霄被查玉拿話一扣，祇得對藍衣少年道：「既是如此，就請二位帶路。」

　　那藍衣少年躬身說道：「堡主有命，說敝堡處處設有埋伏，要小的上陳三位，入堡之時，千萬看準小的所走路線，以防不測。」

　　這幾句話說得雖然甚是恭敬，但內中實含輕視之意。查玉冷笑一聲道：「你只管前行帶路，既然來了，難道還不知道你們楊家堡的威名嗎？」

　　那藍衣少年也不生氣，只微微一笑，道：「這是老堡主好意特叫小的轉陳三位，毫無別的用心。」

　　說罷擇手取出一支沖天流星的信號，用火一引，「刺啦啦」一響，帶著一條火花，直沖雲霄，向堡內方向飛去。

　　三人抬頭看那沖天流星，破空飛去，尾端火花，歷久不散，宛似長天霞虹，心中不由暗讚楊家堡做物之精妙。

　　那藍衣少年肅立片刻，方道：「三位旅途勞頓，請入堡內奉茶，小的前頭帶路了。」說完話，又躬身一禮，轉身向前走去。

　　冷公霄、丁炎山、查玉三人也不搭話，魚貫隨著那藍衣少年走去，另一藍衣少年，則跟在查玉之後。楊家堡在江湖中，被武林中人視為怪堡魔府，極少有人來過此間，這時冷公霄三人，心中尚不知此來如何了斷，所以一路行來，對所經之處的一切花木佈設、道路的分布，都暗中細心留意。

　　這片楓林雖不太廣，但卻因此林乃是楊文堯祖父苦心經營，所以行走其間，便如驟入萬里蠻荒，眼花繚亂，不辨方位。

　　三人方纔走進楓林，只是亂衝亂撞，這時隨在藍衣少年身後，只見他每走三棵樹，斜岔一棵，丁炎山三人心知是樹陣的行走之法，祇得亦步亦趨，默記心頭。

　　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已走出楓樹林，林外就設有兩座哨堡，三人偷眼一望，也不見有人，但那藍衣少年卻倏然停步，展開三角小黃旗，在半空左右一旋，然後才舉步前行。

　　又走了約摸一里路的光景，陡然一陣花香襲人，放眼搜望，前面是黃金白銀紅脂般的一片花海。

　　眨眼已進入花海之中，這黃金白銀花朵，乃是奇種的金銀桂，那紅脂般的花朵，則是鐵梗海棠。二人一見這片花海，心中暗道：難道這花圈錦，也是你楊家堡的機關不成？

　　這片花海少說也有一里方圓，走完花海，眼前奇景突現。原來沿著花海邊緣一排圍列十二道木柵。

　　十二道木柵高約二丈，形式、材料，完全一模一樣，木柵上端，橫釘著枝樹綴成的五個大字：金陵楊家堡。

　　三人瞧了瞧這十二道木柵，心中一陣納悶，不知這一模一樣的木柵到底有何作用，到底該從那一道木柵進去？

　　正在納悶之際，那領路的少年轉身笑道：「這十二道木柵，乃是依十二地支所造，看似一樣，其實方位大不相同，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每條路的佈置也各不相同，只有兩條可達內堡，如若是不知實情之人，冒失探堡，必然凶多吉少──」說罷領著三人返身重入花海，東閃西竄的走了幾步，猛的長身一躍，朗聲喝道：「三位腳下留神，請隨小的入堡。」

　　丁炎山三人被藍衣少年再度領入花海，走的頭暈眼花，這時被那少年突然一喝，竟都不由自主的隨那少年一起長身躍入一道木柵之內。

　　三人腳落實地，再四下辨認自己是從那一道木柵入內，眼前卻是藤蘿迷障，那裡還能辨認得出來。

　　丁炎山、冷公霄、查玉三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不由暗道一聲慚愧，自己行走江湖，不知見過多少陣仗，卻想不到今天竟被這個藍衣少年所賺。

　　那原隨在查玉之後的藍衣少年，這時借一躍之勢，已經躍到前面，跟前一個藍衣少年併肩站立，二人回頭看了看三人，也不言語，舉步向前走去。

　　丁炎山三人這時已然深入楊家堡，自然不可能半途折回，所以也跨步隨後跟去。

　　走了一陣，只見前面零落的樹梢頂上，一柱刁斗，高插半空。刁斗之上，一面繡著「楊家堡」三個大字的長旗，隨風飄展。樹隙中，已可看到碧瓦紅柱的屋宇。

　　那藍衣少年緩步而行，用手一指，道：「前面便是咱們楊家堡了。」

　　又走了約三四里的光景，才到護堡外門，那藍衣少年略展三角小旗，便順利過去。

　　走完一條青石板鋪的道路，才算正式進了楊家堡，那藍衣少年向各門各卡之人，點頭示意，來到一座拱月門之前，那少年回身對三人道：「堡主現在後面，請三位小候。」

　　三人心裡暗道：「楊文堯呀，楊文堯，你既知道我們來了，卻又拿出這等大的架子，真是可惡之極。」

　　那少年一按門上機紐，不一會工夫，重門開啟，走出了四個藍衣少年，每人按著一柄黑蛇劍鞘的長劍，幾人說了一陣，那藍衣少年轉身，回道：「老堡主現在花軒迎候幾位。」一說完對那四個少年微一示禮，便向前走去。

　　穿過一條甬道，到了一處鏤空花牆外邊，向裡低聲說道：「鬼王谷、千毒谷和查家堡的丁谷主、冷谷主、查少堡主來了。」說完話，恭恭敬敬的退步後轉，徑自退了出去。

　　這時一陣脂粉香氣，迎面送來，由花牆的圓門後面，姍姍的走出四個十七八歲的嬌美女婢，來到三人跟前，福了一福道：「堡主就來迎接──」

　　嬌聲未息，裡面一陣長笑，走出來楊家堡的主人，神算子楊文堯。

　　楊文堯一見三人，抱拳笑道：「難得，難得，你們三位竟能聯袂同來，真使荒堡增輝不少──」。

　　丁炎山三人都微笑應付，暗中卻在留意四下環境。

　　楊文堯笑道：「三位不遠千里而來，路上定是辛苦，快請入花軒小歇。」說著抱拳肅客。

　　幾人進入花軒，這花軒三面臨水，一面依竹，這時水面尚有些許殘荷，水面漂浮粒粒湖菱，三數隻白鵝悠悠地漫游池中。

　　楊文堯奉茶之後，說道：「二谷、三堡武林齊名，不知我這楊家堡在三位眼中，還成材否？」他言詞之中，甚是自得。

　　冷公霄道：「楊兄胸羅萬有，貴堡的佈設，可算得冠絕古今，二谷三堡雖然齊名，但哪能與楊家堡相比？」

　　楊文堯道：「好說，好說。」

　　丁炎山淡淡笑道：「咱們鬼王谷，不過是綠林草莽，哪能與楊家堡楊兄這風雅林園並論。」

　　楊文堯乾笑一聲，道：「丁兄過獎了，當今之世，誰不知鬼王谷的大名，據兄弟所聞，鬼王谷的佈設堪稱奇絕無比，據說進得鬼王谷，絕無法看得到一間房屋，這等空前未見的佈置，我小小的楊家堡如何敢與之相比──」

　　丁炎山心中雖甚受用，但臉上卻無一點表情，道：「那不過是仗著一點地利，也算不得什麼，還是楊家堡才是楊兄的真才實學。」

　　楊文堯笑了笑，又道：「千毒、鬼王二谷名震江湖，鬼王谷以奇詭勝，而冷兄的千毒谷卻竟能將天下宇內的奇毒蟲蛇，蒐羅無遺，集千毒於一谷，令人聞名而悚，也可說前無既有，後無來者了。」

　　冷公霄正想說話，楊文堯未待他開口，又把臉轉向查玉，道：「查家堡在武林之中，也是威名赫赫，尤其令尊學究過人，胸羅古今，真是當今第一人──」

　　查玉還沒有來得及謙讓，楊文堯又道：「我楊家堡，雖然依仗著一點點微米小技，加以佈置，但與查老堡主那種五行奇門的詭誘變幻，令人難測的大手筆相比，那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今天三位卻如此自謙，硬朝兄弟臉上貼金，到真令兄弟慚愧。」丁炎山、冷公霄、查玉齊聲道：「楊老堡主也太過謙虛了，外間傳說，不過以訛傳訛，虛得沒名罷了，那裡能比得上楊家堡的風光，適才我們已是領教過了，實在是鬼斧神工，令人拜服。」

　　楊文堯呵呵大笑，道：「兄弟對你們貴處，早已心慕甚久，只是疏懶成性，很少在外走動，不過有生之年，我楊文堯總想到幾位那裡瞻仰一番，那才算不虛此生──」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冷公霄低頭默默想道：咱們來你這楊家堡，又豈是來和你談這等無關緊要之事？他心裡雖是這般想法自己卻不願意出頭。轉臉對丁炎山瞧了一眼，說道：「咱們二谷三堡，如今丁兄的鬼王谷，真是鼎盛昌隆，尤其他那一雙賢姪女，人稱雲夢二嬌──」

　　冷公霄口中稱讚雲夢二嬌，實際他乃是借這冠冕堂皇的話，來挑逗丁炎山，使他記起丁玲、丁鳳被楊文堯擄來楊家堡之事。他這一著果然生效，丁炎山聽了臉上一陣冷酷之色，道：「楊堡主，我──」

　　楊文堯一見冷公霄暗中挑拔丁炎山，丁炎山這一開口，必然說不出什麼好話，所以，他連忙起身離座道：「對了，你們三位同時光臨敝堡，也可算得江湖盛會。現在正是江南秋深，小池裡還留得半池殘荷，對此情景，豈可無酒。」說到此處，捋髯呼道：　「來人──」

　　坐在軒外花廊上的四個嬌婢，聞聲走來，楊文堯道：「你們傳話出去，要他們挑選四十盆名菊，送到內軒來，再叫人開兩缸百年封陳的紹興酒來。」說著又回過頭來對丁炎山等道：「三位來的正是時候，金陵秋蟹正肥，我要他們挑上好的送來，咱們持蟹把酒賞菊，忙中且偷半日閑──」說完，哈哈大笑。

　　不一會，花、酒、蟹齊齊送到，四個嬌婢在一旁伺候。

　　楊文堯舉杯道：「今日之會，甚是難得，咱們不醉不休──」

　　幾人酒過三巡，冷公霄心中道：「這楊文堯倒真的不是易與之人，他見一提雲夢雙嬌，立即把話引開。他這時卻一味勸酒，準是沒安什麼好心，你怕提，咱就非提不可。不然，又何必這等辛苦來到你楊家堡呢？」

　　他心念一動，乾咳了一聲，說道：「楊兄真不愧是江南人物，看你此處這等佈置，實在風雅得很，在平時一家人閑坐此處，那種人間天倫樂趣，真是神仙不如，怪不得楊兄很少在江湖間走動。」他說到「天倫樂趣」之時，聲音說的特別響亮，眼睛也瞟著丁炎山。

　　楊文堯那有聽不懂的道理，心中暗暗罵道：好一個老奸巨猾的冷老二，你怎的如此跟我過不去。好，這筆帳，咱們往後慢慢的再算吧。他瞧了冷公霄一眼，忙接著道：「冷兄說的想有點過份了，兄弟那裡配稱什麼風雅，什麼神仙，只不過近年已無在江湖稱雄爭利之心，株守舊地，落個安靜二字罷了。」

　　丁炎山看了他一眼，楊文堯不等他開口，舉杯道：「兄弟有句放肆的話，我這裡先飲乾了這杯酒，聊以謝罪，然後再說。」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冷公霄、丁炎山、查玉看他說的煞有其事，也欠身道：「老堡主不必客氣，有話請說。」

　　楊文堯神秘地笑了笑，道：「這幾年來，我覺得人生苦短，所以懂得及時行樂的妙處。現下聘養有幾個伶俐姣好的歌妓，暇時便以此自娛。今日三位可算得楊家堡的嘉賓，待我把她們召來，演唱片刻，以助酒興如何？」

　　他雖這般說法，也沒有等幾人回話，使附耳與那嬌婢說了幾句，那嬌婢含笑而去。

　　那嬌婢去後不久，隔湖對岸竹林裡隱隱傳過來一片絲竹細音。

　　楊文堯緩步走到臨水的雲頭石欄旁邊，一捲衣袖，施勁一按，兩個石欄應手沉陷下去，軒中地下，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

　　冷公霄、丁炎山、查玉聞聲一驚，臉色一整，也都躍身到楊文堯立身之處。

　　一片響動之中，由軒下地底之中，徐徐伸展出朱欄翠板，向地岸軋軋送去。

　　約莫一盞熱茶工夫，那軋軋之聲倏然停歇，那一排排的朱欄翠板，竟曲曲彎彎的架搭起了一道九曲畫橋。

　　楊文堯轉臉對三人洋洋得意的一笑。

　　丁炎山等心中正在驚嘆之際，陡覺眼前一花，對面翠竹林中，已浮出幾朵彩雲，冉冉向畫橋移來。幾人再定眼一看，那朵朵彩雲正是身著彩衣錦帶的妙齡少女，但見她們步如凌波，鳧鳧歌舞而來。

　　丁炎山、冷公霄、查玉雖然走南到北，跑過不少地方，幾未見過這等如幻如夢的畫境，都不禁看呆在當地。

　　這群彩衣少女微綻櫻口，順著曲曲書畫橋，倩歌而來，到了畫橋中心之時，一齊舞動彩袖，裙帶飄曳，再襯以翠竹林中，遣送過來的細樂之聲，看的人真如身入仙境一般。

　　楊文堯瞧了三人一眼，捋髯笑道：「兄弟這點東西，幾位不嫌粗陋吧？」他這兩句話，丁炎山三人，竟如同未聞一般。

　　楊文堯見三人這等神色，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三人同時驚覺。丁炎山轉臉訕訕一笑，道：「楊兄可是跟我們說話？」

　　楊文堯笑道：「這種俚歌俗曲，不知還悅耳否？」

　　丁炎山道：「楊兄這等場面，真是已窮聲色之極了──」

　　冷公霄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二人話還未完，楊文堯伸手向水源遠處一指，道：「三位請看。」

　　三人放眼朝前一看，只見一位仙子，身穿嫩紅緞裳羅裙，緞裳上鑲繡著滾金花邊，踏著綠綠碧波而來。

　　丁炎山三人凝神細瞧，這凌波而來的少女，並非僅著「凌空虛渡」的輕身功夫，原來她腳下踏著一片有桌面大小的金色荷瓣，這時竟冉冉上昇，把那少女直托到畫橋邊沿。

　　曲橋上的十二個少女，如眾星拱月般的將那少女奉迎到橋上，圍在中間，那十二個少女繞著她四周，如蝴蝶穿花似的倩歌曼舞起來。

　　丁炎山、冷公霄都是不喜女色的豪傑之客，這時看了，也不禁怡然動容。

　　丁炎山點頭讚道：「這姑娘可算得上是廣寒仙子下世了。」

　　楊文堯笑道：「她的色藝原是名動秦淮，不知多少走馬王孫想一親芳澤。」說到這裡，呵呵朗笑，接道：「不過卻被兄弟量珠聘得，這也是兄弟足以自豪之事──」

　　冷公霄看了一陣，不由驀然一驚，暗道：「這楊文堯敢情是要用這等淫佚的聲色，來困禁我等不成？」他原是最多猜疑之人，心念一動，立時警覺，趕快將眼光收回，暗中打算了片刻。用手拍了拍丁炎山道：「丁老三，你覺著這位姑娘怎麼樣？」

　　丁炎山不知他問此話是何用心，不覺臉上微微一熱，訕訕地答道：「論姿色可算得上搖臺仙子，實是我丁老三生平罕見──」

　　冷公霄忽然臉色一沉，道：「丁兄此話說錯了。」

　　丁炎山奇道：「兄弟又怎麼說錯了呢？」

　　冷公霄展顏笑道：「你那兩位令姪女才是人間仙品，她那裡能與雲夢二嬌相比咱？」

　　楊文堯一聽冷公霄又提出雲夢二嬌，連忙支吾道：「既承蒙三位等相誇，待兄弟叫她來把杯敬幾盅如何？」

　　說著話，舉手一招，那身著玫瑰紅彩裳的少女，應手舉步登橋，蓮步細碎，姍姍而來，片刻之間，已入花軒，直到幾人席前，半屈柳腰，嬌聲說道：「堡主相召小婢，不知有何吩咐？」

　　楊文堯持髯微笑，道：「眼下幾位，都是武林上久負盛名的高手，老夫知己之交，你要好好的勸他們多吃幾杯，不要慢待嘉賓。」那玫瑰紅彩裳少女，羅袖微拂，鳧鳧站起身子，嬌聲說道：「婢子遵命。」緩步直向查玉走去。

　　幾人之中，查玉年紀最輕，人又生的玉樹臨風一般，那彩裳少女自被楊文堯量珠接到楊家堡之後，一直如關在金絲籠中的鳥兒一般，平日難得和其他男人見面。

　　要知楊文堯平日立規甚嚴，這些歌姬居住之處，雖是三尺之童，在未得堡主允准，也不能擅入一步。今日陡然見得這樣一個俊美少年，不自覺的芳心怦然震動，所以一舉步，就向查玉走了過去。

　　但見她舉起纖纖玉手，挽起桌上酒壺，替查玉斟滿了酒杯，說道：「公子如不嫌棄小婢，先請飲盡此杯。」

　　查玉雖然正值二十左右的風流之年，但他自負甚高，平常的女人，根本不放在他的眼下。此女遠看雖然美艷絕倫，但近前之後，仔細一瞧，立時可見那艷麗如畫的玉人，大部是借重脂粉化妝。查玉眼高於頂，審美之念，才貌並重，此人雖然嬌如春花，但卻缺少那種高貴的氣質，看來俗不可耐，當下正襟危坐的端起桌上酒杯，冷冷說道：「不敢，不敢。」舉杯就脣，一飲而盡。那彩裳少女他是尚未看出查玉冷漠神情，嫣然一笑，道：「多謝公子賞臉。」

　　查玉目不轉動地冷然答道：「好說，好說！」

　　那彩裝少女嬌媚一笑，道：「公子請稍待片刻，小婢再來奉酒。」姍移輕步，直向索魂羽士丁炎山走了過去，玉手挽壺，又替丁炎山斟了一杯，說道：「這位爺請盡此杯！」

　　丁炎山微微一笑，目注楊文堯說道：「楊兄好大的排場，丁老三生平之中，就沒有享過這等艷福，今日頗有受寵若驚之感。」說完，哈哈大笑不止，笑聲直沖霄漢，震得花軒上來賓為之搖動。

　　那彩裳少女雙耳被丁炎山大笑之聲震得嗡嗡作響，如聞雷鳴，片刻間，花容失色，直是抖顫不停。

　　楊文堯若有所悟，冷笑一聲，道：「兄弟這花軒建築不牢，丁兄要是笑塌這處花軒，只怕咱們都不方便。」話中隱含著警告之意。丁炎山收住笑聲，回頭望著那彩裳少女說道：「這等如花似玉的姑娘，給我斟上一杯，別說是酒，就是毒藥，丁老三也得把它喝入肚裡。」舉杯就脣，一口喝完。

　　楊文堯待丁炎山放下酒杯，一捋銀髯笑道：「丁兄豪氣干雲，真是英雄本色，只是兄弟這楊家堡只有待客的酒，卻沒有害人的毒藥，這個丁兄只管放心。」說著一陣哈哈朗笑。

　　丁炎山笑道：「丁老三嘴饞貪杯，倒教楊兄見笑了──」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罵道：你少在丁老三面前耍花樣，管你是美酒，還是毒藥，我總不吃你這一套。

　　丁炎山的為人，特別的陰沉，所以在那玫瑰紅彩裳少女敬酒之時，他便借故放聲大笑，他這等縱聲大笑，並不是當真的迷於這少女的艷美，而是他想借這笑聲，能使丁玲、丁鳳姐妹二人，知道自己已來到楊家堡。同時他很懷疑自己與徐元平力拼之後，內傷究竟有無妨礙，這才暗運功力，縱聲大笑。

　　那杯酒，雖然是接過來一飲而盡，但他乃老謀深算之人，平素也知道楊文堯不是好與之輩，那裡就敢貿然的把酒嚥下去。暗聚內家真力，把酒逼凝在一邊。

　　那玫瑰紅彩裳少女，斟完丁炎山的酒之後，又輕移蓮步，走到冷公霄面前，淺淺一笑，才提玉壺，滿滿斟了一盅，含笑說道：「這位爺乃是我們堡主的貴客，請乾此杯──」

　　冷公霄的為人更是奸猾，他用目光瞟了丁炎山和查玉一眼，才抬眼望著那彩裳少女，乾咳一聲道：「我冷老二素來是點酒不沾，多謝姑娘美意了──」說罷勉強又乾笑了兩聲。

　　那玫瑰紅彩裳少女放下玉壺，雙手捧起酒杯，低眉含顰的道：「爺今是客，務請幹了此杯──」

　　冷公霄還是一臉冷漠，淡然說道：「我生平從不吃酒，姑娘不必費心了。」

　　那少女手捧著酒杯，臉上泛上一層紅霞，轉臉向楊文堯瞧去。

　　楊文堯卻正凝神望著九曲畫橋之上，對她這舉動竟似未聞一般。那少女又轉臉勸了冷公霄一番，冷公霄依然不飲，弄得那少女僵立席前。

　　過了片刻工夫，楊文堯才緩緩轉過身來，朝冷公霄和那少女望了一眼，道：「怎麼，冷兄竟不吃這盛酒嗎？」

　　那少女捧著玉杯，訕訕地道：「這位爺說生平不吃酒，所以不曾賞臉。」楊文堯道：「你就不會婉言勸敬嗎？」

　　那少女低著頭，低低地答道：「小婢已勸請過幾次了──」

　　楊文堯望了冷公霄一眼，冷冷地道：「那麼你過來吧──」

　　那少女依言放下酒杯，娜娜地移步向楊文堯走去。

　　楊文堯明明笑了一聲，道：「你當真勸了嗎？」

　　那彩裝少女又輕移了一步，楚楚的椅立在楊文堯席前，緩緩點頭道：「小婢已勸──」

　　楊文堯未待她說完，冷哼一聲，道：「沒用的東西──」

　　那少女抬起令人憐惜的眼光，還想解說，楊文堯右掌已出，輕輕在她背上一拍，但聽「哇」的一聲，那少女噴出一口鮮血。彩裳飛閃，宛如落霞沉山一般，飛墜水塘之內。

　　楊文堯驟然出掌，擊斃玫瑰紅彩衣少女，此舉大出三人意料之外，任丁炎山三人江湖閱歷如何深廣，也不禁看得臉色陡變，心中驚駭不已。

　　楊文堯又輕擊了一下手掌，向橋上喚道：「玉荷過來。」

　　那叫玉荷的少女，無可奈何的拖移蓮步，走了過去，但冷公依然未喝。

　　待那少女轉向楊文堯回話時，楊文堯已一翻掌，「啪」的一聲，正擊中她的頭骨，只見秀髮撥亂，人已跌入水池。

　　楊文堯擊斃玉荷之後，高聲喊道：「玉菊過來，向冷谷主敬酒。」

　　橋上走過來一個身穿菊黃彩衣，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她來到軒中，已是淚掛香腮，走到冷公霄跟前，手捧酒杯，一言不發，睜著一雙淚光濡濡的大眼，雙手輕抖的望著冷公霄，眼中充滿驚怖、哀淒的神色。

　　冷公霄也望了她一眼，心中陡然一寒，甚是不忍，唉了一聲，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楊文堯仰起臉來，哈哈一笑，道：「冷兄生平酒不沾脣，這等破例賞臉，實叫兄弟感到榮幸。」

　　冷公霄道：「江湖之上，都說我們千毒谷中人心狠手辣，今日一見楊兄連斃兩位歌姬的手段，真叫兄弟汗顏，冷老二這二毒之名，算是白被人叫了。」楊文堯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冷兄可算賞兄弟的臉──」

　　冷公霄臉色一變，霍然起身，怒道：「冷老二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足以誇耀同儕者，就是生平之中不近女色，不負信諾。」

　　楊文堯對冷公霄發怒之情，視若無睹，微笑依然，舉手一招，說道：「玉菊，你過來！」

　　那菊黃彩衣少女，一見楊文堯舉手相招，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勉力舉步走到楊文堯身前之時，全身已顫抖的站立不穩。

　　楊文堯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顆龍眼大小的明珠，交給那身著菊黃彩衣少女手中，笑道：「老夫素來賞罰嚴明，違命必死，有功立賞。你能勸得冷二谷主飲下一杯藥酒，實是大不容易之事，這顆明珠賞賜予你，以獎勸酒之功。」

　　那菊黃彩衣少女接過明珠，愁顏頓展，躬身拜伏地上，嬌聲說道：「多謝堡主恩賜。」

　　楊文堯揮手笑道：「現在已用你們不著，快給我退下去吧！」

　　那菊黃彩衣少女如得大赦一般，盈盈站起嬌軀，轉身奔上那九曲畫橋。

　　楊文堯站起身來，緩步走近石欄，伸手一拂，登時一陣軋軋之聲，那九曲橋緩緩向對面移去，隱入那翠竹林中不見。

　　冷公霄、丁炎山、查玉等正看的神凝目呆之際，楊文堯突然轉過身來，望著三人微微一笑：「三位適才飲下之酒，乃兄弟費盡苦心調製而成的藥酒，無色、無味，但卻劇毒無比。」

　　冷公霄冷笑一聲，站了起來，說道：「楊兄雖然費盡了心機，可惜白白送了兩個歌姬的性命──」說著話，雙肩一晃，突然凌空而起，落到那石欄旁邊，一張口，但見一道酒泉，衝口而出，直向荷花池中射去。

　　丁炎山暗中一提真氣，取過一個酒杯，一張口，把逼在胸中的藥酒，重又吐在酒杯之中，剛好滿滿一杯，暗中舒一口氣，忖道：我把咽入胸中之酒，全都逼了出來，酒中雖有劇毒，卻也難以傷得我了，登時心中一暢。

　　只有查玉暗暗叫苦，忖道：這兩個老奸巨猾之人，早已知道楊文堯酒中下了毒藥，但卻不肯暗中示意於我，如今他們都把藥酒逼出，只有我一人咽入腹中──

　　冷公霄暗中提聚真氣，目注楊文堯，微聲一笑道：「楊兄智者千慮，卻有一失。你這花軒中雖有重重機關埋伏，而且又以掌斃歌姬的殘酷手段，迫我們飲下藥酒，卻未想到丁老三、冷老二，都暗中作了準備，兄弟自信把飲入腹中的藥酒，全部逼了出來，丁老三比兄弟更是精明，原酒奉還了楊兄一個滿杯，想來他腹中藥酒，也已逼出的點滴不剩，楊兄一番苦心，也許只毒害了一個查玉，這筆帳目有查子清找你討還，和我們這鬼王、千毒二谷無關──」

　　他微微一頓後，接道：「這且不去說他，單以眼下情勢而論，楊兄也是算有遺策，這花軒不過數丈方圓，四個人，有三個和楊兄誓不兩立，兄弟也許不是楊兄敵手，但如加上了丁老三和查玉，情勢又不同了，楊兄估量估量，可有以一勝三的把握嗎？」

　　楊文堯並不立時答話，先打量一下花軒中的敵我形勢，只見丁炎山、查玉、冷公霄各守一處方位，已成了合圍之勢，當下捋髯大笑，道：「別說三位已飲了我楊文堯秘製的絕毒藥酒，縱然三位未曾飲過藥酒，兄弟還能擋得住三位聯手之力，三位如若不信，但請出手就是。」

　　丁炎山陡然向前欺進兩步，逼到楊文堯身外三尺之處，冷冷說：「楊兄豪氣，實叫兄弟佩服，丁老三最是不知死活，願先和楊兄力拼十招試試，不過──」倏而住口不言。

　　楊文堯道：「丁兄有興，莫說十招，就是一千招一萬招，兄弟也要奉陪，不過什麼？先請把話說明，生死之事，也不急在一時。」

　　丁炎山道：「我那兩位姪女，被楊兄擄來楊家堡，不知現在何處？」他剛纔那一陣放聲狂笑，暗中試氣，已知身體復原，膽氣壯了很多。

　　楊文堯道：「丁兄問話實在高明，兩位賢姪女現在敝堡後宅，我已責令內人小心看顧，丁兄只管放心。」

　　丁炎山拂塵一甩，道：「楊兄以堂堂堡主之尊，擄迫兩個晚輩到你楊家堡來，不知用心何在？」

　　楊文堯道：「兩位賢姪女在兄弟堡中一事，千真萬確，擄迫兩字，實愧不敢當，如若丁兄認為別有用心，這就叫兄弟難以答覆了。」

　　丁炎山怒道：「不論是擄迫，還是哄騙，這等作為，未免太過欺人。」拂塵一抖，劈頭打擊。

　　楊文堯袍袖一拂，劈出一股潛力，架開拂塵，笑道：「丁兄如果真要動手，最好拍出背上兵刃。」

　　丁炎山道：「那倒不必！」拂塵一揮，橫腰掃去。

　　楊文堯大聲喝道：「丁兄遠來是客，兄弟禮讓三招。」身子一轉，橫向旁側躍去。

　　冷公霄呼的劈出一掌，道：「比武動手，講究真功實學，楊兄最好少耍花招。」

　　楊文堯身懸半空，猛揮右掌，硬接了冷公霄一記掌風，身子借勢飄起，懸空一轉，已出花軒，但聞花軒四周一陣隆隆巨響，陡然由軒沿四周，疾落下一面金網。

　　原來楊文堯閃避丁炎山拂塵襲擊之時，已把機關發動，算準了時間，借著和丁炎山、冷公霄動手的機會，躍出花軒。但見他身懸半空，猛一轉身，落在一片荷葉之上，捋髯笑道：「三位請在花軒中住幾回吧！兄弟那花軒，外面看來雖不起眼，但裡面埋伏機關甚多，三位如能安安分分，在軒中休息幾日，兄弟自會派人按時送上酒菜，絕不會虧待嘉賓；如若妄圖破那金網，觸動了什麼機關，可別怪兄弟事先沒有說明。」

　　楊文堯，瞬息已到數丈開外。

　　不知何時，那花軒已行由岸邊向荷地之中移動。

　　冷公霄伸手一觸那落戶的金網，但覺柔中帶硬，也不知何物做成。這三人都是久歷江湖之人，身陷危險，反而都變的十分沉著。六隻眼睛，一齊盯在楊文堯身上。

　　楊文堯說完之後，縱身而起，躍登上岸，轉眼間隱入花叢之中不見。

　　冷公霄緩緩退到席位旁邊坐下，笑道：「楊文堯把咱們困到這花軒之中，不知用心何在？要說他真敢存心加害咱們，量他憑仗楊家堡這點基業，還不敢樹立二谷再加一個查家堡這等強敵。」

　　丁炎山繞軒走了一周，說道：「神算子楊文堯之名，倒非虛傳，這花軒已移到荷池之中，丁老三還是看不出一點門道。」

　　查玉心中暗暗忖道：他們兩人都把吞入腹中藥酒，逼了出來，縱然在此軒中困上幾日，也不致有什麼危險，我卻不能陷他們守在此地，靜等藥酒發作而死，怎生想個法子，逃出此軒才好。

　　按下三人被困荷地花軒之中，再說偃師郊外，那荒涼的莊院之中，一所精緻的廂房裡，高燒著四支紅燭，照得滿室通明。

　　神州一君易天行靜靜的站在一角，臉上微帶笑意，看著那紫衣少女。

　　忽見她放下掩口羅袖，整了整頭上珠飾，星目流轉，打量了室中的景物，突然綻脣微微一笑。

　　這一笑和適才那等羅袖掩口的大笑，截然不同，只見她嬌艷絕倫的粉面之上，隨著那笑容，幻化出千嬌百媚，只看得室中所有之人，個個目凝神呆。

　　正當室中所有之人都為她那動人魂魄的笑容引得如醉如痴之時，忽聽徐元平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那紫衣少女星目微轉，望了徐元平一眼，臉上笑容突斂，緩步直對徐元平走了過去，冷笑一聲，道：「你怎不神氣啦？」

　　徐元平舉起衣袖，拂拭一下嘴角間的血漬，雙手撐在地上，掙扎著站了起來，目光緩緩轉動，掃掠全室一周，抱拳對神丐宗濤一禮說道：「晚輩多承施救，此情此恩，留待日後補報。」搖搖擺擺，直向室外走去。

　　他這等倔強的性格，使全場高手，都為之怦然動容，齊齊把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

　　要知眼下之人，無一不是身負上乘武功的高手，都已看出了他沉重的傷勢，如果不及時調息，祇怕凶多吉少。

　　神丐宗濤一張嘴，欲言又止，順手取過背上的大紅葫蘆，咕咕嘟嘟，連喝了三大口酒。

　　那紫衣少女移動蓮步，嬌軀向後退了二尺，讓開一條去路。上官婉倩扶著父親的肩膀，繞到父親身前，冷冷說道：「站住！你要到那裡去？」

　　徐元平聽得喝問之言，不自禁轉頭望去。

　　他全身餘力，都用來支持身體走路，這猛一轉頭，身子重心頓失。腳下站立不穩，疾向一側倒去。

　　但見神州一君右腳一抬，突然向前欺過三尺，伸手把他倒摔的身子扶住。

　　徐元平目光仍然投注在上官婉倩的身上，喘一口氣，說道：「我到那裡去？你能管得著嗎？」

　　上官婉倩道：「哼，誰要管你了──」她微一停頓後，又說道：「但咱們打架之事，還沒有分出勝敗，你跑了，我到那裡找你？」

　　徐元平微一沉吟，豪壯地說道：「我要死了，咱們是不用再比啦！如果我還活著，自然會找你打個勝敗出來。」

　　上官婉倩說道：「好吧！你的傷要是好了，可以到甘南上官堡來找我，只要得不到你的死訊，我會永遠──」

　　忽然覺著話中有了語病，倏然住口。

　　徐元平舉起手來，伸出三個指頭，道：「三年吧！如果我三年還沒有去，那我就是死了！」

　　上官婉倩忽的嘆息一聲，黯然說道：「你如真的死了，我這一生之中，祇怕再難找到像你這樣的敵手了。唉，那實在可惜的很。」

　　她自藝滿離師之後，縱橫西北武林道上，從未遇到一次敵手，今宵和徐元平一番苦戰，雖然打的兩敗俱傷，想他如一旦真的死的話，茫茫人間，那裡還能找到像他這般武功之人，妙齡少女童心未脫，如何能控制得心中感慨之事，幾句感嘆之言，倒是由衷而發。

　　上官嵩雖知女兒武功得自一位蓋代奇人傳授，功力、手法，均較自己高出很多，但此刻情勢不同，祇怕她這幾句狂傲之言，引起麻煩，趕忙接口說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今夜若不是易老前輩仗義施救，你還能活得了嗎？」

　　易天行道：「上官兄言重了，如果不是令嬡身具上乘內功，兄弟縱然伸手，祇怕也無能救得。」

　　徐元平聽得易天行說話之聲，突然轉過身來，掙脫被扶手臂，直向門口衝去，扶住門框回過頭來，說道：「易天行，我傷勢如果能夠療治復原，第一個要殺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易天行輕輕的一拂胸前長髯。淡淡地笑道：「看來小兄弟的仇人似是很多，要殺那個，實叫人難以想到。」

　　徐元平雙目圓睜，大聲說道：「是你！」

　　易天行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地說道：「你傷勢十分嚴重，不管要殺那個，都是以後的事，眼下首要之事，還是好好的養息內傷。」

　　那紫衣少女忽然緩步走了過來，星目流盼，儀態萬千，側臉兒望著徐元平柔聲說道：「舉世間沒有人能醫治好你的傷勢了，你將失去所有的武功，像一個普通之人一樣──」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婉轉柔和，嬌甜動人。但聽在徐元平耳中，卻是字字如刀劍，全身微微顫抖了兩下，沉聲問道：「你說的可是真話嗎？」

　　紫衣少女輕輕眨動一下動人的眼睛，微微嘆息一聲，臉上泛現出悽涼惋惜的笑意，說道：「我為什麼要騙你？你已經傷的這樣重了。」

　　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奇異，甜笑起來如花盛開，千嬌百媚，似乎她臉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微笑。

　　此刻，這悽涼的笑意，卻又使她臉上每一個細小的地方，都泛現出無比的悽涼、憂慮，只要目光一觸及她那憂傷神情的人，登時便會心頭大感黯然神傷。

　　室中所有之人，都受到強烈的感染，隨著變的憂慮起來，只覺她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極真誠。徐元平心頭一震，暗道：完了！我辛辛苦苦冒著生命之險，找到少林寺去，幸得皇天見憐，遇著慧空大師，三日傳燈，口授我達摩易筋經文，那老人卻因此精血枯乾而死，我卻得受真傳，武功大進，只望洗雪父母沉冤之後，再替那老人完成他未完的心願，想不到今日一受傷，武功盡失──

　　想到傷心悲苦之處，只覺生意頓消，一股怨憤之氣，由胸中直沖上來，用盡餘力仰天大喝一聲，噴出一口紫血。

　　紫衣少女星目眨了兩眨，臉上憂怨神色，忽然一變，道：「有救啦！」

　　徐元平噴出一口紫血之後，心中忽覺輕鬆不少，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

　　紫衣少女道：「你若不吐出那口淤血，凝滯於命門、玄機要穴之處，結成內傷，縱然華陽重生，也沒法醫得好你──」

　　徐元平怒道：「你鬼話連篇的胡說些什麼？」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紫衣少女呆了一呆，罵道：「哼！不知好歹。」

　　遙遙傳來徐元平的答應之聲，道：「好男不和女鬥，我徐元平堂堂男子，豈能和你一般見識。」

　　那擋在門口的錦衣大漢，目睹徐元平去遠之後，突然大步走入室中，輕聲對那紫衣少女說：「師妹千金之軀，連日忍受折磨，也該早些休息一下了──」

　　他回頭望著那白髮老嫗，恭恭敬敬地說道：「梅娘請護送小姐回山莊休息，此地之事由我和歐、胡二兄辦理，人手已足夠了。」

　　此人身軀高大，相貌威武，說起話來聲若洪鐘。加上那一身錦衣有似朝服玉袍，伊然王公巨卿身份，看上去氣度十分高貴。那白髮老嫗，自入室中之後，臉色一直冷冰冰的，毫無表情，直似這世界上任何事，都和她毫無關係一般，站在地上，動也沒有動過一下。聽得那錦衣大漢講完話，雙目緩緩轉動，掃驚了場中群豪一眼，老氣橫秋，慢吞吞地說道：「這些人都是中原道上甚負盛名的人物，你們三個，自信能對付得了嗎？」

　　那錦衣大漢躬身答道：「梅娘望安，晚輩雖然久離師門，但武功並未放下──」言下神色駭然，他是勾動起以往傷心之事。

　　那白髮老嫗微微一聳眉頭，似是對那錦衣大漢之言，不很放心。口脣啟動，正要說話，忽聽室外飄傳來一個粗豪的聲音道：「歐駝子、胡矮子，你們跑到這荒涼所在幹什嗎？我師妹在這裡麼？」

　　餘音未絕，室中突然多了一個滿頭亂髮，身著大紅長衫，滿臉虯髯，背插寶劍，右腋下夾著鐵拐的怪人。

　　那紫衣少女看清來人之後，忽然微微一笑，道：「二師兄，你來這裡幹什麼？」

　　來人哈哈大笑，道：「你一個人跑入中原，二師兄如何能夠放心，特地趕來護駕──」忽然目光一轉，瞧到那錦衣大漢，登時斂去臉上笑容，右腋一把抬，向後退了兩步。

　　原來他只剩下一腿，右腋下的鐵拐，當作右腿施用。

　　只見他神色莊嚴，屈下單膝，恭恭敬敬地對那錦衣大漢施了一禮，道：「大師兄別來無恙，咱們師兄弟二十年沒見了吧！小弟疏於問候，尚望大師兄海量包涵。」

　　那錦衣大漢肅然問道：「師傅身體可好？」

　　那紅衣單腿大漢答道：「師傅近年喜愛清靜，獨居五毒園中，不見外人，小弟也有三年之久，未拜見他老人家的慈顏了。」

　　那錦衣大漢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起來。」

　　紅衣單腿大漢依言站起身來，退到一側，筆直靜立，一語不發，和初入室來那等豪放嘻笑神情，前後判若兩人。

　　那紫衣少女瞧了錦衣大漢一眼，說道：「二師兄你平時嘻嘻哈哈，最愛說話啦，怎麼現在裝起啞吧來了？」

　　那紅衣單腿大漢微微一笑，但卻不答那紫衣少女問話。

　　錦衣大漢微一上步，說道：「師妹連日來受苦不少，還是請早回碧蘿山莊去休息吧！」

　　紫衣少女一顰秀眉，滿臉不悅之色，說道：「大師兄，你為什麼老是要我回去？」

　　那錦衣大漢正容道：「眼下強敵都是中原武林道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一旦動起手來，勢必凶險絕倫，師妹千金之軀，豈可留在這裡，萬一師兄等照顧不到，被人傷了師妹，小兄如何擔待得起？」

　　紫衣少女道：「我這幾日連番被人挽捉，如若人家早已把我殺了，那將又該如何？」

　　這幾句話，只問得那錦衣大漢啞口無言，怔了半晌，才嘆一口氣答道：「小兄等保護不周，實難自恕，幸得托天之福，師妹毫髮未傷。以後自當嚴密相防，免再驚擾到師妹，還請師妹顧及大體，早回碧蘿山莊，也免使小兄心懸兩地，精神分散。」

　　那紫衣少女道：「你們如何能看得住呢？我要走，就隨時可走。」

　　她似是自覺這幾句話說的太重，頓了一頓，接道：「走就走吧！其實我們遇上敵人，也是一樣！」緩緩轉過身，直向門外走去。

　　易天行臉上始終展現著笑意，但神丐宗濤和上官嵩卻已聽得怒形於色。

　　宗濤最是難以忍氣，當下冷笑一聲道：「老叫化久聞南海門下武功，詭異絕倫，今宵能夠見識見識，那可是夢寐難求之事。」

　　易天行回頭望了上官嵩一眼，笑道：「萬流同源，落葉歸根，武功一道，雖然博雜萬端，但仔細考究起來，不外練力、養氣、取巧三訣。昔年中原武林同道，大會南嶽，各派各門，都派遣高手與會，原本希望那場大會之上，謀求解決中原武林紛爭，不想意為南海奇叟所擾……」

　　說至此處，突然舉手一揮，那六個懷抱短劍的白衣童子，突然齊齊縱身而起。別看幾人年紀不大，但是身法卻是快速驚人。但見白影閃動，一齊躍落門口，各自揮動手中短劍，幻起一片森森劍幕，攔住了那紫衣少女去路。

　　神丐宗濤又看的心頭大大吃了一驚，忖道：易天行果是不凡，單看這六個童子的身法，無一不可列名武林中一流高手。

　　那錦衣大漢和白髮老嫗也似被這六個童子的快捷身法所駭，同時一皺眉頭。

　　易天行繼續說道：「那老人當著我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武林高手，大談中原武學，而且拿出一本黃絹封裝的冊子，自稱為南海門下奇書。那場大會經他一擾，落得個不歡而散，可是那老人卻因而揚名江湖，南海門和南海奇書同為武林中爭相傳誦之言。傳言愈多，愈是神奇，眼下南海門一脈武功，已成了我中原武林同道人人企求的神技了──」

　　那久久未出一言的紅衣缺腿大漢，聽到此處，突然接口大聲說道：「南海門中武功，縱包古今，橫博天下各門派，自然是當代武學中最為奇奧之學，還能假冒不成？」

　　神州一君易天行仍然心平氣和，微微一笑，接道：「其實中原武學博大精奇，絕非南海門武功能及待萬一。少林派中七十二種絕藝，任何一種，都足以消耗一個人一生精力。尤其《達摩易筋經》可算得正大武學中登峰造極的大成。一個人只要能夠得上一篇半章，就終身受用不盡。如講偏激詭異，南海門武功也不足和甘南斷腸居恨天一嫗相比──」

　　宗濤取過身後紅漆葫蘆，咕咕嘟嘟喝了兩口酒，舉起手，抹抹嘴巴。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宗兄想是不信兄弟之言了？」

　　宗濤本想駁他，但轉而一想眼下情勢不同，南海門久負盛譽，而且目前已成了敵對之勢，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如若再和易天行自相殘殺一陣，授人以可乘之機，似非上策。想了想又忍下去，借勢取過葫蘆，喝了幾大口酒。

　　但經易天行這一追問，那裡還忍得住，冷笑一聲，說道：「老叫化在江湖上跑了大半輩子，就沒有聽說過恨天嫗姐之名，易兄說話，最好有點分寸──」

　　易天行仍然滿臉笑意，心平氣和地接道：「那恨天一嫗從不在江湖上走動，別說宗兄不知其人，就是當今武林之中，也沒有幾人知得。」

　　宗濤冷然說道：「這麼說來，只有你易天行一人知道了。」

　　易天行笑道：「這倒不是，眼下之人中，就有兩人知道。」

　　宗濤問道：「哪兩個人？」

　　易天行目光轉投到上官嵩父女身上，笑道：「上官兄且莫隱瞞，免得兄弟和宗兄鬧出口角。那斷腸居就在貴堡附近，上官兄想必知道恨天一嫗了？」

　　上官嵩一皺眉頭，道：「這個──這個──」他似是有著甚大的難言苦衷，這個了半天，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上官婉倩突然接口說道：「我師傅從不和武林中人物來往，你怎會知道他！」

　　上官嵩道：「孩子，你這不是告訴人家了嗎？」

　　上官婉倩先是一怔，繼而嫣然一笑，說道：「我又不是故意說的，就是師傅知道了，也不致責罵於我了。」

　　易天行道：「這就是了，宗兄不相信兄弟之言，總該相信上官兄和他令嬡的話吧！」

　　宗濤輕輕哎了兩聲，道：「老叫化不知其人，也不算什麼丟人之事。」

　　易天行笑道：「除開恨天一嫗不談，眼下江湖上，一宮、二谷、三堡中，都有他們獨特的武功，而且各有大成，博及五行神算、奇門八卦、醫卜星相，無所不包──」

　　紫衣少女突然轉過頭來，接道：「恨天一嫗也好，一宮、二谷、三堡中人物也好，大不了武功有些成就而已，致於五行神算、奇門八封、醫卜星相、機關埋伏，更是算不得什麼深奧博大之學。此中學問首推河圖、洛書，中原人物有幾個敢自稱精通此道？」

　　此女口氣狂大，連易天行那等修養有素的人，也為之臉色一變，冷笑一聲，道：「年輕輕的姑娘家，怎的說話這等放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見過多少世面，敢這等藐視天下英雄？」

　　紫衣少女緩緩向前走了幾步，道：「你們中原武林，最受尊崇的人物，不知是那一個？」

　　此言問的大是突兀，神丐宗濤、上官嵩、神州一君易天行，彼此互相望了一眼，都默然不言。

　　數百年來少林寺一直被譽為武功薈萃之處，隱隱領袖中原武林，但武當在百年前聲勢突張，目標內功劍術，天下無敵，但自一宮、二谷、三堡崛起之後，江湖大變，黑白兩道高手輩出，人才濟濟，江湖上形成了分地各踞的混亂局面。

　　這三人都是名重一時的高手，縱然想公公平平的說出中原道上最受尊崇之人，也是難以想起來該說那個才對。

第十七回　神州一君

　　沉默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易天行才接道：「這一問，就叫人覺著你年紀幼小，見識不多！」

　　紫衣少女說道：「我問的那裡不對？」

　　易天行說道：「武功一道，博大深遠，不論何等聰明之人，也難把世上所有的武功學會，至於星卜醫道、五行神算、河圖、洛書、更是窮盡一生精力，也難通達全盤變化的學問。那個最受尊崇，必是武功、學問件件都有過人之處，才能為人公認。武功無邊，學問無際，天下沒有武功第一之人，也沒有無所不通之才。經緯天地，絕代才人，自古迄今，能有幾個？縱然是有，也不過在某一種學問之上，有所大成，也難通博天地間萬事萬物。姑娘所問之話，在下很難答覆，不過我可相告姑娘的，就是你眼前之人，都是中原武林道上小有盛譽的人。只要你把我們幾人制服，大概你們南海門的武功，就足以揚名中原了。」

　　紫衣少女星目轉動，掃掠了易天行等一眼，緩緩說道：「這麼說來，三位都是中原道上的第一流高人了？」

　　宗濤冷哼一聲，道：「將將就就的算一份吧！」

　　紫衣少女慢慢的舉起纖纖玉指，好整以暇的理理頭上的秀髮，說道：「失敬，失敬，敢問三位高名上姓？」

　　易天行微微一皺眉頭，暗道：這女娃兒好生難纏。

　　但他心機深沉，喜怒之情，從不形露於色，也緩緩舉手一捋髯，眉頭頓展，道：「姑娘當真不知呢，還是明知故問？」

　　紫衣少女道：「知道你們姓名了，我又不能長高些，有什麼好？」

　　易天行回頭望望宗濤，說道：「這位身揹葫蘆，不修邊幅的宗兄，乃我們中原武林道上望重一時的大俠神丐宗濤，姑娘昔年曾和令尊大鬧南嶽英雄大會，已算涉足過我們中原，想已聽令尊說起。」

　　那紫衣少女星目轉動，在宗濤臉上溜了一眼，說道：「神丐宗濤這名字倒是聽人說過。」

　　易天行微微一笑，舉手指著上官嵩道：「這位乃威震西北黑白兩道的上官堡主上官嵩。」

　　紫衣少女側著臉兒，微微一聳秀眉，道：「你們中原武林，分有一宮、二谷、三大堡，這位上官堡主是號稱三堡中的一堡雄主了？」

　　易天行高聲說道：「在下叫易天行，我們三人姓名，儘皆相告姑娘，不知還有什麼相問之事嗎？」

　　紫衣少女緩緩仰起臉來，望著屋頂，說道：「三位果然是中原道上大大有名的人物，不過──」

　　宗濤看她那等漠然神情，不禁大怒，高聲喝道：「不過什麼？老叫化已聞得南海門下武功，詭奇、辛辣，今宵正好見識見識！」

　　紫衣少女回頭望著那身著紅衣缺腿大漢，道：「二師兄，人家指名要見識咱們南海門的武功，我可是不願和那又髒又臭的老叫化子動手，你去和他打幾招吧！不過不許打的太多，只限十招。」

　　那紅衣缺腿大漢側臉望著那錦衣大漢，似是等待示下。

　　錦衣大漢正容說道：「師妹身懷白鳳令旗，說話有如師傅令下，你還不快些出手，站這裡等什麼？」

　　紫衣少女淡淡一笑，道：「二師兄平常就不肯聽我的話，大師兄最好多教訓他幾句。」

　　那紅衣缺腿大漢大聲笑道：「大師兄久已不教訓我了，縱然是責罵之言，聽來也甚受用。」鐵拐一頓，呼的一聲，躍入場中，左手一指宗濤，說道：「臭叫化子，快出來──」

　　宗濤大聲喝道：「臭叫化子也是你叫的嗎？」

　　舉手一掌直劈過去，一股強猛的暗勁，直撞過去。

　　紅衣缺腿大漢冷笑一聲，舉起左掌平胸推出，竟然硬接一擊。

　　宗濤推來的暗勁，撞中那紅衣缺腿大漢，推出左掌之後，忽覺一股陰柔的力道把自己劈出的陽剛之勁卸去，不禁心間一震，暗道：中原武林道上盛傳南海門武學詭異難測，別走蹊徑，自成一家門戶，今宵老叫化子如若敗在此人手中，那可是羞見天下英雄之事。當下一吸丹田真氣，把擊出的力道收了回來。

　　他功力已到收發隨心之境，一發一收間，只不過剎那間的工夫。那紅衣缺腿大漢接了神丐宗濤一記劈空拳風，突覺心神一震，心中大生驚駭，忖道：這老叫化子倒非徒托空言之輩，今宵之戰，勝負難料。當下凝神運氣，蓄勢待敵，並未借勢反擊。

　　兩人所修內功，路數大異，宗濤以陽剛之力見長，發掌出拳，講求碎石裂碑的威猛之勢；紅衣缺腿大漢卻以陰柔之力克敵，攻拒之間，講求以辛辣迅快的招數，無聲無息的暗勁傷人，外形之上很難看得出他功力造詣的深淺。

　　所以宗濤發出一記劈空拳風，被對方推出的陰柔之力化解開去，紅衣缺腿大漢雖已感到心神動撼，但宗濤卻一點也瞧不出。

　　兩人互以內功拼了一掌之後，彼此都知遇上了前所未見的勁敵，誰也不敢稍存大意之心。

　　神丐宗濤轉臉瞧了易天行一眼，輕輕咳了一聲，緩步走了出來。但見他愈往前進的腳印，陷地愈深，臉色也愈見凝重。

　　全場中人，都已瞧出了局面緊張，屏息凝神，注目而觀。

　　宗濤在距那紅衣缺腿大漢三尺左右處，停了下來，冷冷說道：「看你身有殘缺，讓你先出手吧！」

　　那紅衣缺腿大漢心知這先行出手的一招，十分重要，如能搶了先機，沾光不少，當下笑說道：「你已先發了一記劈空拳力，我縱先行出手，也不算承讓先機。」話落口，左掌已自出手，當胸推去。神丐宗濤身子一側，不退反避，左掌橫掃，右手當胸戒備。紅衣缺腿大漢右腋鐵拐突然一頓，身子凌空而起，一腳踢向宗濤的小腹。這一著快攻突起，借勢取敵，快若電光石火。

　　宗濤仍然不肯向後退避，小腹一吸，下半身陡然向後縮回一尺，讓開一腳。那紅衣缺腿大漢著地，鐵拐向前一傾，上昇之勢不變，單腿一伸，疾向前胸點去。

　　宗濤大喝一聲，護胸右掌疾掃而出，仍是不肯向後退避。

　　那紅衣缺腿大漢，雖只有一隻鐵拐著地，身懸半空，但收腿出手之勢，仍極靈活，只見他單腿一跪，讓開宗濤掌勢，突然又疾伸而出，踢向宗濤下顎。

　　他在一腿之中，原式不變，連踢了三個部位，而且迅捷無比，一氣呵成，宗濤武功雖高，但也被迫的後退了兩步。

　　那紫衣少女突然叫道：「二師兄，你已經踢出三腿，打出兩掌，不算那老叫化子攻出的掌勢，已有五招，已經過了半數啦！」紅衣缺腿大漢突然吐氣出聲，身子向上一翻，疾向後躍退五尺，單腿落地，高聲道：「先別打啦！我有話說。」

　　神丐宗濤被他迫退了腳步，心中真火已動，正待全力搶攻，那紅衣缺腿大漢忽然退後五尺，當下冷笑一聲，道：「有什麼話快些說吧！老叫化子還急要領教武功！」

　　那紅衣缺腿大漢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對那紫衣少女說道：「師妹你怎麼算的，我這一腿雖然連踢了三個部位，但原式卻是未變，如何能算三招了？」

　　那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不管啦！你踢人家三個部位，我就要算你三招！」

　　那紅衣缺腿大漢心頭大急，高聲辯道：「這明明是一招，如何能算三招呢？」

　　紫衣少女道：「我說三招就是三招，你打人家不過，再加二十招也是沒用。要是能打得過，一招或兩招，就可分出輸贏，我爹爹和人家動手的時候，總是一兩招便能制勝，幾時超過三招了？」

　　那紅衣缺腿大漢聽得怔了一怔，肅容說道：「師傅老人家是何等超人之人？我再學上一百年，也難及得師傅萬分之一。」

　　紫衣少女道：「這就是啦！你武功不好，打人不過，就是再加上一千招也是沒用！」

　　易天行、上官嵩看她自自然然說出這強詞奪理之言，心中暗生驚駭，暗暗忖道：那紅衣缺腿大漢和宗濤動手雖只有幾招，但已看出他武功縱然不能勝過宗濤，也差不了好遠。如若讓兩人放手打去，不到千招，絕難分出勝敗，此女口氣這等託大，難道真有過人的武功不成？

　　那紅衣缺腿大漢似是不敢再和那紫衣少女爭辯，轉過頭來目注宗濤道：「咱們還有五招，生死勝敗，都在這五招相搏之中。」

　　神丐宗濤冷冷說道：「五招之數，老叫化子自知難有勝人之道，南海門的武功，素有詭異之稱，你有什麼自認奇詭之學，但請用出就是。」

　　紅衣缺腿大漢道：「臭叫化子倒不失磊落胸襟。」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我這第一招名叫『萬點寒星』，咱們同時出手搶攻。」

　　宗濤冷哼一聲，道：「老叫化用一招『雲帚清天』對付。」

　　話一住口，兩人同時向後退了一步，各自凝神蓄勢，但都不敢搶先出手，彼此相對而立。

　　紫衣少女看著二人凝神聚氣，虎視眈眈的相對而立，微微別過臉，望著那白髮老嫗，輕輕淺笑。

　　紅衣獨腿大漢耳聞紫衣少女淺笑之聲，心頭激動，不由得用目光向她掃望過去，只見她正看著自己，心裡不免有點焦急，但對方乃是自己生平罕逢的勁敵，不敢有一點分神，掃了一眼，又趕忙收住心神，蓄勢待敵。

　　這二人又相持了一盞熱茶工夫，各自吸集了一口真氣，雙目圓睜，眈眈的凝注對方。但見二人身腿微矮，神丐宗濤左腿徐徐自左移動，那紅衣獨腿大漢腋下鐵拐，也略略向右移出。

　　神丐宗濤向左，紅衣獨腿大漢向右，同時慢慢移動腳步，這腳下移動得十分緩慢，一寸一寸地半晌才移開一步。

　　二人移動雖然十分緩慢，但看來竟是極其吃力，那紅衣獨腿大漢輕移腋下的鐵拐，所過之處，但聽咯咯吱吱的作響，地下便留下一道拐痕。

　　那神丐宗濤的功力也是驚人，鞋履過處，地面也是現出一道深深痕跡。二人四目相對，一寸一寸的移動，這情形看來極是平靜，毫無驚駭之處，但側立一旁的易天行、上官嵩幾人，卻看得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要知這武功一道，不過是講求練力、養氣、取巧三種原則，一般動手過招，不過是取巧而且，儘管打得刀光劍影，也只是把式純熟，對拆利落，若是雙方比較內力，那就全在養氣的功夫之上。雙方各聚真元內力，勁由暗中迸發出來，從外面看來，直似晴空無雲，碧海不波，平靜萬分；但是這種平靜之中卻含著天覆海騰，一觸即發的潛在驚險。

　　神丐宗濤與那紅衣獨腿大漢，這時雖然相距數尺，相對移走；但易天行幾人一看便知，這二人已集聚了全身功力，準備俟機驟襲對方了。

　　二人頭上的青筋漸現，眼睜睜得大大的，腳下步法，也漸漸加速，但聽拐聲「得得」，二人已對峙遊走。

　　約莫走了三圈，二人同時突然停身止步，立如山嶽。但二人身子卻又同時微微一晃。

　　紫衣少女輕輕喊了一聲，道：「好，又是一招。」

　　紅衣獨腿大漢點了點頭，又漸漸移走。

　　神丐宗濤當即隨著那紅衣獨腿大漢的速度，移開腳步，相隨走動。二人又走了十數圈，那紅衣獨腿大漢，猛的吐氣出聲，左掌在胸前平劃一招。

　　這一招他出手之際，吐氣出聲，定是用了十成的真力。但掌風出手，卻並不凶猛，只是柔柔的徐如熏風。

　　神丐宗濤早知南海門武功的奇詭，那敢大意，身形一穩，丹田氣聚，雙掌平胸，靜如古松，待那股柔風來到，這才雙手擺揮。但聽一陣狂嘯，已把柔風化解開去。

　　那紅衣獨腿大漢發出的一股柔如熏風的掌力，乃是他集聚八九成功力的一擊，滿以為這一掌或可給神丐宗濤一點挫折，那知事實不然，這一掌竟被宗濤揮出的剛陽勁氣，化解開去。

　　不但自己的掌風被宗濤化去，而且自己吃那剛陽強勁的掌風所含蘊的反震之力，震得心頭卜卜的直跳，心氣浮動。

　　這紅衣獨腿大漢因當著那紫衣少女之面，不敢示弱，當下忙攝斂心神，猛提一口真氣，右腿一運真力，鐵拐疾點，人已懸空躍離地面，左腳彈飛，向宗濤腰間要穴猛力踢去。

　　神丐宗濤乃是武林奇俠，經驗何等廣博。在動手之初，就知這獨腿的漢子雖是斷缺了一條右腿；但他在腿上，確實下過一番苦功，所以暗中特別留意他的腿腳。

　　這時見他凌空躍起，借這騰躍之力，一腿踢到，立時身子一矮，雙手往上一托，一招「撥雲見月」，直向他腿上擊扣而去。

　　紅衣獨腿確實學有獨到，見神丐宗濤雙掌扣撲而來，半空中身形一弓，左腿急收，腋下鐵拐一旋，激起一陣狂風，直向神丐宗濤頭上罩去。

　　神丐宗濤陡覺頭頂風涼，雙足用力一點，人已矮身貼地，橫閃五尺，倏的身形一長，右腳點地，同時疾吐左掌，人又向紅衣獨腿大漢欺去。

　　紅衣獨腿大漢一腿一拐未中，心中不免焦急異常，身形尚未落地，已見神丐宗濤返身擊到，當下急用「千斤墜」的身法，穩住身形。

　　正當他鐵拐住地之時，那紫衣少女已淡淡地說道：「好啦，好啦！二師兄你十招已過，還有什麼可比的呢？」

　　紅衣獨腿大漢身勢正挪向宗濤迎去，聽得紫衣少女一喊，祇得猛然收剎住身勢，回過頭訕訕地道：「小兄與他尚未分高下──」紫衣少女不待他話完，搖搖頭道：「我不管你們分不分高下，我只限作十招，現在十招已過，自然不能再比。」說著把一雙秀目瞧了瞧上官嵩。

　　那紅衣獨腿大漢彷彿怕紫衣少女，還想講話，他移了兩步，望紫衣少女，張了張嘴。

　　那錦衣大漢未待他開口，冷然一笑道：「師妹之言，有如師訓，你還有什麼話可說？」紅衣獨腿大漢望著錦衣大漢，高聲說道：「小弟遵命。」說著便向一旁退去。

　　神丐宗濤見紅衣獨腿大漢已向一旁退去，也祇得返身退回一側。紫衣少女望了上官嵩一眼，又轉臉對錦衣大漢道：「我久不見大師兄和人動手了，現在你去和他過幾招，也好讓他們多見識咱們南海門的武學。」說話間，緩抬羅袖，輕輕向上官嵩一指，又接道：「不過，你們二人只限五招。」

　　上官嵩見她向自己一指，當下含笑而出，那錦衣大漢略整錦冠，迎向上官嵩走過去，抱拳說道：「待我來陪上官堡主走幾招。」

　　上官嵩手拂長髯，點頭微笑，說道：「很好，很好，兄弟久知南海門的武功，別走途徑，只是恨無機緣，今天倒要一開眼界了。」說完又是朗朗一笑。

　　錦衣大漢走了幾步，收住腳步，道：「上官堡主威震西北，武林中誰人不知，況且三堡的武學各有絕藝，今天兄弟在上官堡主之前，正好請益了。」

　　上官嵩一笑，道：「豈敢，豈敢，你如此一說，倒叫兄弟汗顏了。武學一道，廣如渤海，兄弟能懂得多少？」頓了頓又道：「想你南海門別立宗派，創所未有，武林中人，誰不想一睹南海門的奇學，今日之會，實是難得，尚望不要藏珍才好。」

　　錦衣大漢還想說話，忽聽身後「篤篤」兩響。這聲音雖然不大，但觸地發聲之時，地面卻微感震動，錦衣大漢聽得心裡一凜，回頭望去。原來這兩下觸地之聲發自老嫗。

　　錦衣大漢一看老嫗這種情形，就知她心中不耐煩自己與上官嵩這等交談。

　　他對這白髮老嫗彷彿有幾分畏懼，當即前跨一步，道：「既是機會難過，上官堡主就請出手，兄弟這廂候教了。」

　　說完話，依然卓立原地，身形不變，氣定神清的意似渾如無事一般。上官嵩道：「好說，好說，還是你請先。」

　　紫衣少女見他二人互相謙讓，插口說道：「不行不行，武林中講究尊讓之禮，上官老堡主是江湖成名的人物，自然是先請老堡主出手。」

　　上官嵩望了她一眼，見她說的很是誠懇，當下答道：「既是如此，只弟就有僭了。」說著也向前移動了兩步，朝著錦衣大漢道：「今日咱們比武，就依姑娘的意思，以五招為限，不知尊駕意欲如何比法？」

　　錦衣大漢道：「一切悉聽尊便，在下無不奉陪。」

　　上官嵩哼了一聲，道：「以兄弟之意，咱們前三招試試彼此拳腳上的功力，後兩招則看看你我內功的修為，你道如何？」

　　錦衣大漢還未來得及答話，那紫衣少女輕輕「嗯」了一聲，道：「老堡主這方法，很是高明，大師兄自是沒有話說。」

　　上官嵩瞧了錦衣大漢一眼，略一抱拳，喝道：「接著兄弟一招試試。」話甫出口，人已雙足懸空，騰身躍起，右掌單劈一招「神斧開山」直劈那錦衣大漢左肩。

　　他沉浸武學數十年，威震西北黑白兩道，功力自然非同小可，眼下又是勁敵當前，那敢輕敵，這一掌由空劈下，勢如山崩，力逾千斤。

　　錦衣大漢見一掌劈到，不慌不忙，從容一邁右腿，猛挫身腰，斜地讓開三尺。同時左掌托天，一招「仰望雲霓」，暗中已運集了內勁，直向上官嵩劈下的勁道迎去。

　　兩股勁一股下壓，一股上迎，半空兩下一擋，激起一陣旋風。

　　二人這一接觸，心頭微震，不由互望了一眼，暗自讚道：好功力！但聽颶颶兩聲，衣袂風動，二人各橫讓出兩步，雙方腳落實地。錦衣大漢左腿前欺，身子朝前一衝，雙掌平推而出，直向上官嵩腰部「章門」要穴擊去。

　　上官嵩見錦衣大漢來勢如驚濤駭浪，凶猛無比，一提丹田真元，力貫雙掌，左掌貫注一股真力，護住胸、腰、腹三大處，右掌橫擊出一股內勁，硬向錦衣大漢襲來的勁力切去。

　　這第一次發動，二人不但各存戒心，而且含有一爭高下的意念，所以這一交接，二人的四掌，僵持在原處，半晌未曾移動，腳下馬步，踏得地面咯咯作響。

　　二人這一掌功力悉敵，誰也不敢先撒手，僵了片刻工夫，二人同時吐氣出聲，但見兩條身形一晃，已同時躍開。

　　紫衣少女在一側柔聲道：「大師兄，你還有一招了。」

　　她話音未完，場中二人又已三度交手，上官嵩二指如戟，直向錦衣大漢「將臺」穴點去。

　　錦衣大漢疾翻左腕，但聽「唰」的一聲，錦袖向上一揚，宛如一道錦幕，護住前胸。

　　這二人動手的招式雖看來乎乎無甚奇特之處，但因二人修為的火候不同，而且二人各有擅長，所以一式一招，舉手投足之間，實含有驚心動魄的威力，雖則各出三招，已看得在場幾人，屏住了聲息。

　　上官嵩一點耒中，錦衣大漢翻袖之間，也未能借力挫折於他，這一回合，依然不分高下，二人同時撤招收勢。

　　錦衣大漢道：「上官堡主果然是武林高手，名不虛傳。」

　　上官嵩也笑道：「尊駕果真身負奇學，兄弟算見識了。」

　　錦衣大漢道：「你我拳腳已完，願再領教者堡主的絕世內功。」上官嵩捋髯點頭。

　　錦衣大漢道：「內功不比拳腳，一招之間就可立判勝負，以兄弟之見，咱們不妨在立、坐二勢上，各試一招如何？」

　　上官嵩道：「使得，使得。」

　　錦衣大漢道了一聲「請」，便丹田運氣，蓄勢待敵。

　　上官嵩也不遲延，當下雙目微閉，雙腿略屈，立地如石。

　　二人暗中運集內勁，約一盞熱茶工夫，只見二人雙手微微上抬，身子也微朝前傾，臉色也光采煥發。

　　猛然間，兩聲暴喝，有如晴空霹靂，隨著大喝之聲，四掌疾收疾吐，這動作快電光石火，覺他同一動作。

　　就在這一收進之間，激發起兩陣狂風，激揚沉濁的呼嘯之聲。二人身形間時擺動了兩下，覺得心氣做浮，暗自試運了一下氣息，覺著各處經脈暢通無礙，才悠悠吁了口氣，放下心來。

　　上官嵩先開口說道：「還有一招，彼此可不必存什麼顧忌之意，可全力施為，讓兄弟一窺南海門的專學。」

　　說罷，矮身席地坐下。錦衣大漢冷然一笑，也席地坐下。

　　二人相對坐下，略一調息，點頭示意，便各自運功峙敵。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陡然間二人喘如雷鳴，毛髮戟立，定目凝神，相持了一頓飯的時間，依然坐在原地，不見動靜。

　　紫衣少女也一直呆呆的看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星目一轉，抿嘴微笑。又隔了片刻，她才轉臉對那手拄竹杖的白髮老嫗，笑道：「梅娘，你看他們二人真是勢均力敵，竟然到現在，未分勝負。」頓了頓，又說道：「就怕他二人內功修為，功力相若，誰也不敢鬆懈一點，依我看，他們二人恐怕是僵住了，還是請梅娘去解一下吧！」

　　那白髮老嫗，蹙著眉頭，望了紫衣少女一眼，拄著竹杖，帶著一種不願意去而又彷彿不能不依她的神情，道：「他們難得會到稱意的對手，讓他們分個高下不好嗎？」

　　紫衣少女搖搖頭，說道：「我不忍心看到他們弄得臂斷腿折的，所以才限制了招數。」

　　說著又對錦衣大漢和上官嵩瞧了一眼，道：「嘿，他們倆支撐得差不多了，如再不去代他們化解開，必定要落個兩敗俱傷，你快去吧！」

　　她這幾句話，說的卻極有一種力量，那白髮老嫗只好搖了搖頭，向二人走去。

　　梅娘走了幾步，在距二人四五尺開外之處，倏然停步。右手一抖，竹杖疾如游龍，脫手飛起，左手一招，已捉住竹杖頂梢，右手向下一沉，竹杖一點梢尖，直向二人中間挑去。

　　二人相較內力，原不見有何凌厲的聲勢，只是二人僵坐在原地，不敢有絲毫移動，更不敢有絲毫分神之處。這時梅娘一伸竹杖，朝二人對坐的中間部位挑擊而去，只聽一陣輕微的呼嘯之聲，宛如風吹林木一般，暗勁波蕩，震得地面土飛塵揚。

　　那白髮老嫗竹杖一點一挑之下，快的一收杖勢，身形微微一晃，人已又在紫衣少女身邊。

　　紫衣少女面現淡淡歡愉之色，說了句：「梅娘辛苦了。」

　　梅娘也只笑了笑，沒有答話，卻望著上官嵩和那錦衣大漢。

　　但見二人突的身形暴起，各向後躍飛了五六步遠，站穩身子。

　　紫衣少女待二人站定之後，淡然說：「這一招也不能算分出高低，你們二人也是平手。」

　　話一停頓，轉過臉去，望著易天行道：「久聞你神州一君，在中原武林地位極是崇高，想來武功定是不凡，本來我想自己試試你的武功；但是我平素就不喜歡憑這血肉之軀，與一時之勇，拼得你死我活，那又有什麼意思呢？」

　　說到此處，沉吟了片刻，又道：「不過我又怕你心裡不服，這樣子好了，我要梅娘陪你動手相搏幾招。」

　　說著轉頭對那白髮老嫗，道：「梅娘，作陪這位被稱為中原武林第一高手的神州一君打幾招吧，不過，隻限三招。」

　　白髮蒼蒼的梅娘，輕輕嘆息一聲，道：「頑皮的孩子，連我也要捉弄了？」

　　紫衣少女笑笑道：「我那裡捉弄你了，爹爹不是常常和我說嘛，他生平和人動手，從未超過三招。」

　　梅娘淡淡一笑，道：「你爹爹是何等人物，舉世間能有幾人和他相比？」

　　她雖然滿頭白髮但臉色卻十分光潤，白中透紅，沒有一條皺紋，微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望著那蕭蕭白髮，看來別有一番風韻。

　　神州一君緩步走了過來，抱拳一笑，道：「夫人武功，定然高過在下多多，三招之數，雖然不足分出勝負，但總可約略的判出優劣之勢了。」

　　梅娘臉色一整，又恢復那冷漠孤傲的神色，手扶竹杖，緩步而出。輕輕地喝了一聲：「小心了！」

　　輕輕一頓竹杖，無聲無息的陷入了地下半尺。

　　但見白髮一閃，人已直欺過來，這一次大反前態，來勢之快無與倫比。在場高手凝神相注時，梅娘和易天行已各自交了一招躍退開去。

　　耳際間衣袂飄風之聲未絕，兩條人影乍合即分的退回原地。

　　此等驚霆迅雷般的快打，使在場中的一流高手，大都目不暇接，未看清楚。

　　神州一君抱拳微笑，道：「南海門下武功果然不凡。」

　　梅娘伸手拔出地上竹杖，冷漠地說：「可惜今宵之戰未能分出勝敗。」言下大有惋惜之意。

　　神丐宗濤怒道：「此事還不容易，如是想分勝敗，不妨再打一場。」

　　梅娘突然一顰兩道柳眉，但還未來得及說話，那紫衣少女卻搶先接道：「老叫化了，你心裡還不服氣嗎？」

　　宗濤道：「哼！老叫化子生平之中服過誰？」

　　紫衣少女緩緩向前走了幾步，微笑說：「你要不服氣，咱們兩個打一架試試吧！」

　　宗濤遲疑一陣，道：「老叫化子年近古稀，怎能和你這個小女娃兒動手，勝了你也會被武林同道恥笑，還是就你兩個師兄之中，選一個出來和老叫化子打吧1」

　　紫衣少女道：「麥草堆積如山，壓不死一隻老鼠，你年紀大幾歲，有什麼了不得。」

　　宗濤吃她拿話一激，不覺大怒，縱身躍出，厲聲喝道：「老叫化先讓你打三拳，咱們再動手不遲。！」

　　就在宗濤縱身躍出的同時，那中年錦衣大漢和滿頭白髮的梅娘，同時躍了出來，護守在那紫衣少女兩側。

　　紫衣少女羅抽一拂，嬌聲晚道：「誰要你們出來了？」

　　那錦衣中年大漢滿臉慌急地道：「師妹千金之軀，豈可輕易和人動手，萬一有了──」

　　紫衣少女接道：「我爹爹都不管我，要你來管我了？」

　　錦衣大漢道：「這個小兄──」

　　紫衣少女不容他說下去，接道：「什麼這個那個，難道我的本領沒有你大嗎？」

　　錦衣大漢望了梅娘一眼，緩步向後退去。

　　紫衣少女回頭又望著梅娘說：「好梅娘，我求求你，別管我好嗎？」

　　梅娘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動手相搏，生死一髮，豈能視同兒戲──」

　　紫衣少女接道：「你不是對我說過，不論什麼事，都要依我嗎？」梅娘聽得怔了一怔，退後三步。

　　紫衣少女說退了兩人，緩步走近宗濤，說：「你要讓我先打三拳，可是真心誠意麼？」

　　宗濤仰臉望著屋頂，冷冷說道：「老叫化素來一言如山。」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打你，你躲嗎？」

　　宗濤怒道：「老叫化子幾十歲了，豈肯和你鬥目打趣，快動手吧！」

　　紫衣少女一繃粉臉，說道：「誰和你打趣了，我要先打你三個耳括子！」。宗濤聽得一楞，道：「什麼？」

　　紫衣少女道：「你一身髒的要死，我打你三拳，豈不污了我的手。只有臉上還算乾淨，都要讓，三拳和三個耳光又有什麼不同？」

　　宗濤沉吟了一陣，無可奈何地說：「好吧！反正老叫化讓你先打三下就是！」

　　紫衣少女緩緩伸出右臂輕輕提起羅袖，皓腕如雪，肌膚瑩光，纖纖十指，嫩白艷紅；擔著這一隻玉掌，就讓人情難自禁的伸過臉去，讓她打上幾掌。

　　宗濤輕輕的咳了一聲，頭上汗水如珠，滾滾而下，抬頭望著屋頂，滿臉緊張和痛苦混合的表情。

　　他乃江湖素負盛名之人，平日受人尊仰，身份極是尊崇，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一個女孩子家打上幾個耳光，心中之苦，直似比殺了他還要難過，但他已說出讓人打上三掌之言，一時間又無法改過口來，只好側立以待。

　　紫衣少女舉起玉掌，揮臂擊了過去，但聞啪的一聲，正擊在宗濤臉上，宗濤紋風末動，那紫衣少女卻一顰兩道秀眉，低頭瞧了瞧右手，重又緩緩舉了起來。

　　在神丐宗濤預想之中，此女一掌雖然未必能把自己重傷當地，但掌來力道絕不會輕，早已暗中運氣戒備。

　　但他乃素重信諾之人，說出讓人三掌，就是硬讓三招，連運氣反擊，也不願為，只把全身真氣，凝聚相護。

　　那知一拳擊在臉上之後，竟是毫無感覺，不禁心中大生疑惑。

　　轉臉看去，只見那紫衣少女又緩緩舉起手來，準備打下，不覺心頭一寒，又出了一身大汗。

　　紫衣少女掌勢已然準備拍出，目睹宗濤痛苦的神情，突然收回手來，玉掌左右揮動，虛空打了兩下，說道：「打完啦！現在該你打我了！」緩緩向後退了三步。

　　此女生性太難捉摸，忽而詭智百出，處處捉弄別人；忽而十分善良，無限溫柔。

　　宗濤被她在眾目注視之下，打了一記耳光，滿腔怨恨之氣，轉過頭說道：「你自己不打足三掌之數那可怪不得老叫化了。」

　　紫衣少女柔聲說：「已經打過啦！我也讓你打我三個耳光，只要你能打我一下，那就算作贏了。」

　　宗濤冷冷說道：「老叫化素來不知憐香惜玉，我就不信打不下去。」

　　紫衣少女嫣然一笑，道：「你要是打不下，以後再見我，就得聽我吩咐。」

　　宗濤怒道：「我要是一掌把你打死可是咎由自取，怪不得老叫化子心狠手辣。」大步走了上去，高高舉起右掌。

　　紫衣少女忽的一顰秀眉，那張嫩白艷紅、美麗絕倫的臉上，陡然間泛上了無比的悽涼、愁苦，剎那間全室中都似湧起了愁雲慘霧，瀰漫著淒風苦雨，所有之人都被她那淒淒欲絕的神情，引的心神大為茫茫若失。只覺天地之間，充滿了悲苦，哀傷，萬念俱灰，鬥志全消。

　　宗濤揚起的掌勢，已然橫擊而出，但當他的目光和紫衣少女目光相觸時，突覺心頭大震，手腕一軟，不自禁的放下了右手。

　　全室中鴉雀無聲，六個抱劍而來的白衣童子，也都垂下了手中寶劍，滿腹愁苦，濡濡淚水。

　　沉寂中忽然響起了一縷低婉的嗚咽，如泣如訴，幽幽揚起。

　　單是她那哀苦的神情，已使人感傷萬千，如今再加上這幽幽的哭聲，更使人情難自禁。但感心頭上泛起了無限痛苦，生平中經歷的悽慘傷心之事──一展現腦際，悲從中來，泫然欲泣。

　　那六個白衣抱劍童子，首先忍受不住，珠淚滾滾，順腮而下。

　　神丐宗濤聽得那幽幽哭聲，圍繞耳際，忍不住轉頭望去。

　　紫衣少女也正圓睜著一雙淚水瑩瑩的星目，向他望來。

　　四道目光盯觸，宗濤突感心頭如受重擊，一股無名怨氣，胸中直向上沖，但覺眼睛一熱，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但他究竟是內功深厚，修養有素之人，千鈞一髮之際，忽然警覺不對，慌忙別過頭去，硬把眼眶中湧出的淚水忍住，不使它滾落下來，長嘯一聲，大步向室外衝去。

　　那六個白衣抱劍童子，正在心情激盪，悲傷難過之際，也不知攔擋於他，任他向室外走去。

　　正待舉步出門，忽聽那紫衣少女嬌聲喝道：「站住，你要跑嗎？」

　　宗濤不由自主的便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那紫衣少女已恢復神態，靜靜的站在室中，神志忽然一清。

　　全室中人，都長長嘆一口氣，神志逐漸恢復了清醒。

　　紫衣少女展顏一笑，道：「老叫化子耍賴嗎？」

　　宗濤緩步重回室中，冷冷說道：「老叫化那裡賴了？」

　　紫衣少女道：「咱們比武之前，我說過你要能打我一下，就算你勝，說過沒有？」

　　宗濤道：「不錯，確是說過此言。」

　　紫衣少女道：「你要打我不下，那自然是你輸了！」宗濤略一沉思，道：「這話也不算錯。」

　　紫衣少女道：「我說你輸了，以後見著我就得聽我吩咐，是也不是？」宗濤拍起頭來，望著屋頂，答道：「這個老叫化沒有答應啊！」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沒有答應，可也沒有反對，是不是？」宗濤冷哼了一聲，默然不言。

　　紫衣少女又道：「神丐宗濤之名，在江湖上盛譽甚隆，答應的事，事後反悔，抵賴不認，日後傳言出去，那可是大損威名的事。」

　　宗濤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你有什麼事，說吧？」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說了你不肯聽，豈不等於白說了！」

　　神丐宗濤被她拿話一逼，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你說吧！老叫化素來言出無悔，既然有過這等承諾，自是言出必踐。」

　　紫衣少女道：「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日後咱們再見面時，你能聽我吩咐也就是了。」

　　宗濤怒道：「老叫化是何等之人，豈能受你這等擺弄？」

　　紫衣少女突然一整臉色，說道：「你打賭輸了，怪得那個？如果你當時一掌把我打死，我豈不白白的送了一命。」

　　宗濤暗忖道：這話倒也不錯，是我自己打不下去，自是不能怪她。

　　只聽那紫衣少女繼續說道：「和我打交道，你絕吃不了虧！」

　　宗濤道：「難道老叫化子還想討你什麼便宜不成？」

　　紫衣少女聽他口氣，已不如先前那等強硬，淡然一笑，道：「這麼吧！你如聽我吩咐一件事情，做到之後，我就也代你做一件事。咱們這樣公平交易，就不會有損你的威名了。」

　　宗濤乃生性剛正之人，暗暗想道：打賭我是輸了，雖未承諾為她做事，但她提出之時，我沒有反對，於情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她這等給我情面，我如再不答應，未免有些強詞奪理了。

　　心念一轉，嘆息一聲，道：「老叫化雖無承諾，但已輸了賭約，此事一時間也難辨得清楚，這麼吧！以五年限期為準，五年之內，你見到老叫化時，我就代你做一件事。」

　　紫衣少女笑道：「如果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宗濤臉色一變，道：「老叫化答應了一句話，駟馬九鼎，生死之事，豈放心上。不過天涯路長，世界遼闊，祇怕五年內，你無法再遇上老叫化子。」

　　紫衣少女笑道：「未來之事，誰敢預料。如果當真遇你不上，那我就白贏了一場賭約。」

　　宗濤果然言出必踐，正容說：「老叫化就要告辭，不知姑娘眼下有何吩咐。」

　　紫衣少女不理他的問話，目注易天行冷冷說道：「你有神州一君之稱，聽說中原黑白兩道人物，對你都甚尊敬，這事不能怪你，只恨世俗中人，有眼無珠，難以辨認善惡。」

　　易天行微微笑道：「善惡之分，甚難一語道完，姑娘出的題目太大。」

　　紫衣少女道：「那就換個小題目吧！你們三人之中，除了宗濤之外，那個武功最高？」

　　上官嵩心中感謝易天行相救女兒之恩，接道：「論威望武功，易兄實在兄弟之上。」

　　他以酬報大恩之心，自認武功不如別人，說完之後，垂下頭去，一副黯然神傷之態。

　　易天行輕輕一拂長髯，笑道：「如論中原武林高人那可是一言難盡，代代必有奇才絕人。不過，真正武功高強，身負絕學的人，大都是孤傲自賞心若止水，哪肯在江湖之上走動。我們眼下三人，雖然都在中原武林中稍有聲譽，但如說是中原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個個都擔待不起。」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是啦！目下中原武林，號稱人才最盛時期。除了幾個久負盛譽的正大門派之外，又有一宮、二谷、三大堡的崛起，那一宮爭列第一，想來那宮中的主持道人，武功定然是最高了。」

　　易天行搖頭道：「一宮、二谷、三堡，一向齊名江湖，各擅勝絕，有以武功雄霸，有以擅毒著名，有以神算稱聞，有以五行奇術獲譽，這些並列中原武林的高人，雖然個個都懷雄才大略自成一家門戶，但也不能算我們中原武林中的頂尖高手。至於在下和宗兄，雖獲小譽，但那不過是江湖上朋友抬舉而已，毫無基業──」

　　宗濤冷笑一聲，道：「客氣，客氣，老叫化孤魂野鬼，無家無業，倒是不錯，但易兄耳目遍佈天下，如何能和老叫化相比？」

　　易天行毫無溫色，仍然笑意迎人地說道：「流言陷人，宗濤豈可相信。」

　　紫衣少女正待開口，易天行又搶先接道：「如論中原武功應首推少林寺的慧空大師，放眼天下，祇怕難有與他匹敵之人──」

　　蕭蕭白髮的梅娘，輕輕一頓竹杖，道：「不知他武功高到何等程度，老身有機會倒要見識見識。」

　　易天行道：「武功一道，深遠宏博，高到何種程度，實在很難說出規格。」

　　紫衣少女道：「既有正大之學，想來定有偏激武功了。」

　　易天行道：「姑娘聰明過人，如有未卜先知之能──」

　　紫衣少女道：「少給我戴高帽子啦！快些說下去吧！」

　　易天行的涵養工夫，實在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不論何等之人，頂撞於他，他均能隱忍不發，而且臉不變色，笑貌仍舊，輕輕一拂長髯，接道：「世人均以旁門左道，難有大成，其實也不盡然，眼下中原武林道上，就有一個專走偏激異路的人，身集大成，而且那人還是一個女人──」

　　一直未說話的上官婉倩，突然接口笑道：「你說的可是我師傅嗎？」易天行道：「不錯，正是令師恨天一嫗。」

　　紫衣少女輕輕的一顰秀眉，說道：「如若有人把慧空大師和恨天一嫗打敗，那人的武功就算天下第一了。」

　　易天行道：「慧空大師和恨天一嫗可算是我們中原武林中百年來的兩大奇才，各集其成，正邪二絕。」

　　紫衣少女道：「這麼說來，你們幾人都是中原武林道上微不足道的人物？」

　　易天行道：「中原武林大都以拳掌兵刃和輕身功夫成名獲譽，縱然是偏激之學，也不過是在招術身法別起蹊徑，至於近乎妖異的瑜枷、移魂之術，在下還未聞得中原武林中有人精通此道。」

　　上官嵩接道：「易兄說的不錯，動手比武講求一掌一拳的求勝，邪道異術，勝之不武──」

　　紫衣少女聰明絕倫，如何聽不懂二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接道：「是啦，你們剛纔看到我勝宗濤的一法，是種邪道異術，對嗎？」

　　易天行道：「在下孤陋寡聞，姑娘剛纔用的什麼武功，恕難說得出來；不過從全室中人無不身受感染一事看來，似乎和傳言中的移魂大法，頗多類似之處。」

　　紫衣少女嬌聲笑道：「移魂大法雖然和我所用的心法有很多類似之處，但我用的並非移魂大法，看來你倒是知道不少，竟然能看出一點門道。」

　　易天行道：「好說，好說，姑娘過獎了。」

　　紫衣少女突然把面色一冷，說道：「你們口口聲聲指我用的邪道異術，不算武功，想來定然是想和我較量一拳一掌的功夫了？」

　　上官嵩暗忖道：看她比倩兒還小上幾歲，縱然稟賦過人，一出娘胎就開始練武功，總共也不過十七八年光景，就算聰明過人，能有多大的運行，如果真要一拳一掌動手，就算不勝，也可支撐上三五百招，看她兩個師兄的武功，她也強不過那裡去。

　　心念一轉，大聲接道：「如是一掌一拳相搏，在下願當先領教姑娘武功！」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自信比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武功高明嗎？」

　　上官嵩怔了一怔，道：「這個──」

　　紫衣少女說道：「別這個那個啦！你如自知不是易天行的敵手，那就早些藏拙的好，免得我多費一番脣舌。」

　　上官嵩心中感激易天行相救女兒之恩，誠心相讓神州一君，當下默然不言。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姑娘如果一定要和在下動手，在下只好捨命奉陪了，但不知是分出勝敗算數見？還是打完幾招就算比過？」

　　紫衣少女道：「自然要分出勝敗，要不然你也不會輸的心服口服。」

　　易天行原想她會依照適才比武情形，規定幾招，打完算數，想不到她竟改了規矩，不覺呆了一呆。

　　抬頭看去，只見她嫩臉勻紅，眉目似畫，一臉書卷氣，怎麼看也不像身具上乘內功之人，暗道：「難道她的內功已練到不著皮相了嗎？」

　　要知易天行為人持重，心中沒有制勝把握，便不肯輕易出手，沉思了良久，笑道：「好吧！姑娘先請出手。」

　　紫衣少女滿臉不屑之色地說道：「我如真的和你動手相打，豈不污了我的手嗎？」

　　易天行怔了怔，道：「不能動手，那要怎麼個打法，還請姑娘明言相告！」

　　紫衣少女星目一轉，盈盈一笑，道：「你往後退兩步！」

　　易天行皺皺眉頭，依言向後退了兩步。

　　紫衣少女道：「當心啦！我現在施『流星趕月』的身法，欺身而上，右手食中二指，點你『神藏』穴。」

　　易天行略一沉吟，笑道：「姑娘可是要用口述武功，和我比試？」

　　紫衣少女冷然說道：「你是縱身閃避，還是出手化解，再要延誤，我要點中你的穴道了！」

　　易天行道：「我用『彎弓射鵰』之式，讓開要害，左掌反擊前胸，右手施『天絲纏脫』反扣你右腕脈門。」

　　紫衣少女隨口說：「我用『反踩七星』讓開你的左掌，疾沉雙指，右手點穴之式不變，點你『腹結』穴，左手『迴風拂柳』拍向你右肩『天鼎』穴。」

　　易天行笑道：「我由『彎弓射鵰』之式，施展『月移花影』身法，避開你兩手分襲之勢，反臂回手，施展『雲封五嶽』，疾攻你『神庭』穴。」

　　紫衣少女道：「我用『快馬搶渡』，分攻你『璇鞏』、『天泉』二穴。」

　　易天行微一沉吟道：「姑娘不覺晚了一些嗎？」

　　紫衣少女道：「你用『雲封五嶽』反擊我『神庭』穴，是左手還是右掌？」

　　易天行思忖了一陣道：「我用右手。」

　　紫衣少女道：「那就不會錯啦！『天泉』穴屬於手太陰肺經，我用『快馬搶渡』出手，左手由下向上迎擊，你如不收勢而退，我必然先傷你『天泉』穴，那時右手經脈，那裡還能聽你使喚？」

　　易天行笑道：「不錯，我左手『鐵騎突出』攻作側背，那個先傷？」

　　紫衣少女道：「我右手已經攻出，指襲『璇鞏』大穴，你右臂受傷，左手縱然能夠擊中我的側背，但已無法解救我攻向『璇鞏』穴的右手了。」

　　易天行道：「如我用『分雲取月』的招術，雙掌由前胸擊出，分開作雙手攻勢能否傷你？」

　　紫衣少女道：「臨敵動手，首重制機，『分雲取月』一招，雖然用的晚了一些，但仍不失敗中求勝之法，我如借勢施用『鐵板橋』功夫，上身平向下面臥去，讓開你一招『分雲取月』──」

　　易天行笑道：「那時姑娘先機盡失。全身要穴都在我指掌的籠罩之下，當世高手，祇怕也無解救之策了──」

　　紫衣少女道：「未必見得，我借背脊貼地之力，雙腳齊起，踢你右腳『陽關』、左腿『地機』兩穴，你是躲也不躲？」

　　易天行怔了一怔，道：「姑娘聰明過人，才思敏捷，此法是不錯，但不知叫什麼招術？」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左腳叫『神君投筆』，右腳叫『化子打狗』。」

　　易天行道：「那『神君投筆』，也還罷了，這『化子打狗』之名，倒使我想起一招和姑娘用的這一招頗有相似之處。」

　　紫衣少女道：「你說是『仙狐參摔』。」

　　易天行道：「法賴心傳，名由人定，在下覺著姑娘踢出的右腳叫『妖狐吐丹』，聽起來比姑娘那『化子打狗』雅的多了。」

　　紫衣少女道：「南海門一十八招『旋天腿法』，專憑雙腳克敵，這不過是起式兩把，下面一十六招連環踢出，招招都是取人要害大穴，這兩招你是讓也不讓？」

　　易天行暗暗忖道：此女口齒伶俐，才學廣博，不論她那招術名稱是否有意罵我，但兩腳能有備踢出，勢必把我迫退不可──他忖思良久，想不出破敵之策，只好說道：「我用『金鯉穿波』的身法，讓開兩腳，蓄勢待敵。」

　　紫衣少女道：「承讓，承讓，你既然收勢敗退，我自是要乘勝而追，你知道『龍形一式』吧！」

　　易天行臉色漸轉嚴肅，說道：「我用『金雞鈴朔』變『春雲乍展』以逸待勞。」

　　紫衣少女道：「我用『亂剪梅花』變『起鳳騰蛟』。」

　　兩人口述武功招術相比，博及天下各大門派精蘋之學，易天行神色愈來愈是凝重，額頭上逐漸現出汗水，直似真的在和人動手相搏一般。

　　那紫衣少女卻是輕輕鬆鬆笑容依然，口述武功，滔滔不絕，有如長江大河，洪流滾滾。

　　兩人這口述武功相鬥之局，足足相持了一頓飯工夫，易天行口述還擊的時間，愈來愈長，額上汗水如珠，直淌下來。

　　在場之人，大都是中原武林道上有名高手，對兩人口述武戲，都能瞭然於胸。只覺那紫衣少女攻勢愈來愈是凌厲，銳不可當，都不自覺的緊張起來，個個臉色，都變的十分凝重，同時也都在心中籌思對敵之策。

　　這樣一來，不只是兩人口述武功相鬥，連神丐宗濤和上官嵩以及那錦衣大漢、紅衣獨腿、駝矮二叟等，都被捲入這場口述武功相搏之中。

　　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搏鬥，除了紫衣少女和易天行，其他之人都無敵我之分，只是各運心智、思索破敵的招數武功，雖無法在表面上分出勝敗，但參與此戰之人，心中自己有數。

　　兩人口述的招式，越來越是凌厲，易天行每解答一招，必然苦思解式，那紫衣少女口述武功，黨似如數家珍，不假思索，隨口而出，在攻讓之間，一招勝似一招。

　　這時，不但易天行額上汗珠滾滾，身上汗水涔涔，臉色凝重，就是站在旁邊的神丐宗濤、上官嵩等人，也無不是神色緊張，屏息凝氣的如臨大敵。

　　易天行突然吃力的抬起右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吁了口氣道：「姑娘才智過人，胸羅奇學，更能將各家之長，融會運用，在下實在佩服──」

　　紫衣少女秀臉微側，問道：「如此說來，這場比武，你是認輸了？」

　　易天行略略一怔，道：「姑娘在口述上，雖然比在下略佔先機；但這不過是姑娘嫻熟招式拆解而已，自不能和動手相搏相提並論。」

　　紫衣少女對他只微微一笑，並未說話。

　　但她這微微一笑，彷彿含有用意，看得易天行與在場諸人，心中各泛起了不同的反應。

　　易天行也訕訕一笑，道：「要知武功一道，固然講究機智敏捷；但是功力火候，尤為重要，雖是同一把式，如易人施為，其威力強勁的差異，就無可估計──」

　　紫衣少女道：「我看你是仗恃自己功力深厚，還想和我真的動手比試一番。」

　　頓了一頓，未容神州一君易天行說話，又道：「我是真的不願意和你動手，如果我真想和你動手，又何必費這番脣舌呢？」說著竟幽幽一嘆。

　　易天行、宗濤、上官嵩以及錦衣大漢等人，聽她幽幽一嘆，彷彿都受了她這幽怨的感染，不禁一齊面帶憂戚的向她望去。

　　紫衣少女緩緩的移了移身子道：「算了，梅娘，咱們走吧！」

　　那白髮老嫗朝她慈愛的看了一眼，突然手裡的竹杖在地上一頓，轉臉瞧著易天行，沉聲說：「不行，當初你將他強行擄去，今天若沒有個了斷，咱們南海門豈不被人恥笑嗎？」

　　易天行這時已將緊張的精神舒緩過來，又回復了平日的神態，微笑答道：「這位婆婆不要誤會，當初這位姑娘雖被在下屬下接走，那是屬下不知，況且事實上也是他們概伸援手，實非強行劫擄，如若不信，可問姑娘──」

　　紫衣少女不待易天行說完，扯住那白髮老嫗的衣袖，道：「過去的事算了，還提它作什麼？」她說著話，卻把眼光投在神丐宗濤臉上，沉吟了片刻，低低地說道：「方纔你應允我做一件事，我想現在就煩托於你。」

　　神丐宗濤略一沉思，慨然笑道：「老叫化子既然答應過你，五年也好，今天也好，反正都是一樣。姑娘，請說吧。」

　　紫衣少女輕輕說道：「我想──」她只說了這兩個字，不禁秀臉微垂，星跨流波，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霞，倏然住口。

　　停了半晌，才悠悠接道：「這件事，還是以後再說罷。」

　　那錦衣大漢接口說道：「師妹，咱們就早些走吧！」

　　易天行淡然一笑，吩咐那六個抱劍童子道：「你們讓開。」

　　六個抱劍童子一聽吩咐之言，立時分向旁邊躍去。

　　駝、矮二叟也同時向後退了兩步，讓開道路。

　　紫衣少女雙目向前平視，緩緩出了室門向前走去。

　　易天行望著那紫衣少女去勢背影，流現出無限悽涼，不禁心中一動，暗道：今夜之戰，她威風十足，心中應該快快樂樂才對，為什麼竟似有無限傷感一般？

　　但見滿頭白髮的梅娘和駝、矮二叟，前後護擁那紫衣少女，但步而行，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

　　那錦衣大漢和缺了一腿的紅衣大漢，卻仍然站在室門口，錦衣大漢一抱拳，說：「今宵之事，已成過去，諸位日後遇上我師妹時，讓她一二。」

　　神州一君易天行微笑道：「今宵聽得令師妹口述武功，滔滔不絕，有如長江大河，而且博及天下各門各派，胸羅之廣，世所罕見。以她年齡來說，能夠有此成就，實是百代難遇才人，在下對她十分心服，日後果能有緣再遇上她，定當竭誠接待。」

　　那錦衣大漢朗朗笑道：「易兄望重武林，一言如山，兄弟這裡先領盛情了。」說完，轉身大步而去。

　　易天行左腳一抬，腿不屈膝，手不擺動，全身向前飛出了六七尺遠，落在門口，抱拳相送，高聲說道：「兄台慢走一步，在下還沒有請教上姓大名。」

　　那錦衣大漢轉過頭來，沉思了一陣，笑道：「兄弟姓王草字冠中。」答完了一句話，立時轉身疾奔而去，紅衣缺腿大漢鐵拐頓處，緊隨躍起，兩人飛躍，去如流矢。

　　易天行目睹兩人背影隱入夜暗，才緩緩轉過身來，對宗濤和上官嵩拱手作禮，笑道：「上官兄雄踞甘南，領袖西北武林，難得到中原一次，宗兄行俠江湖萍蹤無定，今宵難得相遇一起，兄弟想作個小東，請兩位飲上幾杯酒如何？」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說：「老叫化吃慣了殘餚剩酒，無福消受易兄盛情，我要失陪了。」轉過身子大步直向室外走去。

　　易天行原本當門而立，一見宗濤大步走來，立時向旁側一閃，讓開去路。

　　上官嵩看見宗濤對待易天行的冷漠模樣，甚覺看不過眼，冷笑一聲罵道：「哼！臭叫化子，不知好歹！」

　　宗濤回過頭，放聲大笑，說道：「自古以來，宴無好宴，會無好會，老叫化奉勸你一句，還是別吃的好──」也不待上官嵩和易天行答話，縱身躍起，電奔而去。

　　易天行望著宗濤奔行的方向，眉宇之間忽然泛現殺機，但一時而逝，瞬息之間，又恢復了平靜，轉臉對上官嵩道：「這位宗兄一向遊戲人間，不論對待何人，均難脫玩世不恭之態。但此人心地，卻是光明磊落，大有俠風。」上官嵩道。「兄弟久聞宗濤其人冷怪難纏，今宵一見，果然不錯。哼，日後他如到西北道上，兄弟非得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易天行道：「那倒不必了。據兄弟所知此人口頭之上雖然刻薄，但他待人卻極純厚，排難解紛，甚獲俠譽。」

　　上官嵩略一沉吟，嘆道：「易兄的風度胸襟，實叫兄弟佩服。宗濤那等冷諷熱刺的對你，易兄居然還要替他辯護，無怪江湖上黑白兩道，一提到易兄之名，無不肅然起敬，神州一君之名，果非虛傳。今宵驚擾，心已不安，不敢再叨光酒飯，兄弟也就此告辭了。」說完，長揮拜別。

　　易天行抱拳笑道：「上官兄辭意堅決，恕兄弟不遠送了。」

　　上官嵩走到門口，突然回過身來說道：「易兄待人這等寬宏大量，實叫兄弟感到慚愧──」他頓一頓，又道：「兄弟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易天行道：「上官兄有話儘管請說，兄弟這裡洗耳恭聽。」

　　上官嵩道：「易兄可知道兄弟今宵來意嗎？」

　　易天行笑道：「上官兄可是為傳言中南海門奇書而來嗎？」

　　上官嵩嘆道：「易兄猜的小錯，現下這洛陽四周，離亂異常，不但一宮、二谷、三大堡中都派有耳目在此，就是少林、武當等自行標榜正大門派中，也派遣有人，所以易兄屬下擄得那紫衣少女，立時傳遍了雲集在洛陽四周的高手。」

　　易天行道：「多謝上官兄指點，兄弟對此事一無所聞。」

　　上官嵩沉吟了一陣，道：「除了易兄擄得那紫衣少女之事以外江湖間還傳說著一件大事──」話未說完，但卻倏然住口。

　　易天行笑道：「傳說之事，難道也和兄弟有關嗎？」

　　上官嵩臉色莊嚴，又緩步走了進來，聲音十分低沉地說道：「兄弟未見易兄之前，亦為那傳言所動。但今宵一見，方知是有人故意中傷，但此事非同小可，易兄還是早做準備的好。」

　　易天行愕然問道：「什麼事這等嚴重？」

　　上官嵩怔了一怔，道：「怎麼？難道易兄真的就沒有聽得一點風聲？」

　　易天行道：「兄弟實在不知，還望上官兄指點指點。」

　　上官嵩道：「近日江湖傳出易兄心懷叵測，在天下各大門派，以及一宮、二谷、三大堡中，都派有暗樁，所以對天下武林動態均能瞭如指掌。此事是真是假，兄弟不敢妄作論斷；但此事已引起一宮、二谷、三堡中人的不安，兄弟快馬兼程，由甘南趕來此地，也和此事有關。」

　　易天行微微一聳眉頭，嘆道：「唉！江湖風險，實令人防不勝防，不知上官兄對此事看法如何？」

　　上官嵩回頭望了女兒一眼，說道：「兄弟未見易兄之前，對此事半信半疑，因那一宮、二谷、三堡之中，對門下能參與機要的弟子身世，早已調查的清清楚楚，甚難魚目混珠，但傳言鑿鑿，又不能使人不信。」

　　易天行又恢復鎮靜的神色，微微笑道：「如若傳言如是，各門各派應該先從門下弟子查起才對，不知趕來中原作甚？」

　　上官嵩輕輕的咳了一聲，道：「不知如何傳出易兄今宵要在這座荒涼的莊院之中，召集潛伏各門各派的暗樁，聽取報告。所以各大門派之中，都派了高手來此，以探虛實──」

　　易天行接道：「姑不論此事真偽，但各大門派能這般看重兄弟，實叫兄弟受寵若驚了。」

　　上官嵩道：「兄弟就聞得傳言，據實相告，尚望易兄不要怪兄弟語無倫次了。」

　　易天行說道：「上官兄肯和兄弟這等赤膽論交，易天行感激還來不及。」

　　上官嵩抱拳後退三步說道：「易兄相救小女之情，兄弟終生難忘，若有需兄弟效勞之處，但憑一紙相召，生死不計。」

　　易天行長揖還禮道：「不敢，不敢，日後如有借重之處，兄弟定當親赴甘南相請──」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不過兄弟生性淡泊，和人無爭，生平之中既無深恨大仇之人，亦無肝膽生死之交。今宵和上官兄卻一見如故，眼下此處是非正多，兄弟也不勉強留駕，待此一陣風波過後，兄弟當趕往甘南和上官兄暢飲幾杯。」

　　上官嵩笑道：「語言中傷，必有洗清之日。今宵得謀一面，兄弟深信易兄名不虛傳，甘南之行，尚望早日就道。兄弟當邀請西北武林道上高手，替易兄接風洗塵，我這就此別過了。」

　　說完，大步向外走去。

　　易天行左手輕輕一揮，六個抱劍的白衣童子齊齊躬身相送。

　　上宜婉倩大傷初癒，不能施展夜行功夫，但她乃生性好強之人，在易天行和六個白衣童子的眼下，不願示弱，勉強咬牙，緊隨父親身後，疾奔而去。易天行口齒啟動，本待出言阻止，但話到口中，突然又住口不言，目送上官嵩父女兩人的背影，隱失在暗夜之中。群豪盡去，廣闊的大客室中，只餘下了易天行和六個白衣童子。易天行緩緩在室中踱了幾步，那經常掛在嘴上的笑容，亦隨著隱失不見；但見他舉起左手輕輕一揮，六個白衣童子，立時縱身躍出室外，在四周異常仔細的搜查了一遍，各守著一個方位，然後輕擊三掌。

　　客室中的易天行得掌聲之後，舉步直向左側壁角走去，移開屋角一張茶几，低聲喝道：「熄去燈光。」

　　兩個留在室中的白衣童子，聽得吩咐，突然分頭疾行，熄去了室中燈光。剎那間，全室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耳際間響起了輕微的軋軋之聲，屋角間忽然現出一道暗門，易天行舉步而下，直向裡面走去。

第十八回　催命令牌

　　徐元平吐出胸中一口淤血之後，心頭忽覺輕鬆甚多，放開步子在向莊院外面走去，他自知已難施展輕功越屋翻房，索性昂首闊步，沿道而出。

　　這莊院四周雖然埋伏有很多高手，但都早已得到易天行的命令，也無人出手攔截他。

　　在他想像中，離開這莊院時，定然要經過一番搏鬥，才能闖得出去，所以勉強提聚真氣戒備。那知一路行來，竟能暢通無阻。

　　他已身受重傷，雖然吐出淤血，已無大礙；但必須及時運氣調息，才能使傷勢好轉。這般提氣戒備，如臨大敵，內傷立時轉重。出得莊院大門，心中戒備之念鬆懈之後，立時覺著全身筋骨，酸疼難忍，舉步維艱，勉強向前走了四五丈遠，一跤跌在地上。只覺全身筋骨，如同散去一般，掙扎坐起兩次，又不自主的跌了下去。

　　夜風如嘯，吹得四外枯草沙沙作響，這荒涼的曠野，陰森的莊院，如非他目睹，絕難想到江湖上甚難一見的武林高手，竟由千里之外趕來此處，雲集荒涼的莊院之中。

　　忽然又想起和自己動手的黑衣少女，以一個女流之身，竟練成那等驚世駭俗的武功；而且年齡也和自己在伯仲之間，自己只道得天獨厚，短短數月工夫中，從一個籍籍無名之人，列入武林高手，那知一個女孩子家竟然也有著那等成就，看來武功一道，當真是沒有止境了──

　　他心中胡思亂想了一陣，忽然覺著睏倦起來。

　　這時，他的神志還十分清醒，心中驀然一驚，暗道：「金叔父鐵扇銀劍于成，還在這附近等我，我雖然不能行動，何不叫他們一聲。」

　　心念一動，立時張口大叫。只覺如鯁在喉，一張嘴，聲音低微，一丈之外難聞。

　　他忽然驚覺到自己有如將近油盡之燈，如果再勉強掙扎，耗去最後一口真氣，不但養息困難，祇怕武功也難恢復。

　　他忽然想到《達摩易筋經》上有一句口訣：「養氣一息，易筋之機。」腦際中靈光閃動，忽然大悟這一句口訣之妙，當下凝神調息，儘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緩緩伸展一下手腳，使身體躺的舒服異常，長長吸一口氣，又漫漫吐了出來。

　　呼吸了三次之後，閉上雙目。休息了一陣，又開始呼吸起來，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精神忽覺好轉過來，當下慢慢的伸動手腳，依照慧空大師傳授的實用法門，彎臂曲腿。

　　這時，他的筋骨如散，彎動起來，異常痛苦，有如利刃傷筋刮骨一般，疼得額上的汗水如珠，渾然而落。

　　但他此時已深深領悟到「養氣一息，易筋之機」的妙諦，自是把握住一息之機。

　　雖然全身筋骨疼痛欲散，但他的個性之中，含有一種極是倔強的成份，雖已痛得汗水如珠，依然不甘就此停息。

　　他抿緊嘴脣，氣納神閉，依著慧空大師傳授的心法，忍痛凝神，強自舉手伸腿，那知這一伸動，忽然一股徹骨刺心的痛楚，猛襲而來，只痛得他不由自主的大叫一聲，痛暈當場。

　　他這一陣疼痛，正晴合要義，在一陣猛烈的劇痛之中，人便沉沉睡去。

　　再說與神丐宗濤、徐元平同來的金老二和鐵扇銀劍于成二人。他二人按照神丐宗濤的吩咐，雙雙隱入矮樹深草叢中靜待動靜。二人一等再等，眼看著星河徐移，心中又惦念著徐元平的安危，真是十分焦急。

　　夜涼霧重，二人身上已有寒濕之意，再看星斗，已然是四更已過。鐵扇銀劍乃是性急之人，早已忍耐不住。他低低地對金老二道：「徐相公和宗老前輩深入莊院，這般時候還不出來，我看定然是發生了變故，我等還是前去接應才是。」

　　金老二道：「不行，宗老前輩臨行是怎樣叮囑，再說你我進去，也未必有用。依我看再等片刻，如若不然，咱們寧可到北方小廟相候，也不可盲目涉險。」

　　于成對金老二還是甚為佩服，聽他如此一說，也不勉強。

　　二人又等了頓飯工夫，這時天光漸亮，朦朧中已現出山村影跡。金老二一抬眼看看前面莊院，轉臉對于成道：「咱們不妨向前移進一點。」說著鶴伏而行，向前走去，于成巴不得金老二有所行動，當即跟隨前去。

　　二人匍匐走了約十一二丈遠近，陡然聽得莊院那邊，傳來一陣步履之聲。

　　金老二一拖于成，迅快的往旁邊一撮濃密的草叢之中一隱。

　　這時東方魚肚白色已微微開露，再加上二人又是目光精銳之人，已可看清附近景物。二人知莊內之人都是一時高手，那敢大意，趕忙屏住聲息，偷眼向前一瞧，只見前面人影閃動，走出四個人來。

　　前面二人正是駝矮二叟，第三個人乃是那紫衣少女，她身旁則是一位拄扙而行的老嫗。四人正向自己隱身之處走來。

　　四人走了一小段路。那紫衣少女抬手理弄了一下耳鬃秀髮，幽幽的輕嘆了一聲，說道：「唉，我太累了。一步也走不動了。」

　　那拄杖老嫗接道：「孩子，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有馬車在等候了。」

　　那紫衣少女搖著頭道：「不行啦！我一步也不想走了，好梅娘，你別老是迫著我好麼嗎？」

　　梅娘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這等荒涼的地方，一無床榻，二無被褥，秋晨露重，你怎能停在這裡休息？」

　　紫衣少女仰臉望著泛現銀白的天幕，憤然自得地吟道：「蒼穹為被地作氈，野草復身眠，飢餐風霜渴飲露，此情慾誰憐？」

　　隨口吟來，淒婉欲絕，臉上笑容，亦隨著吟聲消失，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只見駝、矮二叟臉色一變，頓時籠罩起一臉愁苦，慌忙轉過身去，背那紫衣少女而立，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原來兩人都為她幽幽吟聲，引的心神大慟。

　　梅娘輕輕搖著頭，黯然說道：「孩子，你心裡不快樂了？」

　　紫衣少女舉起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水，道：「唉！我現在才知道，不論如何快樂的人，總是要有些煩惱──」悠悠坐下身去，躺在荒草地上。

　　一陣晨風吹來，飄起她的衣袂，和梅娘滿頭蕭蕭白髮。

　　梅娘把竹杖向下一按，登時入土半尺多深，蹲下身去，柔聲說道：「孩子，我抱你回去好好的睡一覺，好嗎？」

　　紫衣少女微閉著星目說道：「不要啦！我就要睡在這荒草地上。」

　　梅娘嘆息一聲，道：「孩子，你身體素來嬌弱，如何能受得住風霜侵襲？」

　　紫衣少女悽涼一笑，道：「我要好好的大病一場。」

　　梅娘聽得怔了一怔，道：「傻孩子，這是何苦見？病了要吃藥的，你一向不是最怕吃藥的嗎？」

　　紫衣少女道：「我要睡覺了，別和我說話啦！」

　　但見她秀麗絕倫的臉上，泛現出萬縷幽情，熱淚如泉由那微閉的雙目中湧了出來，直叫人憐愛橫生，黯然魂銷。

　　梅娘不自禁的滴下兩行老淚，低聲說道：「孩子，什麼事害得你這樣傷心？我把你從小帶大，名雖主僕，情勝母女，只要你想到之事，不論何等困苦艱難，拼上這條老命，我也要替你辦到。孩子，告訴我好嗎？」

　　紫衣少女忽然睜開眼睛，婉然一笑，道：「梅娘，我要是一旦死了，我爹爹能不能獨自活下去。」

　　此話問的大是突然，只聽得梅娘心頭如受重擊，呆了半晌，對道：「這個，這個──」

　　紫衣少女道：「你從小就和我爹爹在一起，定然知道他能不能離我而生，梅娘，不要騙我，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好嗎？」

　　梅娘道：「你爹爹愛你甚深，但生性冷僻，不肯把父女至愛之情流現於言詞神色之間。表面上看去，他對你不聞不問，事實上暗中向我問你生活情形，已不知有多少次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道：「自你娘離他而去之後，外形之上，雖然不見他絲毫傷心之處──」忽然臉色大變，倏而住口不言。

　　紫衣少女霍的挺身坐了起來，目光緩緩盯在梅娘臉上，瞧了半晌，說道：「梅娘，你怎麼啦？」

　　梅娘道：「沒有，我很好。」暗中一提真氣，裝出一副鎮靜神色。

　　紫衣少女淡淡一笑，道：「你是不是覺著自己說溜了嘴，怕我爹爹知道了責罰於你。其實你不說，我早已想到，爹爹告訴我說我娘早已死去，還替她造了一座假墳，但那只不過騙我罷了。你想想，什麼事能夠瞞得過我？」梅娘嘆息一聲，默然不言。

　　紫衣少女又漫漫的躺了下去，接道：「其實我早已知道我娘還活在世上，只是不願和我爹爹再相見罷了。」

　　梅娘望了那紫衣少女一眼，說：「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

　　紫衣少女閉上雙目，答道：「以我爹爹那等精深的內功，縱然再大上幾歲，也不會那樣老去。如非有過大傷大痛，長期的憂心傷神，再大上幾歲，也不會那樣蒼老；如非有過大傷大痛，長期的憂心傷神，絕不會兩鬃斑白，皺紋纍纍。」

　　梅娘道：「你娘和你爹爹相遇之時，你爹爹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

　　紫衣少女道：「但我爹爹那時滿臉紅光，看去如二十幾歲一樣。」梅娘默然不言。

　　紫衣少女又道：「自從我娘和我爹鬧翻之後，爹爹就變的憂鬱起來。他雖然不肯去找我娘，但他卻變的十分憂傷。因此十幾年的工夫，人已變的異常蒼老了，唉，爹爹實在很可憐，但卻不知我生身之娘，是否也和爹爹一樣的生活在憂傷之中。」

　　梅娘啊了一聲，道：「孩子，這些事發生之時，你還在襁褓之中，怎麼你竟然都知道了呢？定然有人告訴你了！」

　　紫衣少女道：「沒有人告訴我，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再說除了爹爹之外，也沒有人敢告訴我，但爹爹絕不會告訴我。」

　　梅娘悟然說道：「你能想到這些事，實在聰明過人──」

　　紫衣少女接道：「爹爹很愛媽媽，但媽媽走了，他竟然還能活的下去，看來我要死了，爹爹還是會活下去的，恨起來我就死了算啦！」

　　梅娘聽得似解非解地說道：「你恨什麼？」

　　紫衣少女道：「我恨所有的男人？」

　　梅娘奇道：「你恨他們，死了有什麼用？」

　　紫衣少女悽涼地笑道：「我死了，爹爹定然十分震怒。因我死在中原，他定要把這股怨氣遷怒在中原道上，那就不知道他要殺多少人了。」

　　梅娘道：「殺上一千一萬個人，也抵不過你一條命。孩子，你難道還不覺得快樂嗎？咱們南海門下所有武功高強之人，都已動員起來，維護你的安全。你那大師兄本已被你爹爹逐出門戶，永不准他重返師門，但為了你遨遊中原，特准他戴罪立功。如果你有了什麼差錯，兩罪合一併科論處，那是非死不可，唉！不只他一人死罪，祇怕南海門下弟子，難有一個保得住性命。」

　　紫衣少女道：「那最好啦！咱們統統死了，在陰間作鬼也有人陪我玩了。」

　　駝、矮二叟見紫衣少女靜靜睡去，再看梅娘，見她安詳的守候在她身旁，也祇得站在一側守護。

　　這時，朝陽初起，那柔和的陽光，驅散開迷濛朝霧，遠近景色，猶如雨後新洗，清朗醒目。

　　隱身在樹草叢中的金老二與鐵扇銀劍于成一見天色大亮，怕自己隱藏之處被人發覺，心中甚是不安。又因自見駝、矮二叟等人，由莊中出來之際，就屏凝住氣息，一直強自壓逼到現在，任是武功再高，要忍上這一段長長時間，也實是不易之事。于成一時強忍不住，祇得輕輕吁吐出一口氣來。

　　歐駝子凌空躍起，將要落向金老二、于成隱身之處，才暴喝一聲，道：「是哪處的朋友，為何不現身相見，卻偷偷藏藏的，真是太不大方了。」

　　金老二和于成雖不願與他們衝突，但事已如此也由不得自己心願，一見歐駝子躍身撲到，也立時一長身，分向兩邊閃出。

　　歐駝子一撲未中，心裡已自惱火，腳尚未落實地，右手已倏的劈出一掌。他這一掌正擊向鐵扇銀劍于成閃避之處。

　　于成見他出手厲害，忙的又一閃身，讓開掌風，冷笑一聲，道：「來得好，待我于某來試試再說。」

　　金老二在一邊忙道：「且慢，大家把話說明了──」

　　于成道：「有什麼可說的，待打完了再說吧。」話音未落，一抖鐵扇，向歐駝子點去。

　　歐駝子不慌不忙，略向旁邊一閃，讓開扇勢，冷哼一聲，道：「好哇，你堂堂的總瓢把子不做，卻學著這些偷偷摸摸的行為，久聞你以鐵扇銀劍成名江湖，今天倒要見識見識了。」

　　胡矮子一旁見二人越打聲響越大，他怕驚醒熟睡的紫衣少女，心中打算速戰速決，所以就在歐駝子向于成胸腹二處點擊之際，一晃肩，躍到當場，正待向于成擊襲。

　　金老二右臂傷勢未愈，但一見胡矮子躍出，準備夾攻于成，也祇得一咬牙，向胡矮子落腳之處迎撲而來。

　　歐駝子碎然反擊，于成真沒有料到他竟然如此的快迅，眼看指掌齊到，猛又張開折扇準備硬接他一下。

　　那知歐駝子一見胡矮子上來助拳，心中大不樂意，撤回擊出的指掌，退後兩步，對胡矮子道：「你回去吧！這裡有我對付──」

　　胡矮子道：「駝子，你不要逞功好勝，現今之計，是早早結束，可千萬別把小姐吵醒。」說話間，也不理歐駝子，人已欺身上前。

　　歐駝子見胡矮子對自己之言竟不睬不理，一翻雙眼，轉身一掌，向胡矮子擊去。

　　胡矮子瞧了歐駝子一眼，冷哼一聲，退了回去。

　　那邊于成正感胸腹受敵，竟被胡矮子一來，化解開去，見金老二也出了手，不由豪氣大壯，鐵扇一揮，點點扇影，歐駝子渾身大穴點到。金老二也在一旁揮拳相助。

　　三人激鬥的聲響，將那紫衣少女由熟睡中吵醒，她移動了一下嬌軀。梅娘一見三人把她吵醒，一頓竹杖，就想上前；但那紫衣少女輕輕的把她一拖，道：「梅娘，不要去，讓他們打一陣。」

　　歐駝子力戰二人，約過了二十招，依然未見勝負，不由心中惱急。紫衣少女看了一陣，緩緩地道：「唉，難怪你贏不了呢！你出錯招了。」看了看忙道：「歐駝子快出『蒼龍歸海』──」

　　歐駝子聽得一震，忙的一招「蒼龍歸海」向于成抓過去，但見于成往後疾退，鐵扇已被歐駝子奪在手中。

　　于成鐵扇被奪，翻腕取下銀劍，正待撲上，猛聽一聲大喝：「住手！」徐元平如飛躍到。朝陽中但見他來勢如電，話聲甫落，人已落到于成前面，擋住了歐駝子。

　　金老二喜極而泣，熱淚盈眶地叫道：「平兒，你沒有事吧──」

　　他心情激動，一時間想不起適當措詞。

　　徐元平恭恭敬敬對金老二躬身一揖，道：「多讓二叔掛念。」

　　鐵扇銀劍于成一揮手中銀劍，道：「相公暫時請退開休息，待我和歐駝子打個勝敗出來。」

　　徐元平搖頭說道：「此人掌力雄渾，你絕不是他的敵手！」

　　此言如是出自別人之口，鐵扇銀劍于成絕難忍得下去，但從徐元平口中說出，他卻甚是敬佩，當下把銀劍還入鞘中，向後退了三步。徐元平目光掃視一周後，冷然向歐駝子道：「咱們一無積憤，二無恩怨，我也不願和你們動手，拿來吧！」應聲把右手伸了出去。歐駝子怔了一怔，道：「什麼？」

　　徐元平突然欺身而進，手腕翻轉之間，已把歐駝子拿在手中的鐵骨折扇搶了回來，出手疾如電奔，而且去勢奇奧難測。

　　歐駝子只覺手腕一麻，奪得的折扇已入了徐元平的手中，不禁大怒，厲喝一聲，一招「乘風破浪」直劈過去。

　　徐元平身軀閃動，橫移三尺，讓開了掌勢。

　　但聞一陣沙沙之聲強猛的掌風沖裂荒草而過。

　　徐元平冷然一笑，回頭對于成說道：「咱們走吧！」一抖健腕，把折扇向于成拋了過去，當先轉身大步而行。

　　忽聽一個脆若銀鈴之聲，喝道：「站住！」

　　徐元平已走出四五步遠，聽得喝聲，只好停了下來。

　　回頭望去，只見那紫衣少女手扶梅娘，亭亭玉立，朝陽照得她嫩臉勻紅，容色奪目。

　　不知她是心情激動，還是難耐晨寒，嬌軀不住的微微顫抖。

　　徐元平瞧了她一眼，立時把目光移注到上空一片悠悠移動的白雲上，冷傲地說道：「姑娘喝住在下，不知有何見教？」

　　紫衣少女道：「你怎麼知道我叫的是你？」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既然不是叫我，那就算了。」霍然轉過身去，大步而行。

　　紫衣少女道：「哼！不算了，你還要怎麼樣？」

　　徐元平停下腳步，又回頭瞧了那紫衣少女一眼，但他終於又忍了下去，轉身而去。

　　紫衣少女高聲罵道：「瞧我幹什麼，不要臉。」

　　徐元平再難忍耐，回頭怒道：「你罵那個？」

　　紫衣少女忽然微微一笑，道：「我罵那個，你還能管得著嗎？」心中卻暗暗奇道：他昨夜身受重傷，距今不過一二個時辰，不知何以竟然恢復的這般神速？

　　徐元平似是不願和那紫衣少女衝突，沉吟了一陣，道：「我已再三禮讓於你了，欺人不可過甚。」又轉過身子，向前走去。

　　紫衣少女突然拿開扶在梅娘肩上的右手，向前追了幾步，叫道：「你要急著去送喪嗎──」

　　徐元平霍然回頭，縱身一躍，直飛過來，落在那紫衣少女面前，接道：「你這般出口傷人，難道看定我不敢──」

　　他本想說不敢打你，但話將出口之時，忽然覺得在一個少女面前，說出此等之言，太過不雅，倏然住口不言。但聞衣袂風聲，梅娘已縱身衝了過來，竹杖伸縮之間，連續點出了三杖，招招都是襲向徐元平要害大穴，應手杖風勁急，迫得徐元平向後連退三步。

　　紫衣少女伸手攔住梅娘，說道：「梅娘退開，他絕不敢打我。」

　　徐元平被梅娘迅快的杖勢逼退，心中又是驚駭，又是惱怒，暗忖道：這老婆婆能把內力貫注在竹杖上傳出傷人，武功實非小可，我大傷初復，不知能否打得過她？但此女連連出口傷人，如不給她一點教訓，實難甘心，當下舉起右掌，說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敢打你？」

　　梅娘滿頭白髮，直急的根根豎了起來，暗中運集功力，蓄勢戒備，只要徐元平一出手，立時以全力出手相救。

　　紫衣少女望望徐元平揚起的右掌，笑道：「你已舉起手來，如若不敢打我，不知要如何放下。」口中言笑晏晏，人卻輕步走了過來。但見她臉上笑容如花，嬌媚橫生，徐元平只感手腕疲軟，舉起的右掌，竟然拍不下去。

　　紫衣少女直欺他身前尺許之處，突然斂去臉上笑容，冷冷說道：「你為什麼不打？」

　　徐元平如夢初醒，仰臉望望天上悠悠浮動的白雲，心中暗暗叫道：原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笑將起來，竟然如此好看，多采多姿目不暇接──

　　紫衣少女看他仰臉出神，嫩臉之上，微微泛起一層紅暈，柔聲問道：「你在想什麼，可是怕一掌把我打死嗎？」

　　徐元平心間突然一凜，暗忖道：我和丁氏姐妹相處之時，心中坦坦蕩蕩，毫無異樣，怎的此女一笑，竟使我如中瘋魔。當下一提真氣，澄清心中緬念，冷冷說道：「念在你替丁玲姑娘療傷份上，我再讓你一次。」

　　他說話之時，仍然仰臉望天，目不轉睛。

　　只覺一股香風，拂面而來，啪啪兩聲，雙頰各自著了一掌，聲音雖響，但卻毫無疼楚之感。

　　耳際間響起那紫衣少女嬌脆的笑聲，道：「你不打我，那我就打你了。」

　　徐元平被打的怔了一怔，向後退了兩步，舉起右掌，正待拍出，忽見她雙眉輕顰，眼眶之中，淚光濡濡，滿臉幽怨，楚楚可憐，不覺心中一動，暗道：如我這一掌拍了下去，祇怕要把她活活打死──

　　心念一轉，按下胸中憤怒之氣，緩緩地放下右掌說道：「我徐元平乃堂堂男子，豈肯和你女孩子家計較──」

　　紫衣少女不容他說完，冷然接說道：「張口男子漢，閉口大丈夫，哼男子漢有什麼了不得，你比神州一君如何？」

　　徐元平道：「眼下我雖然未必能夠勝得了他，但我總有一天要把他活活劈死──」

　　紫衣少女嫣然一笑，接口：「是啦！日後的事。以後再說，眼下來說，你是自知打他不過了，是嗎？」

　　徐元平道：「我和黑衣女比武受傷，不能和他動手，彼此沒有相試，怎知我打他不過？」

　　紫衣少女聽他言詞間，似乎把神州一君易天行，恨得切齒入骨。秀眉微揚，眼珠兒轉了兩轉，笑道：「我覺著那位易天行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為人也很和善，神州一君之名，實不虛傳──」

　　徐元平大聲說道：「其人外貌偽善，心地險惡無比──」

　　紫衣少女微笑接道：「你怎知人家心地險惡，我看比你和善多了。」

　　徐元平怒道：「我懶得和你談啦，婦人之見。」說完，不再容那紫衣少女接口，轉身一掠，人已到數丈開外，放腿疾奔而去。

　　金老二和鐵扇銀劍于成一見徐元平向前疾奔而去，立時放腿向前追去。

　　紫衣少女望著徐元平逐漸消失的背影，暗自嘆了一聲，緩緩轉過身子，恨聲罵道：「獃頭獃腦的傻瓜──」

　　梅娘嗤的一笑，接道：「你舉手就要打人，開口就要罵人，那自然要把人家嚇跑了。」

　　紫衣少女仰臉望天，默然良久，突然回頭望著駝、矮二叟，道：「你們立時重回那莊院之中，告訴神州一君，要三日之後，五日之內，趕到碧蘿山莊見我！」

　　駝、矮二叟同時怔了一怔，才抱拳說道：「敬遵令諭。」齊齊轉身，向那莊院之中奔去。

　　紫衣少女秀眉微聳，艷麗絕倫的粉臉上，滿是肅殺之氣。

　　梅娘呆了一呆之後，柔聲說道：「神州一君易天行，乃中原武林道上最為險惡之人，你要他去咱們碧蘿山莊作甚？」

　　紫衣少女嘴角間泛現出一絲冷峻的笑意，道：「我要幫他把中原武林攪個天翻地覆。」

　　梅娘微微一皺眉頭，道：「咱們遊歷中原風光，與人無涉，何苦要自找麻煩？」

　　紫衣少女美麗的眼中，滿是怨毒的光芒，冷冷答道：「我要中原武林自相揮戈殘殺，屍遍荒野，血流成溪。」

　　梅娘聽得悚然一驚，轉臉對她一瞧，只見她黛顰深鎖，一雙秀眼怔怔地凝望著蒼茫無際的雲天，輕輕的咬著下脣，眼神裡透露出怨恨的神情。

　　她這種情形大異往昔，是梅娘從來未曾見到過的。

　　她伸手抓起紫衣少女的玉手，輕輕的撫拍了兩下，愕然地柔聲問道：「孩子，你今天是怎麼啦？咱們與中原武林，並無什麼恩怨糾葛，你怎能這樣做？」

　　紫衣少女依然直立遙望著遠方，冷漠而低沉的說道：「嗯，我就是要這樣做，非把他們攪得天翻地覆不可──」梅娘這時見她這種神情，既不好附和稱讚，又不好出口勸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怔怔的又瞧了她一眼，只見她雙頰泛現起一層淡淡紅暈，心中忽然暗道：是啦，她乃是嬌養慣了的人，那裡這樣勞動過的，想必是身子睏乏了。

　　想到這裡，搖了搖頭，道：「孩子，咱們不要盡站在這裡了，先回碧蘿山莊去吧！」

　　紫衣少女茫然的點頭，緩緩地抬起玉腕，扶在梅娘的肩上，隨著梅娘向前走去。

　　梅娘扶著她越過兩條小徑，繞過幾叢樹叢，回頭朝莊裡看了一眼，然後才徐徐走去。

　　二人來到一座樹林旁邊，但見翠竹數畝，蒼松遮天，一聲低低馬嘶，轉過兩步，已見一輛套篷馬車，停在樹蔭之下。

　　兩名壯漢一見二人到來，肅立一旁。梅娘略略點頭招呼一下，扶著紫衣少女上了馬車，放下垂簾，一聲長鞭劃空，蹄聲得得，車聲磷磷，向著大道，疾馳而去，車後揚起一陣似霧的煙塵。

　　徐元平被紫衣少女打了兩下，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一怒之下，向前奔去。金老二和于成對他自是關心，忙由後追上。

　　三人默默的走了一陣，徐元平一路上漫無邊際的想著，把激動的心情，又漸漸平復下來。

　　金老二停了半刻，問道：「平兒，昨夜你在那莊子裡，跟他們起過衝突了嗎？」

　　徐元平搖搖頭道：「沒有。」

　　金老二望著徐元平道：「那你怎麼在那裡面這樣久呢？」

　　徐元平忽然笑道：「我受了傷啦。」

　　鐵扇銀劍于成啊了一聲，道：「相公受傷了，難道與他們動手了麼？」

　　徐元平道：「許多事真是使人難以預料，想不到竟碰到上官堡主上官嵩的女兒。」

　　于成聳了聳肩，道：「那是出名難纏的，難道相公和她動手了？」徐元平沒有說話，只點頭微微笑了笑。

　　金老二滿心關懷追問道：「你既受了傷，這時如何又能行動了呢，已不礙事了吧？」

　　徐元平應道：「此刻已不礙事了──」

　　他本想把自己治療傷勢的事說出來，但是繼而一想，如果說自己療傷之事，勢必要將少林寺慧空大師之事說出，那定然要牽引出許多話來，而其中有許多事是不能對外人說，所以說了一句，倏然住口，又淡淡地接道：「我自己調息了一陣就好了。」

　　金老二道：「平兒！你認識那穿紫衣的小娃嗎？」

　　徐元平搖搖頭笑道：「不認識──」忽然覺著不對，又改口接道：「我和她有過數面之緣，昨夜在那莊院之中，又見到了她。」金老二皺皺眉頭，暗道：你要不說，我還可以想出一點頭緒，你這一說我反而聽得更糊塗了。

　　他不知徐元平因為說的過急，故而前言不對後語，只道徐元平不願告訴他，當下也不再追問。

　　于成看看天色，說道：「相公昨天入那莊院之中，可見到神州一君易天行嗎？」

　　徐元平道：「見過了，我和那上官堡主女兒動手，身受重傷，還出手相救於我。」

　　于成默然不言，沉思了良久，才嘆息一聲，道：「如那神州一君真如金老前輩所說，祇怕他也不會出手救你了。」

　　言下之意，似是對神州一君其人，仍然萬分敬仰。

　　徐元平仰臉望天，默然不言，心中卻暗想：看那神州一君為人的確和藹可親。以他那等俠氣風來，難道真還會做出什麼卑劣可恨之事不成。不覺心中動搖起來。

　　金老二江湖閱歷何等豐富，見徐元平神情，立時察覺他心中有了懷疑，當下嘆息一聲，說道：「平兒！昨宵神州一君救你之時，可有他人在場嗎？」

　　徐元平道：「神丐宗濤老前輩，和上官堡的堡主在場。」

　　金老二略一沉吟，道：「他可是先救上官嵩的女兒，然後才動手救你，是嗎？」

　　徐元平心頭一震，道：「是啊！金叔父怎麼會知道呢？」

　　金老二臉色忽然變的十分緊張起來，急道：「平兒，他在救活你們之後，可曾取出一種藥丸要你們服用？」

　　徐元平凝目沉思了一陣，道：「好像有過此事──」他那時間神志還未十分清楚，想了半晌，才想了起來。

　　金老二急聲問道：「平兒！你吃了沒有？」

　　徐元平搖搖頭，道：「沒有！他先把那藥丸送給上官嵩的女兒，被神丐宗濤搶了過來。」

　　金老二長吁一口氣，道：「神丐宗濤之名，果不虛傳，一代大俠，見地究竟與眾不同。」

　　徐元平聽他連聲頌讚宗濤，不禁回頭望了金老二一眼，正待開口說話，鐵扇銀劍于成已搶先說道：「金老前輩此言，晚輩甚感不解，難道易天行出手救人，也是故作虛假不成？」

　　金老二道：「君子與小人之分，就在此處了。易天行救人之後，取出一粒丹丸，要你服用，表面之上看來，堂堂正正，其實他那一粒藥丸，乃是一種奇毒無比的慢性藥物，服用之後，緩緩侵入人體內臟，數月之後，才會發作。那時藥毒已然深浸內腑六臟，縱然是華佗、扁鵲重生，也感束手無策──」

　　鐵扇銀劍于成只覺得由心底泛上來一陣寒意，道：「此事可當真真嗎？」

　　金老二仰天一陣大笑，道：「平兒，宗濤搶去藥物之後，神州一君決然不肯就此罷手，定要把那藥物重新搶了回來。」

　　徐元平道：「不錯，神丐宗濤搶得藥物之後，易天行立時出手搶了回去。」

　　金老二哈哈大笑一陣，說道：「如果那藥物落在宗濤之手，易天行偽善天下之名，即將被武林同道拆穿，所以──」突然臉色一變，倏而住口不言。

　　他這等大反常情的神態，只看得徐元平和于成同時呆了一呆。還未來得及出言相詢，金老二已搶先說道：「平兒，咱們走吧！」也不待兩人回答，轉身向前走去。

　　徐元平看他神態之間充滿驚懼之情，不忍出言相詢，茫然隨在金老二的身後，向前走去。

　　于成究竟是久走江湖之人，見多識廣，心中感到金老二異常的神態，定然有什麼發現，立時轉頭四下張望，果然看見四五丈外草池上，有一塊銀光閃爍的牌子，除此之外，再無發現。

　　回頭望去，金老二和徐元平已走到七八丈外，正待轉身追去，忽然心中一動，暗道：「那塊牌子，不知是什麼東西，何不拉來瞧瞧？」心念轉動縱身一躍，直向那銀牌飛去。

　　那塊銀牌相距他不過四五丈遠。一連兩個縱躍，已到那銀牌旁邊。低頭看去，只見那塊銀牌之上彫刻著一根白骨。

　　伸手拉了起來掂一掂，只覺入手甚重，似是純銀做成。

　　這時，徐元平和金老二已走到十幾丈外，于成來不及翻轉過銀牌瞧看，隨手放在袋中，急步向兩人追去。

　　金老二腳步愈走愈快，頭也未回過一次，徐元平和于成緊隨身後，一口氣走出了五六里路，到了一片雜林旁邊。

　　徐元平低聲叫道：「二叔父，你想起什麼要緊的事了？」

　　金老二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徐元平仔細一瞧，登時心頭一震。只見他臉色發青，滿是冷汗，似是受到了極度驚駭一般。

　　于成心中甚感奇怪，忍不住問道：「金老前輩，你怎麼了？」

　　金老二伸出獨臂，從懷中摸出一方絹帕，擦去額邊汗水，說道：「平兒，我只能活半日時光了。今天入夜之前，我就要死去，而且死的奇慘無比──」徐元平奇道：「為什麼？」

　　金老二慢慢轉頭，四下望了一陣，就地坐了下來，閉目養息了一陣，臉色逐漸好轉過來，說道：「因為我已看到神州一君的催命牌了。凡睹此牌之人，非死不可。」

　　徐元平道：「有這等事嗎？」

　　金老二黯然道：「催命牌乃神州一君隨身所帶之物，除了他本人之外，其他之人均不得擅自動用。此牌一出，必然有人要死。四個時辰之內，如若見牌之人。還不自斷肢體一死，立時將被拘回，身受萬蛇慘噬，用刑之慘，世無倫比。」

　　徐元平暗暗忖道：看那神州一君為人，和藹可親，怎生會想出此等慘酷之刑──

　　于成心中一動，探手入懷，取出拾得的銀牌，問道：「金老前輩所見，可是此物嗎？」

　　這一面小小銀牌，不過徑寸大小，除上面彫刻著一根白骨之外，再無其他可怖之物；但久歷江湖、見聞廣博的金老二目睹那銀牌之後，立時臉色大變，頂門之上，又滾下點點冷汗。

　　徐元平眼見金老二對那一面毫不起眼的銀牌，竟然這等畏懼，心中大感奇怪，伸手取過于成手中銀牌說道：「一面銀牌，有什麼可怕之處，叔父怎的這等畏懼？」

　　金老二目注銀牌，說道：「你把那銀牌翻轉過來瞧瞧。」

　　徐元平依言翻過銀牌，只見上面彫刻著兩行小字，道：催命之牌，睹此速死。除了八個小字之外，再無其他可疑之處。

　　于成忽然放聲大笑，說道：「我們也見了這面銀牌，難道也要被神州一君給拘去受那萬蛇噬體之苦不成？」

　　金老二嘆息一聲，道：「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們局外之人，是否也要受這催命之牌的約束，除了神州一君之外，大概再也無人知道。我曾目睹他在一宵之中，連傳六面銀牌，天色未亮之前，六人無一逃過銀牌拘捕之諭，推入蛇穴，被毒蛇生生咬死。」

　　忽聽于成大聲喝道：「相公快些放手，那那──那銀牌之上有毒。」徐元平轉眼望去，果見于成拿過銀牌的左手之上，泛起一片黑氣。

　　金老二忽然叫道：「平兒、于兄，快些運氣閉住穴道，別讓奇毒傳到身上──」

　　只聽那一片雜林之中，傳出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可惜為時已晚了。那銀牌之上，塗有世所罕見的奇毒，只要用手一摸，奇毒立時沾身。如想保得性命，快把摸過銀牌之手，齊肩斬去。」

　　于成低頭看去，果見一層綠綠黑氣，由左手循臂向上蔓延，不禁心頭大駭，趕忙運氣閉住左臂穴道，拔出長劍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躲在林中？」

　　徐元平一抖健腕，手中銀牌疾如劃空流矢一般，直向那發話之處飛去。人隨牌進，縱身猛撲過去。

　　但見那銀牌挾著一縷尖風，落在一片叢林密茂的草叢之中。

　　銀牌穿草而入，徐元平已跟蹤飛到。人未落地，懸空拍出了一掌。一股勁猛的掌風，震得枝葉紛斷，叢草裂分。

　　在徐元平心中想來，這一掌定可把那發話之人逼了出來。只要對方一現身，立時盡展所學，把那人捉住，然後迫他交出解藥，以救于成身受之毒。

　　那知事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掌風過處，草叢分而覆合，但卻不見那發話之人。徐元平腳落實地，分草而入，向前搜去。

　　他乃是無經驗閱歷之人，一心之中，祇想找出發話之人，迫他交出解藥，解去于成手上之毒。

　　這片草叢，十分深茂。而且高可掩人，徐元平分草深入了兩三丈遠，仍然不見敵蹤，不禁心中動疑，暗道：對方發話聲，明明由此處傳出，難道還會聽錯不成？

　　何況此草這等深淺，不論身負何等輕功之人，只要一動，定然要發出聲響，既不聞草動之聲，又不知敵蹤何處──

　　正在忖思之間，忽聞左側兩丈左右之處，枯草一陣嗦嗦大響。

　　徐元平大喝一聲，縱身直躍而起，身是半空，突然一個轉身，直向那傳來響聲的地方撲去。

　　這一動作迅快無比，一閃而至，那荒草搖動還未靜止，徐元平已自撲到。但見滿目荒草，那裡還有一點人影。

　　只感一股怒火，由心底直沖上來，大聲喝道：「鬼鬼祟祟豈是大丈夫的行徑？」喝聲之中，雙掌連環劈擊出手，強猛的掌風，排山般向四外湧去。

　　他這時功力，已然十分深厚，非同小可，但聞一片折枝之聲，繞耳不絕，斷革紛紛，四外橫飛。

　　他一連發出二十餘掌，才停下手來，周圍丈餘方圓以內的枯草，都被他掌力震斷，成了一片空曠的地方，但仍然不見敵人蹤影。心中正感奇怪，忽聽遙遠傳來一聲悶哼之聲，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糟了，他們施用誘敵之計，把我引到此處，然後好下手對付他們兩人──

　　心念一動，立時縱身而起，兩三個起落，人已竄出草叢。

　　定神望去，那裡還有金老二和于成的蹤影。

　　這一驚非同小可，口中大叫一聲：「二叔父！」放腿在向原來停身之處奔去。

　　只見于成雙目緊閉，仰臥在地上，手中銀劍和肩上插的鐵扇，齊丟在身側，金老二卻已不見。

　　徐元平一望之下，立時看出于成是被人點了穴，趕忙蹲下身去，伸手在于成身上輕輕拍了幾掌。

　　只聽于成長長吁一口氣，道：「金老前輩已被人挾持去了，相公快些追去。」徐元平接道：「向那個方向去了？」

　　于成道：「向北咱們來的方向。」

　　徐元平道：「那一定重又回到那座莊院去了──」

　　縱身躍起，一掠二丈，直向正北追去。

　　他一口氣奔出兩里左右，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何不先爬上一株大樹上瞧瞧。

　　心念一轉，直向道旁一株大樹奔了過去，縱身一躍，抓住一條垂下的樹枝，借勢一翻，人已到了樹頂之上。

　　這時，艷陽當空，視界遼闊，一目可見數里外的景物。放眼看去，只見西面大道上，悠悠行著一輛馬車，除了那馬車之外，四下再無人蹤。

　　他駭然嘆息一聲，躍下樹來，心中想道：這四下不少可以掩身荒草，如若他藏起身來，一時之間，如何能夠找到？

　　他忽然覺著世上有著很多困難的事，那些事，並非武功可以解決。回頭望去，只見鐵扇銀劍于成搖搖擺擺的走了過來。

　　徐元平極快的迎了上去，問道：「你傷勢很重嗎？」

　　于成搖搖頭，道：「一時間血道不暢，大概過一天就會好了，相公可看到金老前輩的蹤影嗎？」

　　徐元平道：「沒有。」

　　于成沉思了一陣，道：「事已至此，急也無用，此處滿是荒草，他們隨便找個地方藏了起來，一時間也不易尋到。眼下之策，只有先到那莊院中去，找到神州一君再說。」

　　徐元平仰臉望天，自言自語地說道：「如果她在這裡，定然會想出辦法。」于成奇道：「相公說的是誰？」

　　徐元平道：「鬼王谷的丁玲姑娘，她心思縝密，足智多謀，一向料事如神。」

　　于成黯然不言，心中卻暗暗想道：我于成跑了半輩子江湖難道真的連鬼王谷一個小娃兒就比她不過嗎？當下凝目尋思起來。

　　要知人的智慧聰明，先天的稟賦極為重要，年齡和經驗雖然增長了見識，但卻不能助長才智。所以，于成想了半天，仍然想不出一個完善之策。

　　徐元平看他一直沉思不言，忍不住問道：「于兄，不知那動手之人，是何模樣？」于成呆了一呆，滿頰羞紅地說道：「我還未來得及瞧，已被他們點了穴道，只見到兩人背影，身著青色勁裝，背插單刀──」

　　徐元平突然滿臉堅決地說道：「于兄請自行尋找一處僻靜地方，療息傷勢，明日午時，咱們仍在此地相見，如若我屆時不來，那就出了意外，于兄就自行請回，仍作你的總瓢把子吧！」

　　于成急道：「這怎麼成？我已說過要終生一世追隨相公──」

　　徐元平嘆道：「你去了也難幫我的忙，反要我分心照顧於你，我看還是別去了──」轉過身子，大步直向那莊院走去。

　　鐵扇銀劍于成急步跟了上去，大聲說道：「相公且請慢行一步。」徐元平回過身來笑道：「什麼話快些說吧！」

　　于成道：「我在那莊院外面，找處隱秘地方藏起來，等相公救人出來。」

　　徐元平想了一想，道：「好吧！如你等到太陽落入西山之時，還不見我出來，就別再等啦！」

　　于成黯然接道：「如若相公真的傷在那莊院之中，于成當昭告天下英雄，揭穿易天行偽善面目，然後以身相殉。」

　　徐元平緩緩伸手，從懷中摸出戮情劍，嚓的一聲，拔出寶劍，卻把劍匣交到了于成手中，說道：「這劍匣上的圖案，關係著孤獨之墓中的藏寶，如若我傷在莊院之中，這劍匣定被神州一君取去，墓中藏寶，勢必要落入他的手中，實在有些可惜。」

　　「你把這劍匣暫時收存起來，我如送命在那莊院中，你就攜這劍匣，去找神丐宗濤，把劍匣交付於他，並把咱們在古墓所聞所見，一齊講給他聽。要他日後去那古墓，取出藏寶──」

　　他微微一頓之後，突然一揮手中精芒奪目的戮情劍，劃起了一道冷森的劍氣，接道：「寶劍啊！寶劍啊！你雖鋒利無比，但卻被世人視為不祥之物；但願此次能助我去報殺害父母之仇──」說時隨手揮動起來。

　　但見精芒閃動，剎那間劍氣漫空，五尺之內，盡都是冷森森的劍風，迫的于成一連向後退了三步。

　　鐵扇銀劍于成目睹徐元平揮動那戮情劍的手法，心中甚感駭異，只覺隨手一揮之勢，無不是精奇奧妙的招術，雙目神凝，看的呆在當地。

　　徐元平收住劍勢，神情忽然變的莊嚴肅穆起來，既無憤怒之色，亦無歡愉之情。片刻之後，朝北飛奔而去。

第十九回　迷霧重重

　　一向狂放的于成，忽然心生悽然之感，兩行淚珠，奪眶而出，抱拳躬身相送，說道：「相公珍重。」

　　徐元平忽然停下步來，回頭笑道：「于兄這般相待於我，在下未能回報點滴，心中極是難安。」

　　于成舉起衣袖，拭去面上淚痕，抬頭瞧了徐元平一眼，心中忽覺微微一震。

　　原來他神情之間已毫無哀傷之感，滿臉莊嚴之色。

　　只聽徐元平平和的聲音，傳入耳中道：「我忽然想到了幾招武功，三劍三掌，這六招各自獨立，互不相關，我也不知源出何門何派，但出手威力極強，我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把這三劍三掌轉傳於兄，只是時間短促，難以多和于兄切磋，你能學得多少，就算多少。」

　　于成正待出言相謝，徐元平已大步走了過來，低聲喝道：「于兄留心了，這一掌叫『飛鳳出巢』。」舉手平胸，斜斜推出一掌。

　　掌勢初出平淡無奇，到推出一半之時，陡然向左翻去，手臂伸直後，又回反右面拍出。

　　徐元平初次授人武功，心中雖然了解這一招奧妙，但口中卻說不出來。

　　于成見聞廣博，一看之下，心中已有幾分明白，不自覺的照樣學去。

　　這一招「飛鳳出巢」看似簡單，但真的學起來，卻又十分複雜，于成一連練了十餘遍，仍然無法盡得竅訣。

　　徐元平心急金老二的安危，不待于成完全學會，就開始傳授他第二招「雷霆萬鈞」。

　　這一招，極為剛猛的掌勢，只要用出此招，不自主就把全身功力凝聚起來。

　　徐元平看他練習了十幾遍後，大概竅訣已通，立時又開始傳授他第三掌「千絲一網」，這一招卻是極為奇奧的手法，暗含擒拿，變化萬端。

　　學完三掌，已過了將近頓飯工夫，徐元平抬頭望望天色，伸手搶過于成寶劍，隨手轉了兩轉，一劍刺出，口中說道：「這一劍叫『鐵樹銀花』，現下時光已經不早，于兄請恕我不能再傳餘下二招了。」口中說著話，手中長劍又連續施出二次「鐵樹銀花」。放下劍，縱身而起，直向那莊院之中奔去。

　　于成俯身撿起銀劍，徐元平人已到四五丈外，但見他身軀閃了兩閃，消失不見了。艷陽當空，微風拂面，于成黯然嘆息一聲，收回戮情劍匣，正待找處深草隱身，忽聽一聲冷笑傳來。

　　這冷笑之聲，雖然不大，但傳入于成耳中，卻如聞得陡發春雷一般，心頭大生震駭。轉眼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叢深草之中，走出一個身穿長衫、頭戴方巾，十分文雅的中年儒士，面含微笑，緩步而來。

　　于成忽覺心頭一跳，不自覺地脫口喊道：「你是神州一君易天行。」那中年儒士笑道：「不錯，于兄手中拿的什麼？」

　　于成揚了揚手中銀劍，道：「這個麼──」

　　易天行搖頭微笑，道：「你左手所拿之物。」

　　于成低頭望了望手中的戮情劍匣，道：「易大俠問的這個？」

　　易天行道：「正是。」于成淡然一笑，道：「這是位朋友之物，要我把它暫代收存。」

　　易天行笑道：「豈止暫代收存，不是要你轉交給神丐宗濤嗎？」于成吃了一驚，道：「怎麼你都聽到了？」

　　說話之間，易天行已走到于成身前，緩緩伸出右手，笑道：「不知于兄肯把手中之物，借給在下瞧上一瞧？」

　　于成道：「這個──」

　　易天行道：「在下一向不願佔便宜，于兄如能把手中之物借給在下一瞧，我當療治好于兄手上之毒。」

　　于成早已把手上中毒之事忘去，聽得易天行一說，不自禁的低頭望去，只見手上中毒之處紅腫已消，但卻呈現出點點紅斑，心頭甚感驚異，暗道：中毒之初，看去此毒甚為厲害，怎的未經療治，紅腫竟然自行消去──

　　只見神州一君易天行微微一笑，說道：「于兄想必認為手上紅腫已消，大可不必再行療治，其實奇毒早已侵入肌膚血液之中。三天之後，毒性發作，全身潰爛而死。」

　　于成道：「什麼？」

　　易天行正容說道：「在下之言，句句真實，于兄如若不信，不妨把那泛現紅斑之處，用劍尖挑破看著流出的血色，當知在下之言不虛了。」

　　于成略一猶疑，用手中銀劍劍尖，挑破一處紅斑。只見一滴紫血，由傷處流了出來，滴在地上。

　　于成冷笑一聲喝道：「江湖上黑白兩道之中，提起你神州一君，無不萬分敬仰，只道你是一位儒雅仁慈的長者，卻不知竟是一個外貌和善，心地險毒如蛇蠍的偽君子──」

　　易天行微笑道：「在下素不願意強人所難，如果于兄不肯把手中之物借給在下一瞧，也就算了。」說完，轉身慢步而去。

　　鐵扇銀劍于成，抬頭望望天色，心中暗自忖道：縱然他說的句句實話，我還有三天好活，我必須在這三天之中，找到神丐宗濤，把這戮情劍匣，交付於他──

　　忽然心念一轉，又自忖道：我答應在此地等他回來，究竟等是不等？覺這兩件事，件件都異常重要，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才好。抬眼望去，只見神州一君易天行緩緩移動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亂草叢中。

　　于成忽然覺著心胸之中，湧塞了無比的痛苦和一種莫名的感傷，平時的豪氣忽消，黯然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他肯把這等珍貴之物，放心交付於我，定然是相信我能把此物轉交到宗濤手中，如若我不能辦到，豈不是負了他一片信我之心。

　　「何況那孤獨客墓之中藏寶極豐，富可敵國，又有武林人物夢寐以求的玉蟬、金蝶。如若此物在神州一君手中，那還得了，我非得早把此物送交神丐宗濤不可──」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身側叢草響起一陣沙沙之聲。轉頭望去，不知何時四周已被六個身著白衣，懷抱短劍的童子包圍起來。這六個童子，大都在十四五歲之間，個個眉目清秀，但神色之間卻是一片莊嚴。日光下，但見六人懷抱的短劍上閃動耀目的光芒；于成久走江湖，一望之下，立時看出這六個童子手中寶劍不是凡品，不禁一皺眉頭，暗自忖道：這六個孩子從那裡得來這樣長短一般的六把劍？當下一揮手中銀劍喝道：「你們要幹什麼？」

　　正東一方站的白衣童子，似是這六人首領。輕輕一搖手中短劍，冷笑說道：「不要多說話，閣下只有死、殘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他聲音雖然仍帶著幾分童音，但言詞神態卻冷峻至極。

　　鐵扇銀劍于成聽得怔了一怔，道：「什麼？」

　　那首先說話童子冷冰的聲音重又響起，道：「你耳朵聾了嗎？死亡、殘廢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難道就聽不懂嗎？」

　　于成由心底泛上來一股怒氣，暗道：「我走了半輩子江湖，遇上的凶殘之人也不少，但卻從未見過這等眉目秀俊的年輕孩子說話時，神情、詞意間如此冷酷，長大了那還得了。」

　　心中在想，口中卻不自覺地回道：「死亡之路如何？殘廢之路又將如何？」

　　六個童子互相望一眼，仍由那站在正東方向的童子說道：「要死最是容易，我們一劍把你殺了，或是由你自己橫劍自絕，至於殘廢之路，雖然留下性命，但那活罪難受。先要挖去雙目，割去舌頭，挑斷雙手經脈，叫你不能洩去所見之事──」

　　于成大怒道：「就憑你們六個毛頭小孩子也敢這般狂？」銀劍一擺，猛向正西衝去。

　　他久在江湖之上行走，目光何等銳利，早已看出這六個孩子，不是易與之輩，心中早已打好主意，準備出其不意，衝出圍困，三十六計，走為上。所以、話一出口，一劍「起鳳騰蛟」，閃閃精光，幻化出三朵劍花，點向那攔路童子。

　　于成老謀深算，和六個童子講話時，早已暗中留神打量六人，覺出衛守在正西方的白衣童子，較為瘦弱，可能是這六人連鎖陣中最弱的一環，所以，怒喝一聲之後，仗劍直衝過去。

　　只聽那白衣童子冷笑一聲，右手短劍橫向上面一擦，直向于成臉上削去，出手迅快絕倫。

　　于成早發覺幾人劍光強烈異常，不敢硬和幾人短劍相觸，手腕一挫，接收劍勢，寒鋒一偏一轉，「腕底翻雲」直向那白衣童子握劍右腕之上刺去，左手同時拔出肩頭鐵骨折扇，灑出一片扇影，護住後背。在他想來，這六個白衣童子武功縱得神州一君親授，但年紀究竟有限，功力上面，卻難有什麼成就，六人同時現身，定然是憑仗合擊的劍陳取勝。

　　那知大謬不然：他衝向正西方位，其餘五人並未出手合攻，仍然靜站在原地不動。但見守衛正西方位的白衣童子，手中短劍上撩，忽然一轉，變成了向下橫削。這一招變的詭異難測，手腕翻轉之間。短劍已撩上于成的銀劍。只聽當嘟一聲，于成手中銀劍登時被削去半截。那白衣童子一劍得手，突然踏中宮欺身直進，短劍一揮，幻化出一片劍花分襲前胸三大要穴。

　　形勢迫礙于成不得不用左手折扇拒敵，趕忙橫向旁側一閃，鐵骨折扇「浮雲掩月」，由下向上疾翻劃出一片扇影，封住那白衣童子勢。那白衣童子似是早已料到于成有此一招，短劍左搖右搖，揮出一片寒光，但聞一陣沙沙急響，于成鐵骨折扇被那寒芒劍風，削成片片碎屑，散落地上。

　　交手不過兩招，于成手中的鐵扇銀劍盡毀在那白衣童子的短劍之下，不禁心頭大駭，向後疾退兩步。忽聞衣袂飄風之聲，那守在正南方位的白衣童子疾衝而上。左手一抄，已抓住于成手中的戮情劍匣，右手短劍當胸劃去，森森劍氣，拂面生寒。于成如不撒手鬆開戮情劍匣，勢非被那短劍劃中不可。情勢所迫祇得丟開劍匣向後退去。那白衣童子搶得劍匣之後，回身一躍，又回到正南方位。

　　于成茫然四顧，目光緩緩從六個白衣童子臉上掠過，只見幾人臉色一片嚴肅冷漠，直像幾個白玉彫成的石娃娃。小小年紀，竟然能把喜怒之情，壓制在心底之中，不讓它形露於神色之間。

　　只聽那正東方位上的白衣童子，冷冷說道：「現在我們開始從一數起，數到九字。這一段時間之中，大概已足夠你想一個較為舒適的尋死法子。如果九字數完，你還不死，哼，那我們就自己動手啦！」于成在江湖闖蕩，身經無數惡戰，但卻從未像今日戰局之慘。這六個面貌秀俊的童子，不但劍法詭異絕倫，而且身法飄忽如風，不可捉摸，再加上手中斷金切玉短劍的威力，更顯得武功高強。

　　于成已從人家削去劍、扇，搶去戮情劍匣的劍招的身法上，瞭然到自己絕難闖出六人連鎖劍陣，縱然和人一對一的相搏，也難是人敵手。他絕望的嘆息一聲。仰臉望望無際的蒼穹，耿耿祈禱：相公，請恕我于成無能，難以完成你交代之事，只有拼得一死，聊謝愧疚了？

　　只聽那正東方位上的白衣童子，高聲喊道：「一──」

　　東北方位上的白衣童子立時接口道：「二──」

　　依序相傳，三、四、五、六，一氣喊完。

　　這時，于成心中死念已決，人反而變得十分鎮靜，不待七字出口，突然大聲喝道：「于大爺是何等人物，豈肯受爾等凌辱。」縱身而起，舉手一掌「飛鳳出巢」，直向正東方位抽去。

　　他已存下必死之心，衝擊之勢，十分迅快，這一掌「飛鳳出巢」威勢又極強猛，雄渾的掌力，劃起了嘯風之聲。守在正東方位上的白衣童子，似是想不到于成會猝起發難，變出意外。微顯慌亂，身軀一閃，讓開三尺。于成雖然一擊落空，但他已覺出這招「飛鳳出巢」的威力極大，腳落實地，陡然大喝，舉手一掌「雷霆萬鈞」反臂拍出。一般強運絕倫的力道，直衝過去，正北、正南兩個方位上趕來兜截的兩個白衣童子，吃那一股強勁掌風，迫得換向兩側退去。于成借那反掌拍出的掌勢，向前疾躍出七八尺遠。

　　但見白衣閃動，六個白衣童子齊齊振袂飛起。舉動之時，整齊劃一，直像一個人動作一般，迅快無比的擋在于成前面，六人腳落實地之後，仍然各站在原來方位之上；距離分毫不差。那正東方位上的白衣童子，揮動手中短劍，劃起一片劍影，高聲喊道：「七──」嗓音尖銳，仍有童腔。

　　于成怒聲喝道：「于大爺走了半輩子江湖，身經無數惡戰，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心上，難道還會逃走不成。」舉手又一招：「飛鳳出巢」斜劈過去。他心知所會武功中，只有這兩把掌勢，還可拒擋敵勢，所以，又劈出了一把「飛鳳出巢」。

　　鐵扇銀劍于成此時早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同時自己實不甘心受這六個童子的凌辱，所以擊出一招「飛鳳出果」，人也同時隨著擊出的勁風，直向西南方面衝去。

　　他這一招乃是全力而發，那位守西南方的童子，見他擊來的掌風強勁凌厲，倒也不敢硬接，被迫得向後躍退出三四尺開外。

　　就在于成一招得手之際，那正東方位上的白衣童子，已高聲數道：「八──」

　　鐵扇銀劍于成聽得心頭微微一怔，正待搶步衝出包圍，那正東方位上的童子又朗聲喊道：「九。」

　　這「九」字聲音剛一離脣，立在他左右方的兩個白衣童子，快的身形陡起，疚如驚鴻，掠空而過，半空中，雙雙旋身折回，短劍一揮，展起一片光華，人已躍落實地，雙劍並出，反襲面至。

　　于成只覺眼前寒光閃耀，霍的收住衝勢，情急之下，雙手疾吐，施展出一招「千絲一網」。

　　這一招手法權是奇奧，雖然于成使用得不太嫻熟，但那暗含的奇譎變化，已足令兩個阻攔去路的白衣童子，難測高深。

　　但見于成雙掌疾吐，一分向兩個童子擊去，攸然變擊為拿，動作快若電奔，但覺手上一重，心知已拿住對方，心裡也來不及考慮，雙臂同時運力，往外一送，但聽一擊悶哼，右手中的一個童子已被摔出四五尺開外。

　　于成這一動作雖是同時發動，但他左手中毒，心中多少存有顧慮，所以在使用上，精力自不能充份貫注，因而一送之勢，那左手所拿的童子，僅被推送半步。這童子被于成所拿，早已暗蓄功力，被他一送，腳下略一移動，人已拿穩身形，挺身趕前半步，右足猛掃，疾向于成下盤踢到。于成因一推之勢用力過猛，腳下虛浮，被那童子一踢，一個站身不住，人已趺坐地上。

　　那正東方位上的白衣童子，見二童被于成一招「千絲一網」所拿，一躍身，人已電射而出，待他躍落實地，于成已趺坐地上，那童子冷笑一聲，短劍一伸已指在于成胸前。于成自認必死，雙眼一閉，猛然間身後響起一聲「住手」！這一聲呼喝，十分宏亮，聽得幾人不由得一怔。于成轉臉一瞧，只見五步以外，立著一個方面大耳，五旬上下之人，不禁心中一震，暗道：查子清也來了。

　　來人正是查家堡堡主查子清：他向六個童子掃了一眼，朝于成問道：「于兄今日身陷重圍，可要在下助一臂之力？」

　　鐵扇銀劍于成一生縱橫江湖，絕少向人低頭，所以查子清一問，心想：人生百年總難免一死，我又何必向你求救呢！如要我向人說好話倒不如死了乾脆。所以對他瞧了一眼，沒有理睬。

　　但繼而一想，又暗暗罵道：于成呀，于成，你好合材，徐相公託你多少大事，你一件尚未達成，怎能就一死了之──

　　心念一轉，突然動求生之念；但他乃是成名江湖多年的人物，向人啟齒求命，甚覺難以開口。轉頭望了查子清一眼，口齒啟動，但卻講不出一點聲音，查子清是何等人物，早從于成目光之中，看出他乞求之情。微微一笑道：「于兄不用開口，兄弟已領會心意了。」

　　他哈哈大笑一陣，道：「不過兄弟向來不願平白無故的幫人之忙。兄弟救得於兄之後，于兄也不必存下感恩之心，只求幫兄弟辦件事情，咱們就恩情兩抵，互不相欠──」話至此處，突然大喝一聲；右手一揚拂出一股凌厲的掌風，挾著縷縷銀芒，電奔而出。

　　但見白影閃動，兩個向于成身邊欺去的白衣童子，縱身躍開。

　　原來圍守在正東、正北兩個方位的白衣童子，借著查子清說話的機會，縱身向于成身側欺去，準備先把于成刺死劍下。查子清眼視四面，耳聽八方，兩個白衣童子行動雖然毫無聲息，但也難以瞞得過他一雙神目，大喝一聲，打出一記劈空掌風，和二十四支蜂尾針。緊隨著縱身躍落于成身側相護。

　　但聞一陣沙沙之聲，叢草坡分股，倒向兩側，那守在正東方位的白衣童子，疾退了八尺之後，突然一揮手中短劍，六個白衣童子一齊動作，各歸方位，把查子清圍在中間。

　　查子清目睹六個白衣童子的迅快身法，臉上微微變色，沉聲對于成道：「于兄是否答允，快請決定，兄弟急事纏身，無法在此多留。」

　　于成道：「什麼事，查兄先請說出，讓兄弟斟酌斟酌，力量是否能夠辦到」？

　　查子清道：「此事最是容易不過，在于兄只不過閒話一句。」

　　于成道：「什麼事，這等容易？」

　　查子清道：「只要借重于兄以中原四省綠林道上總瓢把把子身份，傳下一道口諭，查一下兄弟犬子查玉的下落。」于成暗自想道：此事果是容易。但口中卻故作謙遜道：「查兄一方雄主，一言出口，武林道上誰敢不聽？兄弟自是樂於效勞，只是不知能否查出少堡主下落而已。」

　　查子清冷笑一聲，道：「黃河之北，兄弟自信有此能耐，但中原幾省，就非兄弟能力所能及，只有借仗于兄大力了。」于成暗暗想道：此人在江湖上甚少敵手，這六個白衣童子武功劍術雖高，僅如想圍住他，怕不是容易之事。只是那戮情劍匣，現已被人奪去，我縱然被他救出重圍、也是難見神丐宗濤──心念一轉，低聲說道：「兄弟雖願為查兄效勞，不過──」

　　查子清已感不耐，大聲說道：「于兄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說話怎的這等吞吞吐吐，答不答，但憑一言──」大概他感到下面的話太過難聽；因而住口不言。于成望望那正東方位上白衣童子手中的戮情劍匣，說道：「兄弟有一隻劍匣，被人搶了過去，查兄請把劍匣奪回，兄弟受恩必報，不論如何都要查出少堡主的下落。」

　　查子清冷笑道：「一隻劍匣能值幾何，于兄想要多少，儘管派人到查家堡去取就是。」

　　于成暗暗忖道：我真是急糊塗了，查子清是何等人物，這些話豈能夠騙得過他，但如據實說出，祇怕他搶得之後，不肯歸還於我──

　　只見正東方位上那白衣童子，高舉手中短劍一揮，六個白衣童子立時移步換位，緩緩縮小包圍。

　　于成目睹六個白衣童子排成的劍陣逐漸收縮，激戰即將展開，心念一轉，暗道：劍匣如果到了查子清手中，日後宗濤去討，要比落在神州一君手中容易得多。

　　念轉意生，故作一聲嘆息道：「查兄這般對待兄弟，我于成如不實話實說，心中實是難安，那劍匣並非普通之物，乃傳誦江湖上的戮情劍匣，相傳此物上繪有一幅秘圖──」

　　查子清不待于成再說下去，突然一晃雙肩，快速無比的向那正東方位上白衣童子欺去。但聞那白衣童子冷笑一聲，手中寶劍一揮，及時幻起一片森森劍氣護住作身子。正南東正北兩個方位的白衣童子，攻向查子清身後。查子清原想出其不意，以迅快的身法，從那白衣童子手中奪回戮情劍匣，那知對方舉手一封，劃出的凌厲劍風，竟將自己疾撲之勢擋住，心頭微生凜慄，暗道：這六個小娃兒，怎的如此扎手。

　　他功力深厚，已進入收發隨心之境，去勢最快退勢更快，一吸丹田真氣，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懸空兩個翻身，閃開左右兩個白衣童子的夾襲之勢，落到于成身旁。

　　他身子還未站穩，前後兩道銀虹，已挾著凌厲的劍風襲到。

　　查子清暗暗讚道：好快的身法。兩掌前後分出，打出兩股強猛的掌風，分對兩個白衣童子的合擊之勢。

　　兩個白衣童子看出他推出的掌力強大，不敢硬檔銳鋒，半空一挫腰，身子忽然斜斜飛開。

　　查子清不容對方出手，大喝一聲，雙拳連環打出，瞬息間打出六拳。這正是查家堡馳名武林的百步神拳。但聞勁風如嘯，迫得六個白衣童子紛紛縱身躍避。六個白衣童子雖然被查子清百步神拳強勁的拳風迫得紛紛縱身躍避，但起落縱躍，交叉橫飛之間，相互交換方位，陣法始終不亂。

　　要知道憑僅內家真力打出的拳風，雖然強猛絕倫，但最是耗費真力，難以持久，查子清功力雖然深厚，但在連續打出六拳之後，也不禁微微喘息。拳風一止，六個白衣童子立時各歸原來方位，短劍平胸，凝神內視，緩緩向前移動。

　　查子清見聞廣博，一見六個白衣童子的神情，已知眾人劍術上的造詣，決非泛泛之流，凝神內視，正意誠心，正是施展上乘劍術前的準備。比武運劍之前的凝神內視，如非劍術有了相當的造詣，想裝作也學不來。目睹六個白衣童子的神情動作，查子清當時心頭一凜，心知遇上了勁敵，今日之戰，非同小可，輕敵之念，立時消失。當下凝神靜立，暗中運氣調息，蓄勢待敵。六個白衣童子把劍陣縮到一丈方圓時，一齊停下腳步。

　　但見正東方位上白衣童子，手中短劍一揮，幻起一片銀虹。其餘五個白衣童子群起相應，片刻間四周幻起了一片重重劍影。

　　突然間，由那重重劍影中傳出一聲輕叱，兩道銀光疾如雷奔般直射而出，分襲查子清上、中兩路。查子清早已蓄勢戒備，左拳一招「推山填誨」打出一股拳風，右手迅快無比的從懷中摸出一條白絹，迎風一搶，橫擊出手。他功力深厚，雖是一條白絹，但擊出力道，甚驚人，直向兩道襲來劍光上面掃去。

　　首先發難的兩個白衣童子竟被他白絹掃襲之勢，迫的收劍疾退。兩人一退，另兩人卻緊隨出手，劍光打網，分由前後攻到。

　　查子清迅快的一側身軀，白絹疾如靈蛇，反向身後一人掃去，左手又是一記百步神拳，擊向前面攻來敵人。

　　剎那間，劍氣瀰天，六個白衣童子展開了連番猛攻，有時兩人齊上；有時四劍並進，進退如電，凌厲絕倫。

　　查子清施展開手中白絹，橫掃立擊挾著強烈的風嘯之聲。

　　他手中白絹足足有一丈二尺，施開來，威勢異常強大，六個白衣童子雖有削鐵如泥的寶劍，但那長絹乃柔軟之物，寶劍削上，至多劃上一道口子，無法把它削去；而且那絹忽長忽短，捉摸不定，掃來力道又極強猛、六個白衣童子想用寶劍削它，亦不容易。雙方力拼了三四十個回合，仍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六個白衣童子也無法越雷池一步，始終被迫在七八尺外，查子清也沒有捲飛人家一支兵刃，傷一個人。

　　查子清眼看六個白衣童子精力充沛，毫無敗象，心中暗暗焦急，忖道：「這樣耗戰下去，不但形勢於我不利，而且今世英名也將斷送在這六個娃兒之手，看來不下毒手傷他幾個，不知要打到幾時。」

　　心念轉動，殺機陡生，左手揮動長絹，阻擋住六個童子的攻勢，右手在腰中一探，摸出一隻金光燦爛的環鞭。

　　這種兵器，十分奇怪，一串小指粗細的金圈連環在一起，每個金圈大約茶杯大小，共有一十三節。

　　查子清取出金環鞭後，手中抖了一抖。響起一片龍吟之聲，正待施展煞手，忽聽一聲大喝，一股排山倒海般強猛掌風，直撲過來。

　　六個白衣童子，吃那強猛的掌風撞擊之勢，迫得紛紛向旁側躍進，劍陣立時大亂。

　　但見一條迅如驚鴻的人影，疾掠而入，落在于成身側。

　　于成一見來人，突然挺身而起，大聲笑道：「相公沒有──事嗎？」他心中太過高興，大笑難止，一句話，分了幾段說完。

　　來人正是徐元平，他滿懷悲憤，衝到那莊院之中，從前院找到後園，不但未見金老二的下落，連一條人影也沒有遇到，氣忿之下，逢物就打。

　　但那莊院之中，大都是空無陳設的房間，也沒有可打之物。徐元平運掌擊破了幾扇門窗後，突然想到于成還在莊院外面等他，怕于成再被擄去，急急趕了出來。正趕上查子清久戰六個白衣童子不下，立時大喝一聲，全力發出一掌，把六個白衣童子的劍陣衝亂，縱身躍落于成身邊。查子清細看來人，不過十八九歲，而且素昧平生，不禁心頭暗生凜駭，忖過：「這娃兒不過弱冠之年，掌力竟然如是雄渾，老夫數年未到中原，想不到後輩之中，竟然有了這等人物──」忖思之間，徐元平已對他抱拳行了一揖，道：「多謝老前輩拔刀相助，在下感激不盡。」

　　查子清回頭望了徐元平一眼，道：「你可是給老夫行禮嗎？」

　　徐元平道：「不錯，晚輩──」

　　查子清大聲笑道：「不用謝啦，老夫素來不願平白無故的幫助別人。」徐元平怔了了怔，道：「這麼說來老前輩和于兄是舊相識了。」

　　查子清道：「老夫相識滿天下，如果但憑相識之緣，老夫就要相助於他，這樣說來，豈不是助不勝助了？」

　　徐元平只覺此人言語冷怪，句句字字都頂的人答不上話，但人家有相助于成之恩，心中縱然對言詞不滿，也不好發作出來。

　　于成趕忙接口說道：「這位查老堡主，和我有約在先，他助我奪回戮情劍匣，我幫他找出查少堡主的下落──」

　　查子清冷哼一聲，接道：「我幾時答應你奪回戮情劍匣了？」

　　于成微微一怔，暗暗忖道：不錯，他倒是沒有答應奪得戮情劍匣還我──

　　忽聽衣袂飄風之聲，六個白衣童子已躍奔丈餘開外。

　　徐元平、查子清同時縱身躍起，疾追過去，一縱之勢，兩丈開外。六個白衣童子狡猾無比，突然分散開來，鑽入草叢之中。這六人衣著一般，高矮相同，徐元平、查子清都不知那戮情劍匣在那個手裡，一時之間，不知追那個才對，微一猶豫，那六個白衣童子，已走的蹤影全無。查子清回目望了徐元平一眼，問道：「這六個白衣娃兒是什麼人？」

　　徐元平聽他問話口氣託大，本想不理，但轉念一想，他既有相救于成之恩，又是查玉之父，只好忍氣答道：「是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手下。」查子清道：「易天行也在此地嗎？」

　　徐元平道：「此人神出鬼沒，行蹤忽隱忽視，誰知此刻那裡去了？」他似是覺著言未盡意，略一停頓，又接口說道：「不過那六個白衣童子是他貼身近衛，六人既在此地出現，神州一君大概就在附近！」這當兒，于成也走了過來，接道：「那六個娃兒現身之前，易天行曾經親自現身──」

　　徐元平急道：「他可提過我二叔父嗎？」

　　于成道：「他卻沒有提及金老二的事，只要我把戮情劍匣給他，並且告訴我已身中劇毒。三天之後毒性發作，全身潰爛而死。」

　　查子清道：「什麼毒這等厲害，給兄弟瞧瞧看能不能醫？」

　　于成伸出傷臂，查子清凝目瞧了一陣，道：「于兄手上之毒，已然深浸肌膚，恐已混入了血液之中，療救祇怕不易。」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玉瓶，倒出兩粒黃色丹丸，接道：「兄弟這解毒藥物，雖然算不上靈丹仙品，但對療毒方面，甚具神效。于兄先服用兩粒試試。」于成接過丹丸道：「查兄博學多聞，想必已知兄弟身中何毒了。」

　　查子清平咳了兩聲，道：「兄弟雖然看不出于兄身受何毒，但我這解毒藥丸，效能甚廣，于兄但請放心服用，至低限度可以延緩於毒性發作的時間。」

　　于成舉手吞下兩粒丹丸，笑道：「查兄可是怕兄弟毒性發作過早，那就無法相助查兄，尋找少堡主的下落了。」

　　查子清拂鬃一笑，道：「于兄快人快語，兄弟正是此意，不知于兄還有什麼未完之事，如果沒有咱們還是早些行動的好。」

　　徐元平道：「怎麼？查兄沒有北返查家堡嗎？」

　　查子清只此一子，鍾愛甚深，徐元平一問，使他再也難忍耐住心中激動之情，但見他臉上肌肉一陣顫動，怒道：「小兄弟幾時見過他了？」

　　徐元平沉思了一陣，說道：「大概有一個多月之久了！他身上受了內傷，曾對我說過要回查家堡去養息──」

　　查子清雙目圓睜，滿蘊淚光，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道：「什麼人傷了他對、兄弟可知道嗎？」他聲音波動不平，顯然心中異常悲忿震怒。

　　徐元平道：「查兄傷在千毒谷冷公霄的手中，不過他當時已及時運氣調息，復原甚多，看去不太嚴重。」

　　查子清激動之情略平，緩緩問道：「冷公霄傷他之事，小兄弟是親自所見，還是耳聞人言？」

　　徐元平道：「查兄和在下相遇之時，正被冷公霄那老傢伙緊相追迫，在下親眼看到他被冷公霄掌力震傷。」

　　查子清道：「除了這幾個老鬼之外，也無人能夠傷得了他──」忽然覺著此時此情不是稱狠爭氣之時，趕忙改變語氣說道：「他既被冷公霄掌力震傷，失去了抗拒之力，豈不要被冷公霄斃在掌下。據老夫所知，此人一向手辣心狠，從不肯留人餘地。」

　　徐元平道：「當時情景，危急異常，在下只好冒昧出手，解了查兄之難。」

　　查子清雖見過他快速的身法，卻難相信他能抵得住冷公霄深厚的內力、雄渾的掌風，望了徐元平一眼，問道：「只有小兄弟一人下手嗎？」徐元平甚覺不好意思的一笑，道：「不錯。」

　　查子清滿臉不信之色，道：「小兄弟一人能接下冷公霄的掌力嗎？」徐元平略一沉吟，道：「雖然稍有不敵，但可勉強接下。」

　　查子清道：「承蒙相救犬子，老夫心中十分感激。」

　　徐元平道：「在下和查兄相交時日雖短，但卻一見如故。」

　　查子清道：「當時不知還有何人在場？」

　　徐元平道：「除了晚輩之外，還有于兄和金老前輩──」

　　查子清把目光轉投在于成臉上，接道：「于兄在場嗎？」

　　于成點點頭，道：「兄弟在場，親目所見。」

　　查子清心惦愛子下落，又把話引入題中，問道：「小兄弟救得犬子之後，就各自分手了嗎？」

　　徐元平道：「當時查兄被震傷內腑，席地而坐，運氣調息，不久之後，冷公霄又帶了兩人趕來，鬼王谷的索魂羽士丁炎山和雲夢二嬌，也趕到了現場──」

　　查子清臉色一變，道：「丁炎山可向犬子下手了？」

　　徐元平說道：「他心中是否存有對查兄下手之意，我不知道，但冷公霄再三相激於他，他始終沒有出手。」

　　查子清道：「這就是了，不知犬子現在下落何處？」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告訴我要回查家堡養傷。」

　　查子清仰望天，沉思了良久，突然又問道：「除了千毒、鬼王二谷中人之外，不知還有何人見過犬子？」

　　于成接口說道：「神丐宗濤和我們一起來了此地。」

　　查子清道：「除了宗濤還有何人？」

　　于成道：「還有楊家堡的楊文堯。」

　　查子清道：「好啊！看來二谷三堡中的首腦人物，都親自來趕這場熱鬧了，當真是風雲際會，群英畢至。」

　　于成望望天色，說道：「相公，神州一君此刻還不現身，大概已經走了，此地林草深茂，到處都可藏身，咱們地勢不熟，如何能和他們較量，敵暗我明，先已吃了大虧，不如放起一把火，燒他們天昏地暗再說。」

　　徐元平還未來得及答話，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冷笑，道：「他們早已在地下挖了坑道，出口用草叢掩遮，燒完這片野草茂林，也難發現他們的行蹤。」

　　三人轉頭望去，只見叢草之中，緩步走出一人，正是神丐宗濤。查子清微一欠身說道：「宗兄別來無恙，咱們兩三年沒見了吧！」

　　宗濤道：「查兄怎麼忽然對老叫化這樣客氣，想來定是有求於老叫化？」

　　查子清本想向他打聽查玉下落，但經宗濤反口一問，不好意思說了，冷哼一聲，道：「宗兄難道想要兄弟罵你幾句嗎？」

　　宗濤冷冷答道：「據老叫化的看法，查兄眼下還不敢罵老叫化子。」

　　查子清暗暗忖道：此人神氣活現，大概已聽得我的對答之言，如果不知道查玉不落，也不致這般冷言熱語對我。心念轉動，乾笑一聲，道：「咱們老兄老弟，多年故友，你譏諷兄弟幾句，也算不得什麼。」

　　宗濤哈哈大笑道：「江湖之上，都說你老奸巨猾，看來是一點不錯啊！」

　　查子清笑道：「好說，好說，不過兄弟做事一向只求成功，不問方法。」

　　神丐宗濤笑道：「那要看對什麼之人，如若遇上老叫化軟硬不吃，查兄大概就有點黔驢技窮的了。」

　　查子清微微一笑道：「武林中有誰不知宗兄外剛內和，心胸磊落，俠肝義膽，豪氣干雲，兄弟對宗兄為人，一向敬佩──」

　　宗濤笑道：「老叫化平生之中，未受人這般恭維過，今日一試，果然是大感受用，查兄如想知道令郎下落，先得替老叫化做一件事。」

　　查子清道：「不知宗兄叫兄弟做什麼事？」

　　宗濤笑道：「查兄答應過追回戮情劍匣，就以此作交換條件。查兄替兄弟追回戮情劍匣，兄弟幫查兄查出令郎下落。但世界這等遼闊，令郎行蹤飄忽，兄弟又如何查悉令郎的下落嗎？」

　　查子清道：「宗兄話雖不錯，但此中卻有一點不同之處。」

　　神丐宗濤道：「不知有何不同？兄弟願聞高見。」

　　查子清道：「救人如救火，豈能延誤時間，何況這小兄弟說過犬子身上尚負有內傷；至於宗兄那戮情劍匣，早上幾日，或晚上幾日，都不太緊要，只要宗兄幫兄弟尋得犬子下落，兄弟定當盡我所能，幫宗兄尋回戮情劍匣，縱然和神州一君鬧翻動手，也是在所不惜。」言下神情黯然，舔犢之情，流露無遺。

　　神丐宗濤目光凝注在查子清臉上，瞧了良久，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心狠手辣，江湖上無人不知，想不到對他兒子，竟然有這等深摯之情。他為人俠肝義膽，一見查子清面色，心中大受感動，輕輕嘆息一聲，道：「查兄舔犢情深，兄弟豈有不肯成全之理──」

　　查子清真情激動，呵呵大笑一陣，說道：「江湖之上，盛傳宗兄冷僻孤傲，一向我行我素，今日一見，方知傳言子虛。」

　　大笑聲中，熱淚滾滾而下，其聲悲壯，叫人聽來難辨他是哭是笑。神丐宗濤突然回頭望著徐元平，道：「那戮情劍匣上的圖案牽扯著一宗富可敵國的藏寶，老叫化一生吃慣了殘茶剩餚，要是驟然間成了巨富，祇怕無福消受，物歸故主，還是你自己收下吧──

　　「據老叫化所知，查少堡主已遠離中原，老叫化既然答應幫查兄尋出查少堡主的下落，自當履行承諾之言。如若老叫化料想不錯，查少堡主處境，的確是十分危險，查兄一人勢單力孤，老叫化要助他一臂之力，現下必須趕去，咱們就此別過了──」

　　徐元平微一沉吟，說道：「老前輩慢行一步，晚輩和查兄相處雖然時日甚短，但他對我徐元平相顧甚深。既然他有困難，我豈有坐視不問之理。」

　　宗濤哈哈麼笑，道：「查玉對你確實不錯，你如一定要去，老叫化也不阻止。那戮情劍匣既然落到了神州一君手中，一時要想取回，亦非容易之事，憑你一人之力，恐難討回。」查子清接口說道：「如若犬子無恙，兄弟當盡出我查家堡之力，相助宗兄。」

　　宗濤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轉身向前走去。

　　徐元平忽然嘆息一聲，道：「兩位老前輩先走一步，咱們約個相會之處，我先替這位于兄找處養息地方，再趕往相會。」

　　查子清道：「他身上毒傷絕非一般藥物能夠療──」徐元平回頭望了于成一眼，接道：「難道他的傷勢當真就沒救了嗎？」

　　查子清說道：「一宮、二谷、三堡中首腦之人，大都知道一些用毒手段。鬼王、千毒二谷中人，最為精奧，鬼王谷偏重迷魂藥物，千毒谷卻廣集天下百毒。依兄弟的看法，除了千毒谷三個鬼怪物之外，祇怕天下再也無人能夠醫得。」

　　于成豪壯地說道：「生死之事，算得了什麼好？」

　　宗濤嘆息一聲，道：「老叫化生平不通此道，還得請查兄想個法子了。」

　　查子清道：「兄弟身邊現有一瓶解毒藥物，雖然不能醫好于兄身受之毒，但此藥異常珍貴，其中有三味奇藥，極難尋得。我為尋那三味藥物，走遍了天下名山，費時三年，才尋齊那三味藥物。兄弟平時對此藥物異常珍視，從不輕用。盡此一瓶靈藥，大概可維持于兄傷勢不致惡化，三個月時間總可支持，待尋得犬子之後，兄弟願和宗兄等同赴千毒谷中一行，找三個老毒物，替于兄療治傷勢。憑宗兄和兄弟兩張老臉，大概三個老毒物，不致拒人於千里之外。」

　　宗濤道：「好吧，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先尋今郎下落，再上千毒谷找三個老毒物，療救于成總瓢把子的毒傷；然後再找神州一君，追取戮情劍匣。」于成道：「為了在下一條無足輕重的性命，怎敢勞動兩位大駕？」

　　宗濤雙目一瞪，道：「你如果是活的膩了，自己想死，那也是無法之事，你只管放心的死吧！老叫化生平之中，最怕聽違心之論。」

　　查子清接道：「于兄不必再推辭了，據兄弟所知，除了千毒谷中三個老毒物，祇怕世界再無人能療救你身受之毒。」

　　于成望了徐元平一眼，默然不言。

　　宗濤側臉對查子清道：「查兄，你那藥物服過之後，能不能施展武功？」

　　查子清道：「只要不太勞累，就無妨礙。」

　　宗濤不再接口，轉身向東奔去，徐元平、查子清、鐵扇銀劍于成魚貫相隨身後，放腿緊追。奔行七八里後，到了一處荒野的大樹下面。宗濤停下腳步，緩緩走近一座土地廟前，伸手在廟裡一掏，取出一張白箋。展開瞧了一陣，突然一皺眉頭，默然不語。

　　查子清目視宗濤神色，不禁心間微震，急道：「犬子有了什麼的險嗎？」

　　神丐宗濤把手中白箋遞了過去，笑道：「查兄請看。」

　　查子清接過白箋，只見上面寫道：雲夢二嬌已為碧蘿山莊中人擄去，查玉追蹤往救，同陷碧蘿山莊，弟子易容相隨，幸未被人發覺──

　　最後幾字潦草異常，似是突然發現了什麼事情，詞語未完，草草而終。他連讀了數遍，一直想不起碧蘿山莊在什麼地方。嘆息一聲，把手中白箋交還宗濤，說道：「兄弟當真是老邁了，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中原武林英才輩出──」

　　他目光緩緩由徐元平臉上掃過，接道：「宗兄，這碧蘿山莊，想來定是繼一宮、二谷、三堡之後，又一處崛起的江湖藏龍臥虎之地了？」

　　神丐宗濤道：「南海門妖女此來，天下武林同道，心慕那南海門下奇書，紛紛趕來中原，一碧蘿山莊之名，才算傳了出來，老叫化知其名也不過是數日間事。」

　　查子清道：「這麼說來，宗兄已到過碧蘿山莊，不知距此有多少路程？」

　　宗濤道：「碧蘿山莊就在附近，不足百里行程──」

　　查子清急道：「宗兄如無其他之事，咱們就早些趕去如何？犬子生死固使兄弟掛念；但這留字人的性命，也足使人多慮──」

　　神丐宗濤目注手中白箋。接道：「字跡雖像是小叫化的手筆，但語氣卻有些不對。」

　　查子清道：「那裡不對了？」

　　宗濤說道：「小叫化給老叫化寫信，從來沒有這麼咬文嚼字過，這封信寫的文謅謅的，看來有些不對了。」

　　徐元平道：「老前輩這等通訊之法，晚輩做夢也難想到，難道還會有人暗中偷天換日不成？」

　　宗濤還未來及答話，查子清已接口說道：「好在那碧蘿山莊距此甚近，咱們先去瞧瞧再說罷。」

　　神丐宗濤不答兩人問話，仰臉望天，思索了半晌，道：「好吧，咱們先去瞧瞧──」忽聽汪的一聲狗叫，遙遙傳來。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隻奇大的捲毛黑狗，疾奔而來。

　　那黑狗奔來之勢奇速，轉眼之間，已到幾人身前。

　　宗濤望了那黑狗一眼，突然冷哼一聲，蹲下身子，伸手拂拭著那黑狗後頸之處，臉上現出無限憐措之情。

　　徐元平凝目看去，只見宗濤手拂之處，點點鮮血滴了下來。宗濤從懷中摸出一個鐵盒，打開盒蓋，倒出很多白色粉末，敷在那黑狗傷處，說道：「小叫化那裡去了？」

　　那捲毛黑狗汪的叫了一聲，放腿向前跑去。宗濤回頭對徐元平等說道：「咱們跟它去吧！」當先追了上去。

　　幾人隨在那黑狗身後，在峰巔縱橫的山中足足跑了一個時辰之久，到了一所松竹環繞著的廣大莊院前面。抬頭望去，但見紫瓦紅牆，輝煌壯麗，孤立在群山環抱之中。因那環繞在莊院外的松竹，十分密茂，縱有銳利的目光，也難看得清楚那莊院中的景物。

　　那捲毛黑狗在莊院外面停了下來，又回頭望望宗濤，似是等他示下。宗濤放下于成，笑道：「查兄，這就是碧蘿山莊了，咱們叩門求見呢？還是硬闖進去？」查子清略一沉吟道：「此事還請宗兄作主。」

　　宗濤笑道：「老叫化素來不會作文文雅雅的事，咱們半和半兵的闖過去吧！」繞過松竹園，大步向前走去。

　　一座巍峨聳立的大門上，橫寫著「碧蘿山莊」四個斗大的金字。兩扇紅門，緊緊關閉著。除了風搖松竹的沙沙響聲外，聽不到一點聲息。查子清微微一皺眉頭，道：「宗兄，這『碧蘿山莊』這等排場，怎麼連守望的人也沒有，咱們已近在門，還不見一點動靜。」

　　宗濤笑道：「依老叫化的想法，他們早已經知道了，這等裝聾作啞的作法，無非叫咱們莫測高深而已──」說著話，人已大步走了上去，舉手在門上擊了兩下，高聲問道：「裡面有人嗎？」

　　喝聲甫落，兩扇紅漆大門突然大開，四個黑衣勁裝大漢，一字排開，攔住了去路。

　　宗濤瞧了四人一眼道：「相煩通報貴莊主，就說老叫化上門討飯來了。」也不容四人答話，大步直向裡面闖進去。

　　四人忽然向旁側一閃，讓開了去路，竟不出手攔阻，卻緩緩地把大門關上。此舉倒是大出幾人意外，不覺停下步來，回頭望著四個勁裝大漢出神。四個黑衣大漢也不理會宗濤、查子清等。關好大門之後，魚貫步入門後一座小房子中，呼的一聲，關上木門。

　　查子清道：「宗兄，這四個人都是啞子嗎？」

　　宗濤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別理他們也就是了。」放開腳步，當先向前走去。

　　一座廣大院中，植滿了各種花樹。滿地綠茵，雜陳著各色奇花，一陣陣花香，撲鼻襲人，花圃盡處，聳立著重重樓閣。宗濤回頭瞧了查子清一眼，道：「查兄看著這些花樹有什麼古怪沒有？」

　　查子清以精研八卦九宮、五行奇術著稱於世，目光緩緩掃掠那花樹一眼，說道：「兄弟走在前面，諸位請隨兄弟身後而行。」

　　側身搶在宗濤前面，向前走去。

　　幾人魚貫而行，穿過了花樹庭院，眼前又是一番景物。但見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廳中，擺好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席間放著四副杯箸，但那大廳之中，卻是寂無一人。宗濤目睹滿桌酒菜，不覺饞涎欲滴，回頭對三人說道：「這桌酒席，定是替我們擺的了，咱們先進去吃他一頓再說。」

　　查子清道：「自古以來，會無好會，宴無好宴。我看還是別吃的好。」

　　宗濤笑道：「老叫化進去吃上一口嘗嘗，如果酒菜之中無毒，我再來相請三位。」雙肩一晃，人已躍入廳中。

　　但見那酒桌之間，放著一張白箋，寫道：「四位長途跋涉，想必腹中已飢，特備佳釀美餚，略盡地主之誼。」徐元平大步走了進來，說道：「宗老前輩，那信箋上寫的什麼？我可以瞧瞧嗎？」

　　宗濤心中甚想吃那酒菜，伸手把白箋遞了過去，口中卻笑著說道：「他們既然在這酒席之上留下函箋，想來這酒菜之中定然沒有毒了。」

　　徐元平雙手展開白箋，查子清也探過頭去，瞧完之後，搖頭笑道：「這麼看來，這桌酒席益發的不能吃了。宗兄久走江湖，自然知道江湖上的險詐，他們既然留下這張白箋，無疑告訴我們這酒席之中，早已下了毒啦──」

　　餘音未住，室外忽傳來了大笑之聲，四個黑漢，魚貫而入，望也不望宗濤等一眼，大馬金刀在四個位置上坐了下來。

　　只見當先進房之人，提起桌邊的酒壺，在其他三人面前斟了一杯，笑道：「咱們兄弟銅膽鐵腸，不怕毒藥，請啊！請啊！」當先舉懷一飲而盡。

　　但見四人大杯吃酒，大筷吃菜，片刻之間，吃的杯盤狼藉，然後擦擦嘴，又大步退去。

　　宗濤望著滿桌殘酒剩餚，流了幾滴饞涎，說道：「老叫化說這酒菜之中不會有毒，你們偏偏不信，現在信了吧！」

　　查子清笑道：「宗兄不必放在心上，咱們救出犬子和令徒之後，請到兄弟堡中住上幾日。不是兄弟誇口，查家堡各地口味名廚甚多，只要宗兄賞臉，吃上一個月不重樣，算不得什麼難事。」

　　宗濤無可奈何地說道：「可是遠水不解近渴啊！唉！好好一桌酒席，被那四個小子吃了，老叫化總不能當真的吃人家殘酒剩餚。」大步出廳，又向後面走去。

　　眼前是一座擺滿盆花的庭院，四個翠衣小婢，早已在旁相候，一見四人，姍姍細步，迎了上來，每人手托著一個玉盤，盤中放了一杯碧茶，熱氣蒸蒸上騰，分明剛剛倒眾杯中不久。

　　查子清瞧了四個翠衣小婢一眼，冷冷說道：「不用啦！」

　　四個翠衣小婢相視一笑，每人取過盤中瓷杯，輕啟櫻脣，一飲而盡，然後對四人躬身一禮，緩緩退入花叢。神丐宗濤一皺眉頭，道：「臭排場倒是不小。」

　　查子清道：「不論他們要出什麼花樣，咱們最好是給他們視而不見，杯不沾脣。」

　　宗濤哈哈一笑道：「除酒之外，當今之世，沒有老叫化喜愛之物，可怕之事。」突然放步向前奔去。

　　穿過一重庭院，又一座堂皇富麗大廳，正門大開，中間坐著那美麗絕倫的紫衣少女。一個綠衣麗人，傍著她左面而坐，在那綠衣麗人身後，站著一個華衣少年。

　　徐元平一眼之下，已然辨出那綠衣麗人正是打傷了丁玲之人，那華服少年卻是何行舟。

　　宗濤一看那綠衣麗人，神情突然一變，豪氣忽消，怔了一怔，停步不前。

　　查子清側目望了宗濤一眼，喃道：「宗兄，你怎麼停下來？」宗濤乾咳了兩聲，默然不言。

　　徐元平一側身，超過宗濤，大步直向廳中走去。

　　查子清抓著宗濤一隻手腕，拉他進入大廳，于成走在最後。

　　大廳四周，清一色紫絨布簾，正中一張紅漆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座瑩晶透明的玉鼎，鼎中香煙袋裝，滿室清香。廣闊的大廳中，除了那紫衣少女外，只有那綠衣麗人和何行舟兩個，三個人佔據在一座堂皇的大廳之中，更顯得這大廳空敞廣闊。

　　徐元平目光環掃了大廳一周，除了那張八仙桌和兩人坐的太師椅外，廳中竟然再無陳設。查子清看那紫衣少女和綠衣麗人似未曾瞧見幾人一般，連頭也未動，心中忽生怒意，暗道：憑我查子清在江湖上的身份，幾時受過人這等輕視？當下冷哼了一聲，道：「在下查子清，特來拜望貴莊主，不知可否請出一見？」

　　那紫衣少女緩緩轉過臉兒，淡淡一笑，道：「你就是查家堡的堡主查子清嗎？」

　　查子清道：「不錯──」忽然覺著此女口氣託大，臉色一變、怒道：「查子清正是老夫，小小年紀說話這等沒有分寸，如非看你是個女流之輩，憑此一言，就該立時處死。」

　　他雄霸冀東，江北數省綠林道上人物，個個都對他十分尊敬，從無人敢講逆於他。平日養成一種氣頤指使，自尊自大之性，不知不覺中，又擺出他一方霸主的雄風。那紫衣少女仰頭望著屋頂的垂蘇宮燈，不喜不怒的緩緩說道：「三堡堡主，我已會過一位上官嵩了，連你是第二個了！」

　　查子清微微一怔，暗道：上官嵩主盟西北，甚少到中原來，此女怎的會見過了他──

　　徐元平聽兩人說了半天，仍未扯入正題，當下一拱手，接道：「在下冒昧闖入貴莊，是問一件事情，尚望姑娘能據實回答。彼此素無仇怨，免得鬧出不歡之局。」他不待那紫衣少女答話，回頭向宗濤討來了懷中白箋，雙手遞了過去，又道：「姑娘請看此箋。」

　　他自說自話，一氣呵成，既不看人喜怒之情，也不待別人允准拒絕。那紫衣少女望了他手中白箋一眼，別過頭去，冷冷說道：「你怎知道我要看了？」

　　徐元平愕然說道：「此箋之上，說明了查少堡主和宗老前輩的弟子，均陷落在此莊之中，我們為此而來，自然要先請姑娘過目此箋，也好給我們一個答覆。」

　　那紫衣少女慢慢的回過頭來，滿臉憤怒之色，緩伸纖手，接過白箋。徐元平想她看過白箋之後，定然有所答覆，那知她瞧也不瞧的，隨手撕的粉碎，丟在地上。查子清臉色一變，大步衝了上去，伸手一把，疾向那紫衣少女抓去。徐元平突然伸手一擋，把查子清掌勢檔架開去。查子清怔了一怔，怒道：「你幹什麼？」

　　徐元平這舉動，只是一種潛在意識的衝動，查子清一問，不禁心頭大急，倒是被他急了一句話出來，說道：「查堡主乃是極有身份之人，如何能對一個女孩子家下手？」

　　那紫衣少女眼看徐元平出手相救，臉上本已現出笑容，聽完後，突然又恢復冷若冰霜的神情，瞪了徐元平一眼，罵道：「那個要你救我了，哼！不要臉。」

　　查子清對徐元平辯答之言，原不滿意，但見那紫衣少女罵他的神情，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憑我查子清的身份，是不應對一個女娃兒家下手。

　　只道徐元平真是為了他的英名，才出手相阻。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說的不錯，我查子清是何等人物，怎的能對一個女孩子家出手。」瞬息變化，陰錯陽差。

　　紫衣少女突然舉起右手，一揮羅袙，左面的紫絨布幔，只見緩緩升了起來。

　　轉頭望去，只見蓬頭垢面的小叫化子，已被人重重捆綁起來，口中塞著一塊絹布，兩個黑衣大漢，分立兩側，架著他的雙臂。三支亮光耀目的寶劍，作成了一個三角劍架，架在兩肩之上，只要身後之人用力一拉，小叫化立時將濺血劍下。

　　宗濤看得心情激動，但卻不敢出手相救。

　　只聽那紫衣少女冷笑一聲，左手舉起一揮，右面的紫絨布幔，也緩緩的升了起來。

　　徐元平看到小叫化被人擺弄的形態，早已熱血上沖，心中幾度欲衝上前去相救，又怕搶救不及，害了他的性命，不覺呆在當地。

　　轉頭瞧去，只見那左面布幔之中，又是一番景象，一個雙目緊閉，面色蒼白的斷臂之人，被捆在一塊木板之上。兩個黑衣大漢，各執一柄長矛，站在八尺以外之處，矛尖閃閃生光，架在那被捆之人的肩上，只要兩人微一用力，矛尖立即將刺入那人兩面鬃角之中。

　　徐元平一眼之下，已經看出那被捆之人，正是急於尋找的金老二，只覺一腔熱血直翻上來，眼前一黑，身軀搖了兩搖，幾乎栽倒地上。

第二十回　閨房幽怨

　　忽聽查子清舌綻春雷，大喝一聲道：「快些昇起那後壁布幔，老夫要瞧瞧我兒子是死是活？」

　　這幾句話講的字字如金鐵拍擊，震得人耳際嗡嗡作響。

　　原來他見了兩面布幔後的景象，心中想著那後壁布幔中定然是查玉了。

　　紫衣少女目光流轉，輕輕一瞥查子清，突然一拍雙手，後壁布幔也緩緩的升了起來。

　　查子清雙目圓睜，臉色緊張得成了紫紅之色，凝注在那緩緩昇起的紫絨布幔之上。

　　那知這片紫布幔之後，情景完全不同。三張太師椅並排而設，最左一端坐著一個白髮蒼蒼、手扶竹杖的老嫗，中間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著錦衣、氣度雄偉的大漢。最右面卻坐著一個紅衣缺腿大漢。布幔已昇起，三人同時站起來，緩步踱入廳中。

　　神丐宗濤突然放聲大笑道：「諸位這般排場的迎接老叫化子，不覺著小題大做嗎？」

　　突然一側身子，直向那紫衣少女身側欺去。

　　只聽那白髮老嫗冷笑一聲，迅快無倫的躍到那紫衣少女身側，手中竹杖一舉，擋住了宗濤欺進之勢。

　　查子清大聲喝道：「我兒子那裡去了？」

　　他不見愛子之面，只道已遇了凶臉，只覺胸中熱血沸騰，失去了往常的鎮靜，方寸大亂。

　　紫衣少女忽的微微一笑，柔聲說道：「你那兒子，可是名叫查玉的嗎？」

　　查子清雖然滿腹怒火，但卻不敢貿然出手，因他還未知查玉是否已遭毒手，祇怕一有差錯，害了查玉之命。但心中的悲憤急怒，卻又無法遏止，怒髮直豎，衝起了包頭青巾。待他聽了那紫衣少女柔和的聲音，心中忽然平靜了不少，急急答道：「不錯，不錯，犬子查玉，正叫查玉，不知他是否在貴莊之中？」

　　紫衣少女盈盈一笑，道：「他雖然不在此地，但我知道他還活在世上，你儘管放心好啊！」

　　這幾句話說的隱隱約約，叫人無法聽出真正結果，查子清沉吟了一陣，說道：「姑娘如能相告犬子下落，在下立時退出此莊。」紫衣少女道：「不必慌啦，既然來了，怎麼能立刻就走呢──」

　　忽然轉過頭去，望著宗濤，接道：「老叫化子，你認識那邊坐的人嗎？」宗濤冷冷說道：「認識又怎麼樣？」

　　紫衣少女道：「你們師兄妹本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情侶，何苦鬧的水火不容，我來替你們和解算了。」

　　她盡說些不著邊際之言，聽得宗濤等一時間真不知如何回答。紫衣少女目光又轉找到于成的身上，笑道：「你中了易天行的劇毒，祇怕難以再活多久，不過不要緊，我有辦法醫治。只要三日工夫，就可以使你劇毒消除，身體復原。」說完，伸手指著那綠衣麗人笑道：「過來叩。」

　　那綠衣麗人果然應聲站起身子，姍姍走了過來。

　　神丐宗濤愕然望著那綠衣麗人，流現一副慌張無措的神情。

　　那綠衣麗人，輕啟櫻脣，一嬌聲嬌氣地說道：「咱們同師學藝從小在一起長大，師兄難道真還要和小妹作對嗎？」

　　宗濤皺皺眉頭，默然不言。他一向豪氣干雲，但見了那綠衣麗人之後，就有些神情恍惚，不知所措。沉吟了半晌，仍然想不出回答那綠衣人之言。

　　大廳中的形勢，由劍拔弩張的局面，突然間變的十分微妙，那紫衣少女似乎給了廳中諸人，每人一個希望：查子清想早知愛子下落，于成心中卻在想那紫衣少女替他療毒之事，神丐宗濤被那綠衣麗人困擾的不知如何應付。

　　這情景突然使徐元平心中生了很大的感慨，他覺得隨來三人之中，似乎都和他有了距離，自己陡然間變得孤立起來──

　　只聽那綠衣麗人嬌脆的聲音又說：「師兄如果不念舊惡，小妹極願重返咱們金牌門下。唉！自那古廟之中，重和師兄相見之後，使我回憶到亡師諄諄的相誠之窗，咱們金牌門下，只有師兄和我兩人，如果再同門操戈，不僅要被武林同道恥笑，而且也愧對亡師在天之靈──」

　　神丐宗濤嘆息一聲，道：「師妹此言，可是由衷而發的嗎？」

　　綠衣麗人道：「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師兄如若不信，難道要小妹立誓不成？」宗濤仰首深思，默然不語。

　　查子清突然上前一步，對那紫衣少女說：「在下急於要知犬子下落，姑娘相示一條明路，在下感激不盡。」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回頭對那紅衣缺腿大漢說道：「二師兄請帶這位查老堡主到後院之中，告訴他查玉下落──」

　　她微微一頓，又望著查子清道：「此地人多耳雜，其中又有妒恨令郎之人，我如說出令郎下落，實有不便之處！」

　　查子清雖然覺出紫衣少女一番話過分牽強，但他懷念愛子心切，寧願信其有，不願信其無，略一忖思，問道：「不知何人妒恨犬子，老夫極願和他認識認識。」

　　紫衣少女星目轉動，輕輕一瞥徐元平，微笑不答。

　　查子清冷哼了一聲，道：「姑娘可知他為何妒恨犬子嗎？」

　　紫衣少女秀眉微顰，緩緩說：「此中之情，一言難盡，老堡主見得令郎之後，自然會知道了。」

　　只聽步的一聲，那紅衣缺腿大漢一頓腋下跌拐，接道：「老堡主如不相疑，請隨在下走吧！」大步向外走去。

　　查子清心中雖然半信半疑，但他自信武功足以對付，當下隨在那缺腿大漢身後而去。

　　紫衣少女忽然舉起纖纖玉手，對于成招了一招，笑道：「你過來，讓我看看你中的是什麼毒？也好用藥。」

　　鐵扇銀劍于成不自主移動了腳步，走近紫衣少女身前。紫衣少女滿臉無限溫柔的拿起于成傷臂仔細的瞧了半天，道：「易天行果然非平庸之輩，此毒不但絕毒，而且撩人入肌膚之後，就和血液混合起來，隨行血侵入內腑，最是不易療救──」

　　徐元平聽她說的嚴重，不自覺地接口說：「難道就沒有救治之法嗎？」

　　紫衣少女臉色突然一冷，頭也不轉地說道：「誰說沒有法治了？哼！多管閒事。」

　　徐元平呆了一呆，低垂下頭去，紫衣少女又恢復滿臉笑容，對于成說道：「如非你遇到我，祇怕世間難有救你之人；不過此毒非同一般毒物。必須內服解毒之藥，外用針灸之法雙管齊下，才能收效，只是療救此毒，非一日一時之功，最少也要七日時間，你必須留在我們這碧蘿山莊之中，過上七天，才能把身中之毒完全解去。」

　　于成回頭望著徐元平，正待開口、徐元平已搶先答道：「那于兄就在這裡留住七天吧！」

　　紫衣少女也不望徐元平，冷冷說道：「誰要和你說話了，你怎麼老是愛接嘴呢？」

　　徐元平心中大怒，正待反脣相譏，忽然心念一轉，暗道：是啊！她和于成說話，我接的什麼口呢？強忍下胸中憤怒之氣。

　　神丐宗濤沉思了半晌，突然對那綠衣麗人說：「是你把小叫化擒來的嗎？」

　　綠衣麗人還未來得及接口，那紫衣少女已搶先接說：「如若我們不把令徒生擒住，這般捆了起來，你們衝進莊來，勢必難免一場大戰，現下你已經心平氣和，自是用不著這般待他了。」

　　當下手一揮，說：「把那小叫化放下來吧！」

　　只見那站在小叫化身側的黑衣大漢，先把那小叫化頸上架的利劍，取了下來，然後解開他身上繩索，取出他口中的絹布。

　　但聞那小叫化長長噓一口氣，緩步走了出來，奔到宗濤身前，雙膝跪了下去，道：「弟子罪該萬死，替師父丟人現眼。」

　　宗濤一揮手，說道：「起來吧，此事不能怪你。」

　　紫衣少女突然接口說道：「你們師兄妹彼此既都無為敵之心，事情就好辦了，我已代你們備好酒席，為你們師兄妹和解祝賀。」

　　此女不論對待何人，言笑間都有著無比的溫和，單單對徐元平冷若冰霜，不假詞色。只聽那綠衣麗人嬌聲笑道：「小妹一點錯處難道師兄真要記上一輩子嗎？」

　　宗濤道：「這個小兄不敢，師妹如果真有重振咱們金牌門的雄心，請於百日後，重在那座破廟之中相晤。老叫化先要幫人了斷碧蘿山莊之事──」

　　紫衣少女笑道：「好啊！老叫化子，我幫你們師兄妹和解，你還要和我作對？」

　　宗濤道：「老叫化生平之中說出之事，從未背諾。此次相訪貴莊，為人助拳，自然不能因姑娘相助調解我們金牌門下恩怨，要老叫化背棄信諾。」

　　忽聽那握杖老嫗冷笑一聲，晃晃滿頭白髮，道：「這麼說來，你們是有意到我們碧蘿山莊生事來了，是也不是？」舉杖緩步而出。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梅娘，別動手，快些回去。」

　　那綠衣麗人回顧了紫衣少女一眼，緩緩從懷中摸出一面金牌，高高舉了起來，笑道：「師兄快請拜見咱們金牌門中信物。」

　　宗濤抬頭望了一眼，果然對那金牌跪了下去。

　　綠衣麗人嬌聲笑道：「小妹以咱們金牌門中信物，命師兄退出碧蘿山莊，別過問這是非。」紫衣少女突然站起身來，走近于成，柔聲說：「你想好了沒有，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就要動手替你療傷啦！」

　　鐵扇銀劍于成沉吟了半晌，道：「這個，這個──」

　　紫衣少女笑道：「別這個那個啦！你們中原武林道上人物，祇怕無人能夠療治你這毒傷。」

　　于成回頭目注徐元平，一副不知所措神態。

　　徐元平道：「于兄儘管由她療毒傷吧。」

　　紫衣少女回頭對于成一招手，輕移蓮步，緩緩向後壁紫絨布幔中走去。鐵扇銀劍于成不自覺的隨在那紫衣少女身後，走入紫幔之中。徐元平側目望了被捆著的金老二一眼，突然高聲說：「姑娘請慢行一步，在下還有話說。」

　　但聞那紫幔後傳來那紫衣少女清脆的聲音道：「梅娘，你們都進來吧！他要動手，就先把金老二殺了算啦。」

　　梅娘回頭望了徐元平一眼，道：「小娃兒，你如不想金老二死，就乖乖的坐著別動。」說完，緩步走入後壁紫幔之中，那錦衣大漢緊隨在梅娘身後也消失在那紫幔之中。

　　徐元平轉臉望去，宗濤和那綠衣麗人亦不知何時而去。廣闊的大廳之中，只餘下了他一個人。三面的紫幔，都緩緩垂了下來，大開的廳門，也突然自動關上。

　　一側紫幔中傳出一個聲音，道：「你如妄動一步，金老二立時濺血矛下。」

　　徐元平略一沉吟，答道：「你們把我留在大廳之中，究竟是何用心──」他一連問了數聲。竟是得不到一點回應之聲。

　　那紫衣少女似是有意和他一人為難，不論對待何人，都十分和氣，但對他卻是冷漠輕藐，不假詞色，金老二生死之危，卻使他不敢莽動，動一動即將抱憾終生──

　　但如就這樣坐下去，也非長久之策──

　　忖思良久，仍難思想出打開眼下僵局之策。不禁心中急了起來，長嘆一聲，站起身子，緩步在廳中踱來踱去。忽聞一陣輕微的步履聲響，後壁紫幔輕啟，緩步走出來一個全身紅裝的垂髫小婢，手托玉盤，面帶笑容，姍姍細步走來。此女年約十四五歲，眉目清秀，雖非絕美，但一臉天真無邪之氣，看去甚是嬌甜。

　　徐元平停下腳步，凝目相注，那紅衣小婢卻對他直走過來，笑道：「你肚子餓了沒有，」

　　徐元平搖搖頭道：「我不餓。」

　　紅衣小婢望望手中托著的玉盤，說道：「那就喝杯茶吧！」端起一隻玉杯，遞了過來。

　　徐元平看那杯中滿是碧色汁液，而且十分濃厚，心中暗忖：這那裡像茶──但覺一股清香之氣，撲入鼻中，微微帶著甜味。

　　那紅衣小婢笑道：「這是姑娘由南海帶來的梅子露，好吃極了。」低頭尋思了一陣，忽然展顏一笑，從懷裡掏出五顆櫻桃大小的石子，道：「有啦，咱們玩抓子吧！」

　　徐元平望著那五顆櫻桃大小的石子，愕然相顧了一陣，皺皺眉頭，道：「這五顆石子有什麼好玩，我不會玩。」

　　他幼年在孤苦寂寞之中長大，很少同遊園玩的孩子，對女孩子家的抓子遊戲，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那紅衣小婢咧嘴一笑，道：「你這人這樣大了，連玩抓子也不會，唉！真是笨死了──」

　　盤膝坐了下去，把手中石子攤在地上，拋起一顆，再由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再把拋起的石子接在手中，由一進二，竄到四子抓完，才停下手，笑道：「會了沒有？」

　　徐元平看她玩的十分有趣，微笑道：「有什麼困難。」

　　當下伸手接過石子，依樣畫葫蘆的抓了一遍。

　　紅衣小婢道：「原來你很聰明啊！看了一遍，就學會啦。」

　　徐元平心中雖然急欲由她口中探得一些隱秘，但卻不知道第一句話該如何開口才好，思索了半夫，說道：「你們小姐可也喜歡抓子嗎？」他生平之中，第一次動用心機，探人隱秘，只覺心中惶惶不安。出口之言，甚不自然。

　　那紅衣小婢大眼睛眨了兩眨，道：「你問的哪位小姐？」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你們有幾位小姐？」

　　紅衣小婢道：「兩位。」

　　徐元平道：「我問那穿紫衣的那位？」

　　紅衣小婢搖搖頭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道：「誰要你給我送飯的？」

　　紅衣小婢笑道：「你猜猜看？」徐元平道：「莊主。」

　　紅衣小婢道：「不是，不是，是那位穿紫衣的姑娘啊！」

　　徐元平心中暗暗忖道：祇怕這茶飯之中，早已暗下了毒藥──

　　只聽那紅衣小婢嬌聲笑道：「你知道我們這莊院之中，誰最厲害了？」徐元平搖搖頭道：「不知道。」

　　紅衣小婢道：「本來是莊主最厲害，但那紫衣姑娘來了之後，莊主就沒她厲害了，事事請命於她。」

　　徐元平啊了一聲，還未來得及開口，那紅衣小婢突然跳了起來，叫道：「啊喲！我要回去啦！小姐吩咐過我，等你吃完飯後，叫我立即回去，不要在這裡多停留。」端起玉盤，急步而去。

　　徐元平心中暗想道：這女孩子年幼無知，甚難從她口中探得隱秘，看來此事非得見那紫衣少女不可。當下高聲叫道：「姑娘慢走一步，在下還有話說！」

　　那紅衣小婢回過身來，說道：「什麼話，快些說啦；人家心裡急的要命。」

　　徐元平緩步走了過去，說：「你回去見到那位緊衣姑娘之時，就說我要見她，有事相商！」

　　紅衣小婢沉吟了一陣，無可奈何的說道：「好吧！但她如果不要見你，我就沒有辦法了。」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姑娘只要把口信傳到，見與不見，自是不干姑娘的事。」紅衣小婢眨了眨眼睛，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如果姑娘不肯見你，我就偷偷跑來告訴你，要不然你等她不著，心中定然十分著急。」

　　徐元平微微一怔，道：「怎敢這般相煩姑娘？」

　　紅衣小婢笑道：「你瞧我主人心地滿好，唉，不知姑娘為什麼那麼恨你？」

　　徐元平奇道：「她為什麼要恨我呢？」

　　紅衣小婢偏頭想了陣，道：「唉！這我就想不通啦！」。滿臉困惑之情的轉過身子，步入紫幔之中。廣闊的大廳上，只餘下徐元平一人，四周紫幔低垂，難見窗外天色，但見室中逐漸的黑了下來，想來外面天色已然不早。他緩緩走到廳門之處，伸手一摸，只覺一片冰冷。放情這兩扇鐵門，竟是生鐵鑄成，不禁心中一動，暗暗忖道：這廳門既是鐵鑄，祇怕四壁、窗櫺，都是鋼鐵之物造成──

　　心念一轉，忽生出廳之想，又怕一時莽動，害了金老二的性命，暗自嘆息一聲，忖道：唉！世上有很多事不但是武功難以解決，就是不惜個人的性命，也無法辦通。如若不是為了金叔叔，這大廳外面縱然是刀山劍林、必死絕地，也絕難使我忍受屈辱，守在此廳。只覺一股憤怒之氣衝了上來，滿胸熱血沸騰，不能自已，雙手抱頭，涔涔淚下。他幼年受盡了輕藐、屈辱，養成一種強烈的反抗意識和衝動性格，想到被人擺弄坐等大廳之辱，心中如受錘擊、劍創，恨不得破壁衝出──

　　忽覺眼前一亮，八仙桌邊多了一支熊熊高燒的火燭，白髮蒼蒼的梅娘，手中持著竹杖，傍案而立。這位一向莊嚴的老嫗此刻卻滿臉和藹之容，輕輕一頓竹杖，柔聲說道：「孩子過來，我有話問你。」聲音之中，無限和藹，有如慈母呼喚他久別歸來的孩子一般。徐元平慢慢的站起身子，茫茫然的走了過去，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深深一揖，說道：「老前輩告何教諭？」

　　他心中本有著無比的憤怒，但聽得梅娘那親切慈愛的呼聲之後，竟然發作不出。梅娘輕輕嘆息一聲，道：「唉！孩子們，這是何苦呢？」徐元平呆了一呆，道：「老前輩說的什麼？」

　　梅娘似是自覺到言中之意，甚是費解，不知內情之人，自是聽不懂了，當下微微一笑，反問道：「孩子，你剛纔抱頭而泣不知是為了什麼？」

　　徐元平道：「這個──這個──」只覺心中之意甚難用話說得清楚，「這個」了半天，仍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梅娘忍不住嗤的一笑，說道：「不用說啦，老身是何等人物，難道當真連你們一點心事，都猜不出來嗎？」

　　徐元平輕輕嘆了一聲，道：「但望老前輩從中相助──」

　　梅娘截住了徐元平的話道：「我如沒有助你之意，也不會來這裡看你了。」

　　徐元平深深一揖，道：「晚輩感恩必報，日後老前輩如有需用晚輩之處，定當全力以赴。」

　　梅娘道：「不過此事，我也難作主張：孩子，你在這裡等一會吧，我去告訴她一聲，你再自己去對她說吧。」

　　說完，轉過身子，緩步走入紫幔之中。

　　徐元平望著梅娘的背影。久久出神，心中轉了百轉，暗自忖思道：「那老娘所指之人，定然是那紫衣少女了，她心中不知何故，十分恨我，我如有求於她，不知她會不會答應，萬一不肯答應，怎生是好？等會兒見她之面，該如何開口，才能討她歡心──」

　　心念輪轉，主意難拿，呆呆的想了半晌，仍然是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大約有頓飯工夫之久，梅娘帶著那紅衣小婢重又回到大廳左上，笑說道：「孩子，跟著這小丫頭去吧！」

　　徐元平茫然的啊了一聲，正待舉步而行，梅娘又接口說道：「慢著。」

　　徐元平回過身來說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梅娘輕輕搖動滿頭白髮，笑道：「她從小在嬌生慣養之中長大，你見著她時，最好能讓她幾分。」

　　徐元平長長嘆了口氣，道：「晚輩記下了。」

　　轉過身去，隨著那紅衣小婢，入紫幔之中。

　　紫幔後石壁間，有一扇長形小門，紅衣小婢步入小門之後，突然回過身來，說道：「這一段甬道之中，十分黑暗，你緊靠我身後，別走錯了路。」

　　徐元平道：「姑娘只管放心走吧，在下眼睛能夠黑夜見物。」

　　紅衣小婢嫣然一笑，欲言又止，放腿向前走去。徐元平隨在那紅衣小婢身後，走約三四丈遠，轉了四五個彎，已到盡處。

　　跨出一座小門，已見天光，抬頭看星河耿耿，天色已到初更時分。紅衣小婢舉手遙指著花樹叢中一座高樓，說道：「那座高樓就是我們的住處了。」

　　徐元平心中一直在想見著那紫衣少女時，該如何開口說話，根本未聽清那紅衣小婢說些什麼，口中嗯啊兩聲，含含糊糊的應付過去。那紅衣小婢年紀幼小，一片嬌憨，也聽不出徐元平是含含糊糊的在應付她，微微一笑，又說：「我們小姐房中，不用燈火──」

　　徐元平接道：「夜暗之中，不用燈光，難道要摸黑不成？」

　　紅衣小婢道：「你急什麼呢？人家話還沒有說完哩──」

　　徐元平道：「好好，姑娘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他一心想救金老二的性命，對任何能救金老二性命之人，都十分客氣小心。兩人默然走了兩三丈遠，那紅衣小婢似是忍不住腹中之言，低聲說道：「你知道我們小姐房中為什麼不點燈嗎？」

　　徐元平道：「不知道啊！」

　　紅衣小婢搖搖頭道：「還是不要告訴你吧！等一下你一看就知道了。」

　　徐元平道：「唉！你小小年紀，也會放刁。」

　　談話之間，已進入那花樹叢中，兩道強烈的孔明燈光，突然由花叢中照射出來，暗影中傳出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站住，把身上帶的兵刃、暗器放下再走。」

　　徐元平暗暗想道：我身上帶有戮情寶刃，如若取將出來，祇怕他們見寶起意不肯再還給我──

　　但他又不善謊言，一時之間，呆在當地，不知如何答話。那紅衣小婢回頭在徐元平臉上瞧了一陣，搖搖頭道：「他身上沒帶兵刃。」

　　暗影中又傳出冷冷的聲音道：「有暗器嗎？」

　　徐元平因身上未帶暗器，聽得那喝問之言，立時理直氣壯地答道：「在下從來不帶暗器。」

　　兩道強烈的孔明燈光，突然隱失不見，暗影又傳來冷冷的聲音，道：「兩人請過吧！」

　　紅衣小婢回頭望著徐元平微微一笑，低聲說道：「此處原是我們莊主的宿住之處，自從小姐到此，莊主自行遷居，讓出此樓。」口中說話，人已放步而行。穿過了幾叢花樹，才到樓下，兩扇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室中火燭輝煌，門口並立著駝、矮二叟，兩人臉色一片冰冷，輕輕的掃掠了徐元平一眼，緩緩轉過身子，讓開去路。紅衣小婢柳腰輕扭，轉過嬌軀，直向靠左壁木梯上走去。徐元平回頭望了駝、矮二叟一眼，隨在那紅衣小婢身後，登上樓梯。

　　二樓上也是座闊做的大廳，四盞垂蘇宮燈，分吊四角，正中一張紅漆圓桌上，鋪著黃緞，桌子中間端放一座白玉鼎，也不知那鼎中放的什麼；但聞香氣撲鼻卻不見有煙開出。這座廣敞的大廳，雖然打掃的纖塵不染，但卻寂無一人。紅衣小婢回過頭來，扮了一個鬼臉，低聲說道：「小姐就住在三摟上面。」她也不待徐元平回答，直向廳壁一角走去。

　　徐元平忽覺心中湧滿了甚多委屈，恨不得掉頭而去；但又想到金老二生死之事，只好按捺下胸中的憤怒，暗暗嘆息一聲，急步追了上去。但見那紅衣小婢伸手在壁角一幅山水圖下一拂，壁向忽然裂現一座暗門，便見樓梯藏在壁間。登上了十五層梯階，眼前景物忽然一變，但見四壁一色白綾垂幔，倚窗處端坐那紫衣少女；雖然她是背向梯門，看不清楚她的面貌，但那熟悉的衣色，美麗的背影，徐元平一眼之下，就看出了是誰。紅衣小婢突然伸手扯扯徐元平的衣角，舉手指指室中垂吊的一顆明珠。原來這房中未點燈光，室中垂吊著一顆胡桃大小的珠子，襯著四壁白綾，滿室盡都是耀目的寶光。徐元平望了那珠子一眼，暗暗忖道：這大概就是夜明珠了。

　　只聽那紅衣小婢嬌脆聲音，傳入耳際道：「姑娘，姑娘──他來了──」她不知徐元平的姓名，姑娘了半天，仍然不知如何稱叫，只好說他來了。

　　那紫衣少女頭也未轉一下，但卻似已知來人是誰，冷冷地答道：「知道啦，你下樓去吧！」

　　紅衣小婢年紀幼小，尚不知男女間情愛之事，猶豫了一下，道：「姑娘不要人侍候嗎？」

　　紫衣少女道：「不用啦！」

　　紅衣小婢才躬身一躬，轉身下樓而去。徐元平望著那紅衣小婢的背影消失之後，才緩緩轉過身子，幾度啟脣欲言，但卻不知如何開口才好，每每話到口中，重又嚥了回去。這僵局持續有一刻工夫之久，那紫衣少女始終未回頭望過一次。徐元平心中暗暗忖思道：這樣僵持下去，也非長久之策。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問道：「姑娘有事嗎？」

　　紫衣少女冷冷答道：「是你自己要見我，我那裡有事。」

　　徐元平又輕輕的咳了兩聲，道：「不錯，不錯，是在下要見姑娘。」紫衣少女道：「你要見我，可有事嗎？」

　　徐元平道：「在下有一點不情之求，不知姑娘是否應允？」

　　紫衣少女的聲音，忽然間變的十分溫柔，道：「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吧！這樓上只有我們兩個，縱然你說錯了，也不要緊。」

　　徐元平長長嘆息一聲，道：「姑娘這等寬宏大量，徐元平感激不盡──」紫衣少女道：「不用客氣啦──」

　　徐元平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額上的汗水，道：「在下想求姑娘──」只覺一股羞憤之氣，泛上心頭，再也接不下去。

　　耳際間響起了那紫衣少女嬌脆的笑聲，道：「你怎麼不說了，可是怕羞嗎！我不是對你說過了，這樓上只有我們兩個人，不論你說什麼，別人都聽不到。」

　　徐元平又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在下幼年父母早喪──」

　　紫衣少女道：「那當真是可憐，我媽媽也早死了，爹爹雖然異常疼我、惜我，但卻無法使我忘去思念媽媽之心。」

　　徐元平道：「我父親生前有兩位好友，一個把我從小撫養長大，視我如子，身兼恩師養父兩職──」

　　紫衣少女始終背向著他也不知他話還未完，立時接口道：「那人真好心，你該好好的孝敬於他才對，他可有女兒嗎？」

　　徐元平道：「沒有，他只有一個兒子。」

　　紫衣少女道：「那你們定是情如手足了，不知他現在何處？」

　　一句話觸動了徐元平傷心往事。登時熱淚滾滾而道：「我那位師弟死了──」紫衣少女似是受了徐元平的感染，聲音也變的悲傷起來，說道：「你別傷心啦，人死了難再復活，傷心也沒有用。」徐元平突然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師父、師弟，都是為我而死，只要我能活在世上，定要替他們報此大仇──」

　　紫衣少女道：「你可是求我幫助給他們報仇嗎？」

　　徐元平道：「不是──」

　　紫衣少女轉過身，星目中滿蘊淚光，嘴角間泛現微傲的笑容，臉上神情極是奇異，暈生雙頰，喜上眉梢，帶三分緊張地問道：「只要是你求我，不論什麼事，我都會答應的──」

　　徐元平黯然嘆息聲，道：「求人之事，實叫人羞於出口──不過──不過──」

　　紫衣少女聽他不過了老半天，仍然接不下去，忍不住的接口說道：「你慢慢的說吧！我會很耐心的等待你──」

　　徐元平駭然地道：「我師父、師弟為我而死，父親早歸道山，母親雖然存亡不明，但想來死去成份甚大，這茫茫人世，我沒有一個親人──」

　　紫衣少女幽幽接道：「唉！你的際遇，當真是慘，聽來就使人情不自禁生出憐憫之情。」

　　徐元平忽然一標劍眉，說道：「因此在下不顧羞恥之心，求姑娘。」突然臉上一熱，話頭倏然中斷。

　　紫衣少女滿臉期待之情，柔聲說道：「你怎麼又不說了，我媽媽死後，爹爹絕不會反對我，什麼事，快說吧！」

　　徐元平鼓足了勇氣，道：「因此在下相求姑娘釋放我世間僅有的一位尊長之輩，他是我父親的結拜兄弟，也是我唯一的親人。」

　　紫衣少女忽然睜開雙目，凝注在徐元平臉上，緩緩地問道：「你說的可是那位金老二嗎？」

　　徐元平道：「不錯，敬望姑娘看在在下份上，放了他吧！」

　　紫衣少女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水，緩緩點頭，答道：「我答應你。」徐元平突然深深一揖，道：「姑娘量大如海，在下感激不盡。」

　　紫衣少女緩緩轉過身去，低聲說：「你還有別的事嗎？」

　　徐元平道：「沒有了。」

　　紫衣少女突然站了起來，說道：「當真沒有了？」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道：「沒有。」

　　紫衣少女道：「那你該走啦！」

　　徐元平應了一聲，轉身向樓梯口處走去。

　　走到梯口之時，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停下腳步，轉過身子。

　　那紫衣少女不知何時，又轉了過來，四目接觸，彼此都覺著心頭一震，徐元平忙垂下了頭，那紫衣少女卻急急別過臉去，說道：「你怎麼不走了。」

　　徐元平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來，再煩問姑娘一聲。」

　　紫衣少女道：「又是為了那金老二嗎？」

　　徐元平道：「姑娘雖然答應了我，但卻未講幾時放他──」

　　紫衣少女揮手說道：「今夜就放，你到莊外等他吧──」

　　徐元平又抱拳一個長揖，道：「多謝姑娘盛情，日後如有機緣，定將酬報今日之恩！」

　　紫衣少女怒道：「你還不快些走嗎！囉嚷什麼，我心中恨死你了。」徐元平呆了一呆，轉身下樓而去。

　　二樓上廣敞的大廳中，紅漆圓桌旁，亭亭站著那紅衣小婢。

　　此女一派嬌稚天真，一見徐元平，立時迎了上去，笑道：「小姐對你說的什麼？」

　　徐元平搖搖頭道：「沒有什麼。」

　　紅衣小婢仍看不出徐元平喜怒之情，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很早就和我們小姐認識嗎？」

　　徐元平道：「不認識！」大步直向樓下走去。

　　紅衣小婢緊隨身側道：「那就奇怪了？」

　　徐元平道：「奇怪什麼？」

　　紅衣小婢道：「除了我和梅娘之外，小姐閨房之中，從來不許他人涉足，就是和我們莊主相見，也要在這二樓之上，不知何故她卻要我帶你到她閨房之中。」

　　徐元平突然停下身來，仰臉望著屋頂，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又繼續向樓下走去。這時，天色已到二更時分，一彎新月，高掛碧空，徐元平出了花叢，回首對那紅衣小婢笑說道：「姑娘請留步！在下就此告辭。」

　　紅衣小婢微微一怔道：「你要到那裡去，不回那大廳中了？」

　　徐元平道：「不回去啦！我要離開貴莊。」

　　紅衣小婢一尋思，道：「我們莊院之中，到處有人把守，你如何能走得了呢？」

　　徐元平暗暗想道：「這話倒是不錯，這莊院內的明卡暗樁，雖然未必攔得住我，但如動起手來，難免失了傷人，那時她如借故反悔，不肯釋放金老二，事就難辦了──」

　　那紅衣小婢著他沉思不言，忽的展頗笑道：「這麼吧！我送你走好了，全莊院的人，都知道我侍候小姐，我送你保險沒有人敢出面攔阻。」

　　她年幼無知，不懂厲害，覺得徐元平為人甚好，居然自作主張送他。徐元平略一沉吟，道：「這主意倒是不錯，只不知姑娘是否方便？」

　　紅衣小婢奇道：「有什麼不方便呢？我送你到莊外之後，立時回來就是。走吧。」

　　徐元平默默無言，隨在那紅衣小婢之後，向前走去。她道路熟悉走的盡是捷徑。

　　沿途之上，果然無人攔阻，片刻工夫，到了一座竹林旁邊。

　　出了竹林，眼前是一片廣大的草坪，紅衣小婢放開徐元平左腕，說道：「我要送你出來時，心中也不覺得什麼，現在我忽然害怕起來，你快些走吧，我要回去了──」

　　也不待徐元平答話，回身奔入林中。徐元平望著那急奔入林的背影，心中泛起無比的恐慌和不安，忖道：如若她因送我而受到責罰，豈非讓一個少女代我受過──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起自身後。抬頭望去，只見白髮蒼蒼的梅娘，手策枴杖，屹立在月光下，滿臉春風地說道：「孩子，你們談的好嗎？」

　　徐元平道：「很好，她答應我──」

　　梅娘雙目圓睜，神光閃爍，驚喜若狂地說：「這麼容易！孩子，你真是世間第一幸運人，老身要向你恭喜了──」

　　徐元平呆了一呆，正待出言相詢，梅娘已搶先說道：「看來我這雙老眼，還不昏花──」她自言自語，信然自得，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月光，接道：「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情。現在，也可了去一樁心願了──」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

　　梅娘突然低下頭來，雙目神光如電，盯注在徐元平臉上，怒聲問道：「你嘆什麼氣，你得到世上第一美女傾心相愛，難道還不知足嗎？」說來理直氣壯，大有責備之意。

　　徐元平道：「唉！老前輩誤會了──」

　　梅娘一頓手中竹杖，怒道：「南海神叟只此一女，你如不能好好待她，讓她受到半點委屈，你就別想活了。」

　　徐元平心頭大急，高聲說道：「老前輩可否聽晚輩把話說完？」忽聽一陣步履之聲，由竹林中傳了出來，一個高大駝背之人揹負一人，疾奔而出。

　　此人來得甚快，一眨眼間，已到徐元平身前，放下背上之人，冷冷說道：「這人交給你了。」

　　徐元平凝目瞧去，看那被駝子放下之人，正是金老二，顧不得再和梅娘講話，急步奔了過去，扶他起來，說道：「叔叔──」

　　只感咽喉如物堵塞，竟是接不下去。

　　金老二滿眶熱淚，「孩子，苦了你啦！」

　　徐元平拭一下臉上淚水，說道：「如若不能救出叔叔，平兒死了也難以矚目。」

　　梅娘急步走了過來，問道：「孩子，你剛纔說她答應了你什麼事？」

　　徐元平道：「她答應釋放我金叔父，果是言而有信，老前輩見著她時，請代我相謝一聲，在下就此別過了。」深深一揖，背起金老二大步向前走去。

　　梅娘怔了一怔，喝道：「站著。」

　　徐元平停下腳步，回身說道：「老前輩有何教諭？」

　　梅娘長長嘆息了一聲，側目對那高大的駝背之人說：「你回莊去吧！」緩步走了上來，接道：「孩子，你們相見之後就沒有談過別的事嗎？」

　　徐元平道：「沒有，我只求她釋放我叔父，承她一回答應，怎敢再多相求？」背起金老二放步行去。

　　梅娘望著他大步而去的背影，心中泛上來一股悽涼之感，暗暗嘆道：「她生性好強，不論何等男人，從不稍假詞色，這次受了這麼大挫折，如何能受得了──」

　　想著，想著，心頭火起，突然一頓手中竹杖，大聲喝道：「給我站住。」抬頭望去，徐元平已走的不知去向。原來她在低頭沉思之時，徐元平已加快腳步而去。夜色中但聞回音響蕩山谷，繚繞耳際，歷久不絕。她呆呆的站了一陣，忽然想到該回去看看那紫衣少女了，立時轉身，奔回莊院。她心中憂急，疾奔如電，眨眼之間，已到花樹環繞的高樓之下，急步衝入樓中，直向三樓趕去。只見那紫衣少女面窗而立，望著月色呆呆出神。梅娘一直走到她身旁尺許之處，她仍然渾無所覺，似正在想著一件沉重的心事。

　　梅娘舉起左手，輕拂著她垂在肩後的長髮，柔聲說：「孩子，你在想什麼？」

　　紫衣少女緩緩回過頭來，滿臉哀怨之情，幽幽說：「梅娘，我今年幾歲了？」

　　梅娘吃了一驚，暗道：「這孩子氣瘋了嗎？」目中卻十分慈愛地答道：「你怎麼連自己的歲數也記不起了，今年十八歲啦！」

　　紫衣少女緩緩舉起左手，扶在窗門上，說道：「十八歲了，那該早嫁人了。」

　　梅娘怔了一怔，道：「什麼？」

　　紫衣少女一笑，道：「你叫什麼！我將來總是要嫁給人家作媳婦啊！」

　　梅娘黯然一嘆，兩行老淚順腮而下，搖頭說：「孩子，怎麼啦──」

　　紫衣少女接道：「我很好，梅娘！不用擔心。」

　　梅娘道：「茫茫濁世，有誰能配娶你這個人間仙子。」

　　紫衣少女搖頭笑道：「我自己已經找到了，不用你們多費心啦！」

　　梅娘訝然問道：「什麼人？我怎麼不知道呢？」

　　紫衣少女道：「我爹爹不是說過麼，我喜歡誰就嫁給誰，我爹爹都不管我，你還要管？」

　　梅娘道：「孩子，我不是管你，祇想問問是那個有此福氣。」

　　紫衣少女格格大笑，道：「他有什麼福氣，誰娶了我，誰倒霉，我每天要和他大吵兩場。」

　　梅娘越聽越是驚心，暗暗忖道：「這孩子定是瘋了，早些想法把她送回南海的好。」

　　心念轉動，低聲說：「孩子，你今天很累了，早些睡覺吧。」

　　紫衣少女搖頭說道：「我要出去看月亮，你自己去睡吧。」

　　梅娘道：「那怎麼行，我陪你去。」

　　紫衣少女笑道：「你陪我幹什麼？」

　　梅娘道：「此時此地，你如何可以獨自行動，中原武林上人物，大都聚集在洛陽附近，候機奪取『南海奇書』，說不定這碧蘿山莊外面，早已有很多武林人物在等候著機會了，你一個人萬一遇上了什麼凶險，如何能夠應付？」

　　紫衣少女道：「碧蘿山莊四周，戒備森嚴，縱有人伺機莊外，也難入咱們莊中一步，我又不出莊外，怕什麼？」

　　梅娘嘆息一聲，正待開口，忽聽一陣步履之聲，那紅衣小婢急步奔上樓來，躬身對那紫衣少女一揖，道：「姑娘，莊主有要事，想見姑娘，值他叮囑小婢，如若姑娘在熟睡中，就不要驚擾於你。」

　　紫衣少女道：「他現在什麼地方。」

　　那紅衣小牌道：「現在樓下等候。」

　　紫衣少女道：「請他到二樓相見。」

　　那紅衣小婢應了一聲，奔下樓去。

　　紫衣少女同時望了梅娘一眼，笑道：「你還要跟我去麼？」緩步向前走去。

　　梅娘搖頭嘆道：「唉！頑皮的孩子，你越大就越不把我放在心上了。」只覺得心頭一酸，熱淚湧了出來，但她一瞪雙目，硬把湧出的淚水忍住，不讓它落下。

　　要知梅娘從小把她帶大，名雖主僕，實則情若母女，紫衣少女幼小之時，十分聽話，今日連番使她難堪，不禁觸動傷懷──

　　紫衣少女緩緩回過頭來，奔到梅娘身旁，偎入她懷中說道：「梅娘，你生氣了。」

　　梅娘搖頭說道：「老僕怎敢生小姐的氣──」，這兩句說的甚是悽涼，再也忍不住心頭傷疼，淚水滾滾而下。

　　紫衣少女舉起衣袖，拂拭著她臉上淚水，黯然嘆道：「我這幾日，心中不樂，說話沒輕沒重，傷了你心──」

　　只覺一股氣忿湧上心來，話未說完，人卻伏在梅娘懷中大哭起來。

　　她這一哭，情勢大變，害得梅娘反來哄她。

　　紫衣少女哭了一陣，心中似是暢快了不少，拭去臉上淚痕，扶住梅娘右肩，說道：「咱們下樓去吧！祇怕大師兄早已在樓下等候了。」

　　廣闊的大廳中間，站著那長髯垂胸，身著錦衣的大漢，他雖然等了很久，但神色間卻毫無不耐之情。紫衣少女放開梅娘肩頭，急步走了過來，微微一笑，說道：「有勞大師兄久候了。」

　　那錦衣大漢恭恭敬敬地答道：「師妹今日已甚疲倦，小兄再來打擾，心中甚是不安。」

　　紫衣少女道：「我一點也不覺累，大師兄有何教諭，儘管請說，小妹洗耳恭聽。」

　　那錦衣大漢嘆道：「師妹此來，旨在觀賞風物，似是不宜捲入中原武林道上爭霸漩渦之中，小兄斗膽替師妹回絕了神州一君易天行相晤之約──」

　　紫衣少女秀眉微顰接道：「易天行來過了嗎？」

　　那錦衣大漢道：「來過了，但已被小兄婉言謝絕。」

　　紫衣少女默然不語，緩緩轉過身去，走到窗前，抬頭望著明月。那錦衣大漢望了梅娘一眼，追了過去，說道：「易天行為人，表面和善，內心陰險，看去他似置身武林中雄主爭霸之外，其實處心積慮，貪求之心，比人更切，近日之中，風聞他派在某一門派中的伏樁，被人查出，業已引起武林中各大門派中首腦的疑慮，紛紛清整門戶，追查門下弟子身世。

　　「如若傳言不虛，易天行果真在各大門派伏有暗樁，在各大門派首腦人物細心追查之下，祇怕難保不被查出，一旦被人查出，勢必引起江湖上所有各大門戶的圍剿，易天行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難敵武林間各大門戶聯手圍剿之力。

　　「他數十年來獨行其事，不和別人來往，游俠江湖，博取善名，固然掩盡天下耳目，如願以償，身受當代黑白兩道人物推崇敬愛，但因少和別人交往，甚少知交，一旦被人揭去偽善面目，勢必四面楚歌。他對師妹百般依順，只恐別具用心，想把咱們南海門拖入這場江湖恩怨之中，用作他擋箭牌。」

　　紫衣少女緩緩轉過頭來，說道：「其人外貌偽和，一望即知。難道他還能騙過我嗎？」

　　錦衣大漢道：「師妹才智過人，世無其匹，小兄難及萬一──」

　　紫衣少女忽然嘆息一聲，道：「唉，凡是見我之人，無不讚我聰明、美麗，可是過人的才智，絕世的容色，又有什麼用呢？」

　　那錦衣大漢一時之間，想不出她言中之意，但又不便置若罔聞，乾咳了兩聲，仍想不出該說什麼。

　　紫衣少女盈盈一笑，道：「大師兄，你瞧我是不是真的美麗？是不是真的有過人的才智與絕世容色？」

　　錦衣大漢道：「貌羞花月，容沉魚雁，師妹當之無愧。至於才智確有過人之處。」

　　紫衣少女忽的舉起羅袖，掩住面孔，轉過身去，低聲說道：「由來紅顏本薄命，何必有羞花之容，我要毀了這副美麗的容顏，也許就沒有煩惱？──」

　　那錦衣大漢如受重擊一般，嚇得向後退了一步道：「師妹受了什麼委曲？」

　　紫衣少女緩緩放下掩面羅袖，回過臉來說：「我很好。」

　　錦衣大漢沉吟了良久，道：「師昧心中如有不悅之事，甚望能對小兄說明，小兄身受師門培育之恩，重如山嶽，日夜感念於懷，思報無門──」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接道：「我爹爹已把你逐出門牆，你心中不恨他也就夠了，對師門還有什麼恩義可言。」

　　那錦衣大漢正容道：「師恩浩蕩，如汪洋大海，小兄怎敢一日忘懷，別說把我逐出師門，縱然要我粉身碎骨，赴湯蹈火，小兄也是萬死不辭。」

　　紫衣少女笑道：「爹爹一生不計譭譽，我行我素，世間從無他畏懼之事，師兄是爹爹首座弟子，怎的行事為人和爹爹大不相同？」

　　錦衣大漢一皺眉頭，道：「我雖因一時莽撞，觸犯了恩師禁忌，被逐門牆，但自信生平之中，尚未做過有失咱們南海門聲譽之事。」

　　紫衣少女道：「那你為什麼畏首畏尾，怕助神州一君，和中原武林各大門戶衝突？」

　　錦衣大漢道：「這個──」

　　紫衣少女黯然一嘆，說道：「別說啦！你們若不願相助於我，我自己去找神州一君晤談也就是了。」

　　錦衣大漢側目望了梅娘一眼，說道：「神州一君和咱們素無淵源，師妹又何苦幫他和天下武林同道作對？」

　　紫衣少女正待答話，忽見一道火焰，沖天而起，半空中砰然爆響，散出一片火花。

　　錦衣大漢雙眉一聳，道：「有人闖進咱們莊中了。」

　　原來這爆裂火花，乃碧蘿山莊中緊急警訊，除非來人闖入了莊中禁要之區，才准施放。

　　那紫衣少女不知碧蘿山莊傳遞警訊之法，側目問道：「大師兄，這火焰可是莊中緊要的傳警信號？」

　　錦衣大漢心中雖甚焦慮，急於出去查看，但又不好不答那紫衣少女的問話，一面探首窗外查看，一面答道：「不錯，來人已闖過花樹陣的攔阻，進入莊中禁要之區了。師妹請獨坐片刻，小兄去查看一下就來。」

　　紫衣少女笑道：「不用去看了，神州一君來啦！」

第二十一回　盜俠難辨

　　只聽窗外傳來一雄朗朗的笑聲，道：「姑娘果是不凡，料事如神。」一陣微風過處，大廳上多一個身穿長衫，頭戴儒巾，胸垂黑色長鬚的中年文士。

　　錦衣大漢冷笑一聲，道：「易兄果有神鬼莫測之能──」

　　易天行抱拳笑道：「王兄請恕兄弟擅闖貴莊之罪，兄弟要非如此，如何能見得這位姑娘之面。」

　　王冠中冷笑一聲，正要發作，那紫衣少女搶先笑道：「大師兄暫請息怒，是我約他來的。」

　　易天行滿臉和藹的笑容，拱手說道：「令師妹飛函相召，要兄弟把生擒之人送上貴莊，聽候發落，兄弟已遵命照辦──」

　　王冠中道：「要你送人不錯，難道還約你晤談不成。」

　　易天行道：「那是令師妹沒有相約在下，兄弟怎敢在夜中闖入貴莊──」

　　王冠中道：「依武林規矩而論，易兄擅闖我們碧蘿山莊，分明是不把兄弟放在眼中。」

　　易天行轉臉望了那紫衣少女一眼，微笑不答。

　　紫衣少女接口說道：「師兄如要問罪，但請責怪小妹。我確是飛函相請，他也不致違背江湖規矩，夜闖咱們碧蘿山莊中了。」

　　王冠中雙眉一皺，道：「師妹身懷白鳳令旗，有如恩師大駕臨，小兄怎敢出言責怪。」

　　紫衣少女笑道：「既是如此，師兄暫請迴避片刻，小妹有重要話要和這位易先生說。」

　　王冠中怔了一怔，道：「小兄告退。」轉身下樓而去。

　　梅娘搖搖頭，暗自嘆息一聲，忖道：「這孩子，不知道在耍的什麼花樣。」

　　紫衣少女目睹王冠中背影消失不見，才轉臉對那紅衣小婢道：「你也去吧！」

　　紅衣小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紫衣少女又回頭望了望梅娘，正待開口，梅娘已搶先說道：「什麼話連我也不能聽了？」

　　易天行接口說道：「這位老前輩不用避了吧！」

　　紫衣少女走到梅娘身旁，抹在她肩上笑道：「你在這只聽我談話可以，但是要答應我，別告訴大師兄，好嗎？」

　　梅娘皺皺眉頭，道：「什麼話不能告訴你大師兄？」

　　紫衣少女道：「不是不告訴他，而是晚幾天再告訴他。」

　　梅娘嘆口氣，道：「好吧！」

　　紫衣少女微微一笑，才回頭望著易天行道：「你說那孤獨之墓中藏有珠寶一事，不知是真是假？」

　　易天行道：「此事乃中原武林中一大秘聞，知道此事之人，雖然不多，但卻千真萬確，一點不假。」

　　紫衣少女道：「既是中原一大秘聞，不知你如何知道？」

　　易天行道：「此事說來話長，一言難盡，但在下可擔保此事不是誤傳。」

　　紫衣少女道：「那墓中藏寶富可敵國，又有金蝶、玉蟬二件武林奇寶，你怎麼不單獨去取，為什麼要找我？」

　　易天行道：「墓中機關重重，非姑娘這等絕世聰明之人，難以參解得透。」

　　紫衣少女瞧著易天行，微微笑道：「既是墓中機關重重，你又怎知道我能參解得透呢？」易天行正容說道：「易天行游俠天下，雖不精鑒人之術，但還信得過這雙老眼，尚不致昏花。自見姑娘以後，就覺得姑娘蘭心惠質，才智超眾，聰穎絕倫，況且家學淵源，所以這墓中機關，放眼當今之世，除了姑娘之外，實在沒有他人能參解得透的了。」

　　紫衣少女默默聽他說了一陣，又沉思了片刻，道：「你來此既是誠心與我相商此事，我有一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易天行笑道：「姑娘有話只管相詢，只要我知道無不以實相告。」紫衣少女點點頭，道：「你適才所說孤獨之墓中機關重重，你是聽人傳說呢？還是已經親自勘查過的。」

　　易天行似是沒有料到她會猝然問到這上面，轉眼望著梅娘，乾咳了一聲。

　　紫衣少女道：「我是她從小帶大的，什麼事都不瞞她，你有什麼話，只管請說就是。」

　　易天行乾笑一下，道：「我雖沒有親身勘查過，但是依我所知，跟親往勘查，相差並不太遠。」

　　說到此處，探手在懷中取出戮情劍匣，遞交給紫衣少女，道：「匣上的花紋，就是墓中圖案，姑娘不妨參看一番，便知我所說不虛──」

　　紫衣少女接過戮情劍匣，就著臺上的紗燈，仔細察看，室內是一片沉寂。她看了約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點頭嘆道：「墓中佈設，安置之巨，設計之精，真是獨具匠心，鬼斧神工，令人嘆服──」

　　她說話之時依然目注劍匣，看了一陣，又道：「傳說金陵楊家堡的佈設已是巧奪天工了，但是依我想，要是比起我們南海的佈設，那就怕是差很遠了。不過，今日一看這墓中的佈設，比起我們南海來，毫不遜色，有些地方更是叫人自嘆弗如哩。」

　　易天行見她看得高興，接口道：「南海神叟學究天人，胸羅萬有，姑娘聰明蓋世又是家學淵源，自是一目瞭然──」

　　紫衣少女全神貫注的在審視劍匣上的花紋，並沒有答易天行的話。忽然她秀眉輕鎖，又輕輕的「噢」了一聲，捧著劍匣向燈光移近了一點，屏息凝神的看了看，又用纖手輕輕的摸摸按按，然後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這匣上圖案，雖然細如毫髮，但是紋路分明，分毫不亂，怎麼這個地方竟是一片混亂呢？」

　　易天行聽得心中微微一震，不由張大眼睛瞧著劍匣。

　　紫衣少女做閉星目，默思了一陣，把劍匣放在桌上，向易天行道：「我看過了，不過上面的紋路卻有一二處模糊不清，一時之間，我也無法理出頭緒，如果你放心，就將這劍匣暫存我這裡三天，讓我仔細的看看，如若是不放心，就請你帶去──」

　　說著，向易天行莞爾淺笑。易天行忙道：「姑娘怎的說出此話，不用說姑娘只留用三天，就是十天半月又何妨？姑娘請留下就是了。」紫衣少女笑道：「你不怕我吞沒了你的戮情劍匣嗎？」

　　易天行道：「我如怕姑娘吞沒，也不會拿出來了。」

　　紫衣少女道：「就這劍匣上圖紋查看，墓中佈設不僅巧奪天工，而且還似有著甚多的凶險埋伏，不知墓中機關，生機十分渺茫，眼下我能否由這劍匣圖紋之上，參解透那墓中機關，還雖難料；但咱們最好先把平分那墓中存物之事談妥，免得屆時爭執不下。」

　　易天行道：「墓中存寶，難以數計，在下之意均作兩份，各取一半──」

　　梅娘突然插嘴對那紫衣少女說道：「孩子，咱們南海故居，珍藏名書古玩，不下千件，明珠寶玉，斗量車載，你何必為了珠寶，去那古墓涉險？」紫衣少女笑道：「可是金蝶、玉蟬，舉世間只有兩件。單是那金蝶、玉蟬兩件奇寶已值得到那古墓中一行了。」

　　易天行道：「金蝶、玉蟬，咱們各得其一，而且由姑娘先行選擇。」紫衣少女道：「可是兩件我都想要啊！」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魚與熊掌兼得，姑娘不覺著太貪心嗎？」紫衣少女笑道：「我要是不貪心，也不願到那古墓中涉險了，這麼吧，金蝶、玉蟬歸我，金銀珠寶歸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易天行道：「那金蝶、玉蟬，一個劇毒無比，一個專解奇毒，分由兩人各執其一，運用上亦感不妥，姑娘既是喜愛，那就一併歸姑娘所有吧。」

　　他微微頓了一頓，又道：「金蝶、玉蟬在下奉讓姑娘，但除金蝶、玉蟬之外，所有之物，都該盡為在下所有了。」

　　紫衣少女略一沉思，笑道：「你說的可是指古玩玉器、金銀明珠──」易天行拂鬚一笑，接道：「那古墓中藏物甚多，但以金蝶、玉蟬，最為有名，姑娘已兩者並攏，難道還不甘心麼？」

　　紫衣少女嬌笑一聲，道：「以我推想，那古墓之中必有較金蝶、玉蟬更為珍貴之物。」

　　易天行笑道：「這個在下還未聽人說過，姑娘既出此言，想必已知何物了。」

　　紫衣少女道：「那座古墓，何以被稱作孤獨之墓？」

　　易天行道：「因那墓中所葬之人，自號孤獨老人，是以被稱孤獨之墓。」紫衣少女道：「這就是了，如那孤獨老人把他一生之能，留在那古墓之中，是否比金蝶、玉蟬更為珍貴呢？」

　　易天行吃了一驚，但他表面之上，仍然保持著鎮靜，臉上微笑依然，輕輕一捋長鬚，道：「姑娘才智確有過人之處，在下難及萬一！」紫衣少女道：「我不過舉此一端，此外尚有甚多。」

　　易天行道：「願聞高論。」

　　紫衣少女笑道：「以孤獨二字為名，想來他生平之中，定然寡歡，茫茫世間，沒有他一個可親可近之人──」

　　易天行接道：「孤獨命名，雖然暗示了他一生的寂寞，但一人生性冷僻，行徑怪異，似和他遺留在墓中藏寶無關。」

　　紫衣少女道：「那孤獨老人，既能造成這等精巧之墓，必是一位才智卓絕，胸博玄機的奇人，以他的才智，如想把自己遺體毀去，百世不為人知，自非困難之事；但他卻花費了極大的精力，建築了這樣一座孤獨之墓。

　　「那墓中機關佈設的精巧，不去說它，單是這浩大工程，也非三五年可以完成，一個人能在十年之前，預布他死後的葬身之地，其人心機之深，當非常人能及萬一。

　　「此人孤獨了一生，但死後卻是不甘寂寞，建造了一座機關重重的古墓，要和後輩人物一較才智，他一生之中未逢敵手，引為畢生大憾，命名孤獨，除了暗示他寂寞之外，還隱含譏笑世人之意，放眼世間，無一人配和他相提並論，結交為友。

　　唉！你們中原武林中，正該以此為恥才對，卻還沾沾自喜，以求得墓中遺寶為榮──」

　　易天行怔了一怔，嘆道：「宏論高見，使在下茅塞頓開，果是逾越世人之論，聞所未聞。」

　　紫衣少女淡淡一笑，道：「建了這座孤獨之墓，賣弄他卓絕才智，聊慰人生苦短之嘆，也還罷了，卻又故意把墓中機關佈設彫刻在戮情劍匣之上。

　　「戮情劍削鐵如泥，斷玉切金，武林中人，個個見愛，借寶劍之名，暗示和後人一較才智的心意，可惜碌碌世人，有幾個能瑞透他的一番心意──」易天行拂鬚讚道：「姑娘之言，字字金玉，句句珠璣，實叫在下佩服。」

　　紫衣少女不理易天行頌讚之言，繼續說道：「金蝶、玉蟬埋存古墓一事，我雖不知如何傳誦在江湖之上，但想來亦不是那孤獨老人有意的安排，而且傳播深而不廣，更增加了古墓的神秘和尊崇。其實這些安排，都是誘人之餌，旨在完成和後輩中人一較才智的心願。」易天行道：「與姑娘一席清談，勝讀十年書，古人誠不我數。」紫衣少女道：「其人死後，仍存有與後人一爭雄長之心，決不甘心自己的才智永遠埋沒於古墓中，以此推想，那古墓中定然留有他一身本領──」

　　易天行點頭說道：「姑娘之意，可是說他把一身本領著作書冊，留存在那古墓中嗎？」

　　紫衣少女微笑道：「我沒有說呀！他留下手著書冊也好，或是──」

　　話至此處，突然停口不語，過了一陣，才緩緩接道：「或是運用其他辦法也好，反正那古墓中除了珠寶和金蝶、玉蟬之外，定然還有越逾金蝶、玉蟬的珍貴之物，我如單單取得金蝶、玉蟬，豈不太吃虧了？」易天行道：「那以姑娘之意，該當如何呢？」

　　紫衣少女道：「依我之意，祇怕你不肯答允。」

　　易天行笑道：「財寶身外物，生難帶來，死不帶去，姑娘不妨先說出來，只要能夠稍稍顧全到我，在下即可答允。」

　　紫衣少女笑道：「也許我的主張，不太公平，不過，世間很少絕對公平的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以彼補此，或可扯成公平之局。」易天行笑道：「姑娘先請說出分取墓中存寶的辦法，咱們再談其他之事，至於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因果之論，對在下雖有適用之感，對姑娘也不盡然無用。」

　　紫衣少女笑道：「這句話對我就不通了。」

　　易天行道：「姑娘每一高論，都有超越世俗的見地，在下洗耳恭聽。」紫衣少女道：「我們南海門和中原武林道中人物，無怨無仇，縱然有不少人，偷覷我們南海門下奇書，到處存著窺盜之心，但也不致結群成隊，聯手對付我們，何況利害衝突，根本就無聯手相結之可能──」

　　易天行心頭一震，但表面之上，仍然維持著鎮靜的笑容，說道：「姑娘言中之意，可是說在下即將遭受中原武林道上各大門派中人的聯手圍攻，是嗎？」

　　紫衣少女冷冷接道：「除了我南海門可能助你抗拒中原各大門派聯手之勢以外，天下再也沒有助你之人──」

　　她微微一頓之後，接道：「其他之人縱有心助你，但也無力。」易天行拂鬚大笑，道：「別說此事可能性甚小，縱然確有其事，也難使我易天行低頭服輸。」

　　紫衣少女道：「孤掌難鳴，你雖有出神入化的本領。也難擔擋天下武林聯手之力。」

　　易天行道：「中原武林道上，彼此嫌怨複雜，少林、武當等自詡正大門戶中人，極不願意和一宮、二谷、三大堡中人物往來，要他們聯手對付我，祇怕很難調和的起來。只要在下略施手段，立將先引起他們自相殘殺一場。」

　　紫衣少女笑道：「如若我也和你為敵，你自信能夠勝得了嗎？」易天行道：「姑娘確是在下心目中唯一擔憂的強勁之敵，故而在下接到相召之函，趕來碧蘿山莊，並以同分墓中存寶之議，想和貴派結成聯手之盟。」

　　紫衣少女道：「你如誠心而來，此事並非不能，難在雙雄並立，以誰為首。」

　　易天行道：「這個，不妨秋色平分，大事未成之前，不妨各盡其能？」紫衣少女道：「各盡其能？」

　　易天行道：「不錯，運籌帷幄，在下聽命姑娘；決勝戰陣，調度人手，姑娘請聽在下之命；武林大勢一定，彼此立時劃分地域，各據一方，互不相犯，各為尊首。」

　　紫衣少女笑道：「咱們兩人，誰也不願屈居人下，並立江湖，也決難相安無事，不是你兼併我，就是我併吞你。」

　　易天行道：「如若姑娘能遵守平分地域之約，在下決不會無故相犯。」紫衣少女道：「此乃畫餅充飢之言，說也無用。咱們還是先談妥墓中存寶的分取之法，再說以後的事吧。」

　　易天行道：「姑娘儘管提出高見，如若在下難以同意，咱們再作論爭。」

　　紫衣少女道：「金蝶、玉蟬歸我。金銀珠寶歸你，其他之物，咱們再各取一半。」

　　易天行道：「如是其物價值不同，雙方都予求取，豈不又生爭執？」紫衣少女道：「那就各憑才智，打賭決定，勝者先取。」

　　易天行笑道：「賭有千法，咱們各有專長，姑娘雖有絕人才慧，也難樣樣都比在下精通，最好能先把題目講好，免得臨時爭執不下。」紫衣少女笑道：「你想的倒是滿周到的，我有兩個法子，任你選擇其一。」易天行道：「願聞其詳。」

　　紫衣少女道：「第一個辦法，是咱們進了古墓之後，各依手段去搶，誰搶到就歸誰所有，另外之人，不得再爭。」

　　易天行道：「辦法雖是不錯，但恐難免引起爭執。不知那第二個辦法為何？」

　　紫衣少女道：「第二個辦法，除了金蝶、玉蟬，金銀珠寶之外，咱們文比詞賦一句，武比手法一招，如若仍難分出勝敗，那就以猜拳決定勝負。」

　　易天行笑道：「這辦法倒是可行，就此一言為定。三日後，在下再來相訪姑娘。」

　　紫衣少女笑道：「咱們眼下是敵是友，很難分得清楚，恕我不送了。」易天行笑道：「亦敵亦友，非敵非友，敵友之分，全在姑娘一念之間。」

　　抱拳一禮，轉身行到窗口之前，忽然又回過頭來，接道：「友則天下無敵，敵則兩敗俱傷。敵友一事，還請姑娘三思，三日後，在下當倚門敬候佳音。」忽的縱身一躍，穿窗而去。

　　紫衣少女拿起戮情劍匣，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劍匣上的圖紋，又可消磨我兩日光陰了。」緩步登上三樓。

　　梅娘追了上去，說道：「孩子，你當真要插手中原武林是非之爭嗎？」紫衣少女一面緩步登樓，一面答道：「咱們已被捲入漩渦中了，再想抽身而退，為時已晚。」

　　梅娘道：「眼下雖然小有糾纏，咱們可以早回南海，一走了之。」紫衣少女笑道：「我心中煩惱得很，如不找些麻煩，排遣時光祇怕難再活得下去。」

　　梅娘怔了一怔，不敢再追問下去，心中暗暗忖道：「這孩子一向任性，她既然決心置身是非之中，看來勸她也是無用，倒不如由她去吧！」

　　且說徐元平背著金老二連翻越過兩座山嶺，在一處避風的山谷，停下身來，問道：「叔父可覺著身體不適嗎？」

　　金老二力忍著痛苦，微微一笑道：「平兒，我祇怕難以活過明日午時了──」徐元平吃了一驚，道：「什麼──」

　　金老二盡力使激動的心情保持鎮靜，笑道：「孩子，你必須鎮靜，聽我把話說完。只要易天行存心要一個人死，沒有人能逃過他的毒手，你驚疼悲苦，於事無補。易天行把我解進碧蘿山莊之前，已經強迫我服下藥性緩慢，但卻絕毒無救的藥物；他仍不放心，又下手點了我三處要穴。縱然能解得藥物之毒，也無法使我全身行血暢通，三處要穴湧血而死──」

　　徐元平急急接道：「不知他點傷叔父哪三處穴道，平兒或有解救之法。」

　　金老二道：「別說他下手險毒，解救不易，縱然是能解了穴道，也無法解藥物之毒──」徐元平黯然一嘆，垂首不言。而心中卻在暗暗想道：「可惜相從慧空大師學藝時日過短，想他一代神僧，武功既已登峰造極，醫道定也十分精深──」只聽金老二嘆息一聲，說道：「我身受之傷，除了易天行本人之外，世間再無解救之人。」徐元平忽然想起那紫衣少女來，暗道：「那紫衣少女既能解救丁玲傷勢，又能替鐵扇銀劍于成療治身受之毒，想來對金叔父的傷毒亦可療治。怎生想個法兒，要她出手相助──」他一直在想著心中之事，對金老二相問之言，渾似未聞。金老二長長吸一口氣，提起精神接道：「我現在清醒時間，只怕已無多長，我要在死去之前，把胸中之事，全都告訴你知道──」

　　徐元平突然接口說道：「叔父，我倒想起一個人來，可療治叔父身受的傷毒。」金老二滿臉不信神色，搖著頭，說道：「你說的什麼人，能療治我的毒傷？」

　　徐元平道：「就是『碧蘿山莊』中那紫衣少女。」

　　金老二淡然一笑，說道：「你父母被害之事，我還沒有對你說完，趁著我現在還很清醒之時，告訴你吧。」

　　他心中似是不信那紫衣少女能療治他的傷勢，對徐元平的話，置若罔聞。

　　徐元平急道：「平兒父母被害之事，以後再說不遲，眼下先要想法子管叔父療治傷勢要緊。」

　　金老二正容說道：「我已沒有生存之望了，何苦要多費心思，難道讓我抱恨而終，把心中未完之言，帶到墓中去嗎？」

　　徐元平也提高聲音道：「這茫茫世界上，平兒只有叔叔一個親人，你當真忍心捨我而去嗎？」

　　金老二也高聲說道：「你怎麼知道那紫衣少女一定能療治好我的傷勢，又怎麼知道她會答應替我療治傷勢？」

　　徐元平聽得呆了一呆，暗道：「這話倒是不錯，那紫衣少女縱有療治金叔父傷勢之能；便卻未必會答應替他療治傷勢……」

　　沉吟了良久，才長長嘆息一聲，說道：「不論她答不答應，平兒總要盡到最大的心力。」

　　悽涼的身世際遇，使他對金老二生出極深的孺慕之情，愛他護他的親人長輩，一個個先後死去，好像他生就了孤苦伶仃之命，這又使他心中生出了無比的愧恨，是以，對金老二的生命，看的比什麼都重，覺得天地間萬物可捨，不論如何的委曲自己，也要療治好金老二的傷勢。

　　心念轉動，勇氣忽生，站起身來，說道：「走，咱們重回到『碧蘿山莊』中去！」

　　金老二亦不忍再責罵昔年故友留下的唯一骨血，搖頭嘆息一聲，道：「孩子，如我能知求生之法，難道還願意去死不成？萬一求謀不遂，或是那紫衣少女無能療治我的傷勢，豈不誤了大事？唉！我如不把心中之事告訴你，死也難以瞑目。」

　　徐元平道：「咱們一面趕路，叔叔一面把心中要說的話，告訴我聽。」也不待金老二答話，伸出手去，把他背在身上。轉過身子，正待向前奔走，忽見二丈遠外月光之下站著一個人影。

　　此人來的無聲無息，徐元平竟不知他何時到了身後。

　　凝神望去，只見那人一臉蒼白之色，髮挽道容，背插寶劍，屹然而立，動也不動一下，宛如一座泥塑石彫的人像。

　　那人面形，並不怎樣難看，但越看越不像一個活人臉。

　　徐元平一手抱緊背上的金老二，騰出一手來準備迎敵，口中大聲喝道：「什麼人？」

　　那道裝之人口齒啟動，有如彈琴一般，一個字一個字的由口中蹦了出來，道：「不用去找別人了，眼下就有療治傷勢之人。」

　　聲音陰冷，深夜中聽來，叫人悚然而慄。

　　徐元平本為他那毫無人形的面孔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丁玲、丁鳳曾經常戴人皮面具，心中膽氣一壯，大聲喝道：「什麼人能療治我金叔叔的傷勢？」

　　那人冷冷答道：「就是區區在下。」

　　徐元平正在耽心那紫衣少女不肯答應時，該怎麼辦，他說能療治金老二的傷勢，不覺問道：「老前輩可是鬼王谷中的人嗎？」

　　那人冷笑一聲，道：「本觀主是何等人物，豈肯和鬼王谷中人物交往？」

　　徐元平道：「你既不是鬼王谷中人，為什麼要戴著人皮面具？」那人縱聲一陣大笑，道：「難道只有鬼王谷中人才有人皮面具嗎？」

　　徐元平怔了一怔，忖道：「這話倒是不錯，並非鬼王谷中才有人皮面具──」

　　只聽金老二微帶抖顫的聲音，起自身後道：「道長可是玄武宮的觀主，天玄道長嗎？」

　　那人縱聲大笑道：「本觀主已封劍十年，未離玄武宮一步，想不到江湖上還有人能認得我。」金老二道：「道長威名遠播，大江南北武林道上，有誰不知？」

　　天玄道長他是被金老二一番話說得心花怒放，拂鬚微笑道：「就憑你這幾句話，本觀主也要替你療好傷勢──」

　　話至此處，微微一頓，緩步直逼過來，一面接道：「神州一君易天行極擅用毒，當今武林之世，除了本觀主，祇怕再無人能療治得他手調奇毒。」

　　徐元平從未聽過天玄道長之名，半信半疑地說道：「一個人生死大事，非同兒戲，道長如能醫得我金叔父身上之毒，在下感激不盡；如若無能療治，且莫延誤我求醫時間？」

　　金老二急急接道：「平兒不要胡說，天玄道長乃當今中原有數高人之一，盛名遠超二谷、三堡，豈會和你說笑！」

　　言下之意，已隱隱示出這天玄道長身份。

　　徐元平除了江湖閱歷不足，生性易於衝動之外，人本絕頂聰明，聽得金老二之言，心中暗暗忖道：「難道此人就是盛傳江湖之上，一宮、二谷、三大堡中一宮首腦之人。」當下一掌橫胸，躬身一禮說道：「老前輩請恕在下不知之罪──」

　　天玄道長臉上戴著人皮面具，無法看清楚他喜怒神情，只聽他冷笑一聲說道：「還不快把你背上中毒之人放下，說的什麼廢話？」徐元平依言放下背上的金老二，向後退了兩步，目光卻一直盯在天玄道長身上。

　　這數月之中，他目睹江湖上的機變詭詐，提高警覺之心不少，暗中提聚真氣，全神監視著天玄道長，只要一發覺他有暗害金老二之心，立時出手搶救。

　　金老二身上三處要穴被點，行血已開始湧積，不但站立不住，臉色亦變得蒼白起來。

　　天玄道長緩緩蹲下身子，在金老二身上，仔細查看了一陣，說道：「眼下還難查出你所中之毒──」

　　徐元平急道：「你連我金叔父中的什麼毒，都瞧不出來，那裡還能替他療治？」

　　天玄道長冷冷說道：「易天行一向用毒，都是把幾種絕毒的藥物調合在一起，如是只用一種毒物，何用本觀主，天下解得之人何止千百？」

　　徐元平一沉吟道：「老前輩究竟能不能解，如是無能療救，別再耽誤我們時間了。」

　　天玄道長他是對徐元平這等輕藐自己之言，異常憤慨，怒道：「本觀主如不能救他的傷勢，祇怕當今武林之中再也無人能救得他了。」徐元平暗暗想道：「你這般誇口自詡，有什麼用。」

　　但口中卻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輩只要能療救好我金叔父的傷勢，在下定當重相報答──」

　　天玄道長冷哼一聲，突然探臂一抱，把金老二抱了起來，放腿向前奔去。徐元平這一急非同小可，大喝一聲，縱身急追過去。

　　天玄道長對徐元平大喝之聲，恍似未聞，頭也不回的直向前面奔去。此人輕功之高，極是驚人，抱著金老二仍然奔行如箭，月光之下只見一道輕煙。徐元平只覺此人輕功之高，生平少見，自己空手施出全力疾追，仍然難以追趕得上。兩條人影在月光下奔馳有若天馬行空，衣袂飄帶起的嘯風之聲，不絕如縷。

　　追出了四五里遠，仍然保持著三丈多遠的距離，徐元平未能追趕上一步，天玄道長也未能再把徐元平距離拉遠。兩人輕功腳程看來雖然一樣，但天玄道長肋下夾持著了金老二，相形之下，較徐元平顯然差了一截。天玄道長雖然未回頭望過一眼，但他已從徐元平奔行時衣袂帶起的飄風聲之中，辨出了徐元平始終追隨在自己身後三丈左右，不禁心頭大感驚駭，暗忖道：「此人小小年紀，竟然有著這等超絕的輕功。」當下一提丹田真氣，用出十成功力，向前奔行，速度陡然加快一成，徐元平登時被拋後了數尺。

　　徐元平眼看對方奔行速度突然加快了甚多，距離愈來愈遠，心頭大為焦急，大聲喝道：「老前輩再不站住，我可要開口罵人了。」原來他心中一急，忽然想到，凡是武林中有著身份地位的人物，最是怕罵，他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好用此法了。

　　果然，天玄道長聽得此言之後，停下了腳步，霍然轉過身來。

　　徐元平奔行之勢迅快無比，天玄道長一停腳步，他已追到身後，待天玄道長轉過身時，徐元平右手已然遞到天玄道長的胸前，直點玄機要穴。天玄道長雙肩微微一晃，身子突然向旁側閃讓三尺。徐元平一擊不中，第二招緊隨出手，右掌、左掌，連綿攻出。

　　天玄道長冷聲一笑，身子一挺，忽然向後退出三尺，讓過徐元平的掌指，說道：「百招之內，你如能打中本觀主一拳一腳，本觀主立時重返玄武宮中，再封劍十年。十年內不離宮一步。」徐元平原本要欺身攻上，但聽天玄道長之言後，反而不肯立時出手，靜站不動，沉吟了一陣，道：「咱們無怨無仇，何必定要比試武功，萬一我在百招之中，傷到了道長，豈不平添了一樁恨事──」

　　天玄道長不待徐元平道完，哈哈大笑一陣，道：「你如在百招之內，傷到本觀主，我立時替他療好毒傷，然後再回玄武宮去。」

　　徐元平道：「這麼說來，道長是定要和在下動手了。」天玄道長怒道：「本觀主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肯和你白費口舌。」

　　徐元平想道：「這道士也很奇怪，如是存心和我比試武功，應該拳來腳往的和我打出一場勝負才對，就是相讓幾招，也不過三招兩式，那有一讓百招之多的道理。就算你武功強勝過我，但你不能還手，我可以放手施展，十成武功，可以發揮出十二成的威力。」心念轉動，正待答應過來，忽然心頭一顫，暗道：「我徐元平堂堂男子，豈能佔人這等便宜。」

　　立時大聲說道：「道長一定要和在下動手，不必相讓，咱們各憑武功動手就是。」

　　天玄道長說道：「你先打我一百招後，看看能否和我動手，咱們再動手不遲。」

　　徐元平應道：「那倒不必，咱們各依真功實學動手，敗者也可心服口服──」

　　天玄道長低頭望望肋下挾持的金老二，截住了徐元平的話道：「他身中劇毒，你再延誤時光，祇怕難以救治了。」

　　這幾句話，字字如刀如劍，刺入了徐元平的心中，只覺一股血氣衝了出來，大聲喝道：「我金叔父如無事也就罷了，如是有了三長兩短，道長就替他償命。」

　　天玄道長毫不動氣的哈哈大笑了一陣，道：「你如果想救他之命，那就快些動手吧！」

　　徐元平雖然不解天玄道長何以要讓他百招，但形勢緊急，無暇多問，欺身而上，一招「西天雷音」當胸直擊過去。

　　天玄道長看對方掌勢若點若劈的擊來，竟是生平未見之學，不禁微微一怔。

　　徐元平目睹天玄道長竟不避自己的掌勢，心中甚感奇怪，暗道：「難道他練有護身罡氣，故意要我掌勢擊中他之後，好以內家反震之力傷我不成。」心念轉動，去勢一緩。

　　天玄道長直待徐元平掌勢將要近身之時，才突然一吸真氣，身軀忽的向後縮退五寸，剛好把徐元平擊來掌勢讓開。

　　徐元平一掌未中，左腳隨著踏前半步，擊出的右掌不收，左手由下疾翻上來，一招「金索縛龍」扣拿天玄道長左腕脈門。

　　他左掌尚未近對方左腕，忽聽天玄道長輕輕的哼了一聲，身子陡然向後退了三步。

　　原來天玄道長雖然退讓開他的掌勢，心中卻大感困惑，暗暗想道：「此人年紀甚輕，怎的出手招術這等怪異──」

　　正在忖思之間，忽覺一股暗勁，撞在前胸。但感心頭一震，不自主向後退了三步。

　　徐元平只道他故意向後避，也未放在心上，微一長身，如影隨形般追了上去，左手疾向天玄道長脈門上面抓入。

　　天玄道長吃了一個暗虧，心中又是氣惱，又是驚駭，那還敢有一點輕敵之念。身形倒轉，似進實退，眼看他身子向前探去，那知卻突向後滑退了四五步。

　　徐元平吃了一驚，暗道：「這是什麼身法，我如變招向前進襲，被他這般意外的滑退到身後，舉手一招襲來，那可是太難防備。至低限度，也要被他搶去先機。」

　　當下一沉丹田真氣，硬把向前行去的身子穩住，一個旋身轉了過來。天玄道長功力深厚，雖然吃了一個暗虧，但人並未受傷，略一運氣，立時復原。

　　徐元平忽然向後退了兩步，抱拳一揖，正容說道：「老前輩武功高強，晚輩自知難敵，但咱們無怨無仇，老前輩何苦定要和晚輩動手。勝敗之分，無關宏旨，但如因而延誤在下叔父性命，老前輩，動手也──」

　　他生平最不願意求人，如今為形勢所迫，不得不說出求人之言，但是話到口中之時，又覺得實在難以出口。

　　天玄道長冷冷說道：「平常之人，縱然想和本觀主動手，本觀主也不屑和他動手，我要和你動手，還是器重你了。」

　　徐元平略一沉吟，道：「老前輩如果定要和晚輩動手，晚輩自當捨命奉陪，但請老前輩先答應晚輩一件事情。」

　　天玄道長道：「什麼事？」

　　徐元平道：「老前輩先把在下叔父毒傷醫好，咱們再動手不遲，晚輩就是傷在老前輩手中，死也瞑目。」

　　天玄道長沉吟了一陣，道：「好吧！」轉身向前走去。

　　徐元平緊隨在天玄道長身後，走到一處山谷之中。

　　天玄道長放下金老二，緩緩說道：「十年前本觀主尚未封劍，經常在江湖之上走動，武林中人替我下了八字評語，如今想來，倒是不錯──」徐元平接道：「不知哪八個字？」

　　天玄道長笑道：「亦正亦邪，亦俠亦盜。」

　　徐元平默然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看你忽喜忽怒的舉動，祇怕這八字下的甚是正確。」

　　只聽天玄道長又是一陣朗朗大笑，道：「這評語是好是壞，本觀主不願求解。但我一生作事，常以自己喜怒為之，現在本觀主突然覺到──」徐元平心頭一震，暗道：「糟糕，莫不是他又突然覺到──」天玄道長探手入懷，摸出一隻玉瓶，倒出來三粒白色藥丸，道：「我這九花醒神丹，功能解除百毒，縱然難解易天行調配的毒藥，至低限度，可延緩他藥性發作的時間。你先要他服下，咱們動過手後，再想法子替他徹底療治。」

　　徐元平皺皺眉頭，接過藥丸，心中暗暗忖道：「看來我和此人這場架是非打不行了。」

　　大步走到金老二身旁，說道：「叔父請把這三粒丹丸服下。」

　　金老二三道經脈已被易天行打傷，再被天玄道長夾著一陣奔走，氣血運行加速，促使傷勢提前發作。此刻已是四肢癱瘓，神志半昏，但他究竟是身負武功之人，強提一口真氣，勉強支持著身子，還未躺下。望了徐元平一眼，張開口來，原來他已無能伸手接藥。徐元平目睹金老二的神情，不禁悲從中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天玄道長冷冷說道：「還不快讓他把丹丸服下，當真要等他毒性發作嗎？」徐元平沒好氣地答道：「他這般神情，祇怕毒性早已發作了。」

　　天玄道長道：「他那裡是毒性發作，易天行定然點傷了他什麼經穴，這是傷勢發作，但此刻他行血湧集，毒性容易發作，你如不讓他早些服下九花醒神丸，祇怕真要引發毒性了。」

　　徐元平暗暗忖道：「不錯，金叔父早已告訴過我他被易天行點傷了數處經穴，我真的是急糊塗了。」

　　當下把手中三粒九花醒神丸，投入金老二口中。

　　天玄道長忽然向後退出三丈多，高聲說道：「不要再驚動他，咱們在這裡動手吧！」

　　徐元平本想侍守一側，看看金老二服用九花醒神丸的反應，但聽天玄道長連聲催促，心中又有些怒惱起來，暗道：「我承認打你不過，也就是了，那有這等苦苦迫人比武的道理。」但覺心中血氣上沖，回身走了過去，抱拳一禮。

　　天玄道長奇道：「你這是幹什麼？」

　　徐元平道：「動手相搏，必有傷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這一禮相謝老前輩贈藥之情。」

　　他似是已被天玄道長相迫動手的情事，激起怒火，言下之意，大有以命相拼之心。

　　天玄道長冷笑一聲，道：「怎麼，你要和我拼命嗎？」

　　徐元平道：「你武功高強，功力深厚，我如不存下必死之心，怎能夠打得過你？」

　　天玄道長道：「好啊！武林之中，都說我剛愎自用，好勝之心太強，但你卻比本觀主尤強幾分，難道你當真存心勝我不成？」

　　徐元平道：「我如不存勝你之心──」

　　他本想說我如不存勝你之心，那咱們乾脆就別比了，話到口中之時，忽然想到金老二的生死，還掌握在天玄道長手中，倏然住口不言。天玄道長似已窺透他的心意，變得和藹起來，微微一笑，說道：「這好勝之心，本觀主算遇上一位知己，看來咱們兩人確有甚多相同之處──」

　　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你儘管放心出手，大概你那一點武功，還無法傷得我，你先攻我一百招，我不還手，待這一百招打完之後，你那叔父眼下的藥力，也可以散行開了，等我替他療好毒傷之後，再決定咱們是否再打一場。」

　　徐元平沉思了一陣，道：「只有九十七招，我剛纔已經攻你三招了。」天玄道長笑道：「好把，就算九十七招。」

　　徐元平道：「我本不願接受你相讓百招之約，但我叔父性命在你掌握之中，為了救我叔父，只好答應你了。」

　　天玄道長似是極希望和徐元平比試武功，居然連連點頭說道：「好吧！不論你為什麼，只要你答應比武就行了。」

　　徐元平再想不出推拒之理，只好出手搶攻，欺身而進，一拳直搗。天玄道長微微一側身，讓過拳勢，凝神而立，等待徐元平再次出手。他剛纔吃過一次暗虧，這次竟是不敢再存大意之心。

　　徐元平一擊未中，心中暗道：「反正還有九十六招，我如不把九十六招攻完，他決計不會還手。」

　　當下欺身而進，拳腳並施，一味猛攻過去。

　　天玄道長雙手緊貼在兩腿之上，施展開迅快的身法，飄忽遊走，莫可捉摸。徐元平雖然拳落如雨，足起如風；但一連攻了四十五招，別說打他不中，連天玄道長飄起的衣袂，也未碰過一下。徐元平究竟還是少年性情，雖明知天玄道長不會還手，自己也存心把百招應付過去之後，讓他療治好金老二的毒傷，天玄道長如再相迫比武，那就好好打上一場；但四五十招未能沾得天玄道長衣角，不覺之間動了怒火，突然倒躍疾退，反臂發出一掌。

　　天玄道長也正感不耐徐元平這等虛應故事般的打法，忽見徐元平施出奇招，知他心中已動了怒意，默算還有五六十招好打，不禁精神一振。只覺一股潛力暗勁，逼了過來，一面運氣護身，一面橫向左邊閃讓五尺。

　　徐元平反臂發出一掌之後，重又欺身攻上，揮拳攻來。

　　這次攻勢，和上次大不相同，忽指忽腳，迅辣兼具；忽拳忽掌，威勢驚人。拳如鐵錘擊岩，掌似落英繽紛，指風似剪中挾著少林絕學一十二把伏龍手，著著變化奇奧，招招來勢難測。

　　天玄道長漸覺徐元平的拳掌攻勢，對自己威脅增大，幾次被險招迫的身法散亂，緊貼在腿上的雙手，幾乎抬起封架，幸得他及時驚覺未致出手。眨眼之間，又是三十餘招過去，徐元平一面動手，一面默數攻出拳掌，再攻九招，就滿了百招之數，心中暗暗忖道：「此人武功，果是非凡，看來比神丐宗濤尤高甚多，如我百招之中連他雙手都無法逼他揮動，那可是大失面子的事。」

　　心中雖甚焦急，但卻想不出致勝之法。他雖能默誦《達摩易筋真經》全文，但因經文字字含意博大，句句蓄蘊玄機，除了慧空相授他的實用法門，和經上原文相同之處，他可以用來克敵之外，空記了一腔絕世武學的真訣，但卻無法施展出手。他愈是用心去想，愈覺想不出一點名堂。要知徐元平的武功，尚無法把真經全意貫通，偶爾觸景生情，危難機生，才能用出一兩招驚世駭俗的武功之外，平常和人動手，甚難觸動靈機。忖思之間，九十九招已經攻完，倏然收住掌勢，縱身而退。

　　天玄道長疾轉如輪的身子，也突然停了下來，笑道：「為什麼不打了？」徐元平道：「我百招已經攻完，自是不能再打。」

　　天玄道長笑道：「只有九十九招，尚有一招之差。」徐元平突感一陣羞忿，泛上心頭，暗道：「我在百招以內，連人貼在腿上的雙手，也未能逼的動用一下，還有何顏在江湖之上行走──」

　　心中在想，目中卻接道：「既然如此，那我再攻一招。」舉手一掌拍了出去。這一掌去勢輕描淡寫，猶如兒戲一般。

　　原來他舉掌拍出之時，忽然又想到了金老二的安危，趕忙把掌中蓄含的真力，重又收了回來，祇想湊足百把之數，讓他早些療治金老二的傷勢。只覺丹田中一股熱流直泛上來，有如洪流怒濤，不可遏止，不禁大駭。他接納慧空大師的真元之氣，尚未完全引歸經脈，收歸己用，這一股剩集的真元之氣，平日潛伏丹田之中，被他發出的真力一送一收，忽然引發，熱流泛行而上，一股無聲無息的暗勁，隨他那輕描淡寫的一拍之勢，行了出來。

　　屹立在數丈外的天玄道長，看他隨手作勢揮動，只道他虛應故事，也未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還未來得及開口，突然一股暗勁，襲上身來，心中大吃一驚。他功力精深，見聞廣博，一觸之下，立覺這股暗勁來的大不尋常，力道已然近身，閃避已是不及，如不運功把它硬擋回身，祇怕又吃次暗虧，當下一提真氣，前胸微微向前一傾，暗發真氣，準備把襲來暗勁推擋回去。

　　那知一擋之下，那襲來暗勁突然增強，有如怒潮狂濤般，直撞上來。但覺心頭一震，足下馬步不穩，血翻氣動，一連向後退了五步。對面而立的徐元平，緊接著悶哼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來天玄道長運罡氣一擋，徐元平忽覺一股強勁絕倫的反震之力，彈了回來，只感全身一麻，骨節如散，雙腿忽軟，竟難再站得住，一跤跌在地上。天玄道長退了五步之後，勉強拿樁站住，吐出了一口鮮血，才就地而坐，閉目運氣療息。足足有頓飯工夫之久，才覺浮動的氣血完全平復。抬頭看去，只見徐元平仰臉躺在地上，似已失去了知覺。天玄道長心中本有一股憤怒之氣，但見徐元平被自己反震之力傷的更重時，心中怒氣忽消，緩緩走了過去。

　　清澈的月光，照在徐元平的臉上，他臉上一片鐵青之色，嘴角間，向外泛著血跡。天玄道長蹲下身去，伸手在徐元平口鼻間輕輕一探，不禁一皺眉頭。原來徐元平已是氣若游絲。

　　天玄道長抬頭望望月光，長長吁了一口氣，他已面臨了一個甚難決定和選擇，是否要救活徐元平，這時他只要輕輕加上一掌，立時可把徐元平震斃掌下。金老二身受重傷，殺他滅口，更是易如反掌。深更半夜，四外無人，這手段雖然卑劣一些，但世間除他之外，再也無人知道。徐元平這最後一掌，使天玄道長心中產生了無比的驚駭，暗暗忖道：「此人這等年輕，功力和拳掌，都已有極高的成就，如再假以時日，實在難以限量──」

　　但徐元平那驚人的一擊，也使天玄道長心中動了惜才之念。

　　見聞博廣，盛譽卓著的天玄道長，面對著仰臥在地上，氣若游絲的徐元平，忖思了良久，仍是想不出該如何處理。這是個異常簡單的問題，但卻是異常的困擾。正在他猶豫難決的當兒，忽聽身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笑聲，道：「前面可是天玄道兄嗎？」

　　天玄道長霍然一驚，但他卻仍然站在原地未動，對那呼喚之聲，恍若未聞，暗中卻已運氣戒備，防人突襲。

　　只聽一陣呵呵的輕笑，道：「道兄別來無恙，十年封劍期滿，兄弟還未向道兄道賀呢！」

　　天玄道長覺著那聲音十分熟悉，緩緩轉頭望去。

　　只見兩丈外月光下，站著一位儒巾儒衫，胸垂長鬚的中年文士。天玄道長脫口說道：「易天行──」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不錯，正是兄弟，道兄幾時滿了封劍十年限期。」說著話，緩步走了過來。

　　天玄道長道：「貧道已離開玄武宮三個月了。」

　　易天行道：「可喜可喜，兄弟行將又見道兄的豪風劍影，揚於江湖之上──」

　　低頭望了徐元平一眼，又接口笑道：「這人可是道兄重踏江湖後，首擋鋒銳的第一人嗎？」

　　天玄道長道：「此人小小年紀，武功卻是不弱，貧道封劍十年，想不到後輩中出了此等人才！」

　　易天行漠然的望了徐元平一眼，淡淡笑道：「道兄這次重入江湖，不知有什麼打算沒有？」

　　天玄道長原想易天行聽得自己頌讚徐元平武功之後，定是一派驚疑之情，那知易天行聽而不聞，視如未見，漠然一看之後，竟然不再看徐元平第二眼，似乎根本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易天行冷漠的神態，使天玄道長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同時也泛起了一種漠視徐元平生死的心情，暗道：「易天行這等漠視於他，想來這娃兒定非什麼有名之人，如若留下他的性命，難免他不談今宵之事。以我在武林中的聲譽，被一個無名之人打傷，是何等的丟臉之事。」一念泛動，殺機忽起，一點惜才之心，隨著蕩然無存。暗運起功力，借著翻動徐元平身子的機會，藏指袖中，暗點了他「神封」死穴。易天行冷眼旁觀，早把天玄道長暗下毒手的舉動，瞧在眼中，詭計得售，心中甚感暢慰，但他外形仍是一片冷漠，說道：「道兄如若沒有打算，兄弟倒是有一件事，煩請道兄相助一二。」

　　天玄道長點了徐元平死穴，心中忽覺一陣輕鬆，暗道：「今宵之事，大概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心中忽然一動，抬頭望著易天行，反問道：「易兄來的有一陣工夫了？」

　　易天行道：「剛來不久。」

　　天玄道長道：「不知易兄有什麼事想請貧道相助。」

　　易天行笑道：「兄弟素不和人結仇，請道兄相助之事，決非和人鬥氣比武，這方面道兄儘管放心。」

　　天玄道長怒道：「當今武林之世，貧道怕過那個，哼！縱是和人比武鬥氣，也不放在心上。」

　　易天行道：「道兄武功，兄弟一向最為佩服，十年前恨天一嫗和道兄比武一事，兄弟至今仍有著一股不平之氣──」

　　天玄道長只覺臉上一熱，接道：「我這次重離玄武宮，第一樁事就是要找恨天一嫗，弄清當年比武之時，什麼人暗中下手助她。」易天行道：「道長以連勝四陣的疲勞之身，再鬥恨天一嫗，雖然輸了兩招，也是雖敗猶榮──」

　　天玄道長道：「如非暗中有人助她，我雖已連鬥四陣，但那老長婆也難勝我──」

　　易天行微微一笑，接道：「恨天一嫗已破例收了衣缽傳人，想道兄定已知道此事了？」天玄道長道：「不知收的何人？」

　　易天行道：「甘南上官堡堡主的掌珠，上官婉倩，道兄如要和恨天一嫗作對，又多了一個強敵。」

　　天玄道長冷笑一聲，道：「區區一個上官堡，豈放在本宮的心上。哼！難道我十年封劍期間，江湖上的跳樑小丑，都成了氣候不成？」易天行看他逐步陷入自己謀算之中，心頭甚是歡慰，但仍保持一片鎮靜，淡淡一笑，道：「道兄十年封劍期間，江湖上卻已有甚大變化，二谷三堡，聲名大噪，已漸成分據江湖之局，被譽為武林中泰山北斗的少林、武當兩派，相形之下，已有些黯然失色了。」

　　天玄道長道：「貧道的玄武宮近年在江湖上聲譽如何？」

　　易天行道：「一宮之名雖未減色，但已不如道兄昔年行走江湖之時來得響亮，二谷三堡之名，大有扶搖直逼之勢。」

　　天玄道長突然抬腿一腳，把已遭點了死穴的徐元平踢飛起六七尺高，摔出一丈開外。

　　易天行暗中留神徐元平的身體，手腳未動，知已死去，拂鬚一笑，道：「道兄的生性，仍和封劍前一般模樣，兄弟這裡告別。」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天玄道長輕輕的咳了一聲，望著易天行的背影逐漸在月光之下消失。他本想叫易天行回來，問問有什麼相求之事，話將出口之時，忽又想到自己身受之傷尚未痊癒，必需再運氣調息一陣，如若喚他回來，萬一有了衝突，豈不要束手待斃？

　　他回頭望了望徐元平橫臥的屍體，心中忽然覺著不安起來，忖道：「此人並未相犯於我，是我要迫他出手，我這樣相待他，手段未免太殘酷了──」

　　他呆呆想了一陣，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已點了他『神封』死穴，縱是華佗重生，扁鵲復活，也難再救活於他。唉！眼下我只有解救他叔叔的毒傷，也可稍減心中一點愧疚──」轉身急向金老二停身之處奔去。這時，金老二傷脈發作，人已暈了過去。天玄道長不顧自己的餘傷未愈，扶起金老二來，默運真氣，連點他一十八處要穴，打通他三條經脈。

　　只聽金老二長長吁一口氣，緩緩睜開雙目，打量了天玄道長一陣，問道：「我那平侄兒那裡去了？」

　　天玄道長輕輕的咳了一聲，答道：「死了。」

　　金老二如被毒蛇突然咬了一口，霍的跳起身來，急道：「什麼？」天玄道長冷冷說道：「你受傷經脈初通，不宜大驚小怪，快些坐下運氣調息一下，我還要清去你身受之毒。」

　　金老二究竟是久走江湖之人，略一忖思，激動的心情，立時鎮靜下來，依言盤膝而坐，淡然地問道：「他可是和道長比試武功時，傷在了你的手下嗎？」

　　天玄道長啟動雙目望了金老二一眼，又緩緩閉上，答道：「不錯，我失手傷了他的性命。」

　　金老二道：「那也不能責怪道長，比武過招，拳腳無眼，難免有所失誤，只怪他學藝不精。」天玄道長霍然睜開雙目，盯在金老二臉上問道：「本觀主久在江湖上行走，閱人何止千萬，你如想在我面前耍什麼花招，那可是自尋死路──」

　　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我已答應了那娃兒，替你療治毒傷，現在他雖然死了，但本觀主卻不願自食承諾之言。」

　　金老二笑道：「道長如害怕替我療好傷勢之後，替他復仇，最好也把我殺了以絕後患。」

　　天玄道長目中凶光暴閃，冷冷說道：「縱然要殺你滅口，本觀主也要替你療好毒傷之後再殺。」

　　金老二心中微微一動，暗道：「他說殺我滅口，不知何意，難道他和平兒動手之時，用了什麼卑劣手段傷害於他不成？」

　　心念轉動，殺機暗起，但他自己如憑武功，難擋對方一擊，是以必得想個法子，暗中下手，才可報雪此恨，當下淡然一笑，默然不言。天玄道長一面暗中戒備，一面暗中運氣調息，體力大復，霍然站起身來，說道：「我要用金針過穴之法，放過一些氣，然後才能迫出你身受之毒，估計約需一日夜的工夫，但本觀主無此閒暇，為你療治。我用金針打通你穴脈，你可帶我一件信物，走往玄武宮中，說明經過，自有人替你治療。」金老二笑道：「我毒傷雖然被療好，但今生今世，也別想再出你的玄武宮了。」

　　天玄道長冷笑道：「那總比死了好些。」

　　金老二心知此刻如若稍露反抗舉動，立時將送命在天玄道長掌下，當下一閉雙目，笑道：「玄武宮乃當今江湖上的勝地，縱然埋骨其中，死亦無憾。」天玄道長他是不願和他多說，探手入懷，摸出三枚金針，雙手齊出，三針並中，分扎在金老二『雲門』、『氣戶』、『俞府』三穴之上。

　　他並不立刻拔出金針，一探手，又從懷中摸出三隻針來，揮手之間，又分刺三大要穴。片刻工夫，金老二全身連中了一十二針。天玄道長又從懷中摸了兩粒丹丸出來，讓金老二張口吞下後，說道：「我這金針過穴之法，當今武林之中，還未聞有人具此手法，你暫時靜坐別動，我去替你找匹坐騎。」話出口，人也同時凌空而起，一閃而去。金老二睜開眼時，已不見天玄道長人蹤。

　　不大工夫，忽聽蹄聲得得，天玄道長不知在那裡牽了一匹健馬回來。金老二睜開雙目，瞧那馬背之上，並無鞍蹬，不禁一皺眉頭，道：「你要我騎馬走嗎？」

　　天玄道長笑道：「我把你捆在馬上趕路，決不致跌下就是。你已服用了我兩粒金丹，一日一夜中決不會感覺到睏倦，只要你記得此去玄武宮的路程，不要十二個時辰，這匹健馬，就可以把你送到玄武宮了。」

　　金老二道：「不用捆了，在下自信還可騎得無鞍之馬。」

　　天玄道長道：「你身上金針不能取下，半身癱軟難動，如不捆上，勢難坐穩。」

　　也不待金老二同意，伸臂把他抱了起來放在馬上，解下腰中一條絲帶，把馬韁捆在金老二手中，又把他身體縛在馬上，說道：「此行生死，看你造化，如果十二個時辰之內還未到玄武宮中，不等毒發，單是我那十二支金針所中要穴，被氣血沖偏移了位置，就可以置你死地了。」金老二黯然一嘆，默不出聲。他不是感嘆自己的生死，而是失去替徐元平報仇機會而惋惜。

　　天玄道長笑道：「你嘆的什麼氣，此事看去雖甚凶險，但我率想你十有八成能如期趕到玄武宮中。」舉手在馬臀之上拍了一掌，但聞那健馬長嘶一聲，放腿向前奔去。

　　因金老二的手和馬韁捆在一起，尚可操縱那健馬奔行的方向。馬行如飛，一口氣奔出了二十餘里。

　　金老二看馬首，已然見了汗水，輕輕一帶馬韁，住馬放緩了步子。此際殘月西照，天色已是四更時分，他仰臉長長吸兩口氣，頓感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幾滴英雄淚，滾滾而下。

　　正自感傷莫名之際，忽聽身後傳來了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道：「叔叔可知道玄武宮的路嗎？」

　　金老二吃了一驚，道：「你是平兒嗎？」

　　那熟悉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道：「是啊！」

第二十二回　誤陷水牢

　　金老二只覺一股熱血泛了上來、道：「平兒，咱們是在做夢嗎？」徐元平道：「叔叔不要傷心，咱們都還好好的活著。」

　　金老二定定神道：「你與天玄道長比武，不是被他打死了？」

　　徐元平道：「我被他強猛的反擊之力，震暈了過去，四肢百脈都如癱瘓一般，難以伸動；但心中卻仍然很明白，只是連說話的力也用不出來。天玄道長大概已認為我死了，先點我死穴，又踢我一腳，把我踢飛出八九尺遠──」

　　金老二急道：「你沒有被他踢傷嗎？」

　　徐元平笑道：「我本已不能動了，但卻被他一腳踢的全身氣血通暢起來。」金老二喜道：「有這等事？」

　　徐元平道：「是啊！我雖已氣血通暢，但不知傷勢是否已好，是故不敢亂動，聽他和易天行談了甚久的話，後來易天行走了，天玄道長卻轉回去替叔叔療毒，我怕他忽起殺心，傷害叔叔，想趕快運氣調息，那知一運氣，全身傷勢竟似完全好了一般，而且精神充沛猶勝傷前──」金老二喜道：「我活了五十餘年，從未聽到過此等之事，難道是大哥、三弟的陰魂，保護著你嗎？」

　　徐元平道：「我也想不通原因何在──」他微一停頓後，接道：「我一直追在天玄道長身後，看他用金針扎入叔叔穴道，看他將叔叔諸般無禮舉動，心中極甚憤怒；但又想到叔叔身受之劇毒，除他之外，無人能醫，縱然有人能醫，也沒有時間去找。後來看他替叔叔找來一騎坐馬，要你趕到玄武宮去，我便跟在叔叔身後來了。」金老二心中忽然一動，道：「平兒，你現在什麼地方和我說話？」徐元平道：「我在叔叔馬上──」

　　金老二把身體向後輕輕一靠，只覺身後空無一物，心中大感奇怪，說道：「平兒，你在什麼地方？」

　　徐元平道：「我在馬尾上。」

　　金老二怔了一怔，道：「馬尾乃柔軟之物，如何能夠騎呢？」

　　徐元平道：「我用雙手抓住馬尾，並沒有坐在馬尾上。」

　　金老二暗暗忖道：「一個人身體重量，能在馬尾上，奔了數十里，不但馬兒奔行的速度不減，而且我竟然毫無所覺。再說，一個人武功再好，也不能長久的穩住丹田一口真氣──」心中疑竇重重，甚是不解。

　　只聽徐元平笑道：「本來我想坐在馬背之上，但見叔叔背後幾處要穴，扎著幾支金針，我害怕一不小心，碰在那金針之上，不敢坐在馬背上，只好抓住馬尾了。」

　　金老二道：「你抓著馬尾，跑了幾十里路，就不覺得累嗎？」

　　徐元平道：「我當時心中想著抓住馬尾，定然很累，那知奔行了幾十里，竟然一點也不覺累。」

　　金老二十分吃力的轉動身子，回頭望去，只見徐元平雙手抓住馬尾，身體橫垂成水平面，距地大約有尺許左右。看他神態悠閒，好像橫躺在一座吊榻上面，心中大感奇怪，笑道：「你真的一點也不覺得累嗎？」徐元平點點頭笑道：「一點也不覺得。」

　　金老二道：「平兒，天玄道長用什麼方法傷了你？」

　　徐元平道：「他用內家反彈之力，震傷我的。」

　　金老二又道：「易天行看到了你沒有？」

　　徐元平道：「看是看到了，不過他已認為我死了。」

　　金老二又緩緩轉過身去，頓時覺著心中輕鬆不少，雙手一抬，抖動馬韁，健馬登時又放快了腳步，向前奔去。

　　奔行的健馬，豎起尾巴，徐元平身軀登時隨著馬尾，向前移去，有如馬尾上一根稻草。金老二浪跡江湖，行蹤遍及天下，對那揚名武林的一宮、二谷、三大堡所在之地，都瞭若指掌，徐元平仍然健在人世，使他突然生出了強烈的求生之念。

　　他覺著這孩子每遇上一次大難，或是和高手相搏一次，武功都精進了甚多，雪恨報仇，手刃易天行，看來並非是絕無希望之事，他覺得自己應該以豐富的江湖閱歷，去幫助他完成這件大事，然後才能死的瞑目──

　　一念動心，求生之欲，突然轉變的十分強烈，急欲趕到玄武宮去，療治身受之毒。又趕出二十餘里，天色已然天亮，東方天際，幻起了一片彩霞，半輪紅日，探出地面。金老二輕輕一收馬韁，奔行的健馬，突然停了下來。徐元平鬆開馬尾，繞到前面，攔住馬頭，說道：「叔叔一夜奔行，想腹中必已飢餓，平兒去找些食用之物，給叔叔食用之後，再趕路吧！」

　　轉臉望去，只見道旁不遠處，有一座竹籬環繞的茅舍。

　　徐元平抱著他，直向那茅舍走去，金老二一皺眉頭說道：「平兒，我這等樣子如若闖入民宅，勢必把人家嚇一大跳，倒不如先把我放在一處僻靜地方，你獨自去找些食用之物，咱們胡亂吃上一點，就要趕路了。」

　　徐元平道：「叔叔身上扎滿金針，把你一人留下，叫我如何能放得下心？」金老二笑道：「你去不過片刻工夫，那裡就會遇上事故？」徐元平想了想，把金老二放在相距道路十丈外的一株大樹下，單身直向竹籬環繞的人家奔去。當他討得食用之物，重返那大樹下，金老二已然不見。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覺一股悲憤之氣，直沖上來，振腕把手中食用之物，投飛出手，一拳擊在那大樹之上。

　　但聞一陣索索之聲，落葉紛紛，那巨樹被他一拳擊的枝搖幹動。耳際間響起了一陣哈哈大笑，神丐宗濤雙手抱著金老二，縱身而下。徐元平見叔父無恙，心中怒火頓消，訕訕說道：「想不到此處又和老前輩見面。」

　　宗濤笑道：「老叫化有意找來，並非是碰巧相遇。」

　　徐元平道：「老前輩找晚輩，可有什麼事？」

　　一向爽直的神丐宗濤，突然變得陰沉起來，沉吟了良久，道：「有一件緊要之事，特地趕來奉告。」

　　徐元平道：「老前輩儘管請講，只要有需用晚輩之處，在下決不推辭；不過，不論什麼事，都得壓後兩天再說，我要先趕到『玄武宮』去，找宮中老道主替我叔父治毒傷。」

　　神丐宗濤搖頭說道：「玄武宮戒備森嚴，宮中道士，個個都身懷上乘武功，你一人之力，祇怕難以抵得群道圍攻──」

　　徐元平道：「我又不是去和他們打架，只求替叔叔療好毒傷。」宗濤道：「老叫化本來找你有事，但就眼下情勢而論，不如先助你趕到『玄武宮』去，他療好毒傷再說。」

　　徐元平本待拒絕，但轉念一想，此去「玄武宮」說不定要和宮中道士動手，有宗濤這等譽滿江湖，武功高強之人相助，實力增強不少。心念一轉，一個長揖，說道：「老前輩這等隆情高誼，晚輩感激不盡。」宗濤笑道：「事不宜遲，咱們現此就上路吧！」

　　徐元平望了金老二一眼，說道：「宗老前輩請相候片刻，再去討些食用之物。」宗濤道：「不用啦！老叫化身上帶有乾糧。」

　　徐元平接過金老二，扶他上馬，回頭望著宗濤，問道：「我叔叔身上，滿是金針，難以坐穩，要不要把他捆在馬上？」

　　宗濤道：「如不捆上，如何能瞞得過玄武宮中道士？」

　　徐元平猶豫了一下，終於依言把金老二捆了起來，輕輕在馬背上拍了一掌，健馬立時放蹄如飛而去。

　　宗濤和徐元平展開輕功，緊追那健馬身後，向前奔去。

　　徐元平忽然覺得步履輕鬆無比，只要輕輕一抬腳步，身子立時往前衝去，不禁心中大感奇怪，暗自忖道：「這是怎麼回事呢？」宗濤似是看出了徐元平舉重若輕，行雲流水般的身法，不禁問道：「小兄弟，你這是什麼身法？」徐元平道：「我也不清楚啊！」

　　宗濤皺皺眉頭，只道他不願說，也不好再探問下去。

　　健馬奔行如飛，片刻之間，已跑去十四五里，徐元平只覺愈跑愈是輕鬆，毫無半點吃力之感。

　　宗濤從懷中取得乾糧，分給兩人食用，為了早些趕到玄武宮，幾人並未停下休息，待夕陽西下時分，已到了玄武宮外。

　　一座巍峨的宏大建築，屹立在廣闊的荒野，四周竹林環繞，蔓延數里方圓，把那座巍峨的玄武宮，環抱在竹林中。宗濤輕輕一帶馬韁，健馬停了下來，回頭對徐元平道：「據老叫化所知，玄武宮中的道士，平時難得出門一步，從不和外界人物來往，但對擅自闖入宮中之人決不留活口。江湖上不少人，到過玄武宮外，但卻無人知道宮中情形。到目前為止，凡是進過玄武宮的人，還沒有一個活在世上，是以這座平凡的廟宇卻變得十分陰沉──」

　　徐元平心中惦念金老二療傷之事，接口說道：「咱們要不要進去瞧瞧？」宗濤笑道：「咱們如若跑了進去，宮中道士，決不會替金老二療治毒傷了。」

　　徐元平道：「如若咱們不去，我金叔父一個人，又毫無抗拒之能，豈不任人擺佈？」

　　宗濤道：「天玄道長雖然剛愎自用，介於邪正之間；但他究竟是一開武學宗師的身份，不致有背承諾，他既然要金老二來宮中療傷，定有療傷之能，咱們可在外面等候。先讓他獨自進入宮中，待天色入夜之後，咱們再到宮中查看，如若他毒傷盡除，咱們再借機把他救出來，只此一法，別無可循之徑。」

　　徐元平道：「萬一宮中道士不替他療治傷勢，或是對他有了不敬的舉動──」宗濤微微一笑道：「療傷定然會療，但不敬的舉動，也是一定的了，求人療傷，事所難免──」

　　徐元平道：「如若玄武宮中道士對我叔叔有了什麼傷害，或是把他囚禁了起來，咱們到那裡去找？」

　　宗濤道：「江湖上事，無法一點風險不冒，據老叫化推想，玄武宮中道士決不會想到咱們還有後援，縱然被他們囚禁起來，也不難找到下落。可慮的是咱們如果擅闖玄武宮，定將和天玄道長結下不解之仇，日後在江湖之上，又多了一個強敵。」

　　徐元平道：「事已至此，那裡還能顧到許多，老前輩如若是害怕和天玄道長結仇，那晚輩一人入宮就是──」

　　宗濤道：「老叫化如怕和天玄道長結仇，也不會和你到玄武宮來了──」，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眼下不宜再多拖延時間，再拖時刻，祇怕對他傷勢不利。」當下舉手一拳擊在馬背之上，那健馬立時放腿如飛，直向玄武宮奔去。

　　徐元平只覺心情隨著那奔行的健馬，緊張起來，圓睜雙目，望著金老二的背影。馬去如飛，逐漸接近了玄武宮。

　　神丐宗濤輕輕一扯徐元平的衣角，說道：「快些隱起身子，那健馬已快接近了宮門，如若咱們不藏起來，勢必被他們發覺不可。」當先隱入一片草叢之中。徐元平微一閃身，也隱入了草叢中。那時金老二騎著健馬，衝近了玄武宮邊，兩扇緊閉的大門，突然大開。五個道裝佩劍的中年大漢，一排並立，站在門口之處，擋住了去路。但見正中一人一舉手，抓住了金老二的馬韁，冷冷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逕闖玄武宮。」

　　金老二道：「在下承蒙天玄道長相助，施展金針過穴絕技，療救在下身受劇毒，道長身有要事，不能替在下用法逼毒，且命我趕來玄武宮中求治。」

　　正中一人，仔細看了金老二身上金針，微一點頭，輕輕向旁倒讓開了一步，放過了金老二，大開的宮門，立時閉上。

　　徐元平眼看著金老二進入官中，心中忽然覺著不安起來，便感胸中熱血沸騰，恨不得立時拔步衝入它去。

　　宗濤似已瞧出徐元平激動之情，輕輕一拉他衣袖說道：「江湖上事，無一不冒著重重凶險，你這般沉不住氣，如何能辦得大事！」

　　取過背後葫蘆，咕咕嘟嘟，一連喝了幾口酒，又道：「咱們先找處地方養養精神再說。」

　　徐元平無可奈何的跟在宗濤身後，在一處草叢中，坐了下來。

　　神丐宗濤舉起葫蘆，又喝了兩大口酒，笑道：「你那戮情劍得自何處？」徐元平想不到他話題突然轉到戮情劍上，怔了一怔，道：「那戮情劍乃一位老前輩相贈在下之物，老前輩怎的會突然想起了此事？」宗濤道：「那戮情劍，可是少林寺和尚的東西嗎？」

　　徐元平只聽得大感奇怪，暗道：不知他怎的知道，戮情劍乃少林寺中之物。當下說道：「這個老前輩怎的知道？」

　　宗濤道：「少林寺中和尚已然知道戮情劍是他們寺中之物，而且也知道落入了你的手中，派出大批門下弟子，追尋於你，要追回戮情劍。」徐元平道：「有這等事？」宗濤道：「而且少林寺僧侶；已查出你就在附近，已派人趕回嵩山本院，召請大批高手，看來大有不得回戮情劍，決不罷心之意。」

　　徐元平輕輕哼了一聲，仰天望著滿天晚霞出神，心中卻暗暗忖道：那戮情劍本是慧空大師所有，算來也該是少林寺中之物，只是此物乃慧空私人遺贈於我，不知是否該還給少林寺中和尚。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答覆。

　　神丐宗濤看徐元平一語不發，只管默默沉思，微微一笑，旋又問道：「那戮情劍究竟是不是少林寺中之物？」

　　徐元平道：「雖是少林寺一位大師所有，但卻算不得少林寺中之物──」

　　神丐宗濤笑道：「老叫化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南北方言，無所不通，但對老弟這幾句話，卻是有些不盡瞭然了。」

　　徐元平道：「那戮情劍雖是少林寺中老前輩所有，但卻是他私人之物。他在圓寂之前，送了我這柄戮情寶劍。就事而論，這柄戮情寶劍，該算是那位老前輩遺贈於我之物，現下少林寺中和尚，找我討取，不知該不該還給他們。」

　　宗濤皺了皺眉頭道：「數十年少林寺中僧侶，甚少這等大舉出動。據老叫化所知，這次已然盡出寺中高手。看樣子，不惜大動干戈，非要討回那戮情寶劍不可──」他微微一停頓之後，又道：「少林派實力壯大，就當今江湖而論，首屈一指。小兄弟似不宜和少林派正面為敵，不如挺身而出，和他們首要人物當面相見，據理力爭，或能罷去一番干戈。」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嘆道：「晚輩並無貪得那戮情寶劍之心，不過寶劍乃是別人遺贈之物，豈能輕易送人？」

　　神丐宗濤沉吟了良久，道：「那戮情劍仍在你身上嗎？」

　　徐元平探手入懷，摸出一支寒光耀目的短劍，道：「寶劍仍在此，但劍匣卻被易天行手下奪去了。」

　　神丐宗濤望了那短劍一眼，笑道：「少林寺僧侶們，恐怕其志也在那戮情劍匣，你如不願和少林僧侶們正面衝突，不妨把戮情劍匣的下落，轉告少林僧侶──」

　　徐元平搖頭說道：「不行，交出戮情寶劍事小，但有傷那贈劍人清譽事大。此物既非我偷竊而來，少林僧侶們依什麼向我討取？」宗濤暗暗想道：「這話倒也不錯，如若奉還戮情寶劍，反將落下竊盜之名──」一時竟也想不出適當之法，輕輕嘆息一聲，道：「傳言之中此劍乃極為不祥之物，幾個保有此劍的主人，都落得極為悽慘的下場，不知何故，仍然有人千方百計的謀求此劍──」

　　話還未落，突覺一陣疾風，緊掠兩人身側而過。

　　神丐宗濤見多識廣，閱歷豐富，一聞風聲，霍然挺身而起，右手一招「雲龍噴霧」拍出一掌，左手急向戮情劍上抓去。

　　他發動雖然迅快，但來人手法似是尤高一著，但見眼前人影閃，戮情劍早已被人搶到手中。

　　定神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黑紗籠髮的老嫗，站在四五尺外，手橫戮情劍，正低著頭仔細鑒賞。

　　以宗濤閱人之多，一時間，竟然也認不出那老嫗是誰，不覺呆在當地。徐元平一挺起身怒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老嫗神態沉著，悠閒之極，慢慢抬起頭來，隨手把戮情劍丟在地上，答道：「瞧瞧總不要緊吧！」

　　緩緩轉身，漫步而去，眨眼間，隱失在竹林中。

　　此人動作怪異。一時間把宗濤和徐元平都瞧的楞在當地。

　　直待那老嫗去遠之後，徐元平才忽然想到她抬頭之時，偏著半個腦袋，只記得和她目光一觸，面貌卻是絲毫記它不起。

　　討思了良久，才覺著根本就沒有看清，只覺那老嫗任何舉動，看去雖然漫不經心，遲遲緩緩，其實迅快至極，似是她一轉身中有很多行動在一齊動作，叫人目不暇接。

　　靈機一動，忽然想到慧空相授「達摩易筋經」上兩句真訣來：寓變於慢，雖緩實快──心分二用，一搏雙擊──

　　但覺腦際靈光連連閃動，這久思不解的兩句真訣，突然開朗於胸。神丐宗濤目睹徐元平呆呆的站著不動，連那老嫗丟在地上的戮情劍也不望一望，心中甚感奇怪，伏身撿起寶劍，遞了過去，口中卻重重的咳了一聲。

　　徐元平如夢初醒，望了宗濤一眼，笑道：「老前輩可認識那老婆婆嗎？」伸手接過寶劍，藏入懷中。

　　宗濤搖搖頭道：「不認識。」

　　徐元平嘆息一聲，說道：「武林之中奇人高手，當真是難以數計，那老婆婆武功之高，怕不在老前輩和易天行之下──」

　　宗濤奇道：「你認識她嗎？」

　　徐元平道：「我雖不認識，但已看出她身懷著驚人武功。」

　　宗濤道：「何以見得？」心中卻暗暗說道：此言倒是不錯，單以她搶劍身法而論，輕功造詣，就不在老叫化之下。

　　徐元平道：「老前輩可曾留神她的衣著形貌嗎？」

　　宗濤道：「全身黑衣──」忽然想到未看清那老嫗形貌，輕輕的咳了一聲，道：「面相倒是沒有看清。」

　　徐元平道：「她和咱們相距不過數尺，而且又是對面而立，這武功高是不高？」他素不善言詞，心中雖然十分明白，一時之間，卻想不出適當措詞，形容出來。

　　宗濤微微一皺眉頭，沉吟不語──

　　徐元平也不再解說，緩緩坐了下去，閉上雙目，默想那寓變於慢，雖緩實快──心分二用，一搏雙擊──兩句真訣之中包含的武功。落日西沉，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但徐元平的心中卻是一片清明，這一刻捕捉靈機的沉思，被他悟解了「達摩易筋真經」上甚多武功。宗濤久走江湖，目光銳利，目睹徐元平眉宇忽喜忽憂的神色，知道正在用心思解著一件難題，也不去驚嚇於他。

　　驀的，幾隻飛鳥振翼之聲，劃破夜空，傳入耳際。

　　宗濤輕輕伸出右手，輕輕一扯徐元平，低聲說道：「有人來了。」當先隱入草叢之中。

　　徐元平還未來及藏起身子，耳際間已響起說話之聲，道：「道長如若不信，不妨先去瞧瞧。」

　　只聽一人答道：「此事咱們明日再談，我先要趕回宮中瞧瞧。」聲音熟悉，分明是天玄道長。

　　徐元平暗暗吃了一驚，忖道：「怎麼這老道士會連夜趕了回來？」另一個聲音說道：「道兄的玄武宮，從來不許外人涉足，兄弟不便相請破例，明日午時我在宮外等待道長回話。」

　　只聽天玄道長冷漠的聲音，答道：「貧道不願多生無謂是非，我看你還是別留此地等待了。」

　　但聞腳步之聲，愈來愈近，相距不過數尺遠近。徐元平暗暗提了一口真氣，運功戒備，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出。

　　只聽那剛纔說話的聲音，重又響起，道：「道兄雖然無意那墓中珠寶，難道連那玉蟬、金蝶，也不屑一顧嗎？」

　　行走的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過了片刻，才聽天玄道長的聲音說道：「那玉蟬、金蝶，果真在那古墓中嗎？」

　　另一人十分莊嚴地答道：「此事千真萬確，決錯不了。」

　　天玄道長又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容貧道先想一夜，明天再答覆你吧！」

　　只聽一人步履之聲，重返來路，想是那人聽得天玄道長答應之後，告別而去。徐元平心中突然一動，暗暗想道：「我如能一舉把天玄道長擒住，以天玄道長之生死，威脅宮中道士替我叔叔療傷，豈不是一件十分容易之事──」

　　正當他心念轉動之際，突聽一聲悽涼的慘叫之聲，遙遙傳入耳際。天玄道長怒聲喝道：「什麼人──」

　　話聲未絕，耳際響起一個尖冷的女子聲音，道：「是我，你想不到吧！」天玄道長遲疑了一陣，才道：「恨天一嫗──」

　　那尖冷的女子接道：「不錯，你十年封劍限期已滿，咱們約期也到了。」天玄道長突然縱聲大笑，聲音如長風搖林，驚得宿鳥群飛。徐元平借機站起身子，隱入一叢深茂的草中。

　　但聞那尖冷的女子聲音又響起，道：「你不用借笑聲招呼宮中道士，可是想要他們出來助拳嗎？」

　　天玄道長冷冷答道：「你來的很好，咱們這筆帳，早晚是要算的。走！這林外有一片空曠的草坪，咱們去那裡動手，今晚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了！」

　　恨天一嫗尖冷的笑了兩聲道：「你先回宮中去交代一下後事吧！我在那草坪之上等你。」

　　天玄道長道：「不用了。」縱身而起，足踏林消，向外奔去。

　　恨天一嫗緊隨著縱身躍起，疾飛追去。

　　兩人去勢奇快，倏忽之間，已走的聲息全無。

　　神丐宗濤當先由草叢中走了出來，說道：「趁此良機，咱們到玄武宮中救人。」

　　徐元平本想跟去瞧瞧當代兩大頂尖高手比武情形，但聽宗濤一說，立時又想起金老二的安危，應道：「老前輩說的不錯──」

　　他本想說晚輩想的糊塗，引咎自責一番，但宗濤不容他下面之言出口，人已穿林而去。

　　徐元平急急追出竹林，兩人施展提縱身法，直向玄武宮奔去。

　　宗濤一面奔行，一面說道：「咱們如果動作迅快，救出金老二後，還可以看天玄道長和恨天一嫗一番龍爭虎鬥。」

　　說話之間，人已到玄武宮外三丈左右之處。

　　宗濤停下腳步，挽手入懷，摸出兩條黑絹，分給徐元平一條，說道：「天玄道長除了剛愎自用之處，並無大惡。說來他和老叫化的脾氣還有些相似之外，咱們此番入宮，得饒人時且饒人，不要傷人太多。」徐元平道：「晚輩初涉江湖不久，對江湖中高人性格，所知有限，但和老前輩幾度相逢，數次相處，已使晚輩心生敬慕。老前輩胸懷正義，仁風可欽，乃一代大俠氣度，天玄道長豈能與老前輩相提並論。」

　　神丐宗濤微微一笑，道：「好啊，你也會替人戴高帽子了，當真是一別三日，刮目相看。」說完，舉起手中黑絹，包在頭上，縱身躍起，直向玄武宮中飛去。

　　徐元平忽然覺著宗濤那微微一笑，笑的異常黯然，不禁心中一動，還未來及出口相問，宗濤已振袂而起，斜斜飛入宮中，當下一振雙臂，一招「潛龍昇天」直躍而起。

　　只覺一股真氣，由丹田直沖而上，竟自身不由主的昇起三丈多高。抬頭望去，只見玄武宮內劍光閃閃，想是宗濤已和宮中道士動上了手，趕忙凝神提氣，一個旋身，疾向宮中落去。他身軀還未落著實地，暗影中已疾躍出兩條人影，雙劍並出，分襲上下兩盤。

　　徐元平心中正熟記剛纔悟解出來的武功，一見雙劍齊齊刺到，想也未想的左手推出一掌，右手食中二指疾向劍上夾去。

　　擊出左手到了中途，突然一沉，由下面向上一翻，易打為拿，手指合處，自自然然抓住了那道人提劍右腕，手指微微一用力，已把長劍奪入手中。

　　左手在劍，右手食中二指一合之下，竟然也夾住刺來的長劍，隨著來勢向後一送，帶動那道人身軀向前一轉，飛起一腳，踢在那道人膝間。那道人悶哼一聲，仰面倒了下去。

　　這正是心分二用的上乘武功、手法，一瞬間分搏雙敵。

　　神丐宗濤正被兩個施劍道人夾擊，眼看徐元平舉手投足之間立時把兩個打倒，不覺激起了好勝之心，暗中一提真氣，呼呼劈出兩掌。這兩掌威力強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迫得兩個道人各自向後疾退三步。宗濤面冷心慈，不願傷人，逼開兩個道人之後，立時縱身而起，施出「八步登空」的上乘輕功身法，凌空越三丈多遠，住在一座屋面上。

　　徐元平緊隨著一躍而起，趕落在屋面之上。

　　這時，那兩個被宗濤掌力逼退的道人已然緩過了氣，一個揮劍急躍，追了上來，一個卻從懷中摸出竹哨狂吹。一陣陣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玄武宮中的道士個個武功似都不弱，那揮劍疾追的道人，一連兩個急躍，竟也追到屋上。

　　徐元平手中仍然握住奪得的長劍，一見那道人追了上來，立時低喝一聲：「看劍。」手中長劍疾擲而出，直向那追來道人飛去。那道人雙足剛剛落著屋面，徐元平擲出的長劍，已然挾著尖風撞到。來勢勁急，一閃而至。那道人來不及閃避，本能揮劍架去。

　　只覺那衝來長劍，來勢沉猛無比！一劍竟然未能封開，暗喝一聲：「要糟！」連人帶劍吃徐元平擲來的劍勢勁道，撞了下去。劍勢餘力不衰，疾由胸前行過，只覺右臂上一涼，鮮血急噴而出，再也提不出丹田真氣，呯然一聲，著著實實的摔在地上。

　　徐元平一劍撞退那追來道人，頭也未回的又疾向前面躍去。

　　宗濤見識博廣，一聽那道人摔在地上的聲音，低聲說道：「你傷了人了？」

　　餘音甫落，驀聞幾聲厲叱，十幾條人影，疾奔而來，寒光閃閃，劍氣漫天，四面八方向兩人攻到。

　　宗濤低聲喝道：「小心拒敵。」

　　左手一招「扶山超海」打出一股強猛的掌風，直向正北方向攻來的三人撞去，右掌「力屏天南」，擊向正東方行來的三人，掌力強猛絕倫，有如風雷進發。

　　徐元平右手一招「神龍掉首」拍出一掌拒擋正西之敵，左手卻疾向正南方當先一個道人長劍上面拂去。

　　徐元平的掌力，卻是柔中帶剛，那正西方攻來道人直待中了他掌力之後，才覺出他擊來的力道，強猛異常，四人一齊被震的後退了五六尺遠。徐元平右掌發出的內力震退正西方攻來的道人同時，左手已施展出十二擒龍手中的一招「北海縛龍」，奪下那當先一人手中的寶劍。長劍入手，如虎添翼，劍勢一揮，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將另外兩個道人逼退開去。

　　十二個道人分由四個方向攻來，被兩人四掌齊出，逼退開去。

　　放眼看去，只見不遠大殿之上，亮起了一盞紅燈，屋下人影翻飛，劍光同動，不下百位之多的道人，紛紛趕奔過來。

　　徐元平一皺眉頭，道：「對方人數眾多，咱們不能傷人，不知要打到幾時。」

　　玄武宮中這樣多人，也大出了宗濤的意料之外，不禁微微一怔，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如果我們手下留情，不肯傷人，這樣多人，不知要打到幾時。一時之間，真還想不出適當之言答覆。那十二個道人聯袂一擊未中，反被兩人掌力逼退，又被奪去了一隻長劍，心知遇上勁敵，當下佈成一座劍陣，阻擋住兩人去路，既不喝問對方姓名，也不出手搶攻。

　　徐元平眼看宮中道人蜂擁而來，房上房下，人數愈聚愈多，心中暗道：再這樣對耗下去，非長久之策，何況天玄道長就在宮外，如若他聞聲趕回，事情就更棘手──

　　心念轉動，一揮手中長劍說道：「老前輩，咱們先衝到大殿去看看再說。」突然揮劍，向前行去。

　　這時，兩人停身的屋面上，已聚集二十餘人之多，徐元平一發動，群道立時散佈開去，霎時間閃耀一片劍光。

　　神丐宗濤揚手擊出一掌，凌空而起，橫越群道，向屋下躍去。

　　他掌力雄渾，一掌拍出，逼得群道紛紛向兩側避讓。

　　徐元平揮劍舞出一圈銀虹，緊隨著闖入群道劍陣之中。

　　他自經天玄道長以玄門真氣的強勁反震之力震傷之後，慧空大師轉納於他常存丹田的一口真元之氣大部份流轉於經脈之中，又被天玄道長點了「神封」死穴，使那行轉經脈中的真氣，凝結於經脈之中。如天玄道長不再動他，那凝結於經派中的真氣，逐漸硬化，勢將成傷，時間一久，即將全身氣血凝固而死。那知天玄道長想把他屍骨踢飛入草叢之中，無意之間，踢中他任、督二脈交接之處。這一腳不但把他凝結的真氣踢活，而且促使那流轉真氣行上了十二重樓，直逼生死玄關，幾乎打通任、督二脈。這一次重傷，使徐元平因禍得福，省了他三年靜坐苦修的時間，把存於丹田的一口真氣，盡收經脈，收歸己用，片刻時光，使他的武力、內力，精進數倍。但聞一陣金鐵相觸的鏘鏘之聲，群道佈成的劍陣，吃他強力一擊，竟然波分海裂，紛紛向兩側退去。

　　紛亂中，幾支長劍被他強勁的劍揮擊，脫手飛去。

　　徐元平似是亦未料到自己這揮劍一衝之力，竟然有這等強大，不禁微微一怔。玄武宮中道士個個久經訓練，雖遇上生平未見的強敵，但仍然心神不亂，就在徐元平微一怔神的瞬間，散而復合，又佈成一座劍陣。

　　但見房下劍光閃閃，宗濤已被群道包圍，擋住了衝擊之勢。

　　徐元平微微一皺眉頭，暗道：今日之局，已成欲罷不能之勢，如若再顧慮傷人之事，難以放手猛攻，祇怕難突群道之圍。

　　心念一轉，豪氣忽生，沉聲喝道：「擋我者死！」

　　揮劍疾行而上。但見一道寒光，直射入群道劍陣之中。

　　群道吃了一次苦頭，那裡還敢大意，避開銳鋒，分從兩側襲擊。十數道閃動的劍光，分由兩側攻到。

　　徐元平長劍回搶，劃出了一圈銀虹，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封架開群道長劍，左手突然由護身劍光中疾衝而出，探手一抓，抓住了一個道人右腕，順手一帶，把那道人拉近身側，右手長劍反手一招「雲霧金光」，擋架開身後倒背攻來的四支長劍，那道人乘機，縱身一躍，直向屋下跳去。

　　徐元平只覺那道人下墜之勢，十分強大，當下一沉丹田真氣，雙腳穩如磐石，用力向上一帶。

　　但聞一陣裂瓦斷木之聲，那下墜的那人，雖然被他一把提了上來，但那屋面卻被他踏破了一個大洞，身子直向屋下陷去。

　　八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分由四面襲到。

　　徐元平匆急之間，右手長劍一點屋面，微一借力，左手仍然緊扣那道人手腕，用力向上一抬。

　　八柄疾襲而來的長劍，眼看閃動的寒光，直向那道人身上落去，迫得不得不疾把長劍收回。

　　徐元平借勢一提丹田真氣，人又登上屋面。

　　轉臉望去，那被擒道人已是面色鐵青，氣若游絲，心中忽生不忍之感，一鬆手，放了那被擒道人，急撲而下。

　　這時，神丐宗濤已被玄武宮道人重重包圍。

　　玄武宮中道士們久習的合搏之術，發揮了甚大的威力，穿梭遊走，緊密配合，組成了一座劍山，竟然把宗濤困住，難越雷池一步。

　　徐元平瞧了宗濤被困之處，全力掄動長劍，幻出一片劍光，硬向那劍林中衝去。只聽金鐵交鳴之聲大震，不絕於耳，那密佈的劍陣，竟被他擊開了一條缺口。

　　宗濤目睹徐元平豪風神勇，不禁暗讚一聲，精神一振，猛力發出兩掌，把正西之敵，逼退兩步。

　　徐元平掃開襲來的五支長劍，道：「晚輩開路，老前輩斷後，咱們衝到那大殿上瞧瞧去。」

　　宗濤暗暗忖道：「玄武宮中道人如此之多，武功又都不錯，他們輪流休息，分隊輪攻，就是武功強過老叫化子的高人，也難這等長久的支撐下去，必得想法子不可──」

　　聽得徐元平說衝到大殿中去瞧瞧，忽然觸動靈機，高聲應道：「好啊！」徐元平大喝一聲，全力運劍，直向正北方向衝去。

　　他出手劍勢，含蘊了雄渾無比的內力，群道手中之劍，一和他劍勢相接，不是被震的脫手飛出就是直逼開去，銳不可當，迫得群道劍陣散亂，紛紛向兩側退讓。

　　宗濤連掌相擊，發出掌風，忽強忽弱，阻擋倒背和緊追之敵。

　　片刻之間，兩人已衝出群道劍陣，聯袂並飛，疾如雷奔電閃，片刻之間，已到了大殿下面。徐元平略一打量大殿形勢，兩臂一振。

　　平空拔起，當先飛落到大殿之上。

　　宗濤疾發一掌，逼退了當先追到的兩個道人，雙腳一頓，縱躍而起，半空中一個倒翻，也躍落大殿之上。殿脊上盤膝坐著一個身著道袍的老人，手中高舉著一盞紅燈。

　　此人手中雖無兵刃，但神態卻沉著的很，微閉的雙目，連睜也未睜動一下。

　　徐元平暗暗忖道：這人似是全不把生死大事放在心上，如此豪氣，倒是少見。不覺引起好奇之心，仔細瞧了他兩眼。

　　只見他長垂白髯，在夜風中飄浮，結髻的頭髮，也已白如霜雪，滿臉皺紋；雖然坐著，仍可見他背脊微駝。

　　徐元平一揮手中長劍，低聲說道：「老前輩──」

　　那道人緩緩睜開眼來，瞧了徐元平和宗濤一眼，道：「兩位面垂黑紗，難道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苦衷嗎？」

　　徐元平聽他言詞犀利，不禁微微一怔，道：「在下和貴宮中人為敵，不願以真面目相見，何況貴宮之主天玄道長，也戴著人皮面具，難道他也有見不得人的地方？」

　　那老道哈哈一笑，道：「喧賓奪主，不答貧道之言，也還罷了，倒還反問起貧道來了！」

　　徐元平道：「在下無暇和你這等耗費口舌，我尊你年長，才叫你一聲老前輩，其實咱們彼此為敵，在下大可不必和你言語之上客氣。」那老道人笑道：「你手中現有長劍，既然彼此為敵，何不殺了貧道？」徐元平道：「你這等年紀，在下甚難忍心下手──」

　　那老道人突然縱聲大笑道：「你倒是滿好的心腸啊！留你們兩人一個完屍吧！」徐元平怒道：「什麼？」

　　那老道人兩手突然一鬆，高舉的紅燈，疾向徐元平身上倒去。

　　徐元平暗道：這老人連手中一盞燈也拿不住了──

　　心念初動，突覺兩足向下一沉，身子直向下面陷去，暗叫一聲：「不好！」正待提氣上躍，一股強猛的暗勁，當頭罩了下來。

　　耳際間響起了那老道人大笑聲道：「密室中佈置嚴禁，機關重重，兩位最好別妄生──」下面已聽不清楚。

　　徐元平只覺眼前一片漆黑，身子如墜下千丈絕谷一般，直向下面落去。伸手抓去，但覺四周壁石光滑如削，無一點可以借力之處。直沉落四五丈深，耳際間，響起了淙淙水聲。

　　但感身子一涼，落入一深水潭之中，水深過丈，冰寒透骨，兩人下墜之勢，又極迅快，直沒人頂，足著實地，才站穩了身子。

　　徐元平急取下臉上蒙的黑布，雙足用力一點，浮出了水面。

　　抬頭看去，只見神丐宗濤坐在一浮出水面的大石上，正取過背後的葫蘆，拔開塞子，準備喝酒。

　　原來他江湖經驗豐富，身子跌下屋面之後，立時拉去蒙面黑紗，待身子接近水面時，發覺突出一塊石頭，當下一提真氣，橫裡一躍，飛落那突出水面的石頭上。徐元平雙手用力一划，游近巨石，爬了上去，望了宗濤一眼，心中暗暗忖道：此人酒癮當真是大，陷身絕地，生死難測，他還有心情喝酒。

　　宗濤舉起手中紅漆胡蘆，咕咕嘟嘟一口氣喝了七八口酒，笑道：「此地陰寒無比，喝上幾口酒，可以驅除寒意。」

　　徐元平滿肚悶氣，也不理他，目光流動，打量四面形勢。

　　這是一座一丈見方的水潭，四面都是石壁，上面一片漆黑，不見天光，除了正中一塊浮出水面兩尺左右的石頭之外，四周都是寒冰一般的潭水。神丐宗濤微微一笑道：「你見過水牢嗎？」

　　徐元平搖搖頭道：「沒有。」

　　宗濤哈哈大笑道：「今天你可開了眼界啦，且這座水牢建築之堅，祇怕當今之世中，首屈一指──」

　　徐元平沒有好氣地答道：「宗老前輩，你心裡很快樂呀！」

　　宗濤大笑道：「老叫化年過花甲，死了也不算夭壽啊！」

　　徐元平忽然覺著人家全為相助自己而來，這般對人，實是不該，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區區一座水牢，未必就能把咱們困死此地──」宗濤笑道：「以老叫化的看法，咱們生出這水牢的機會，百難有一。」徐元平道：「哼！我在那孤獨之墓中所遇的凶險，比這水牢險百倍，還不一樣生脫而出？」

　　宗濤訝然問道：「你進去過孤獨之墓？」

　　徐元平道：「我在墓中被困了有數日之久，未能一見天日，那墓中機關重重，殺機步步，這水牢難及萬一……」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我想這水牢之中，定有放水的機關，只要咱們想法把水放去，就有辦法脫出此困。」

　　宗濤大笑道：「縱然放去牢中之水，也無法出那粗似兒臂的鐵柵。」徐元平道：「我身懷戮情劍削鐵如泥，破堅壁鐵柵有如摧枯拉朽。」宗濤合上酒塞道：「不錯，咱們找找那放水的機關吧！」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從石壁之中傳出來，說道：「可惜這控水機關裝在牢外，兩位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宗濤縱聲大笑道：「縱然牢水不放，但十日半月也未必能凍死我們兩個。」那冰冷聲音又從一側傳出道：「想置兩位死地，只需放下上面石閘，把你們逼入水中，活活悶死！」

　　宗濤道：「在下能在長江大河之中，沉伏三日三夜，生食魚蝦充飢，豈怕你這座區區水牢？」

　　那人似已被宗濤激怒，冷笑一聲，道：「兩位如若不信這水牢中佈設奇巧，不妨一試。哼！我們沒有工夫和你兩個鬥口。」

　　宗濤大聲說道：「你如不信在下水裡工夫，放下石閘試試！」

　　他一連大喝數聲，不再聞那人答話。

　　徐元平低聲說道：「老前輩當真能在水中沉伏三日夜，生食魚蝦？」宗濤笑道：「你能不能？」徐元平道：「晚輩不識水性。」

　　宗濤取過葫蘆又喝一口酒，道：「老叫化麼，也從未習過水裡工夫。」徐元平道：「如那人被老前輩言語激怒，當真放下石閘，咱們豈不要活活被悶死水中。」

　　宗濤搖頭笑道：「老叫化出言激他，就是要看他們是否存有立時殺咱們之心，他剛纔既然不放石閘，看來咱們還得在這水牢中蹲上幾日再死！」

　　徐元平道：「他為什麼不立刻想法殺了咱們呢？」

　　宗濤道：「這個，原因很多，一時也說它不清，你儘管放心好了，咱們至少還有一日半天好活──」忽然嘆息一聲道：「可惜老叫化葫蘆中酒不多，祇怕難再撐過一日時間。」

　　徐元平聽他盡說些不著邊際之言，他是毫無脫出水牢的打算，當下不再理他，閉目靜坐，運氣調息。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醒來時只見宗濤手中抓著一條形如鱗魚的東西，不禁一皺眉頭，問道：「老前輩你手抓的是什麼？」

　　宗濤道：「水蛇。」徐元平道：「抓水蛇幹什麼？」

　　宗濤道：「如果他十天八天不殺咱們，咱們餓不死了，牛鼻子想把咱們凍餓到全身無力之時，生擒咱們，卻不料千算一失，這水牢之中，有一個水蛇穴，據老叫化子剛纔所見，三二十條總是有的，咱們省吃儉用，吃上個十天八天，不致有慮。」

　　徐元平生平之中從未吃過蛇肉，不覺聽得一怔，道：「怎麼？蛇肉也可以吃嗎？」

　　宗濤笑道：「既嫩又香，好吃至極，足可和狗肉比美。」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道：「就算能吃，這水牢之中，沒有燈火，難道咱們生吃不成？」

　　宗濤笑道：「老叫化共會一百二十八種吃蛇之法，不用爐照樣可以做出嫩美可口的佳餚，唉！可惜的是老叫化酒胡蘆剩酒不多了。」徐元平道：「咱們如果把一大穴水蛇吃完，仍然不能出此水牢，又怎麼辦？」宗濤道：「那就等著餓死算了。」

　　徐元平忽然覺著此人絲毫沒有陷身危境的優苦、焦慮，初時感到他有些太過輕狂，但仔細一想，卻又感到他這等豪邁絕倫，大豪大勇的氣度實非常人能及。身陷絕地，九死一生，仍然談笑自若，全不把生死大事放在心上，一如平常神情，這等鎮靜的工夫，是何等博深，不覺之間，也激起豪邁之氣，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咱們在這水牢之中，太過寂寞了──」

　　宗濤道：「叫化子有蛇，住上三五年，也不會生出寂寞之感。」徐元平接道：「玩長蟲晚輩無能奉陪，便晚輩心中卻有一個消磨這漫長時光的辦法。」宗濤笑道：「你喜歡的事，老叫化未必愛玩，先說出來給我聽聽再說。」

　　徐元平道：「晚輩心中熟記了幾段武功真訣，可惜無法貫通，此刻咱們陷身絕境，如果能拋開生死之事，心神最易寧靜，晚輩想把默記在胸中的幾段真訣，提出來和老前輩研討研討。」

　　宗濤笑道：「既是武功真訣，想必是甚難求得的絕學，你和老叫化子研討，豈不是洩露胸中之密？」

　　徐元平微微一笑，心中卻暗暗忖道：「此人仁心俠骨，武功愈是高強，對人間好處愈大，我借研討真訣，傳他武功，不好現露痕跡，亦可相報他一番相待深情。」當下低聲吟誦道：「萬變於緩，雖慢實快──」

　　宗濤武功精博，聽得心中一動，只覺這兩句平平常常的話，竟然說出了蘊藏自己心中甚久的疑難，不知不覺間，精神為之一振，手指一鬆，抓在手中的一條水蛇，趁機脫出手掌而去。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這兩句真訣之中，不知蘊藏的什麼武功？」宗濤嘆道：「談談兩句話，平平常常八個字，但卻包羅武學中極上乘的真諦，但在未聽這兩句八字之前，老叫化竟是想它不出。」徐元平道：「這兩句真訣，是否可適用於所有武功之上？」

　　宗濤沉思了一陣，道：「武功不到一定的限度，祇怕難以體會出真訣之上的涵義，老叫化把畢生精力用於溝通武功之上，但卻常為一種無形的力量困阻難通；但自一聞高論，恍然大悟，半生來究思不達，遲滯不前之因乃不知萬變於緩之中──」

　　徐元平自目睹恨天一嫗之後，啟動靈機，把悶在心中的兩句真訣，思解透徹，但他見聞甚少，習練時間亦短，聽宗濤一番話後，反覺有甚多不解之處，接口問道：「老前輩聞一如十，想已瞭然兩句真訣全意，不知可否相示於晚輩一聞？」

　　宗濤笑道：「一個人雖然潛能無際，但體能究屬有限，武功到了體能極限之後，想求寸進亦是難如登天──」

　　徐元平道：「宏論卓見，使晚輩茅塞頓開。」

　　宗濤微微一笑，接道：「武功到了一定的限度之後，如再求更上一層，勢必要另闢蹊徑，求發潛能，打破體能極限，但潛能只可為用，視之無形，至此境界，必需求變──」

　　話至此處，倏然停止，沉思了片刻，接道：「武功一道，原本求快；但快到體能極限之後，就無法再快，但如把武功之巧、力，寓變於行動之中，看去雖甚緩慢，其實一發之中已兼具迅快，只是變化已多，看去較慢而已──」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多謝老前輩指教，晚輩已經明白了。」

　　兩人在水牢之中，相互研討武功，徐元平把胸中默記的《達摩易筋經》文中許多真訣，口述出來，宗濤以廣博的見聞，相助求解。疲累之時，就閉目靜坐調息，牢中不見天光，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起初之時，兩人還覺出水牢之中，太過陰冷，常有難耐酸寒之感，數日之後，竟然不再覺有寒意。

　　原來徐元平口述了洗髓易筋的上乘內功修習心法，兩人不知不覺中，竟然開始練習起來。

　　要知兩人都已有極深的內功基礎，一通竅要，進境奇速，數日夜中，內功大進，水牢中的酷寒，已難相侵。

　　這日，宗濤調息醒來，伸手向水中摸去，一手抓空，心知牢中的水蛇，已被兩人吃空，默想在水牢中的時間大約已有二十餘日之久，想此後吃食無著，不覺一嘆。

　　徐元平正在運氣調息，聽得宗濤嘆息，突然睜開雙目，問道：「老前輩為何嘆氣？」宗濤道：「老叫化沒有長蟲玩了，今後咱們空著肚子練武功啦！」

　　徐元平暗想道：這些時日之中，生吃蛇肉度日，苟延殘喘，生不如死，如非陶醉在武學之中，祇怕急要急發瘋了，此後吃食無著，勢難再拖下去，與其等到餓的武功盡失，束手被擒，倒不如趁現在尚有拒敵之力，設法破牢而出，死裡求生。

　　心念轉動，當下說道：「咱們如若不進飲食，不知能餓多久？」

　　宗濤沉吟了一陣，道：「大概難以撐過半月時光。」

　　徐元平道：「咱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盡半月之力，試破牢壁而出，或有一線生機。」

　　宗濤笑道：「四面石壁，不知多厚，咱們武功再強一些，也難破此堅壁。」徐元平笑道：「老前輩忘了晚輩懷中的戮情劍嗎？」

　　宗濤笑道：「不錯，先把你懷中寶劍取出試試，看看能否破此石壁。」徐元平探手入懷，摸出白絹包裹的戮情寶劍，去了白絹，陰暗的水牢中，頓時風起一道寒芒。當下舉劍向突石上刺去。

　　只聽一陣輕輕的波波之聲，寶刃破壁直入，沒及劍柄。

　　宗濤訝然說道：「無怪此劍被武林人物視作奇寶，原來這等鋒利，有此寶刃，咱們生脫此牢之機，大了不少。」

　　當下站起身來，縱身一躍，飛落石壁旁邊，施展壁虎功，背脊貼在石壁上面，一面遊走，一面不停用手指在壁上敲打。

　　徐元平知他在選擇動手破壁之處，也不多問。

　　宗濤在石壁之上遊走約一盅熱茶功夫，忽然停了下來，靜靜貼於石壁正面不動。

　　徐元平心中甚感奇怪，正待出言相詢，忽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傳入耳中，說道：「奇怪呀，那老叫化子那裡去了。」

　　徐元平心中一動，趕忙把戮情劍壓在身下，斜斜倒臥在突石之上。另一個聲音又道：「剛纔那砰砰之聲，不知是何原因。」

　　徐元平斜臥在浮石之上，微閉著雙目，靜聽兩人談話，心中卻默默的算計著那傳話過來的位置所在，先從兩人清晰的聲音之中，判斷定有通風傳音的空隙──正忖思間，突覺眼前一亮。

　　徐元平心知因這水牢之中，過於黑暗，無法看清牢中景物，守牢之人，才用特製的孔明燈照射著看，心道：「那燈射入處，石壁決然不會太厚，倒是一處可破之壁──」正思動念轉動，燈光突然隱去，心中大感奇怪，忽然挺身坐起。

　　但聞宗濤大笑道：「事情有了變化啦！」縱身飛落在浮石之上。徐元平道：「什麼變化？」

　　宗濤道：「這就難說了，不是很好，就是很壞。」

第二十三回　脫困玄武宮

　　忽覺牢中之水急劇而減，轉眼之間已落下數尺，隱隱聞排水聲。那排水之口，想是甚大，片刻牢中積水，已被排完。一陣軋軋之聲，天光微顯，一座石門逐漸大開，四個佩劍道士，魚貫而入。當先一個道人，抬起頭來，說道：「兩位請下來吧！」

　　宗濤縱身而下，大笑說道：「放去牢水，啟門而入，不怕老叫化衝出去嗎？」

　　那道人面容莊肅地說道：「本觀觀主請兩位大殿相見。」當先轉身，出了牢門。

　　這意外的變化，連久歷江湖的宗濤，也有些茫然不解，回頭望了徐元平一眼，緊跟在那道人身後出了中門。

　　牢門外，是一座斜度甚小的石階，共一百二十八級，想來這座水牢建築工程，定然十分浩大。

　　出口處，緊依大殿後面，滿院修竹，幾畦時花，景物異常清幽，一溪瀝瀝清洗，橫越花畦，繞到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後面，徐元平仰天望著幾片浮動的白雲，長長吁一口氣。

　　那帶路道人走的很慢，但卻始終未回頭望過宗濤等一次。

　　繞過了一片花畦，到了大殿正門，那道人雙手高舉過頂，高聲說道：「水牢中人犯帶來。」

　　宗濤大聲笑道：「小牛鼻子，好大的口氣，連你那師傅，天玄道長，也不敢這般稱老叫化子。」大步衝上石階。

　　那道人伸手欲擋，卻被徐元平疾探而出的左手抓住了右腕，向後一拉，緊隨宗濤衝上了石階，抬頭望去，不禁一呆。

　　只見大殿正中，站著面容莊肅的天玄道長，他這時已取下了人皮面具，面如滿月，長鬚垂胸，道袍飄飄，一派仙風道骨，只是眉宇間泛現出一絲淡淡的憂愁。

　　在他左面站著蓬髮垢面的小叫化子，和劍眉朗目的閃電手查玉。右面並立著鬼谷二嬌，丁玲仍然是一身黑衣，丁鳳依舊白衫白裙，二女姿色如昔，一樣的嬌若春花。

　　那小叫化子最先奔了過來，叫道：「師傅──」

　　下面的話還未出口，宗濤卻揮揮手，接口道：「你先別問老叫化，我得先問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查玉一抱拳，接口笑道：「晚輩們得知宗老前輩蒙難水牢，特地趕來相救──」宗濤搖搖頭，接道：「事情這樣簡單嗎？少給老叫化掉花槍吧？」

　　查玉微微一笑，奔了過來，握著徐元平的右手，叫道：「徐兄丰采依舊，怎麼會傳出你去世之言。」

　　徐元平目光一瞥天玄道長，只見他滿臉莊肅之容，已變成訝然之色，淡然一笑，答道：「兄弟兩世為人，自難怪傳言失實。」

　　丁鳳展顏一笑，說道：「姐姐，我說他不會死吧！你看他現在還不是好好的活著？」

　　天玄道長目光凝注在徐元平臉上，冷冷問道：「你當真是那夜和本觀主動手的人嗎？」

　　徐元平笑道：「咱們打了一百招，我被你內家反彈之力震傷後，又被你點了『神封』死穴。」

　　天玄道長點點頭，道：「本觀主一向敢作敢當，不用重複多提了。」徐元平笑道：「但我卻沒有找你報仇之心。」

　　天玄道長冷哼了一聲，道：「縱然你存心報仇，祇怕也難以如願。」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不過，有一件事，晚輩卻是無法忍受──」，話至此處，突然轉變的聲色俱厲地接道：「在下金叔父的毒傷好了沒有？」

　　天玄道長道：「只要本觀主答應了替他療毒，再重些也能醫好──」忽的覺著自己這等答覆之言，像被對方威勢所攝，立時提高了聲音：「我點了你神封死穴，你怎麼還能到我玄武宮來？」

　　徐元平聽他說金老二毒傷已愈，心中大感輕鬆，微微一笑，道：「那要感謝老前輩踢我那一腳了，你那一腳踢中我任、督二脈交接之處，真氣銜接，自解了『神封』死穴。」

　　天玄道長嘆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徐元平笑道：「如不是你那一腳，踢的恰到好處，我早已屍骨無存了。」

　　天玄道長輕輕嘆息，回頭吩咐身後站立的一個道童，道：「你去請那金老二來。」言詞之間，忽然轉變的十分客氣。

　　那道童輕輕應了一聲，轉身急奔而去。

　　丁鳳忍了又忍，但終於忍不住，奔了過去，對徐元平道：「你沒有看到我們嗎？」徐元平道：「看到了──」

　　丁鳳道：「看到了為什麼不和我們打招呼呢？」

　　徐元平只覺臉上一熱，趕忙抱拳說道：「兩位姑娘好。」

　　丁鳳忽然舉袖掩住鼻子，道：「你幾年沒有換過衣服了。」

　　徐元平道：「大概有一個多月了吧！」

　　原來他在那陰濕水牢之中，住了近月之久，衣服早已生霉，臭味甚大。丁玲聽妹妹老是說些不關緊要之事，不覺一皺柳眉，嬌聲叱道：「野丫頭，十六七歲了，還是沒規沒矩，哼！也不怕人家笑話，快些給我回來。」

　　丁鳳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姐姐斥責，不禁生出羞意，暈上雙頰垂下頭去，緩步退到姐姐身側。

　　天玄道長望了徐元平一眼，問道：「本觀主有一事心中不明，你們在水牢中，用何物充飢，難道事先有備，帶了乾糧不成？」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你在那水牢之中，早已備下美味，難道自己就不知道嗎？」

　　天玄道長知他素來不說謊，不禁一愕，道：「備了什麼美味？」

　　神丐宗濤大笑道：「牛鼻子千算一失，你想不到那水牢中繁生著一窩水蛇，天不絕老叫化子，那一窩水蛇作了老叫化子一月食糧！」天玄道長怔了一怔，道：「那水牢中陰寒逼人，你們縱然帶有引火之物，也難用上一日工夫，必被陰寒的冷氣浸濕，難道你生食蛇肉不成。」宗濤道：「老叫化會一百二十八種吃蛇之法，單是生食蛇肉，也有一十二種食法，諒你牛鼻子也沒有見過──」

　　忽然徐元平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酸水。

　　他在那水牢中勉強生食蛇肉，延續著體力不致消失，那時心中求得以延續生命，在宗濤哄說之下，吃了下去。如今聽得宗濤一提，只覺胃腸翻騰，恨不得一齊吐了出來，但他腸胃未有食物，哇哇惡嘔，卻是吐不出東西。丁鳳星目轉動，瞧了徐元平一眼，臉上滿是憐惜之情，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不便過去慰藉於他。

　　宗濤卻是縱聲而笑，大談水牢中吃蛇之事，花樣層出不絕，連說一十二種生食蛇肉之法，而且每種吃法，都有著一個甚是動聽的名字。

　　他愈說的興高采烈，徐元平愈是嘔的厲害，只聽宗濤長笑之聲和徐元平的哇哇嘔吐之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極不協調的樂章。

　　丁鳳目睹徐元平愈吐愈是厲害，心中大是憐惜，忍不住高聲說道：「老叫化子，別說啦，生食蛇肉有什麼值得高興之處，哼！難聽死了！」丁玲吃了一驚，想喝阻時，已來不及，暗道：糟糕，不知天高地厚的鬼丫頭，宗濤是何等人物，你豈能叫老叫化子──

　　那知事情大出了丁玲意料之外，宗濤不但毫無怒意，反而微微一笑，住口不言。

　　天玄道長回頭望了丁鳳一眼，道：「你這丫頭膽氣不小，可願拜在貧道門下？」他說的神色莊嚴，顯然不是玩笑之言。

　　全殿中人，都不禁微微一怔，目光一瞥投注在丁鳳身上，看她如何答覆。這是千載難遇的機緣──

　　丁鳳呆呆的站著不動，神情間緊張異常，但卻默然不語。

　　只聽天玄道長冷笑一聲，道：「你可是怕你那鬼王爹爹不同意，哼！如若他敢不同意，本觀主當盡出玄武宮中精銳，把他辛辛苦苦建立的鬼王谷，燒他個寸草不留。」

　　丁鳳道：「我們谷中那是岩石砌成的房子，再大的火也燒不了。」天玄道長道：「火不能燒，我就翻地三尺，間室不留──」

　　丁鳳接道：「我們谷中戒備森嚴，不等你深入谷中腹地，定被發覺行蹤──」天玄道長道：「發覺了又怎麼樣？」

　　丁鳳道：「我們鬼王谷的『迷魂藥物』天下馳名，凡是入谷之人，無一能逃得出去──」

　　天玄道長截住了丁鳳的話道：「我那有時間和你鬥口，你究竟是否願拜在我的門下？」丁鳳沉吟了一陣，道：「我心中雖願意，但也得告訴爹爹之後才能決定。」

　　天玄道長道：「我收你作徒，傳你武功，與你爹爹何干？」

　　丁玲轉過臉去，低聲對下鳳道：「妹妹你答應下吧！我立時趕回谷去，告訴爹爹，我想爹爹一定不會反對。」丁鳳知道姐姐一向料事如神，她既然說爹爹不反對，心中就深信不疑，微微一笑，轉臉仰望著天玄道長，問道：「一宮、二谷、三大堡，素來齊名江湖，你和我爹爹武功不相上下，有什麼好的武功傳我？」她胸無城府，心直口快，想到了什麼，隨口就說了出來。天玄道長倒是未料到她會有此問，不禁微微一怔，道：「你爹爹所知所學，豈能比得本觀主，就單以武功而論，也難和本觀主相提並論──」

　　神丐宗濤突然插口道：「你們鬼王谷中的武功，如何能和牛鼻子的劍術相比，你儘管放心拜師，你那鬼王爹爹知道了，高興還來不及，那裡還會怪罪於你？」

　　天玄道長拂髯笑道：「不知宗兄是否相信貧道之言，三年內我能把她調教成當代武林第一流的頂尖高手，足可和眼下幾個江湖上高手一較長短，就以宗兄而論，三年後也未必能再勝過她！」

　　宗濤笑道：「這個麼，老叫化只信一半。」

　　天玄道長喃道：「要信就信，不信咱們就等過三年試試，怎麼只信一半？」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宗兄可是覺著貧道武功、劍術高出宗兄有限，故而不肯相信是嗎？」

　　宗濤道：「論輕功、劍術，老叫化子自知不如──」

　　天玄道長道：「何止輕功、劍術，貧道的百門罡氣嗎，天下也不作第二人想。」

　　徐元平暗暗忖道：「此人當真是自傲的可以，自己誇讚自己的武功，竟是這等滔滔不絕。」

　　但聞宗濤大笑道：「你在三年中能把那小鬼女調教成第一流中高手，老叫化深信不疑，而且老叫化還可斷言你如全心全意去培養她，十年內青出於藍──」

　　天玄道長黯然一嘆，道：「宗兄果有過人之能，洞觀細微，一芥不遺──」宗濤微微一笑道：「誇獎，誇獎！」

　　丁鳳聽兩人談的怦然心動，回頭望了姐姐一眼，轉向老道問道：「你收徒弟，只肯收我一個人嗎？能不能連我姐姐一起收到門下？」天玄道長望了丁玲一眼，說道：「如論天資聰明，你不如你姐姐甚多，不過本觀主絕藝不傳二人。」

　　丁玲微笑道：「觀主肯把我妹妹收到門下，我也一樣感激──」忽聽步履聲響，那道裝童子帶著金老二走入大殿。

　　徐元平急急奔了過去，叫道：「叔叔，你毒傷痊癒了嗎？」

　　金老二點頭笑道：「我很好，這一月時光，你在什麼地方？」

　　徐元平笑道：「我在水牢中過了二十五天；但叔叔毒傷痊癒，這點苦總算沒有白受。」

　　金老二不知是高興過度，還是忽然間想起了什麼傷心之事，兩行淚珠，滾下面頰，笑道：「孩子，苦了你啦！」大步走了過去，先對宗濤抱拳一揖，然後又對天玄道長施了一揖說道：「多謝觀主除我身受劇毒之苦。」

　　天玄道長似忽然開心起來，拂髯笑道：「數十年來，求我療毒以後，生出玄武宮的，你可算第一個人！」

　　金老二道：「觀主盛情在下終身不忘。」

　　天玄道長道：「不必了。」

　　徐元平回頭瞧了宗濤一眼，道：「宗老前輩，還有什麼事？」

　　宗濤道：「我和牛鼻子老道，從未說過這麼多話，咱們也該走了。」丁鳳櫻脣啟動，正想說話，天玄道長已搶先說道：「老叫化不要急，咱們話還沒有說完。」宗濤道：「咱們還有什麼話說？」

　　天玄道長道：「你剛纔說的話前後矛盾，尚未解說清楚，如何能走？」宗濤笑道：「一月之前，你說小鬼三年後能勝老叫化子，老叫化深信不疑；但此時非被時，老叫化已非一月前可比了！」

　　天玄道長略一沉思，怒道：「你滿口胡說八道，這一月時光，你在我水牢之中度過，難道還有什麼奇遇不成？」

　　宗濤笑道：「這個請恕老叫化歉難奉告，你如不信老叫化之言，三年後咱們試試，那時祇怕你牛鼻子也不是老叫化的敵手了。」

　　原來他在水牢之中，和徐元平相互研究《達摩易筋經》上武功，短短二十五日，武功精進極多。

　　天玄道長知他素來說一不二，既說歉難奉告，多問也是無用，當下舉手一揮，道：「你們擅自闖入我玄武宮來，格於本觀戒條，貧道不能相送，除非你們參拜本觀祖師遺像，許為記名弟子──」

　　宗濤笑道：「做叫化無拘無束，何等自在，豈肯改頭換面，皈依三清教下──」

　　天玄道長接道：「貧道早已料你一定不肯，大殿外七重門戶，都已擺好劍陣，諸位怎麼來，還請怎麼出去。」

　　徐元平道：「這是什麼戒條？如此不通情理，你擺下七重劍陣，難道我們就怕了不成？」

　　心動中憤怒，不自覺的流現於神情之間，只見他劍眉微動，兩目中神光閃閃。宗濤一看徐元平的神態不對，怕他出言頂撞，鬧成僵局，趕忙接口說道：「七重劍陣，非同小可，不論老叫化是否能夠闖過，祇怕難免有所傷亡。」

　　天玄道長笑道：「你們手下留神一些，也就是了，快些走吧！」

　　宗濤知他確實格於宮中戒規，並非有意相難，拱手一笑，道：「老叫化就此拜別了。」雙肩一晃，人已出了大殿。

　　閃電手查玉抱拳對天玄道長一揖，道：「晚輩也要告辭了。」

　　天玄道長揮手一笑，道：「你們都該走啦！」

　　丁玲拉著丁鳳右手，無限依戀地說道：「妹妹安心留此學習武功，過些時我再來看你！」

　　丁鳳黯然說道：「姐姐武功尚未全復，路上要多多保重，小妹不能隨侍身側，照顧你了。」丁玲婉然一笑道：「不妨事，我一離開此觀，就直回鬼王谷去。」

　　丁鳳星目側顧了天玄道長一眼，看他面無倔意，低聲求道：「師傅，我想送姐姐一程。」天玄道長道：「只准送出大殿。」

　　丁鳳道：「弟子遵命。」牽著丁玲玉手，緩步向殿外走去。

　　那小叫化和金老二緊隨丁氏姐妹，徐元平走在最後。

　　出了大殿，小叫化和查玉立時加快了腳步，急迫宗濤，丁玲丁鳳卻握手對立，依依不捨。徐元平暗裡嘆息一聲，大步由兩人身側而過。丁鳳忽然高聲喊道：「徐相公──」

　　徐元平回身走去，說道：「姑娘有何教示？」

　　丁鳳悽涼一笑，道：「你對我這般客氣了，數月不見，咱們好像陌生了不少。」徐元平眨眨眼睛，笑道：「二位姑娘相待徐元平諸般好處，在下終身難忘。」

　　丁鳳幽幽說道：「但願你過些時和姐姐同來看我。」

　　徐元平沉吟一陣，道：「玄武宮素不許外人擅入，我如來看姑娘，祇怕難進宮中的道人攔阻──」

　　他心地純直，覺著如要答應了來看丁鳳，不論如何險難，也要依約而來；但想到玄武宮的重重警戒，來時難免一場拼搏，單單為了探望丁鳳，和宮中道人動手，豈可貿然應允。

　　丁鳳嫣然一笑，道：「你如果真的肯來看我，我就到宮門外面接你。」徐元平道：「我身負大仇，今後行蹤難定，縱然答應了來此看你，也不知何年何月才來──」

　　丁鳳道：「不論你何年何月來，我都將耐心等待！」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妹妹，徐相公要事纏身，你怎能這般的強人所難──」丁鳳微微一怔，道：「姐姐說的不錯──」

　　丁玲接道：「天玄道長乃當今武林中一代人傑，肯自願收你為徒，可算千載難求良機，你要善為珍重這段時光，下番苦心，莫負恩師之望。」丁鳳道：「姐姐之言，我當深銘肺腑，恕我不遠送了。」徐元平突然一揚雙眉，接道：「一年後，徐元平如尚活在人世，當會舊地重遊，相探姑娘。」抱拳一揖，轉身大步而去。

　　丁玲掙脫了丁鳳緊握的右手，笑道：「妹妹快請回到大殿去吧！」丁鳳點頭微笑，緩緩轉過身去，漫步踱入殿門。

　　丁玲加快腳步，追了上去，轉過殿角，只見神丐宗濤等，正在等候。徐元平低聲說道：「姑娘請走中間，宗老前輩領先，在下斷後。」丁玲不謙辭，急趕兩步，隨在金老二身後。

　　宗濤回頭笑道：「闖陣之時，切勿出手傷人。」

　　大步當先衝去。這是緊依大殿的第一重門戶，八個中年道人各執長劍，併肩而立，攔住去路。

　　宗濤左掌一揚，大聲道：「小心啦！老叫化要出手了。」

　　餘音未絕，掌力已發，一股強猛的掌風，直撞過去。八個道人忽然齊齊向旁邊閃開，動作純熟，身形一錯而過。

　　就這一瞬工夫，宗濤使出上乘輕功，搶到門口，雙掌「分花拂柳」分向左右拍出。

　　八個道人的長劍也同時揮灑出一片精芒，封住了出路。

　　宗濤拍出掌力強猛，八個道人劍勢未及宗濤，人已先被震退。

　　那幾個道人各自向後退了兩步，手中長劍已無法再封住出路，宗濤大步出門而去。查玉走在宗濤後面，早已暗中蓄勢戒備。

　　那知意外的是，八個道人竟未再出手攔住宗濤身後之人，查玉、金老二、丁玲、徐元平都平安而去。

　　幾人都已連出了六重門戶，闖過六座劍陣，那些道人們似都是虛應故事，揮劍攔阻宗濤幾招，只要宗濤闖過去，隨後之人，都平安而出，再無人出手攔阻。

　　這等容容易易的出了六重門戶，連宗濤心中也動了懷疑，暗暗忖道；這牛鼻子老道為人一向冷傲，雖是有意放我們出觀，也不會這等輕輕鬆鬆的就放了我們。忖思之間，已到了最後一重門戶。

　　這是玄武宮的大門，出了這道門戶，幾人就算離開了玄武宮。抬頭望去，只見劍光閃動，數十個執劍道人，團團守在一起，一見宗濤等，立時散佈開來。

　　這一座劍陣，聲勢大不相同，散佈開足足三丈方圓。

　　徐元平側身探頭向前一看，不覺失聲一叫。

　　只見兩個白髯老道，盤膝坐在劍陣之中，每人面前放著一面紅旗，一支特製的長劍，估計那兩柄長劍，足足有五尺以上。

　　徐元平低聲說道：「宗老前輩，你看那兩位盤坐在劍陣中的老道長，可有一位是誘咱們入水牢的道人嗎？」

　　宗濤笑道：「我還道牛鼻子真的對咱們另眼看待，擺擺攔截的樣子，那知他卻把全宮中精銳，盡都集結在最後一重門的劍陣之中，剛纔六重劍陣，倒不是和咱們客氣，那些人都是三四流的人物，如果真要和咱們動手，祇怕立時拆穿，當場出醜。」

　　徐元平道：「以老前輩的說法，這座劍陣，祇怕要得真才實學方能闖過去了。」

　　宗濤道：「天玄牛鼻子縱然沒有真的存心把咱們攔在宮中，羞辱咱們一陣，至低限度，要給咱們一點顏色看看。」

　　徐元平憂慮地說道：「如果他們盡集全宮精銳，咱們不能出手傷人，先已吃了大虧，何況我金叔父所中毒傷初癒，丁姑娘病體未復──」

　　宗濤忽然轉過身來，接道：「最可怕的還是那兩個白髮蓬亂，盤膝而坐的老道人，那夜咱們被誘陷入水牢之時，老叫化曾經接了他一記掌力，被此雖未接實，但就老叫化感受而言，其掌力的雄渾，似不在老叫化之下，一個已夠麻煩，怎的又加了一個出來，這一仗不好打，咱們得先商量商量。」

　　查玉、金老二、丁玲等，聽神丐宗濤說的這等嚴重，都知事非小可，以宗濤的身份，決不致隨隨便便的稱讚敵人，都不禁把目光向那盤膝坐在劍陣中兩個白髮老道看去。

　　丁玲為人，心細如髮，看那兩個人特製的長劍，心中忽然動了懷疑，暗道：用劍之人，大都要以輕靈為主，這兩個道人用的寶劍，不僅特別長大，重量上亦故意加重了甚多，不知是何用。她素慎言行，雖然看出蹊蹺，但未想出其中之意，不願隨便說話。徐元平目光流動，環掃了佈成的劍陣一眼，心中亦不禁微生驚駭。

　　只見那佈成劍陣道人，個個垂首閉目而立，沒有一個抬頭望過幾人一眼。這等凝神內視，正是上乘劍術出手的準備。

　　宗濤默數那佈成劍陣的人數，除了兩個盤膝而坐白髯老道之外，共有三十六人，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數，但加了那兩個道人之後，這陣式，似是又有點不對。

　　徐元平忽然叫道：「宗老前輩，晚輩倒想出一個辦法，不知是否適用？」宗濤道：「什麼辦法？」

　　徐元平道：「晚輩一個人先衝入陣中試試，如若能夠闖得過去最好，闖不過去，老前輩等也可借機會看看這劍陣的變化。」

　　宗濤沉吟了一陣，道：「這辦法雖然不錯，但此陣顯然是玄武宮中精萃所聚，除了個人的功力之外，尚要加上這劍陣的變化，不如讓老叫化子試闖一下看看。」

　　徐元平道：「老前輩見識博廣，留此陣外，觀察劍陣變化，如若要老前輩闖陣，那就失去試問劍陣的意義了。」

　　查玉一挺胸說道：「在下陪徐兄一起入陣如何？」

　　神丐宗濤笑道：「你們查家堡以專門變化馳名江湖，想來對這劍陣變化，早已瞭然於胸了。」

　　查玉笑道：「晚輩看是看出了一點門道，但因陣中多了兩個人，怕變化上有所不同──」

　　丁玲突然插嘴說道：「晚輩有一點淺見，只不知對是不對？」

　　徐元平接道：「丁姑娘向來料事如神，在下──」

　　丁玲道：「那兩個老道士都是殘廢，只不知是缺一條腿，還是缺兩條腿。」此言一出，宗濤、查玉，連那鬼精靈的小叫化子，都為之一怔。宗濤道：「這個你怎麼知道。」

　　丁玲道：「我初見兩人坐著不動，心中就有點很懷疑，如若兩人是主持這劍陣的主腦只要站定方位，帶動劍陣，就可主裁變化；要那兩面紅旗有何作用？還有兩柄又重又笨的長劍，和這種以變化靈快的劍陣，實在有些格格不入！如是天玄道長相信這兩個道人的武功足以阻擋住咱們去路，似是大可不必再排這樣一座劍陣出來。」忽見那兩個閉目而坐的老道，突然睜開眼來，四目中神光閃動，一齊投到丁玲身上。大概兩人已聽得她評論之言。

　　丁玲故意提高了聲音，道：「兩個老道長因為行動不便，所以特製了兩柄又長又重的寶劍施用，至於那兩面紅旗是用來指揮這劍陣變化之用。」

　　徐元平道：「姑娘料事如見，一點不錯，那晚上我和宗老前輩被誘降水牢之中，也是一盞紅燈所為。」

　　丁玲瞧了查玉一眼，笑道：「有查少堡主相助，徐相公進陣，不論武功應變，都可對付，相輔為用，萬無一失，不知宗老前輩意下如何？」宗濤笑道：「好啊！你已給分派好了，還給老叫化臉上貼的什麼金？」丁玲笑道：「晚輩只能出出主意，取捨之權，還要聽老前輩的裁決。」

　　宗濤笑道：「你想的處處都比老叫化的周到，就以你的意思辦吧！」徐元平側臉望了查玉一眼，道：「查兄，咱們進陣去吧！」丁玲道：「你們入陣時，要帶著兵刃。」

　　查玉目光環掃了一周，笑道：「可惜咱們這些人中，沒有一個帶有兵刃。」徐元平道：「不要緊，咱們入陣之後，再從那些道人手中搶吧！」大步直向陣中走去。查玉緊隨徐元平身後而行。

　　徐元平走向劍陣，身子一側迅如電掣般，直向陣中衝去。

　　那些道人們雖然閉著雙目，但是感應卻極靈敏，徐元平縱身向陣中一衝，陣勢立時發動，只見人影閃動，四支長劍，分由四個方向刺到。

　　徐元平一沉丹田真氣，向前疾衝的身子，突然沉落實地，身子向後一仰，全身倒臥在地面，長劍距他不過寸許光景。

　　這一招平平常常的鐵板橋工夫。但徐元平用來迅快異常，看去也大不相同。四支長劍一齊落空，徐元平迅快的挺身而起，雙手齊出，疾向兩個道人手腕之上抓去，想奪過兩支長劍。

　　但對方劍陣已然發作，但見所有的道人，都開始穿行遊走，相互交錯而過，人影搖動，劍光閃閃，組成了嚴密的連鎖攻勢。

　　徐元平兩手剛剛觸到兩個道人的寬大袍袖之上，斜裡疾刺來四支長劍，分襲雙腕。劍陣的連鎖呼應，逼得徐元平不得不先求自保，雙臂疾收，橫身向一側空隙中跨了兩步。

　　雙腳剛剛站穩，又是四支長劍攻到，徐元平一提氣，又向左面空隙中跨了兩步。就這樣一連被那連鎖的劍勢，逼的移動了四五次位置。他忽然發覺了自己每次都是移向左面位置，而且每次攻向自己都是四隻長劍。分神看去，只見自己被逼劍陣中間，相距那兩個盤膝而坐的白髮道人，只不過四五尺遠近了。

　　查玉遠停在陣外觀望，但是這劍陣發動之後，沒有入陣的空隙。丁玲雖然比妹妹矜持甚多，但見徐元平已被逼入劍陣中心，即將和兩個白髮、白髯的道人接觸，芳心之中大為焦急，急急催促查玉道：「你還不快些進入陣中，站在這裡等什麼？」

　　查玉給丁玲一催，不得不冒險向陣中衝去，大喝一聲，先打出一記百步神拳，一股疾勁的拳風，應手而出。

　　移動的劍陣，吃查玉全力運掌一擊，登時有一個方位微顯混亂。查玉借機一躍入陣。

　　查玉的武功，雖不如徐元平，但他卻知這陣勢的生剋變化，佔了不少便宜。

　　這些道人都是玄武宮中一代精英之選，人人武功，都有著甚好的基礎，查玉雖然知道這陣勢生剋的變化，但卻無法抵拒群道緊密連接衝擊的巨大壓力，亦被節節逼入劍陣中心。

　　查玉的入陣，使徐元平承受的壓力減去了不少。

　　回目望去，見查玉已被群道連環劍勢的急襲，逼得有些手忙腳亂，應接不暇，立時大喝一聲，疾發兩掌，衝了過去。

　　曠絕千載的奇遇，使他武功的進境突破了時限，短短數月中，成就驚人，這兩掌全力發出，威勢非同小可，激盪的潛力暗勁，有如巨浪排山一般。

　　嚴密的連鎖劍陣，登時被他雄渾的掌力衝亂，兩個首擋銳鋒的道人吃他掌力一震之下，直向後面飛去，手中的長劍，也脫手落地。徐元平似是未料到自己的掌力，已到了這等驚人的地步，不禁微微一怔。查玉借機衝入圍困，一探手拿起了地上兩支寶劍，高聲說道：「徐兄，接著！」振腕投了過來。

　　徐元平接住長劍，查玉已躍落到他的身側。

　　散亂的劍陣，也在這一剎工夫之中恢復了原狀，兩個失劍道人迅快的退到了後面，源源不絕的劍勢，紛紛攻到。

　　查玉一劍在手，膽氣大壯，笑對徐元平道：「徐兄，咱們先硬接幾劍，試試這些道人的真功實力，再設法破這劍陣──」

　　揮劍一架，封開兩支疾襲過來的長劍。

　　徐元平道：「兄弟不知這劍陣的變化，破陣之事，還得查兄指點──」長劍左揮右掃，震開了三支襲來的劍勢。

　　兩人不再閃避，貼背而立，揮劍硬接群道連綿不絕的輪攻。

　　這一來就可以看出兩人武功的高下了，徐元平不但身軀紋風不動，而且出手劍勢又重又穩，凡是和徐元平長劍相觸的道人，不是長劍被震的直蕩開去，就是被他劍上蓄蘊的強勁之力，連人帶劍一齊震退。查玉卻被那些道人們連綿不絕的攻勢，衝撞的步履不穩，如非和徐元平貼背而立，借徐元平的身軀阻擋之力相助，祇怕早已難支持下去了。

　　這時，那兩個盤膝閉目而坐的道人，都已經睜開了眼睛，看群道連番猛攻，難以奏效，右面一人立時取過放在地上的紅旗搖了兩搖。紅旗一動，群道輪番的猛攻，突然停了下來。

　　只聽左面那白髮道人，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兩位能在劍陣之中，支持了這麼長時間，十分難得，現在只要兩位能再衝過貧道師兄弟兩人攔截，我們立時大開宮門送客。」說完，也取過地上紅旗，隨後揮了兩揮。

　　那排列整齊的劍陣立時散去，三十六個道人，雁翅般分排在白髯白髮兩道人的身邊。

　　宗濤哈哈大笑道：「我還道你們兩個老牛鼻子，要借那劍陣的威力相助，攔阻老叫化子等去路──」

　　右面老道人冷笑一聲，接道：「單是貧道師兄弟兩人之力，祇怕你們也難以闖得過去。」

　　徐元平看兩個道人蒼老之態，猜測其年齡定然比天玄道長大出甚多，難道這兩人是天玄道長的長輩不成？──

　　愈想愈覺不錯，不禁暗自忖道：天玄道長的武功，已是那等高強，他的尊長之輩，定然是比他又高出甚多了，看來今日要想闖過，祇怕不是易事──

　　只聽丁玲嬌脆的聲音傳入耳際：「不知兩位老前輩，是天玄道長的什麼人？」

　　原來她心中也起了懷疑，見兩人白髮蒼蒼，年紀老邁，誤認為天玄道長的長輩。

　　兩個白髯白髮的老道，一聽到天玄道長之名，立時滿臉莊嚴，恭恭敬敬地答道：「天玄道長乃貧道恩師。」

　　丁玲怔了一怔，笑道：「二位師兄好啊！」

　　左邊道人冷然答道：「年輕輕的小姑娘，怎的這等出言無狀？」

　　丁玲正容說道：「我妹妹拜在天玄道長門下，論起輩份，我不該向兩位叫師兄嗎？」

　　兩位老道人怔了一怔，道：「當真有此等事嗎？」

　　丁玲道：「你不會數數我們的人嗎？」

　　只見排列在兩個白髮白髯道人身側的三十六個道人，齊齊把目光投注到丁玲身上。每人臉上都露出訝然神色。

　　兩個白髯白髮的老道，互相望了一眼，說道：「既然如此，師妹請過！」肩頭晃動，原坐姿勢不變，突然向旁邊閃開三尺。

　　但見那排列兩側的三十六個道人，齊齊垂下寶劍，對丁玲躬身作禮，口稱師叔。

　　這樣多人，最小的也要比丁玲大二十歲，鄭重其事，恭恭敬敬的叫她一聲師叔，饒是她見多識廣，也不禁有些兒羞紅泛頰，呆了一呆，才還了群道一禮，又轉身對兩個老道人一禮，說道：「兩位法號如何稱呼？」左面道人答道：「小兄還恩。」

　　右面道人接道：「小兄快仇。」

　　丁玲輕輕一皺眉頭，暗道：好怪的名字，這是什麼法號？口中卻笑著說道：「原來還恩、快仇兩位師兄，小妹有件不情之求，不知兩位可否賞給小妹一個面子？」

　　還恩道：「師妹有話請說！」快仇道：「小兄力所能及，無不答應。」丁玲微微一笑道：「小妹想請兩位師兄讓開去路，放我等出去。」還恩皺皺眉頭：「這個──」

　　快仇接道：「你這個什麼？小師妹初次向咱們開口，就是拼受師傅一頓責罵，也不能失她面子。」

　　還恩哈哈一笑，道：「師弟說的不錯──」舉手一揮接道：「送你們師叔出宮。」

　　只見那分列兩側的三十六個道人，齊齊合掌說道：「弟子等恭送師叔。」

　　丁玲欠身還了群道一禮，側臉望著兩位白髯白髮道人說道：「多謝兩位師兄。」大步直向宮外走去。

　　徐元平等隨在丁玲身後，出了宮門，果是無人出手攔截。

　　遙聞宮中傳出來還恩、快仇兩人的聲音道：「師妹多多保重，有人欺侮你時，只管到玄武宮來。」

　　神丐宗濤哈哈大笑道：「老叫化走了數十年江湖，還未見到過這等怪事！」

　　丁玲微微一笑，道：「我也沒遇上過──」

　　徐元平道：「這兩位老道長年紀雖已老邁，卻還有赤子之心。」查玉道：「我瞧兩人有些渾人之氣──」

　　丁玲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啊！我明白啦！」

　　宗濤道：「你明白了什麼？」

　　丁玲笑道：「宗老前輩見聞博廣，判事之能，強勝晚輩甚多，可知道他們為什麼放咱們出來嗎！」

　　宗濤道：「老叫化要能想到也不會問你了，哼！小鬼女，花樣真多！」丁玲故意長長嘆息一聲，道：「個中之情，一言難盡，我肚子快要餓死了，那裡有氣力說，等一會再談吧！」

　　神丐宗濤和徐元平在水牢中生食蛇肉度日，腹中早已大鬧恐慌，剛纔為了對付那劍陣，忘去了飢餓之事，如今聽得丁玲一提，立覺飢腸轆轆，甚難忍耐。宗濤長長嘆一口氣，道：「你這一提，老叫化倒覺餓腸難忍。」

　　徐元平雖未說什麼，但卻不禁皺皺眉頭，嚥了一口口水。

　　丁玲舉起左手，理理鬢邊散髮，右手卻從懷中摸出一包乾牛肉來，說道：「唉！可惜我這包乾牛肉不多了，大約只夠我一個人吃。」拿起一塊，放在口中，吃的沙沙直響。

　　宗濤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小鬼女，你妹妹拜在天玄道長門下，將來成就，祇怕要比你強多了。」

　　丁玲嚥下一口牛肉，說道：「是啊！我的命苦，沒人憐惜，那有什麼法子？」

　　宗濤道：「老叫化記得一招武功，乃我金牌門中九招掌學之一，最適宜女子習練，而且易學，不要多用時間──」丁玲拿出一塊乾牛肉，笑道：「老前輩如若答應傳我，我就給你一塊牛肉。」

　　宗濤笑道：「老叫化要是不想吃肉，也不會告訴你了。」

　　接過牛肉放入口中，大嚼起來。

　　徐元平側過臉來，望了丁玲手中的牛肉一眼，又匆匆別過頭去。宗濤嚥下牛肉說道：「小鬼女，一塊乾牛肉，傳一招武功，老叫化吃虧太大了吧？」

　　丁玲笑道：「你如答應再傳我一招，我就一下給你兩塊！」

　　宗濤道：「好吧！就再傳你一招吧！」

　　丁玲撿了兩塊小的乾牛肉，遞了過去。

　　查玉輕輕嘆了口氣，道：「可惜在下忘記帶點乾牛肉了。」

　　宗濤瞧了那兩塊乾牛肉一眼，道：「小鬼女這兩塊加在一起也比剛纔那一塊大不了許多，人人都講你詭計多端，看來傳言不錯。」

　　丁玲笑道：「老前輩自己想要，關我什麼事？」

　　宗濤一口把兩塊牛肉吞下，說道：「再傳你一招，幾塊牛肉？」

　　丁玲道：「給你十塊，還餘十五塊──」

　　宗濤道：「好吧！就是十塊，快拿過來。」

　　丁玲撿了十塊牛肉，交給宗濤後，嬌聲說道：「徐相公接住！」

　　玉腕一抖，把手中餘下的乾牛肉，直向徐元平投了過去。

　　徐元平左手一伸，接住了乾牛肉，說道：「丁姑娘腹中亦甚飢餓，在下怎好食用？」

　　丁玲格格大笑道：「我那裡餓，我是故意騙他武功的。」

　　宗濤縱聲大笑道：「你認為老叫化子當真上了你的當嗎？」

　　丁玲道：「老前輩有意成全？」

　　宗濤道：「那也不是，老叫化想吃乾牛肉也是真的，老叫化吃了一十三塊牛肉，傳了三招武功，雖然吃虧些，但卻不欠你什麼，日後在江湖上，也免得留人話柄。」

　　徐元平正在大嚼牛肉，聽得宗濤之言，不禁心中一動，接道：「丁姑娘，我吃了十五塊乾牛肉，就傳你五招武功吧？」

　　丁玲突然流現出悽愴神色，默然一嘆，道：「徐相公好意心領了，我縱然盡得你們兩人絕學，也是無用。」

　　徐元平奇道：「為什麼宗老前輩傳你武功，你就欣然，而在下──」

　　丁玲搖頭說道：「你忘了我內傷未愈嗎？近日之中，我已覺著內腑有了變化，但我一直欺瞞著妹妹，不讓她知道。咱們走到官道上，就要分手，我要儘早回鬼王谷去，再在外面停留時日，祇怕無法生還故居了。」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答應姑娘，要設法給你療好內傷，此言一日未能實現，就有效一日。姑娘如能信得過我，暫請晚返鬼王谷幾日，容我再盡心力。」

　　丁玲笑道：「我和妹妹離家時日已久，很多事都要得稟告家父，萬一死在外面，豈不抱恨終生？」

　　徐元平默然不言，心中卻暗暗想道：療她內傷，勢非相求那紫衣少女不可，我已強忍羞辱，求她救我叔父一次，難道還要再求她一次不成？

　　但我已答應丁玲替她療好傷勢，如今傷勢未愈，又勢難毀棄諾言，袖手不問──

　　查玉突然插口說道：「丁姑娘，咱們由金陵一路行來，相處時日不短，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你負有內傷？」

　　丁玲道：「如你早看出我負有內傷，咱們一路上也不能相安無事了。」

　　查玉冷冷說道：「原來丁姑娘還對在下存有成心。」

　　丁玲道：「江湖凶險，步步殺機，我對誰也不能相信。」

　　宗濤接口笑道：「不錯啊！老叫化也不相信你們趕來玄武宮，是幫忙小叫化救我！」

　　丁玲抬頭望望天上浮動的白雲，避不作答，恍如未聞其言。

　　查玉似想接口，但見他口齒啟動，輕輕的咳了一聲，卻未言語。

　　宗濤回頭望望那小叫化子，說道：「人家不願說話，你也變成啞子了？」

　　小叫化道：「弟子在趕往玄武宮途中，遇得了查少堡主，和兩位姑娘──」

　　宗濤皺皺眉頭，道：「你怎麼知道老叫化被人家困在玄武宮中了？」小叫化道：「弟子──弟子──」

　　宗濤怒道：「我看你越來越不成材，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小叫化道：「弟子是聽神州一君易天行說出師傅失陷玄武宮！」

　　徐元平道：「易天行──」

　　小叫化道：「易天行還告訴小叫化，要我轉告家師，是否需他出手相助？如若有用他之處，他決不推辭！」

　　宗濤冷笑一聲，道：「好一片虛請假意，老叫化如是不知道他的為人，倒是要被他一番虛情所動！」

　　徐元平道：「我們被困在水牢中，如非天玄道長同意，祇怕見面也不可能，易天行如何能夠救得？」

　　金老二接道：「平兒！你未免太小覷易天行了？他只要答應出手相助，決不會無的放矢──」

　　宗濤道：「天玄道長雖然劍術絕世，但如和易天行一爭長短，決然不是敵手，老叫化也信他能把咱們救出水牢！」

　　徐元平心中雖是極不同意兩人之見，但卻沒有出言反駁。

　　那小叫化子臉望了徐元平兩眼，欲言又止。

　　宗濤卻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回頭問查玉道：「你見過你爹爹沒有？」

　　查玉微微一笑，道：「見過了，如果不是家父趕到金陵，祇怕晚輩和兩位丁姑娘現在還被困在楊家堡中！」

　　言下面露喜色，似是十分得意。

　　丁玲道：「查老堡主相救我們姐妹，我們姐妹十分感激──」

　　查玉笑道：「感激大可不必，貴谷和敝堡一向交誼深厚，禮應略效微勞。」

　　丁玲道：「如果楊文堯不肯釋放，憑令尊一人之力，祇怕也難救我們出堡，我對此事──」

　　查玉大笑道：「兵法曰：『不戰而屈之兵，上策。』家父單憑三寸之舌，說服楊文堯，使咱們安然脫險，豈不比一場動刀惡鬥，好上百倍？」

　　丁玲笑道：「就事論事，就祇怕不會這樣簡單，所以我對此事存疑甚多──」

　　查玉微微一笑接道：「不知丁姑娘懷疑的何事？」

　　丁玲道：「咱們離開楊家堡時，只和令尊匆匆見過一面，楊文堯立時起身逐客，單單留下你們父子見面，此等大背常情的舉動，自非無因。」

　　查玉笑道：「兄弟倒是忘記告訴丁姑娘了，令叔父丁老前輩，和兄弟一起被困楊家堡花園之中──」

　　丁玲聽得微微一怔，道：「是我三叔父嗎？」

　　查玉道：「不錯──」

　　丁玲道：「我怎麼沒有見到他呢？」

　　查玉道：「姑娘問的太急，在下只有一張嘴，如何能說得及。」

　　丁玲暗暗罵了一聲：死不要臉，口中卻微笑道：「那麼，查少堡主請慢慢說吧！」側轉嬌軀，欠身一禮。

　　查玉重重的咳了兩聲，道：「那花園荷花池旁鐵網之下，一共困了三人，除了兄弟之外，就是令叔丁炎山丁老前輩，還有一位，祇怕諸位也難相信。」

　　宗濤冷哼一聲，道：「在我老人家面前，也賣關子，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

　　查玉側臉望著宗濤笑道：「家父曾告誡晚輩，以後見到宗老前輩要多多拜領教益，要不是家父相囑，晚輩也不會陪著他們冒險到玄武宮來了──」宗濤知他說的是實話，不好再出言斥責，連連的咳嗽幾聲，應付過去。查玉思忖了一陣，接道：「還有一位是千毒谷中的冷公霄──」

　　宗濤笑道：「楊文堯膽子不小啊！憑他一個楊家堡竟敢和鬼王、千毒二谷，還加上個查家堡作對。」

　　丁玲心急著想知丁炎山的下落，怕宗濤把話岔遠，趕忙接口說道：「我三叔和冷公霄那裡去了？怎麼我們離開楊家堡，只見到令尊一人？」查玉道：「個中詳情，我雖不盡瞭然，但想來令叔父和冷公霄已被楊──」突然住口不言，重重咳了一聲──

　　宗濤冷冷說道：「又犯了老毛病了！」

　　查玉啪的一聲，吐出一口痰來，接道：「晚輩這幾天有點傷風，說話不大便利，丁老前輩和冷公霄都先晚輩離開了那被困鐵網，行蹤何處，晚輩就不清楚了。」

　　宗濤冷笑道：「你不說，老叫化也能猜得出來，幾個人臭味相投，利害衝突之時，不惜拼個你死我活；但如利害一致時，又會盡棄前嫌，相互為謀；丁老三、冷老二，不計楊文堯被困之辱，查子清也不追究愛子被圍之羞，有志一同，聯手結盟，還會做出什麼好事？哼！近日之內，江湖必有大變。」

　　丁玲微微一笑，道：「好啊！老前輩一口氣罵了我們鬼王、千毒兩谷，查家、楊家二堡──」宗濤接道：「老叫化想罵誰就罵誰？你這小鬼女有點不服氣？」

　　丁玲笑道：「服氣，服氣！老前輩罵是罵過了，但不知是否想出來，江湖會有些什麼大變？」

　　她似是有意讓宗濤和徐元平等，為她驚人的智慧留下深刻的印象，故意賣弄她判事的才華。

　　宗濤怔了一怔，說道：「這個老叫化也能想到，豈不成了神仙？」丁玲笑道：「不用神仙，人也照樣可以想到！」

　　宗濤皺皺眉頭，道：「今日和你這小鬼女半日相處，使老叫化深覺到鬼谷二嬌之名，並非虛傳，你既能猜得出來，老叫化倒是得請教請教。」言詞之中，似已對丁玲大為讚賞。

　　查玉側臉望了丁玲一眼，笑道：「丁姑娘素有才女之稱，定有驚人高論，在下也洗耳恭聽。」

　　他面現洋洋自得之意，顯然他早已知悉個中穩祕，至低限度，也知道一點端倪。

　　丁玲眼珠已轉了兩轉，笑道：「看查兄得意神情，定已知悉個中之秘──」

　　查玉搖頭笑道：「這個嗎？兄弟一點也不清楚。」

　　丁玲笑道：「貴堡和楊家堡雖無交往，但彼此尚無嫌怨，和我鬼王谷交誼深厚，來往較多──」

　　查玉接道：「查家堡鬼王谷脣齒相依──」

　　丁玲道：「所以令尊有所謀圖之時，常和家父相商，但貴堡和千毒谷卻是水火不容，結怨甚深。」

　　查玉忽然警覺，暗道：這鬼丫頭逗我說話，別著了她的道兒，說溜了嘴，讓她找出破綻。當下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丁玲看他不肯接口，心中暗自急道：他不肯開口說話，我如何能找出他的破綻，看來今日這次大話，非要出醜不可了──

　　心中雖自暗生焦急，但神色仍甚鎮靜地說道：「令尊和楊文堯暗相謀計，要我三叔和冷公霄先行涉險──」

　　偷眼一瞧查玉，果見他臉色激變，趕忙著說道：「令尊和楊文堯好坐收漁利，這法子雖然不錯，可惜謀慮不周，一著失錯，落得個滿盤皆輸了。」

　　查玉微微一怔，道：「那裡謀──」忽然覺出失言，趕忙往口。丁玲微微一笑，道：「我是說，楊文堯不該放我們姐妹和查少堡主一齊出來，這點他祇怕沒有想到？」

　　查玉奇道：「為什麼？」

　　丁玲臉色一整，莊嚴地說道：「楊文堯外表和藹，內心卻是陰險──」

　　查玉被丁玲言詞挑撥的再也忍耐不下，接道：「利害相關，他難道還敢暗算家父不成？」

　　丁玲道：「查少堡主只見眼前一時利害，缺乏深謀遠慮，令尊和我叔叔，以及那冷公霄等都非平常之人，決不會為小利動心，楊文堯能使他們甘心受命，自是極大的利功誘惑，楊文堯決不甘心把巨大的利益，平均分作四份。最上之策，就是把令尊和家叔利用之後，再予誅害──」

　　查玉怔了怔，道：「姑娘這話倒是不錯。」丁玲道：「決錯不了。為令尊安危計，查少堡主應該早作預謀──」

　　她輕輕嘆息一聲，道：「本來令尊和家叔及那冷公霄，都是閱歷極豐之人，憑楊文堯那心計，也未必能夠算計他們；但一個有心，一個無意，在重利相誘之下，祇怕他們鬼迷心竅，失了平日的機智，而且所有謀劃行動，均操楊文堯之手，令尊和家叔有如盲人騎在瞎馬之上，一切都聽人擺佈了。」

　　查玉臉色大變道：「姑娘一語提醒在下，我得趕去知會家父一聲。」忽聽金老二啊了一聲，道：「楊文堯定然帶他們趕往孤獨之墓去了──」他緩緩揚起斷臂，說道：「我這條手臂就送在楊文堯的謀算之下，如非我見機的快，遇上平兒，早已橫屍在孤獨之墓中了。」

　　查玉更是焦急，目注丁玲道：「家父和丁老前輩安危相關，此事姑娘總不能袖手不管吧？」

　　宗濤哈哈大笑，道：「好啊！先讓他們自相殘殺一場，老叫化可以坐收漁人之利。」

　　金老二道：「那戮情劍匣已落入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手中，祇怕他也有了行動。」

　　宗濤笑聲更是嘹亮，說道：「那是最好也不過，加上個易天行，這場戰鬥就更熱鬧了！」

　　徐元平忽然回頭望了查玉一眼，道：「查兄，令尊可是往孤獨之墓中去嗎？」

　　查玉緩緩點頭道：「時間倉促，家父只用我們查家中暗語，告訴我和楊文堯結伴去取一批寶物，想來定是去孤獨之墓了！」

　　徐元平道：「那墓中珠寶翠玉多不勝數，如是心有貪念之人，難免不為它動心。」

　　宗濤雙目神光一閃，問道：「你既見過那墓中珠寶翠玉，難道就不動心嗎？」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珠寶翠玉雖然人見人愛，但那總是身外之物，有它不多，無它不少；何況物原有主，豈可隨便取得──」

　　丁玲微微一笑，道：「楊文堯素有收集珠寶玉器之癖，金陵楊家堡富可敵國，那孤獨之墓珠寶翠玉愈多，家叔和查老堡主的性命，也愈是危險了。」

　　查玉轉目望著徐元平道：「徐兄既然到過那孤獨之墓，不知可否指示兄弟一條去路？」

　　徐元平微微一皺眉頭道：「墓中機關重重，查兄縱然然趕到，也是難以擅入一步──」

　　宗濤大笑道：「老叫化雖無取財之意，但卻想去趕場熱鬧──」

　　他突然收斂笑容，接道：「少林寺已查出戮情劍重現江湖之上，盡出寺中高手，訪查此劍下落，數十年來，江湖上都說那戮情劍乃最為不祥之物，凡懷此劍之人，不論武功何等高強，都難逃死亡一途，看來這傳言倒是不錯了，此物重現江湖不過數月工夫，已引起中原武林混亂之局。」

　　徐元平默然一笑，道：「唉！要是我早把此劍交還慧因大師，也許不致引出這場風波了。」

　　金老二接口說道：「少林寺和尚旨在追取那戮情劍匣，寶劍本身，倒還不是他們主要追尋之物，現在劍匣既已落入了易天行的手中，你大可不必再為它擔待風險，不如趕往孤獨之墓，找到元通大師，當面說明此事。」

　　徐元平沉吟一陣，道：「此事容我想想再說──」

　　他雖然不贊同金老二的辦法，但卻又不願使他難堪，只好借詞推託過去。

　　金老二臉色忽然一變，道：「平兒，那慧空圓寂之前，可有什麼事托你辦嗎？」

　　徐元平悽涼一笑，道：「沒有，他雖然傳了我武功，但我們卻無師徒名份──」

　　宗濤道：「你這兩句話連老叫化也糊塗了，師倫大道，豈可忤逆？他既然傳了你的武功──」

　　徐元平急急接道：「老前輩有所不知，他傳我的武功，連那柄戮情劍，都是打賭輸給我的！」

　　宗濤哦了一起，望著丁玲道：「老叫化還有一事不明，你們如何會跑到了楊家堡，又怎麼和天玄碰在一起？玄武宮素來不許閒人進去，你們怎麼會和那牛鼻子攀上了交情？」

　　他見徐元平急得面紅耳赤，怕他一時衝動，口沒遮攔，盡洩胸中之密，趕忙扳轉話題。

　　丁玲瞧了徐元平一眼，才笑對宗濤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宗濤搖頭接道：「刪繁從簡，愈短愈好。」

　　丁玲似在籌想措詞，沉吟了一陣，道：「我和妹妹歸途遭擒，被楊文堯押解金陵，半月後又被放了出來──」

　　徐元平插嘴問道：「楊文堯為什麼把你們押送楊家堡？豈不是自惹麻煩？」

　　丁玲道：「他認為我和妹妹發覺了他的隱秘，其實他不過自己多疑──」她微微一頓後，接道：「我們被不明不白的關入楊家堡水牢──」

　　徐元平奇道：「楊家堡也有水牢？」

　　丁玲道：「一宮、一谷、三大堡中大概都有水牢的設置。」

　　徐元平奇道：「怎麼一宮一谷呢？難道千毒谷中沒有水牢？」

　　丁玲道：「是我們鬼王谷沒有水牢，不過有火牢，坐來比水牢還要苦了！」徐元平嘆一口氣，欲言又止。

　　丁玲微微一笑道：「我們又被糊糊塗塗放了出來，以我之意，要趕回鬼王谷去，妹妹卻偏要到此來，後來又遇上了宗老前輩的高足──」

　　宗濤哈哈一笑，道：「客氣，客氣，小叫化子。」

　　丁玲接道：「小叫化子告訴我們兩件大事：一件是宗老前輩陷身在玄武宮中；一件是徐相公死在了天玄道長手中。」

　　宗濤突然一皺眉，道：「怪呀！這玄武宮中之謎，如何會洩了出去？」

　　丁玲望了徐元平一眼，輕輕嘆一口氣，接道：「妹妹聽到此訊，堅持要來玄武宮一行，幫助小叫化相救宗老前輩──」

　　宗濤笑道：「你們可是當真自己來救老叫化嗎？祇怕是言不由衷吧？」

　　丁玲嫣然一笑，道：「我妹妹不知從那來的感應，他堅信徐相公不會死，非要找天玄道長問問明白不可──」

　　宗濤望了查玉一眼，道：「你可也是幫助小叫化來救老叫化子嗎？」

　　查玉道：「晚輩一來相助搭救宗老前輩，二來想證實一下徐兄生死之事。」

　　宗濤仰天打個哈哈，道：「玄武宮是何等險凶之處，就憑你們幾個娃娃也敢來老虎口中拔牙，膽子倒不小啊！小叫化子冒死而來還有得可說，三位明知萬無一生，卻也甘願趕來相救老叫化，實則老叫化難以置信！」

　　丁玲道：「這有什麼稀奇！一個人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還有什麼好怕？」宗濤怔了一怔，道：「這話倒是不錯──」

　　查玉微微一笑，接道：「可是徐兄死訊，激起了兩位姑娘效死之心？」

　　丁玲淡然一笑，接道：「是不是你管不著，最好少說風涼話，免得延誤時間，誤了令尊的性命。」

　　宗濤忽然哈哈大笑道：「以後你們在途中遇上了身受重傷的天玄道長，幫助他療好傷勢，牛鼻子感恩圖報，破例帶你們進了玄武宮。」

　　丁玲笑道：「老前輩言來有如親目所見，猜的一點不錯──」

　　她轉臉望了查玉一眼，道：「我們這一行人中，都沒有見過天玄道長，還是從那一身裝束中，猜出來他的身份。他傷勢甚重，人事不省，當時我們如要殺他，實是不費吹灰之力──」

　　徐元平道：「殺一個奄奄一息，毫無抗拒能力之人，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丁玲道：「江湖上如都像你徐相公這等光明磊落，武林中也不會有很多是非了。」

　　宗濤道：「那你們為什麼不殺他？」

　　丁玲道：「我們一共四個人，但對處理天玄道長，卻有著三種不同的意見，令高足主張挾持他趕往玄武宮走馬換將；查少堡主卻主張殺了他，再設法搭救老前輩，我妹妹卻力排兩人之議，主張幫他療好傷勢──」查玉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丁玲冷笑一聲，道：「你怎麼不說呀？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你要說什麼！哼！有我在，你最好少賣弄口舌！」

　　查玉原來想說，你妹妹要救天玄，還不是想從天玄道長口中探聽徐元平的生死之事，那裡是真想救人，話到口邊之時，忽然覺著這幾句話有些不對，慌忙住口不說，對丁玲刺激之言，也充耳不聞，一笑置之。

　　丁玲繼續說道：「我們幾人爭執了甚久，結果依了我妹妹之言，幫助天玄道長療好傷勢，以後之事，老前輩是親眼所見，那就不用說了。」

第二十四回　俠女柔情

　　幾人邊走邊談，不覺間已走出七八里路，到了一處岔道所在。

　　丁玲轉身對宗濤躬身一禮，說道：「老前輩請多保重，晚輩就此告別了。」

　　宗濤還未來得及答話，徐元平已搶先答道：「丁姑娘要到那裡去？」

　　丁玲道：「我要回鬼王谷去──」

　　徐元平道：「你內傷未愈，如何能獨自行動？」

　　丁玲道：「我傷勢雖重，但在一兩個月之內，還死不了。埋骨桑梓，總比要死在外面好些。徐相公日後有暇，能到玄武宮去，看望我妹妹一次，也不枉她對你一番懷念之情。」默然一笑，轉身向南而去。

　　徐元平縱身三躍，攔住了丁玲去路，說道：「姑娘身負內傷，如何單身上路？」

　　神丐宗濤突然接口說道：「天玄牛鼻子，乃當今武林療治毒傷的聖手，咱們再到玄武宮去要他替你療治傷勢就是。」

　　丁玲搖頭笑道：「我中了三陽氣功，內腹真氣凝結成傷，南海門下那鬼丫頭，給我藥物之時，已料到我難以按她所囑養息，金針過穴，把我凝結的傷勢，逼入內腑，我未能按時服藥養息，致內傷轉成痼疾，不瞞幾位說，我早已難再和人動手，天玄道長曾經看出了我負有內傷，他把我叫到一側，替我把脈之後，告訴我還有三月好活，而且在這三個月之中，還要心情歡愉，要不然壽命要少一半，幾位好意，丁玲拜領了──」

　　宗濤道：「這麼說來，天玄牛鼻子也束手無策了。」

　　丁玲點頭笑道：「他親口告訴我，早回鬼王谷，還可埋身桑梓。」

　　宗濤嘆息一聲，道：「無怪那牛鼻子肯收小鬼女作徒弟，而不肯收你。」

　　丁玲道：「那也不是，我妹妹心地善良，一派天真，待人誠心誠意，不善虛假，而且她練我們本門內功基礎不深，容易改變，我已病入膏肓，收了我也不能傳他絕世武功。」

　　徐元平仰臉望天，神情沉痛地道：「姑娘如不是照顧在下療傷，如何會和綠衣麗人相遇，追根究底禍由我起，我如不能想法子療治姑娘內傷，不但變成了言而無信之人，且將有負一番相救之恩。」

　　丁玲想不到他對自己竟這般的情意深重，只覺心頭一甜，接道：「這如何能夠怪你，只怪我過去作孽太多，身遭天譴，能聽你這番話，我已經心滿意足──」

　　她緩緩把目光移注到宗濤等臉上，羞昵一笑，道：「我已是快死的人了，難免言詞失檢。」

　　宗濤笑道：「江湖上都說鬼谷二嬌，面和心冷，手段毒辣，殺人盡在輕顰淺笑之中，今日一看，傳言到是未必──」

　　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傳了過來，一個遙遙的聲音說道：「師傅，你老人家在這裡，害得弟子一陣好找。」

　　宗濤轉眼望去，只見何行舟快馬加鞭，如飛而來。

　　他仍然穿著一身華麗的衣服，神色間驚喜交集，但那匹長程健馬，卻跑的滿身大汗。

　　宗濤皺皺眉頭，道：「你跑來幹什麼？」

　　何行舟一躍下馬，說道：「弟子今日如果還找不到師傅，那就──」目光移注到徐元平臉上，突然一呆，接道：「你還沒有死嗎？」

　　徐元平淡然一笑道：「怎麼？你很希望我早些死？」

　　何行舟喃喃一聲，道：「奇怪呀！這是怎麼回事呢？」

　　查玉冷笑一聲，接道：「你這人毛病不小，大驚小怪的幹什麼？」

　　何行舟想起過去在碧蘿山莊之中，也是遇上這幾個人，不但被戲耍的不亦樂乎，而且還幾乎丟了性命，如非有金牌在身，借宗濤之力，擋了一陣，祇怕現在已屍骨化粉，不覺心中一寒，回頭對宗濤深一揖，道：「弟子奉了金牌令諭，找尋師博，限期歸根，今日是最後一天限期，如果再遇不上師博，勢非受責不可。」宗濤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何行舟道：「師傅和師娘相訂之約──」

　　宗濤臉色一整，說道：「你回去吧！除非你師叔願先把金牌交回，老叫化決不再和她晤面。」

　　何行舟先是冷笑一聲，但立時又換成一副笑臉，說道：「金牌令諭乃咱們金牌門中無上權威之令，難道師傅也要違抗嗎？」

　　丁玲突然插口說道：「金牌令諭能管到宗老前輩，難道還能管得到我們不成？」

　　何行舟呆了一呆，縱身躍上馬背，一抖韁繩，那健馬衝出去二丈多遠，然後又勒馬轉過身子，高聲說道：「師叔命弟子轉達金牌令諭，限師傅十日之內，趕往碧蘿山莊，如有違背，以欺師滅祖大罪論處！」

　　說完話，也不待宗濤答話，帶轉馬頭，放馬疾奔而去。

　　查玉側臉望了宗濤一眼，道：「徐兄，咱們下次再遇上此人時，非得把他結果了不可。」

　　暗中觀察宗濤神情，看他有些什麼反應。

　　那知宗濤恍似未聞其言，神情冷寂，呆呆站著，他在考慮著一件極大的難題──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人生在世，誰也難免煩惱，以宗老前輩的豪放，也有著無法解決之苦。唉！只是每個人的際遇不同，煩惱也就各異了。」

　　丁玲側臉對宗濤道：「宗老前輩，咱們早些走吧！」

　　宗濤輕輕啊了一聲，道：「走吧！」當先向前走去。

　　大家心中都似是有著極沉重心事，一時間默默無言。

　　走約四五里路，宗濤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來說道：「你們先到孤獨之墓去，老叫化去辦件私事，隨後就到。」

　　徐元平道：「老前輩可是要和你那師妹見面嗎？」

　　宗濤搖搖頭，還未來得及答話，忽聽一聲高昂的佛號，一群身披袈裟，肩負禪杖的和尚，陡然間從路旁一片雜樹中轉了出來，攔住去路。

　　當先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單掌立胸，欠身說道：「諸位施主，不知那個姓徐。」

　　徐元平微微一怔，挺身而出，道：「在下姓徐，諸位師父可是少林寺中的嗎？」

　　那當先的和尚道：「不錯，貧僧正是嵩山少林本院而來，施主大號可是元平二字嗎？」

　　徐元平目光如電，掃掠群僧而過，只覺這些人面目陌生，無一個相識之人，緩緩點頭道：「徐元平正是在下，有勞諸位大師父跋涉相尋了。」言下之意，他是知道少林僧侶們，正是為他而來。那身披黃色袈裟和尚，他是想不到徐元平這等言詞坦蕩，不禁微微一怔，道：「徐施主快人快語，貧僧等甚是感佩；但不知施主有何打算？」

　　徐元平奇道：「這要問你們了，你們跋涉風塵，苦苦相尋在下，不知是何打算？」

　　那和尚微微一笑，道：「徐施主既然敢挺身而出，為何又不敢承認其事？」徐元平道：「什麼事？」

　　那和尚修養甚好，仍然心平氣和地說道：「徐施主曾經取了我少林一件鎮山之寶，不知是交還貧僧帶回呢？還是同去一見我們掌門方丈？」

　　徐元平道：「在下不知取了貴寺什麼鎮山之寶？」

　　那和尚微顯懼色，道：「施主是當真不知見？還是故意相問？」

　　徐元平道：「自然當真不知。」

　　那和尚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戮情劍！」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戮情劍乃在下所有之物！不知和貴寺何干？」

　　那黃袈和尚怒道：「明明是我們少林慧空先師所有，怎麼成了你的東西，難道還想訛詐不成？」

　　徐元平笑道：「不錯，戮情劍雖是慧空大師之物，但他打賭輸給在下，貴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向在下討回！」

　　那黃衣和尚笑道：「不知是敝寺中哪位大師？」

　　徐元平團團一笑，豪壯地說道：「慧空大師！」

　　身著黃色袈裟的和尚一時之間，未能想出他話中含意，不加思索地答道：「可惜敝寺中慧空大師，已經圓寂返依我佛了。」徐元平道：「那戮情劍乃慧空大師輸給在下，除了他復生之外，貴寺中再無人能向在下討回那支戮情劍了。」

　　那黃衣和尚怒道：「這麼說來，小施主是有意同敝寺為難了？」

　　金老二道：「平兒，不必代人受過，把事情真象告訴他們吧！」

　　徐元平回頭望了金老二一眼，搖搖頭，堅決的對那黃衣和尚說道：「請大師上復貴寺方丈，那戮情劍已是在下之物，如想討取，只有先把在下──」

　　那黃衣和尚一頓手中禪杖，接道：「貧僧受命而來，小施主如不肯把戮情劍交付貧僧帶回，只有委屈大駕，隨貧僧等，去見敝寺方丈，小施主有什麼話，對敝寺方丈說吧！」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在下既沒有竊取貴寺之物，去見貴寺方丈，豈不成了笑話。」

　　黃衣僧人道：「施主既不肯去，說不得貧僧等只好動手相請。」

　　徐元平大步向前走了三步，說道：「諸位大師儘管出手！」

　　那黃衣和尚看徐元平赤手空拳，也放下手中禪杖，大步而出。

　　只聽身後一聲阿彌陀佛，一個身著淺藍僧袍和尚，大步而出，低聲說道：「師叔暫請住手，弟子有話稟告。」

　　那黃衣和尚怔了一怔，道：「你有什麼話說？」

　　藍衣僧人道：「掌門方丈之命，只要咱們找出徐施主的下落，並未要咱們押解他去見掌門方丈。弟子之意，不如和這位徐施主訂下後會之約──」

　　那黃衣和尚微一沉吟，合掌對徐元平道：「小施主豪風俠膽，自非怕事之人，貧僧千里跋涉，追尋小施主的行蹤，既能相遇，總算有緣，但望小施主訂下後會之約，貧僧也好回報敝寺方丈，屆時親向施主討劍。」

　　徐元平皺皺眉頭，沉吟了半晌，道：「好吧！十日之後，咱們在孤獨之墓相見。」

　　黃衣和尚合掌答道：「施主言重九鼎，貧僧就此告別。」探手拉起地上禪杖，率領群僧，急奔而去。

　　宗濤目注群僧急急而去的背影，笑道：「好啊，加上少林群僧，孤獨之墓這場好戲，就更熱鬧了。」

　　丁玲忽然微微一笑，道：「宗老前輩不用再去找令師妹了──」

　　宗濤道：「什麼？」

　　丁玲道：「何行舟騙你的。」

　　宗濤道：「小鬼女胡說八道的什麼？」

　　丁玲笑道：「老前輩一向看不起我們鬼王谷中的人，對我們姐妹倆更無好感；晚輩對老前輩俠行卻是久已仰慕，如有所知，無不奉告。何行舟如若真要老前輩十日之內趕往碧蘿山莊，就不會把咱們的行蹤，告訴少林寺中和尚。就晚輩推論令師妹可能就在附近。他急急而去，分明要兼程趕往稟告咱們行蹤，心中卻又耽心咱們行動迅速，追趕不及，故意洩露咱們行蹤，先讓少林寺僧侶他們攔擋一陣，以爭取時間。老前輩如若不信晚輩之言，不妨在此稍候一陣，一個時辰之內，何行舟定然會帶人追來。」

　　徐元平道：「不知姑娘何以能斷言咱們行蹤是何行舟故意洩露於少林寺僧侶。」

　　丁玲笑道：「徐相公請仔細看看四周形勢，當可同意賤妾之見。這片雜林緊依道旁，少林寺中和尚如向咱們迎面而來，遙遙可見，如說他們早已在林中休息，決不會一開口就問哪位姓徐。依此而論，必是何行舟先行追上這些和尚，洩露了咱們行蹤，那些和尚才沿抄捷徑，趕到此地而來。」

　　查玉笑道：「丁姑娘推斷不錯。」

　　丁玲回目望了宗濤一眼笑道：「宗老前輩如果願和他們相見，不妨就在此地稍候片刻，如果不願和他們相見，儘可加快腳程遠走。」

　　正說之間，徐元平忽然嘆息一聲，道：「姑娘所料不差，他們已經追上來了。」

　　轉臉望去，只見正東方四匹快馬風馳電掣而來，那快馬之後，風塵滾滾中，隱隱可見幾條人影，放腿緊追。

　　人比馬快，不大工夫，那馬後人影逾越馬前，直向幾人停身之處奔了過來。

　　宗濤嘆口氣，道：「小鬼女果是才智過人，老叫化今天算佩服你了。」

　　丁玲笑道：「好說，宗老前輩過獎了。」

　　幾句話完，那兩條人影，已然到了三丈左右，正是十年前名滿中原武林的駝、矮二叟。

　　兩人一齊收住了腳步，四隻眼神卻盯注在徐元平的臉上，神色間滿是驚奇。

　　徐元平被兩人瞧的不耐，冷冷說道：「你們瞧什麼？」

　　駝、矮二叟還未來得及回答，四匹健馬已經衝到。

　　第一匹馬上坐著碧蘿山莊的莊主王冠中，第二匹馬上坐的何行舟，另外兩匹馬上坐著兩個黑色勁服，佩帶兵刃的大漢。

　　王冠中也把目光投到徐元平臉上，瞧了一陣，笑道：「原來閣下還在人世？」

　　徐元平正要發作，忽然想起丁氏姐妹初見自己時的神情，也和這些人一般模樣，不禁暗自一笑，道：「託福，託福。」

　　王冠中忽然輕輕嘆息一聲，目光緩緩由宗濤、丁玲臉上掃過，說道：「諸位準備到那裡去？」

　　宗濤一皺眉頭，道：「這個你也要管嗎？」

　　王冠中道：「兄弟想和這位徐兄弟單獨談幾句話，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徐元平笑道：「別說談幾句話，就是動手相搏幾招也無不可！」

　　王冠中大笑道：「徐兄豪氣干雲，武功高強，在下一向佩服。不過，王某並未存有和你動手之心。」一帶馬頭，向前飛馳而去。

　　徐元平縱身急追，眨眼間兩人已遠離群豪數十丈外。

　　王冠中忽然一點馬蹬，身子由馬背騰空而起，半空一個大轉身，頭下腳上，直對徐元平撲去。

　　徐元平一吸丹田真氣，向前疾衝的身子，突然停了下來，左掌護胸，右掌蓄勢待敵。

　　王冠中將近徐元平時，忽的一挺身子，輕飄飄的落在徐元平身前三尺之處，笑道：「江湖傳言，閣下已死在天玄道長掌下，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徐元平笑道：「傳言一點不錯，但事情卻半真半假。」

　　王冠中道：「恕在下難解閣下言中之意。」

　　徐元平道：「我如死在天玄道長手中，現在那裡還能和你說話，但其事確然是有，不過我沒有被他打死而已。」

　　王冠中道：「是被掌力震暈了過去？」

　　徐元平道：「也可以這麼說吧！」

　　王冠中神情嚴肅地說道：「但你這一場假死，卻引起了江湖上一場風波──」

　　徐元平奇道：「此話怎講？」

　　王冠中道：「徐兄死訊傳到碧蘿山莊之時，在下師妹還未深信，她說徐兄不是早夭之相──」

　　徐元平哦了一聲，道：「你可是說那紫衣少女？」

　　王冠中道：「不錯，徐兄看她人品如何？」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很難評論。」

　　王冠中嘆息一聲，道：「但徐兄行蹤忽隱，死訊就愈傳愈盛，在下師妹由全然不信，到半信半疑，兄弟暗差鐵騎，訪查旬日，終於找到了徐兄的屍體。」

　　徐元平道：「我好好活著，怎麼找到了我的屍體？」

　　王冠中輕輕嘆息一聲道：「荒草叢中有一具腐爛的屍體，年齡和衣著都和你完全一樣，而且那屍體就在你傳言中喪命之處。」

　　徐元平道：「有這等事？」

　　王冠中抬頭望著天空中飄浮的一朵白雲，神情黯然地說道：「唉！如我當時能多加思考，或不致造成大錯，可悲的是那時我竟然也有些心神紊亂，竟錯把腐屍當你──」

　　徐元平道：「咱們毫無交往，更談不上什麼情義。那屍體縱然是我，王兄亦大可不必為在下之死感傷。」

　　王冠中道：「不錯，如果不是為我師妹，兄弟也不會盡挑碧蘿山莊中精明健僕，查訪你的下落！」

　　徐元平奇道：「你師妹怎麼樣了？」

　　王冠中道：「在下聽得此訊之後，連夜把那具腐屍運回，準備仔細辨認，是否真是徐兄。那知那具屍體面目已遭破壞，無法辨認，而且身上已發出腐臭之味──」

　　徐元平忽覺胸中熱血上沖，深深嘆息一聲，道：「王兄這般關心兄弟生死，不知是何用意？」

　　他問話言詞，雖然十分強硬，但神情激動，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情。王冠中繼續說道：「不知何人，把我運回屍體之事，告訴了我師妹，她竟然闖入了陳屍房中──」

　　徐元平哦了一聲，黯然垂下頭去。

　　王冠中道：「我師妹容色絕世，徐兄已經見過，不用兄弟再說，但她的天賦才華，徐兄恐還不知，不是在下誇讚於她，可算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絕世才貌，使她具有了強做尊高的性格，做人行事，也和常人大不相同──」

　　說到此處，突然神色淒傷，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徐元平急道：「王兄怎麼了？」

　　王冠中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縱聲長笑，聲如龍吟，直沖霄漢。徐元平聽那笑聲，充滿著無比的悲傷，他是滿腔悲憤尤苦，要借那笑聲發洩出來。

　　徐元平呆呆的站著，他已從王冠中傷痛的神情中，預感發生了驚人的變故，心中惶惶難安。

　　王冠中收住了長笑之聲，接道：「我師妹看到那屍體之後，只淡淡問道：『那屍體可是徐元平嗎？』」

　　徐元平道：「王兄如何答她？」

　　王冠中道：「她自制工夫，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心中雖已柔腸寸斷，肝膽俱碎，但表面之上，卻是異常鎮靜。我看她神色如常，也未想到會有事故，隨口答道，大概不會錯了。那知道這隨口一語，竟成了我終身悔恨之大錯──」

　　徐元平一時之間，想不出王冠中話中含意，搖搖頭道：「怎麼成了你的悔恨大錯──」

　　王冠中道：「她當時又追問了一句，我就該有所覺悟才對，那知仍然執迷不醒──」

　　他說到痛恨之處，突然舉起手來，乒乒乓乓在自己臉上打了兩記耳光。

　　這兩掌打的甚重，不但臉上指痕宛然，而且嘴角間鮮血汨汨而出。徐元平道：「王兄不必這等自責，縱然你錯認了那具屍體，也是無關緊要之事──」

　　王冠中悲憤地說道：「其實那屍體是否徐兄，我心中毫無把握，不知何故，當時竟衝口而出，她當時臉色突然一變，我已覺出有些不對，誰知她竟淡然一笑說道，死了就死了，這人又和咱們南海門毫無關係，快去拿具棺木把他收殮起來埋了算啦，瞧來瞧去幹什麼呢──」

　　徐元平道：「是啊，在下死與不死，都和貴莊毫無關係，她說的一點不錯。」

　　王冠中道：「她說話之時，神情已變得十分輕鬆，叫我無法猜測她心中之事，而且說完後，就轉身而去，更是叫人無從捉摸，我當時還暗自好笑，自作聰明，派的什麼人去找你屍體，想不到她卻早已暗中想好了主意──」

　　徐元平聽得有些糊塗起來，說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越聽越不明白了。」

　　王冠中仰臉長長吐出一口悶氣，道：「我師妹乃人間奇才，為人作事，自非常人能夠想到。」

　　徐元平忽然轉過身去，說道：「說來說去，盡是你們南海門中的事，在下已無興致再聽下去──」縱身一躍，人已至三丈開外。王冠中大聲叫道：「她把我們南海門下至寶紫玉釵放──」

　　徐元平遙遙嚷道：「你們南海門下至寶，和我無關。」

　　連著幾個飛縱，躍回到宗濤等停身之處，說道：「咱們快些走啦。」當先放腿而去。

　　駝、矮二叟等未得王冠中出手攔阻之命，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看著幾人聯袂飛躍而去。

　　這等高手，個個身負上乘輕功，時機稍縱即逝，王冠中又被徐元平絕袂而去的舉動，氣的呆在當地，待他神智恢復，下令追趕之時，徐元平等早已走的沒了影兒。

　　且說宗濤等疾行如飛，跑約十餘丈時，丁玲已是滿頭汗水，嬌喘說道：「你們先走吧，我已經跑不動了。」

　　宗濤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帶你走吧！」

　　丁玲道：「不行，我要回鬼王谷，咱們不一條路。」

　　宗濤道：「老叫化年登古稀，一身蛇腥之氣，大概不會有人說我們閒話吧！」抱起丁玲，絕塵疾行。

　　丁玲伏在宗濤肩頭，嬌聲笑道：「老前輩一向敵視我們鬼王谷之人，不知今日何以對晚輩這等愛護起來？」

　　宗濤笑道：「小鬼女不似傳言中的那等奸詐──」

　　丁玲道：「誇獎，誇獎，晚輩能得老前輩這等稱讚，死也無憾了。」宗濤道：「鬼丫頭少灌迷湯，老叫化不吃這個。」

　　丁玲道：「可惜我已不能再活好久了，如果不是身有內傷，定要認你作師，拜在你們金牌門下。」

　　宗濤道：「不行，你縱然想拜，老叫化卻未必願收。」

　　丁玲笑道：「你已答應傳我武功，縱然沒有師徒名份，但已有師徒之實了。」

　　兩人談話之間，已然奔出了十幾里路，金老二毒傷初癒，斷臂舊創，亦未全復，經過這一陣迅如電掣的奔行，人已有些支持不住，滿頭大汗，滾滾而下。

　　徐元平回頭望去，已不見王冠中一行追蹤之人，立時放緩了腳步，笑道：「宗老前輩，咱們停下來休息一下吧！」

　　宗濤目光轉動，打量了四周景物一眼，說道：「走！咱們到那面大樹下去坐坐。」

　　幾人走到大樹之下，坐了下去，金老二立時閉上雙目，運氣調息。查玉和小叫化也有些微微喘息，徐元平和宗濤卻是面色如常，毫無感覺。

　　丁玲忽然回頭望了徐元平一眼，笑道：「那錦衣大漢和你談的什麼？你怎麼回頭就走，聽也不願再聽下去？」

　　徐元平道：「他盡談他們南海門中之事──」

　　丁玲笑道：「祇怕未必，難道就沒有提過那紫衣少女嗎？」

　　徐元平道：「提過了，不知何人在我受傷之處，放了一具屍體，那屍體和我穿著的衣服一樣，他們就把屍體認作我的真身。」

　　丁玲柳眉輕輕一皺，道：「奇怪呀！他們找你屍體作甚？」

　　徐元平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丁玲道：「不知那具屍體，現在何處？」

　　徐元平道：「好像埋了啦──」，忽然想起臨行之際，王冠中高聲叫喊之言：她把我們南海門下至寶紫玉釵放──下面之言被自己回答之言打斷，當時並無任何感覺，現在想來，此言實非尋常，心有所念，不自覺失聲叫道：「紫玉釵──」

　　丁玲道：「什麼紫玉釵──」

　　徐元平搖搖頭道：「紫玉釵是他們南海門下至寶──」

　　丁玲氣得眨眨眼睛說：「你有點神不守舍，紫玉釵和你何關？」

　　徐元平抑臉望天，沉吟了良久，答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丁玲雖然聰明絕頂，但這等無頭無腦的一句紫玉釵，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是何含意，不禁低聲複誦道：「紫玉釵、紫玉釵，南海門戶至寶──」

　　忽聽徐元平急聲說道：「幾位在這裡等我一會，我得找他問個清楚。」縱身一躍，人已到三丈開外。

　　丁玲高聲叫道：「不用去啦！」

　　徐元平回頭問道：「為什麼？」

　　丁玲道：「人家早去遠了，你如去追他們，還不如等我想上一陣，或可猜出話中含意。」

　　徐元平已知她判事之能，當下又緩步走了回來。

　　只見丁玲舉起手來，理理鬢邊散髮，自言自語地說道：「紫玉釵，顧名思義，其形定然是女人用的金銀一類之物相同。」

　　查玉微微一笑，接道：「那定是一隻寶釵了。」

　　丁玲知他有意諷刺，也不反駮，仍然緩緩接道：「不錯，一支金釵，不解的是一支玉釵能值幾何？怎能稱作南海門下至寶──」

　　她微微一沉吟，急急接道：「徐相公，不知那人如何和你提起了紫玉釵，上下之言，銜接一起，或可有助賤妾參悟。」

　　徐元平想了一陣，道：「他說那紫衣少女把他南海至寶紫玉釵放──」

　　丁玲道：「放到那裡？」

　　徐元平道：「下面的話被我打斷了。」

　　丁玲啊一聲，道：「可是放到那棺木之中？」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這個大概對吧！她曾要人找具棺木，收殮那具屍體。」

　　丁玲婉然一笑，道：「不錯啦！她把她們南海門下至寶紫玉釵，放入了收殮那具屍體的棺中。」

　　徐元平道：「放入棺木之中，有何作用？」

　　丁玲淡淡一笑道：「她誤把那具屍體，認作是你，才把紫玉釵放入棺木之中，那紫玉釵既稱南海門下至寶，想來定然有它的妙用，再不然就是以釵代人，常伴君側。唉！那姑娘用情很痴了！」

　　徐元平聽她說的入情入理，不禁呆了一呆，皺了皺眉頭，道：「當真會有這等事嗎？」

　　丁玲道：「但願我猜的不對。」

　　徐元平默然垂下頭去，倚在樹上，那紫衣少女絕世的姿色，如花的笑容，悠悠的展現腦際──

　　秋風陣陣，林木蕭蕭，夕陽殘照，歸鴉噪鳴，遼闊的原野上一片肅殺景象。沉默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查玉再難忍耐，低聲對宗濤說道：「宗老前輩，此地相距孤獨之墓不知道還有多少路程？」

　　徐元平忽然一挺身子，接道：「沒有多遠了，咱們走吧！」當先向前走去。

　　宗濤、丁玲等相繼隨在他身後而行，丁玲暗中留意查看，只見徐元平眉宇間滿是憂鬱之情，不禁暗中一嘆，忖道：這樣看起來，他對那紫衣少女倒已用情甚深了，可憐妹妹一片痴心，那知心中情郎，卻已情有別鍾了。

　　她要存心看個究竟，也不再提告別之事。

　　查玉心急父親安危，宗濤和金老二也都希望早些趕到孤獨之墓，看看情形，一路上奔行甚速，夜晚之後，仍然兼程趕路，曦光初露時光，已到了那荒涼的孤獨之墓。

　　徐元平伸手指著百丈外一處亂墳起伏、古柏環繞之處，說道：「那就是孤獨之墓了。」

　　查玉凝神望去，不見一個人影，側耳靜聽，也不聞打鬧之聲，心中甚感奇怪，說道：「怎麼不見一個人呢？」

　　丁玲道：「祇怕咱們來晚了，已經死的死，傷的傷，曲終人散了。」

　　查玉怔了一怔，道：「我替幾位開道，先去瞧瞧。」縱躍如飛而去。

　　金老二一皺眉頭道：「就算他們真的已經拼出了勝負，也必有可尋跡象，咱們去瞧瞧吧！」加快了腳步趕去。

　　幾人走過那環繞古柏，但見起伏荒墳上片片白霜，找不出一點可資追尋的跡痕。

　　查玉心念父親安危，比別人更是用心仔細，他繞行墓地一周之後，垂頭喪氣地走了過來說道：「宗老前輩見聞廣博，不知是否已瞧出一點跡象──」

　　丁玲冷冷說道：「不論那一方勝，也不會在這裡留下屍體。」

　　她微微一頓又接道：「縱然無人收理，也早被野狼吃了。」

　　查玉臉色微變，但他仍然裝作鎮靜之態說道：「在下的看法祇怕咱們早來了一步，如是此地當真經過相搏，必將留下暗器、兵刃之類。」

　　丁玲道：「滿地枯草，白霜掩遮，你如不仔細撥開草叢尋找，那裡會找得出來？」

　　丁玲本是有意捉弄於他，但查玉心念父親安危，早已亂了方寸，聽丁玲說的甚有道理，果然折了一根柏枝，撥開草叢尋找。

　　這墓地之中，荒草及膝，秋末冬初季節，濃霜如雪，查玉用樹枝撥動枯草，濃霜濺飛，沾了一身，片刻之間，衣履盡濕。

　　丁玲看他找的十分起勁，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查玉回頭望去，看丁玲羅袖掩口，雙肩聳動，笑的花枝亂顫，心中恍然大悟，她乃有意捉弄自己，不禁心頭火起，大步走了回來，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丁玲臉色一整，說道：「怎麼？你自己要聽我話，怪的那個？」

　　查玉道：「此時此地，丁姑娘還有心捉弄我，難道令叔的生死，你就毫不關心嗎？」

　　丁玲道：「誰說我不關心了！你自己不能鎮靜，就不想想如若他們真已到這孤獨之墓內，相遇火衝，總有一方獲勝，勝方入墓尋寶，這墓外定有守望之人，如若己尋得寶物而去，這纍纍青塚，那裡還能這等完整無恙？」

　　查玉雖有被捉弄的憤怒，但丁玲這一分析，無疑已說明楊文堯等還未來到此地，放下一樁沉重的心事，一喜一怒，兩相抵消，輕輕的咳了一聲，默然不語。

　　查玉打量了四周一眼，說道：「如果這孤獨之墓中，真有存寶，倒是大可不必去尋什麼原圖，一樣可以取得出來。」宗濤道：「好啊！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你們都比老叫化強多了，用什麼方法不用原圖可取出墓中存寶，老叫化聽聽高論。」

　　查玉道：「此事說來簡單的根，只要僱用大批年富力強的工人，日夜趕工，挖地三尺，不愁取出墓中存寶。」

　　徐元平道：「這墓中建築牢固而且機關重重，這等作法，那不知要斷送多少無辜的性命。」

　　查玉微一沉思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們貪圖重金而來，死了也怨不得別人。」徐元平暗暗一嘆，默然無語。

　　金老二道：「查少堡主想的雖是不錯，但卻不知這墓中驚人的浩大工程，如無原圖，縱然僱用上千人工，也無法破除堅壁，何況那墓中機關，佈設精巧無比，只要沒有破壞操縱那墓中機關的樞紐，它一直運轉不息──」

　　忽聽丁玲嚷了一聲，說道：「快些隱起身子。」她說的十分慌急，眾人來不及抬頭觀看，立時各自向一處藏身之處奔去，丁玲卻隨在徐元平身後，隱在一處淺草叢中。

　　這是一座突起的青塚，周圍的荒草，高可及人，徐元平和丁玲隱入了草叢之中，藏好身子之後，徐元平探頭張望了一陣，不見一個人影，心中甚覺奇怪，回頭對丁玲說道：「當真有人嗎？」

　　丁玲搖搖頭，笑道：「沒有啊！」

　　徐元平怒道：「你這人怎麼搞的，說話做事沒輕沒重，不論什麼時間，都亂開玩笑。」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忽聽丁玲低聲說道：「等一等好嗎？我有話要對你說。」伸手拉住了徐元平的衣角。

　　這兩句話雖是平平常常，但聲音卻有著無比的悽涼，徐元平不自主的停了腳步。

　　回頭望去，只見丁玲星目之中蘊滿了盈盈淚水，濡濡欲滴，不禁吃了一驚，急急說道：「姑娘有什麼話，儘管請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定當全力以赴。」

　　丁玲道：「剛纔我突然覺到了內部傷勢，起了變化，也許很快就要死了。」

　　徐元平吃了一驚，道：「什麼，當真有這樣厲害嗎？」

　　丁玲道：「難道我還會騙你麼？」

　　徐元平蹲了下來，突然伸出手去，一掌按在丁玲「玄機」穴上，低聲說道：「你快些運氣相和，我以本身真元之氣助你，看看能不能把你傷勢穩住。」

　　他此時內功，已極深厚，一運內功，丁玲立時感覺著一股熱流攻入了穴道之中。

　　只覺徐元平掌心之中，熱流如泉，不停的湧入「玄機」要穴，暢行百脈，流通四肢。

　　丁玲初時只不過覺著那攻入穴道熱流，暢行百脈，十分舒服；但當那熱流攻入內腑時，卻突然覺著一陣刺心的劇疼，不禁一皺眉頭，本能的向後一仰身軀，讓開了徐元平的手掌。

　　睜眼望去，只見徐元平頂門之上，滿是汗水，顯然他已集了全身功力──

　　丁玲歉疚的微微一笑，道：「我很疼──」從懷中摸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接道：「看你累成什麼樣了──」揮動絹帕，擦去他頭上的汗水。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如能忍受一些痛苦也許我能打通你因傷硬化的經脈。」

　　丁玲悽涼一笑道：「別怨我，我受不住那種痛苦，還是讓我死了吧！」緩緩把嬌軀偎了過來，伏在徐元平肩頭之上。

　　徐元平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不禁生出憐憫之心，輕輕在她背上拍了兩下，笑道：「不要緊，等一下我點了你兩點暈穴，再用真氣打通你受傷經脈，那你就不會感覺苦疼難耐了。」

　　丁玲忽然抬起頭來，一臉纏綿悲淒之情，望著徐元平緩緩說道：「你當真認為我是忍受不了那打通硬化經脈的疼苦嗎？」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啊！我怎麼會知道呢？」

　　丁玲幽幽嘆一口氣，默默不言，瞪著一雙大眼睛，凝注在徐元平臉上，似乎要從他神情間，找回她失去的什麼。

　　四目相對，望了一陣，徐元平忽覺她目光之中，蘊藏著無限的情意，默默傳了過來，不覺心頭一震，慌忙別過頭去，低聲說道：「你別這樣瞧著我。」

　　丁玲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忽聽一個宏亮的聲音，傳了過來。

　　「紫玉釵當真能和那玉蟬功用相同？」

　　丁玲輕輕一扯徐元平的衣領，附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我沒騙你嘛，真的有人來了。」

　　徐元平怕驚動來人，不敢答話，回頭一笑，輕輕移動身軀，借草叢空隙向外望去，但見青塚纍纍，遮去了視線，那裡還能看見來人？

　　只聽另一個清冷的口音，說道：「紫玉釵的功用，豈只和玉蟬相同，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大大的好處！」

　　那宏亮的聲音，重又響起，道：「不知有什麼好處？」

　　那清冷的口音接道：「不知吾兄是否喜愛南海門下奇書？」

　　只聽一陣縱聲大笑道：「南海奇書，人見人愛，兄弟自是不能免俗。」

　　徐元平低聲對丁玲說道：「有一個好像是易天行的口音。」

　　丁玲怔了一怔，道：「你見過易天行嗎？」

　　徐元平道：「見過兩三次了，這口音聽來很像，但不知他和何人走在一起。」

　　丁玲舉手搖了兩搖，附在他耳邊說道：「易天行盛譽滿天下，武功也不在天玄道長之下，咱們再要說話，非要被他察覺不可。」

　　徐元平點點頭，不再言語。

　　丁玲看他忽然變的十分聽話，心中大感高興，微微一笑，輕輕把粉頸偎在他肩膀之上，凝神聽去。

　　那聲音清冷之人說道：「──信得過兄弟的話，除了那紫玉釵，和南海奇書可以到手之外，還可得到一位容色絕世，美艷無匹的妻──」那聲音愈來愈小，漸漸不聞，顯然兩人忽然又改變了行向，折轉他去。

　　徐元平側耳再聽，已難聽到任何聲音，鬆了一口緊張之氣，忽覺耳根後熱氣輕拂，幽香撲鼻。

　　側目望去，只見丁玲正伏在他肩頭之上，櫻口輕啟，在他耳根後面呵氣，幽幽香氣，也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徐元平皺皺眉頭，說道：「他們走了，咱們也出去吧！」

　　丁玲笑道：「不用慌，他們馬上就要回來。」

　　徐元平已對她料事之能佩服得五體投地，果然十分相信，依然坐著不動。

　　丁玲微微一笑，拉著他站了起來，道：「騙你的，你真的這樣相信我的話嗎？」徐元平被她鬧的瞪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丁玲牽著徐元平一隻手，當先躍出草叢，徐元平卻仍然站著不動，丁玲用力一拉，道：「出來呀！」

　　只聽一個朗朗大笑之聲，接道：「兩位挺親熱呀！」

　　徐元平在丁玲一拉之下，不自主的躍了出來，面紅耳赤地說道：「查兄不要取笑了。」

　　丁玲忽覺一陣羞意泛上心頭，急急鬆了徐元平右手，轉過身子。

　　抬頭望去，只見查玉揹負著雙手，站在八九尺外，滿臉微笑地接道：「徐兄艷福不淺啊！」

　　徐元平被他取笑的無言可答，結結巴巴的說道：「這個，這個查兄──」

　　丁玲突然一楊柳眉說道：「怎麼？你有點看不順眼嗎？」

　　查玉笑道：「那裡，那裡，兄弟為兩位恭賀還來不及呢！」

　　丁玲突然橫跨了兩步，緊依徐元平身側而立，說道：「你要想看你就多看兩眼吧！」伸出纖纖玉手，抓住了徐元平的右腕。

　　徐元平怔了一怔，接道：「丁姑娘別鬧玩笑。」急急向後退了兩步，讓避開去。

　　查玉微微一笑道：「徐兄這等拒人於千里之外，也未免有些太過──」

　　忽覺一陣疾風直罩下來，查玉顧不得再接下去，縱身向一側躍開五尺。

　　回頭看去，見宗濤站在他讓開的位置上，冷冷地說道：「易天行和一位中年大漢，還有一個書生裝扮的人物，由此向東南方而去。這一陣工夫，老叫化發現了十幾起江湖人物趕往那個方向，此事看來甚不尋常──」

　　徐元平道：「剛纔晚輩隱身在草叢中，曾聽得易天行和人談什麼紫玉釵，祇怕和此事有關，咱們要不要趕去瞧瞧？」

　　宗濤略一沉吟，道：「瞧瞧去吧！」

　　當先轉身，直向東南方向奔去。

　　查玉道：「既然甚多武林人物趕去，說不定家父也在那裡。」振袂而起，緊追宗濤身後行去。

　　徐元平左顧右盼，不見金老二現身出來，心中甚感奇怪，正要出言呼叫，忽聽一株古柏之後，傳過來金老二的聲音道：「平兒，過來，我有事要對你說。」

　　徐元平依言走了過去，只見金老二依在樹身之上，抱拳一揖道：「不知叔叔有何教示。」

　　金老二道：「平兒，以後再遇上少林寺中和尚時，不要再和他們動手。」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叔叔教言，平兒自當緊記在心中。」

　　金老二道：「你們去吧！我在這附近等你，事情如完，早些回來。」

　　徐元平奇道：「叔叔為何不和我等同行？」

　　金老二沉吟了一陣，道：「一則此地藏寶已然轟傳江湖，武林中人知道的，已為數甚多，我要守在此地，暗中瞧瞧，都是些什麼人物，要動此墓中藏寶的腦筋；二則易天行在那邊，一旦遇上，極不方便。」

　　徐元平本想勸他同去，但心念一轉：「他已為易天行積威所懾，強他同去，他心中也不快活，不如就留他守在此地吧！如若事機趕巧，能把易天行殺了，也好消去他的心病。」也不點破，躬身一禮，道：「叔叔守在此地，不要離開，免得我們回來找你不到。」

　　金老二笑道：「這個不用你費心，我借這機會，在此養息尚未全復的傷勢，你們來時，我自會現身招呼你們。」

　　徐元平一揖到地說道：「叔叔保重了──」

　　回頭望了丁玲一眼，道：「丁姑娘，咱們走吧！」

　　丁玲搖搖頭，笑道：「你一個人去吧，恕我不奉陪了。」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丁玲道：「我傷勢快要發作了，你何苦要我去在路上受罪？」

　　徐元平道：「你一人留在此地，如何能叫人放心？」

　　丁玲道：「不用多費心了，咱們沒有相識之前，我不是一樣活了這麼大嗎？」

　　徐元平被她言語頂撞得瞠目無詞以對，楞了半晌，道：「這個，這個在下──」

　　丁玲道：「別這個那個了，快些上路啦！我和金老前輩守在此地等你們。三兩天內大概我還死不了，也許還有相見之日。」說完悽涼一笑，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徐元平急急叫道：「丁姑娘，快請回來──」

　　他一連叫了數聲，丁玲頭也不回，一直向前走去，隱入一個突起的青墳之後不見。

　　徐元平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道：「叔叔請費神照顧丁姑娘，平兒去看過那邊情形，便儘快回來。」

　　金老二笑道：「你放心去，丁姑娘不用人照顧，她足智多謀，機靈無比，說不定她留在這裡，還會幫我的忙。」

　　徐元平站著想了半晌，想不出該再說些什麼。回身一躍，人已到三丈開外，施展開輕身提縱之術，去如電掣風馳。

　　金老二望著他去如離箭流矢的背影，嘴角間泛起來一絲安慰的笑意。一月不見，徐元平的武功，又似長進了許多。

　　徐元平心中似是積存無比的憂悶，他對款款多情的丁玲心事，似是半知半解，但卻不知如何才能相慰她一顆芳心，這困擾使他覺著心靈上似是壓下來一塊千斤重鉛，使他有著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他似是把一腔憂悶之氣，發洩在趕路之上，用盡了全力，拼命急奔，只覺兩旁的樹木、景物，閃電般向後倒去。

　　這一口氣也不知跑出了多少里路，也不知跑了多少時間，只待聽到有人呼喚他時，才停了腳步。

　　轉臉望去，只見宗濤和查玉一前一後，急急奔了過來。

　　原來他心中煩惱，只顧低著頭拼命奔跑，已然超過了宗濤、查玉。查玉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笑道：「徐兄好快的身法！」

　　徐元平這一陣不要命的疾奔，頂門之上，也隱見汗水，長長吁一口氣道：「兄弟急於追上兩位，故而放腿狂奔。」

　　宗濤笑道：「十里之內你已經趕上了我們，為什麼還是急奔不停？」

　　徐元平道：「我只顧趕路，沒有留心道旁行人。」

　　查玉道：「如果兄弟不叫你一聲，你要跑到那裡才停？」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這個，就很難說了，我跑不動時，總要停下來吧？」

　　宗濤皺皺眉頭，道：「大鬼女沒有來嗎？」

　　徐元平搖搖頭道：「沒有，她留在那裡養息傷勢。」

　　查玉回頭望了望道：「金老前輩也沒有來？」

　　徐元平點點頭，沒有回答。

　　宗濤道：「唉！你應該把大鬼女帶來才對，咱們說不定還有需她之處。」

　　查玉笑道：「丁玲姑娘智謀過人，一代才女，徐兄天生神勇，武功無匹，郎才女貌，珠聯壁合，這個大媒，宗老前輩非作不可──」

　　宗濤笑道：「老叫化對你們二谷三堡中人，素無好感；但最為厭惡的還是千毒、鬼王二谷中人，想不到這數日相處，竟然對那以陰毒馳名江湖的大鬼女，生了甚多好感，看來老叫化這個媒人，大有希望。」

　　查玉朗朗一笑道：「可惜丁玲姑娘沒有這個福份，得了不治之症。」

　　宗濤怔了一怔，怒道：「好啊！你膽子不小，連老叫化也敢捉弄！」

　　查玉道：「晚輩話還未完，老前輩就接了過去，如何能責怪晚輩。」

　　徐元平望了查玉一眼，正容道：「此等玩笑，查兄以後少開為妙，和人名節有關，豈是兒戲之事。」

　　查玉道：「武林兒女，大都不太計較小節，徐兄豈可以世俗之見，量度兄弟。」徐元平仰臉望天，默然不語。

　　宗濤看他雙眉深鎖，心事重重，突然縱聲大笑一陣道：「老叫化最是見不得愁眉苦臉，走！咱們快些趕路了。」

　　徐元平心頭一凜，回顧了兩眼，說道：「宗老前輩──」

　　宗濤笑道：「你可是想問小叫化嗎？」

　　徐元平道：「是啊！不知那裡去了。」

　　宗濤道：「老叫化、小叫化素來是各行其是，我們誰也不用管誰。」振袂而起，向前奔去。

　　查玉伸手拉住徐元平右腕說道：「走吧！」聯袂而行，行約十餘里路，到了一處山坡前面，只見宗濤站在嶺上一棵大樹後面，舉手相招。

　　徐元平心知宗濤不是發現了最厲害的強敵，就是遇上生平未見的奇事，否則以他的身份，決不會這般隱身不現。

　　微一用力，掙脫了查玉握住的右腕，低聲說道：「查兄，宗老前輩定然遇上了強敵，咱們別驚動了他們。」放緩行速，輕步而上。

　　查玉似是也覺得事態嚴重，隨在徐元平身後，悄無聲息的向上爬去。

　　兩人走到宗濤停身之處，探頭向下一望，同時覺著心頭一震。

　　只見一座新堆墳墓前面，供奉著鮮花水果，一個全身紫衣，面上垂著重重黑紗的少女，盤膝坐在那新起孤墓前面的草地上，不停的燒著紙錢。

　　她身後站著白髮蒼蒼的梅娘，左面站著一個紅衣缺腿的大漢，右面站著駝、矮二叟，那身著錦衣，身體偉岸的王冠中卻站在那紫衣少女的身後七八尺處，滿臉憂戚之容。

　　在王冠中的身後，並站著數人，這些都是雄主一方，名重江湖的一時高手。

　　這些人中包括神州一君易天行，查家堡主查子清，金陵楊家堡堡主楊文堯，鬼王谷的索魂羽士丁炎山，千毒谷的冷公霄等，除了這些名滿武林的高手以外，還有一群肥瘦不等，高矮不同人物，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有一個身穿白綾，手搖墜玉折扇的少年，和一個四旬左右身著黃袍的大漢。

　　這些人身後丈餘處，站著一十二個全身黑衣，背插寶劍的壯漢。

　　這是一幕莊嚴的葬禮，但卻不知那新墳中埋葬的什麼人。

　　神丐宗濤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知什麼人，死的這等威風。」

　　徐元平忽然心中一動，欲言又止。

　　查玉目睹爹爹也在那觀看葬禮的行列之中，幾乎忍不住失聲大叫。徐元平強行按捺了激動的心情，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物。

　　這是四面丘塚抱環的一塊盆地，大約有十畝方圓大小，盆地中生滿著青草。

　　宗濤愈看愈覺奇怪，忍不住好奇之心，說道：「走！咱們下去瞧瞧吧！」徐元平道：「瞧什麼呢？」

　　宗濤道：「這些人天南地北，各極狂傲，甚難聚會一起，碰上頭必有驚心動魄的大事發生，老叫化要是不趕這場熱鬧，那可是終生一大憾事。」

　　查玉接口說道：「此地距谷地不下三十餘丈，難見細微，兄弟也主張下去瞧瞧那墓中埋葬的是何人物，死的這般叫人羨慕。」

　　徐元平搖搖頭道：「我不去了，你們兩個去吧！」

　　宗濤奇道：「為什麼？」

　　徐元平道：「我見著易天行，決難忍受得住胸中一股憤怒之氣，勢非動手不可。人家正在舉行葬禮，個個心中沉痛，動起手來，祇怕不大方便。」

　　宗濤道：「好吧！老叫化一向不願強人所難，你既不願去，就在這峰上等我們吧！」當先舉步，奔向嶺下而去。

　　徐元平想回頭而去，又想看個究竟，他雖預感到那新墳之中，可能埋的被人誤認作他的那具屍體，但又不能肯定，那容色絕世，目中無人的紫衣少女，會對他一個凡俗之人，那等鍾情。

　　他猶豫了一陣，終是抵不住好奇之念，縱身一躍，飛上大樹，找一處枝葉密茂之處，隱住了身子。

　　只見宗濤、查玉一前一後，直向谷底走去。

第二十五回　玉釵之盟

　　也許那莊嚴肅穆的葬禮，使那些在場的人都有些黯然神傷，耳目失去了靈敏，兩人將要走近谷底，仍然無人回頭望他們一眼。

　　宗濤重重的咳了一聲，直向那新墳走了過去。

　　查玉卻奔入群豪行列，站在爹爹身邊。

　　查子清回顧了兒子一眼，低聲說道：「你來這裡幹什麼？快走！」查玉怔了怔道：「要我到那裡去？」

　　查子清道：「最好回咱們查家堡去。」

　　楊文堯挨查子清身旁而立，微微一笑，接道：「查兄不用費心，令郎機智絕倫，當知自重保身。這等場面，不要他見識一下，豈不可惜？」

　　查子清突然側過臉，低聲對查玉道：「玉兒，等一下有了什麼衝突時，切不可擅自出手，儘快躲到那嶺脊上去。」

　　查玉低聲應道：「孩兒記下了。」

　　這時，宗濤已緩步走近那墳墓前面，相距紫衣少女不過四五尺遠。

　　易天行忽然回頭對身邊那一身白綾的少年說道：「常兄，那衣著破爛之人，就是馳名我們中原武林道的神丐宗濤。」

　　那白衣少年淡淡一笑，道：「等一下本公子要領教領教他的武功。」

　　冷公霄聽得談話之聲，回頭望了那白衣少年一眼。

　　那白衣少年身側的黃袍大漢冷笑一聲，罵道：「瞧什麼？混蛋忘八羔子。」他大概是剛剛學會這幾句罵人之言，咬字發音，口齒不清。

　　王冠中突然回頭接道：「諸位有什麼過不去，等一會再吵不遲！」

　　那黃袍大漢臉色一變，正待反脣相譏，那一身白綾的少年突然側臉 說道：「不許再多接口！」

　　那黃袍大漢看去威威武武，但對那白綾少年，卻似十分敬畏，果然不敢再言。

　　冷公霄是何等人物，如何能忍得下那黃袍大漢相罵之氣，一面暗中運氣，一面低聲對楊文堯和丁炎山說道：「那身著黃衣的大漢，從那裡來的，不知兩位是否認識？」

　　楊文堯轉臉例望了那黃袍大漢一眼，搖搖頭道：「易天行請來的幫手。」

　　冷公霄道：「此人出言不遜，兄弟想暗中出手教訓他一次。」

　　楊文堯淡淡一笑，道：「冷兄先請忍耐一下，咱們犯不著先和南海門中的人動手。」

　　這番話弦外之意，無疑是說此刻出手，南海門中人定然要出手干涉，先擋銳鋒，大不利我，勸冷公霄忍下算了。

　　丁炎山接道：「楊兄說的不錯，今日之會十分微妙，南海門自成一派，易天行亦他是有備而來，與會之人雖多，但嚴格的劃分起來，不過三足鼎立之勢，咱們雖不弱於他們，但如先擋南海門的銳勢，實力大耗，勢將留給易天行以可乘之機。」

　　楊文堯突然移動身軀，向前走了兩步，擋在冷公霄的身旁。

　　他素知冷公霄十分孤傲，兩句勸慰之言，未必能按得下他心頭怒火，怕他突然出手，暗中向那黃袍大漢施襲，故意把他擋住。

　　這時宗濤已到了那紫衣少女身後三尺處，忽覺一股暗勁，襲了過來，身形一震，趕忙向後躍避開去。

　　只見梅娘白髮顫動，滿面怒意，望了宗濤一眼，但卻沒有出言喝問。

　　轉目四顧，只見那缺腿大嘆，駝、矮二叟，一個個向他怒目相視，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出言喝問。

　　宗濤望了那紫衣少女背影一眼，心中一動，恍然大悟這些人何以怒目相視，卻不肯出言喝問。

　　原來那紫衣少女正在低聲哭訴。

　　梅娘和那紅衣缺腿大漢，都在側耳用心靜聽，似是怕喝問之聲，打斷了那紫衣少女的哭聲，所以不肯喝止。

　　宗濤一看之下，覺著想的不錯，但再仔細一想，心中又生疑問，暗道：如若那紫衣少女是在哭泣，他們縱不敢出言解勸，也正好借故喝止我的機會，使她停下哭泣才對，何以不肯出聲。

　　凝神聽去，只覺那紫衣少女哭聲如訴，似是在低聲訴說自己的心事。

　　聲音低弱悽涼，叫人一聽之下，立時引起共鳴，以宗濤這等豪放的性格，聽了一陣之後，也不禁為之黯然神傷，泫然欲泣。

　　只聽她說道：「──君已死，留下我身誰與共，空負羞花貌，為誰容，多少相思對誰訴，傷心對青墳──」

　　這聲音低微的隱隱可辨，但字字句句，都有著強烈無比的感人之力。

　　宗濤聽到了傷心之處，竟不覺滾下來幾滴老淚，暗暗的嘆道：不知她對什麼人竟然這等鍾情。

　　正自感嘆當兒，突聽身後響起了步履之聲。

　　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綾的少年，手搖著墜玉折扇，一步一搖走了過來。

　　他似是有意使自己步履聲，驚動別人，故意落足甚重。

　　梅娘也似為那步履之聲驚動，轉過臉去，狠狠的瞪了白衣少年一眼。

　　但那白衣少年恍如未見一般，仍然大搖大擺的向那紫衣少女身後走去。

　　梅娘欲待出手攔阻，但又想聽那紫衣少女訴說之言，一時之間，竟然拿不定主意。

　　那白衣少年突然加快了腳步，行雲流水一般，由宗濤身側而過。

　　神丐宗濤一瞥之間，已看出那白衣少年滿臉浮滑之氣，探手一把，抓了過去。

　　出手一抓之下，已施大擒拿手中一招絕學，心想那白衣少年縱然有武功，但在驟不及防之下，也難躲開。

　　那知事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別說抓人，連那白衣少年的衣角，竟然也未碰著，不禁心頭大吃一驚，暗道：「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竟然能輕鬆無比的讓開老叫化這一抓，看來又遇上高手了。」

　　就這心念一轉之間，那白衣少年已到紫衣少女的身後。

　　這時，只要他一舉手間，立時可以揭去那紫衣少女頭上垂面的黑紗。

　　宗濤突然對那紫衣少女生出了憐憫、惜愛之心，只覺她這等至感性的人，才是天地間最為可敬的人，眼看那身著白綾的少年即將侵犯到她，心中大為憤怒，厲聲喝道：「快給我站住，動一動手，老叫化剝你的皮！」縱身而起，直向那白衣少年撲了過去。

　　就在宗濤縱身而起的當兒，那站在紫衣少女身後的白衣少年，突然向一側橫跨兩步，霍的轉過身來。

　　幾點金芒疾閃而過，不知那一個無聲無息的發出了暗器，把那白衣少年逼的疾向一側。

　　那紫衣少女沉著無比，雖然停了低訴之聲，但對身後發生的事，恍似不覺，連動也未動一下。

　　神疾風劃空而過，蕭蕭白髮的梅娘，竟然先宗濤而到那紫衣少女的身後。

　　她似是以保護那紫衣少女為重，先把那紫衣少女護住，才揮動手中竹杖，向那白衣少年點去。

　　這些事情，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發生，而且個個動作迅快，先後分別，不過是毫厘之差。

　　那白衣少年回過身來，本要喝問什麼人暗算於他，話還未說出口，梅娘竹杖已經點到。

　　就在梅娘竹杖點向那白衣少年的同時，神丐宗濤的劈空掌力，也同時來到。

　　那白衣少年一張手中折扇，身子向旁邊閃開了三步，身法快速絕倫，同時讓開了梅娘的竹杖和宗濤的劈空掌力。

　　這時，四周群豪一擁而上，團團把青墳圍住。

　　駝、矮二叟和紅衣缺腿大漢，一齊奔到梅娘身側，四個人站成一個圓圈，把那紫衣少女護在中間。

　　梅娘一杖點空，立時收回了杖勢，目光盯在那白衣少年身上，但卻未再出手。

　　宗濤劈了一掌，也未再出手撲擊，局勢一陣混亂過後，又恢復了暫時的平靜。但這平靜不過是大風暴前的一段沉寂。

　　易天行回顧了那白衣少年一眼，輕輕一皺眉頭，心中似是對那白衣少年惹出這場麻煩，甚為氣惱，但只是不便出言叱責，回頭卻對宗濤說道：「這等莊嚴肅穆的場合，被宗兄擾成這等混亂之局，真不知宗兄是何用心？」

　　輕描淡寫幾句話，把混亂全局的責任，完全加諸在宗濤的身上。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道：「老叫化擾亂了全局，你又能怎麼樣？」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這個自有南海門中之人找宗兄理論，兄弟只不過為宗兄莽撞的舉動抱憾惋惜而已。」

　　楊文堯突然插口接道：「易兄如若識得那身著白衣的少年，甚望能為兄弟引見引見，中原武林道上，可是從未見過他的行蹤。」

　　這幾句話聽來雖是平平常常，但卻暗中對宗濤幫忙甚大，全場中人都看到了那白衣少年最先走近那紫衣少女去，楊文堯卻明知故問的把那白衣少年和易天行連在一起，這無疑替宗濤作辯白。

　　易天行緩緩把目光移注到楊文堯身上，微微一笑道：「楊兄常在金陵楊家堡中納福，甚少在江湖上走動，自是識人不多。」

　　楊文堯竟也毫無窘意，拂髯笑道：「兄弟孤陋寡聞，如何能和易兄相比？」

　　這兩人都是老奸巨猾之輩，雖然詞鋒相對但面頰之上，都帶著微笑，毫無動氣的樣子。

　　這時，王冠中已帶著二十個佩劍的黑衣武士，走近了易天行，面色冰冷的望著神州一君說道：「易兄識得那白衣人嗎？」

　　這等單刀直入的問法，易天行一時倒是不易籌思出適當的回答措詞。微微一皺眉頭，說道：「武林道上人物，兄弟識得甚多──」

　　王冠中冷冷地接道：「兄弟只問易兄是否識得此人？」目光一轉，投到那白衣少年身上。

　　那身著白綾少年，似是有意使易天行為難，抬頭望天，默然不語，似是根本沒有聽到王冠中、易天行對答之言。

　　易天行被情勢所迫，難以再措詞唐塞，挑髯一笑，道：「識得又怎麼樣？」

　　王冠中道：「易兄如若和他相識，兄弟自應先對易兄招呼一聲，然後再教訓他，如若易兄不識，兄弟今天要開殺戒了。」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兄弟識得──」他回頭望著那白衣少年，大笑道：「常兄，請過來，兄弟替你引見幾位中原道上有名的人物。」

　　那白綾少年揮著手中折扇，大搖大擺走了過來。

　　此人面目陌生，除了易天行，全場再也無人認識他。

　　王冠中強忍著憤怒之氣，目光中滿是憤怒之意，盯在那少年身上。

　　易天行指著王冠中道：「這位是南海神叟門下大弟子王冠中，王兄。」

　　王冠中大度雍容，心中雖甚恨那白衣少年的浮狂，但仍不失禮數，欠身微一點頭；但那白衣少年卻是狂傲畢露，輕揮折扇，不言不語。

　　易天行皺皺眉頭，指著那白綾少年說道：「這位是關外拂花公子，兩位一個極北，一個極南，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了！」

　　王冠中冷笑一聲，道：「兄弟在中原武林道上居住十餘年，從未聽人談過閣下之名！」那白綾少年不但狂傲無比，而且臉皮也厚的可以，王冠中那等譏諷於他，他仍然面不改色，一面揮搖著手中折扇，一面說道：「本公子甚少涉足中原，知我之人，自是不多。」

　　王冠中突然欺進一步，冷冷問道：「拂花公子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拂花公子道：「荒野土嶺，不毛之處，難道還會有什麼名字不成。」

　　王冠中大聲喝道：「兄弟並未相邀閣下，不知你跑來此地作甚？」

　　拂花公子道：「本公子久聞南海奇叟有女貌如嬌花，艷若天人，特地趕來見識見識，看她比本公子嬌妻如何？」

　　王冠中氣得全身抖動，怒聲說道：「好一個沒廉沒恥之人，這等放肆之言，你也敢說出口？」

　　拂花公子大笑道：「黑水白山之間，有誰不知本公子風流之名，我是特地趕來看她，她應該引以為榮才對！」

　　王冠中暗中運動功力，冷冷說道：「像你這等人，活在世上，也難做出什麼好事──」緩緩舉起右手，準備劈出。

　　他舉掌之勢，雖然緩慢，但場中之人，都知道這一掌當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一擊之下，決非小可。

　　忽聽一人沉聲說道：「王兄暫請住手，聽兄弟一言如何？」

　　王冠中回頭望去，看那說話之人，正是查家堡主查子清，說道：「查兄敢是要替他出頭嗎？」

　　查子清乾咳了兩聲，道：「這位拂花公子之名，不但王兄沒有聽過，就是兄弟生長冀北，緊臨關外，也未聽過拂花公子之名──」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這等浮狂之人，死有餘辜，兄弟豈會替他出頭，不過王兄在動手之前，應該先問清楚他如何知道令師妹艷若天人？」

　　王冠中暗暗忖道：「是啊？我師妹僻居南海，難得和生人見上一面，遨遊中原，不過是近數月的事，此人既是初到此地，何以會知我師妹秀麗之名？」

　　正欲出言相詢，那拂花公子已哈哈大笑道：「本公子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點──」

　　忽聽一聲冷笑，接道：「老叫化走遍一十三省，見過冷僻桀驁之人不少，卻從未見過厚臉皮的人，今天算開了眼界啦！」

　　那白綾少年似是被宗濤這兩句傷到要害之言，說的難再忍受，突然暴喝一聲，揮扇直攻過來，折扇劃起一件尖嘯之風。

　　此人出手一擊，勢道凌厲絕倫，武功之高，不在場中幾位馳名江湖的高手之下。

　　宗濤縱身向旁側閃避三尺，讓開折扇，揮拳反擊，雙拳連續劈擊了八招。

　　他自在玄武宮中和徐元平互相揣摩《達摩易筋真經》中記載的武功真訣之後，不論拳掌內功，都有了驚人的進境，一望即知武功非凡，心中突然一動，想起一個人來，立時揮拳反擊，連攻八招，想以迅捷無比的迫攻之勢，看那少年閃避的武功路數，是否就是自己心中想到之人。

　　但見對方身子一陣急轉，連連移動位置，竟然把宗濤一氣呵成的八招完全讓避開去，但因兩人打的和閃避的均極迅快，以致場外之人，無法看清楚兩人拳路身法。

　　易天行暗暗一皺眉頭，忖道：看來武林間幾個頂尖高手，都還未消去爭名之心，這老叫化的武功，不但沒有因年邁減退，而且還大有進境。據此類推，一宮、二谷、三大堡中人物，恐都要較昔年進步了。

　　忖思之間，那白綾少年已展開反擊，折扇搖舞，撒上重重扇影。

　　全場中高手，似都未料到拂花公子武功如此之高，不禁為之一呆。

　　宗濤一面揮拳還擊，一面暗暗忖道：這小子身法掌路似屬長白一派，但卻又有些不像，招術詭異，大是難擋，老叫化如不在玄武宮水牢之中，參悟甚多精奧武功，今日之戰，勢難佔得上風。

　　一念及此，心中對徐元平更是感激。

　　兩人扇來拳往，片刻間已動手相搏了四五十招，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全場中人，都不禁怦然動心，目光一齊投注那白衣少年身上，顯然這一干高手，都為這白衣少年高強的武功，感覺到震驚。

　　那白衣少年臉上也有些神情微變，他是對宗濤能和他相搏如此之久一事，甚感訝然。但見兩人越打越快，爭搶先機。

　　原來兩人心中都明白遇上生平罕見的強敵，這一戰勝敗之分，關係甚大，誰也不敢有半點馬虎之心，鬥到酣處，忽聽那白綾少年叫道：「老叫化子果非浪得虛名之人，再試試我奪魂三扇如何？」

　　宗濤大聲笑道：「你有什麼看家壓箱底的本領。儘管拿出來吧！」口中雖是說的輕鬆，但心中卻是毫無輕視對方之心。

　　拳勢一變，左手一舉金牌門絕招「斗轉星移」，右手卻劈出一掌達摩真經上的「西天雷音」。

　　這兩種拳勢，一個變化奇奧中挾著無比剛猛，一個卻緩緩的掌勢，含蘊著潛力暗勁。

　　拂花公子來不及施展奪魂三扇，神丐宗濤的左拳已當頭罩下，迫得他只好先對敵勢，折扇一轉，劃出一道扇光，封住了神丐宗濤一招「斗轉星移」，左手食中二指一併點了出去，反向宗濤右腕脈門上指襲。

　　要知高手過招，一發覺對方攻勢猛惡時，立時以制敵先機的方法，迫使敵人自行收回，讓他無法把威勢發揮出來。

　　拂花公子究非等閒人物，看出宗濤右掌緩緩劈來一招「西天雷音」，暗藏內勁，祇怕掌勢之中，還蘊藏著極厲害的變化，突出一招「畫龍點睛」，奔襲宗濤右腕脈門，想以搶得三分先機的優勢，把宗濤這一擊迫的自行收回，使他無法發揮出來。

　　他想的雖是不錯，但這《達摩易筋真經》上的絕學，變化是何等的奇妙！豈是他能夠預測。

　　宗濤眼看拂花公子點襲過來，立時微微一沉腕勢，右掌倏然收了回來。

　　就借那腕勢微微一收之間，已把含蘊在掌勢內的暗勁發了出去。一股無聲無息的潛力，直逼過去。

　　拂花公子眼看宗濤的掌勢，被自己搶制先機的還攻，迫得中途收回，正等施展奪魂三扇，忽覺一股暗勁，襲上身來，不禁大駭，暗暗驚道：中原武功，果是不可輕視，百藝雜陳，無所不包。趕忙運集內功，抗拒那襲上身來的暗勁。

　　這一運功抗拒，頓感全身一震，不自主的向後退了三步。

　　場中群豪，都看的有些茫然，不知宗濤用的什麼武功，竟能在緩緩一擊之中，無聲無息的發出暗勁，把拂花公子震的向後退去。

　　拂花公子受此一擊，狂傲之心，消去不少，一面運氣調息，一面目注宗濤說道：「閣下武功，果非虛傳，如你能躲開本公子奪魂三扇，本公子立時率領手下，轉回關外，三年之內，再不涉足中原一步。」

　　宗濤縱聲笑道：「莫說奪魂三扇，就是九扇十扇，老叫化也不放在心上。」

　　拂花公子折扇一振直欺過來，人還未近宗濤，手中折扇已開始掄動疾轉，逼近宗濤，已是人扇不分。

　　但見重重扇影，挾著絲絲尖風，分由四面八方的環繞在宗濤身側。

　　忽聽那重重扇影中的白衣少年大喝一聲，千重扇影突然間合而為一，直向宗濤前胸點到。

　　這一變化不但大出意外，而且絕猛的勁道集中到一點攻來，單是那勁銳之勢，就叫人難以抵擋。宗濤吃了一驚，右拳疾變一招「冰河開凍」，拳勢斜斜襲出，橫向拂花公子右臂上面襲去。

　　耳際間響起了拂花公子冷笑之聲，那疾點而來的折扇，突然一張，又化出重重扇影，斜削橫劈，變化難測。

　　宗濤吃了一驚，匆忙倒躍而退。

　　他應變雖是夠快，但仍是晚了一步，只見扇風拂袖而過，原已破爛的衣袖，立時又增加了兩道裂口。

　　宗濤低頭望了望被折扇劃破的衣袖，臉色突然大變，默然不語，向後退了三步。

　　楊文堯忽然接口說道：「宗兄已經勝他在先，如以江湖間比武規矩，拂花公子早已落敗，至於生死相搏，那自是又當別論，一兩把應變不及，乃武林常有之事。」

　　查子清接口說道：「楊兄說的不錯，須知各人擅負絕學，不相雷同，萬一對方之長，剛好和自己短處相接，吃點小虧，在所難免。偶有失誤，自是算不得什麼丟人之事。」

　　宗濤微微一笑道：「兩位之言，並非沒有道理，但老叫化──」

　　易天行突然接說道：「宗兄乃大蒙大俠，一向恩怨分明，不容混淆。」

　　宗濤怔了一怔，道：「這個老叫化子擔當不起。」

　　要知易天行的聲望遠在二谷、三堡之上，當著群豪之面，這等對他讚揚，縱然別有用心，但在宗濤聽來，也不覺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

　　楊文堯突然乾咳了兩聲，說道：「易兄這幾句話，說的不覺太肉麻嗎？當今武林之世，有誰不知宗兄是唯一和你作對之人──」

　　他微微一頓之後，拂鬚接道：「只因你掩飾得法，一手遮盡天下英雄的耳目，連我們二谷、三堡中人也被你騙了過去，對你敬重無比──」

　　易天行哈哈大笑道：「怎麼？你們現在對我不敬重了？」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你自己不想想所作所為，值得別人敬重你嗎？」

　　易天行從未平復過的笑容，突然斂失不見，冷冷的瞥了楊文堯一眼，道：「不敬重又能怎麼樣？」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這個嗎？那就很難說了，易兄在天下各大門派以及二谷、三堡中，全都埋伏下奸細，對天下武林道上的舉動，自是瞭如指掌。易兄卻又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排紛解難，坐享英名──」

　　易天行冷笑一聲，接道：「楊文堯，你見過英雄怒嗎？」緩步直對楊文堯走了過去。

　　面對著神州一君滿臉殺機，楊文堯不自覺的微生寒意，江湖上沒有人知道易天行武功究竟有多高深，數十年來也沒有一個人和他作過生死之搏，這一位善譽滿天下的人物，武功和行蹤，也充滿著神秘。

　　有一件江湖上盛傳的事，那就是他臉上嘴角間，永遠掛著一份和藹的笑容。這笑容雖不是人人常見，但異口同聲的傳說，早已深入武林人心，永不發怒的微笑，成了易天行的一種標誌。

　　此刻，易天行突然收斂了數十年沒有平復過的笑容，更顯得殺機濃重，神威逼人。

　　楊文堯一面暗中運集功力戒備，一面回顧了左右的查子清和冷公霄一眼。

　　查子清、冷公霄是何等人物，如何看不出楊文堯早已心生了怯敵之意，那左右一眼相顧，已暗傳向兩人求援之意。

　　冷公霄、查子清潛意識中感覺到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武功似是高過他們，但平常又從未想到過這件事，如果有人要他們單獨和易天行相搏，事先兩人都將會毫不考慮的答應下來；但此時，兩人亦他被易天行那威嚴神情所攝，和楊文堯產生了一般的感覺，不知不覺中生出了怯敵之心。

　　但見易天行緩步行來，在三人身前四五尺處停了下來，高聲說道：「楊文堯，你向前移動三步。」

　　這兩句話說的十分威嚴，他是每句每字中，都有著使人無法抗拒的力量，楊文堯不自覺的依言而行，向前走了三步。

　　但他究竟是久走江湖人物，身子剛剛站好，已經覺悟到事情做錯，雙手微微一召，查子清和冷公霄立時跟了上去。三個人又成了併肩之勢，三人心意相同，如若易天行不顧一切的出手猛擊，三人合力接他一掌，亦可減少一份危險，在一試易天行實力後，再設法對付他。

　　只見易天行雙眉一揚，聲音十分低沉地說道：「楊文堯，我是要你一個人向前三步，聽到沒有？何苦牽連上別人呢？」

　　這等在眾目睽睽下的指名挑戰，別說以楊文堯在江湖的身份地位難以忍受，就是稍有些許名氣的武林人物，也是難以忍受。

　　但陰沉無比的楊文堯，面臨到生死關頭的時候，竟然把虛名凌辱，置之度外，略一沉思，說道：「易兄大可不必惱羞成怒，就是要動手，兄弟也要把話說完才能奉陪──」

　　忽見梅娘一頓手中竹杖，大聲說道：「諸位如果要動手相搏，天地這等遼闊，那裡不好拼命，為什麼單單要選在此地？」

　　本來易天行和楊文堯已成了劍拔弩張之局，易天行已擺出非打不可的姿勢，楊文堯雖然不願打，但已被逼到退無可退之境，但聽得梅娘一陣大喝之後，雙方面都為之冷靜下來，想到此來之意，旨在那墓中的紫玉釵和戮情劍匣，那一方不能忍受氣怒，那一方就要先擋銳鋒。

　　眼下之局，南海門、易天行、楊文堯成一個三足鼎立之局，三方面的實力，似是都很強大，任何一方，也無法估計出另外兩面的實力。但易天行和楊文堯都有一個共同的見解，那就是任何兩方先行動手，都將是一個玉石俱焚，兩敗俱傷之局；是以兩人的用心，都希望挑起對方和南海門的正面衝突，先讓別人拼個死活出來，自己好坐收漁利。

　　楊文堯挑撥雙方相鬥的用心過切，以致行動太過激烈，弄巧成拙，竟然和易天行正面衝突起來。

　　梅娘如不接口，雙方在無法下臺之下，最後勢非一拼不可。

　　但她這一陣大叫，使易天行甚少被人激起的怒火消了下去，暗暗忖道：今日之局，本來穩操勝算，想不到竟被拂花公子一擾，鬧成一個天下大亂之局。

　　但此人所以肯為自己助拳，就是為那紫衣少女美色而來，想一想也無法責怪於他，以目下情形而論，局勢對己大是不利，不如暫先撤離此地，再俟機而動。

　　心念一轉，目注楊文堯道：「楊文堯，兄弟這一生中，從未對人發過脾氣，今日破例相對楊兄，衷心甚是不安。」

　　楊文堯接道：「那裡，那裡，兄弟講話多欠思考，以致得罪易兄。」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世間從沒有得罪過兄弟之人，楊兄可覺著得罪了兄弟嗎？」

　　楊文堯聽出口氣不對，但一時間卻又難測他用意何在，怔了一怔，道：「易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當今之世，還沒得罪過兄弟的人？」突然轉過身去，揮手對那白綾少年說道：「常兄，咱們先走一步吧！」

　　當先轉身而去。

　　那白衣少年和宗濤動手相搏了幾招之後，似是已覺出中原武學，果是不可輕侮，狂傲之態，減了不少，但他又似對那面垂黑紗的紫衣少女戀戀難捨，竟然立在那裡，不肯離去。

　　忽聽一個清越甜脆的聲音，飄入了群豪耳際，道：「易天行，不要走，我有話問你。」

　　易天行因拂花公子的留戀不去，心中大感懊惱，但勢又不能強行迫他同行，如若離他而去，又減少了一個難得的有力幫手。

　　正感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的為難之際，突然聽得那紫衣少女呼叫之言，立時停了下來，朗朗說道：「姑娘有什麼話要對在下說嗎？」

　　紫衣少女嬌若銀鈴的聲音，重又透出那濃重的覆臉黑紗道：「你站的太遠了，走近些我有事問你。」

　　易天行為難的皺了皺眉頭，依言走了過去，走過拂花公子身側之時，拂花公子竟然隨在他身後向前行去，易天行回頭瞪了他一眼，也未阻止於他。這時楊文堯等不再出口干涉，冷眼旁觀著局勢發展。

　　易天行相距突起墳墓，尚有六七尺時，自動停了下來，說道：「姑娘有什麼話，快些請說。」

　　紫衣少女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和我相約的事情，忘了嗎？」

　　易天行怔了一怔，心中忖道：這等機密大事，她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說了出來，口中卻應道：「姑娘先自不守約言，如何反來相責於我。」

　　紫衣少女幽幽說道：「我這幾天心裡太亂了，無暇顧及咱們相約之事。」

　　易天行道：「那今天姑娘心中平靜了嗎？」

　　紫衣少女道：「平靜了，而且今生今世，永不再亂了。」

　　易天行若有所感地嘆道：「姑娘才華絕世，為人做事，都難以常情測度。」

　　紫衣少女道：「不要談這些了，咱們還是談談正經事吧！」

　　易天行心中怦然一跳，忖道：你這是什麼用心，當著這多武林人物之面，討論他們的辦法，那豈不是告訴別人，咱們殺他們的計謀，好讓別人早些防備。

　　只聽那紫衣少女繼續說道：「你心裡害怕嗎？為什麼不講話？」

　　易天行心中大感氣憤，暗暗罵道；你這鬼丫頭，存心揭破隱秘，好讓天下英雄先行對我發難。他心中雖然氣憤，但神情間，仍然保持著平靜神情，笑道：「姑娘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她臉上覆垂著重重的黑紗，無法看清楚她臉上神情，只見她垂面黑紗一陣顫動，說道：「咱們相約第一件事，是取出那孤獨之墓中的存寶，金蝶、玉蟬歸我，金銀翡翠歸你，如果再有其他之物，咱們打賭決定屬誰，對嗎？」

　　易天行道：「在下已經記不清楚了。」濃重的黑紗中，飄傳出那紫衣少女嬌脆的笑聲，道：「咱們第二件相約之事，不知你記住沒有？要不要我再重述一遍？」

　　易天行道：「不必了，在下對第二樁相約之事，記的一字不錯。」

　　拂花公子突然插口接道：「易兄，你們第二樁相約的什麼事？本公子是否可以參與一聞？」

　　易天行道：「此事說來一言難盡，待會兒兄弟再講給常兄聽就是。」

　　紫衣少女忽然站了起來，姍姍蓮步，走近梅娘身側，說道：「易天行，那穿白衣的是什麼人？」

　　易天行還未接口，拂花公子已搶先接道：「本公子世居關東長白山中，家父名震白山黑水──」

　　紫衣少女接道：「好啦，別說了，你要把祖宗三代都背誦給我聽嗎？」

　　拂花公子呆了一呆，道：「那我要怎麼說？」

　　紫衣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響蕩在遼闊的山野，聲音奇特，充滿輕俏和誘惑，群豪聽上一陣，都不禁怦然心動，拂花公子更是難以克制心中的激動，忘其所以的舉步直走過去。

　　易天行突然向前兩步，探手一把抓住了拂花公子的右臂，說道：「常兄你要到那裡去？」

　　拂花公子道：「只聽她這勾魂動魄的笑聲，已使人如登仙界，如歸故鄉，難以抑制住滿懷思慕之情，姿容膚色，恐更是秀絕人寰，本公子如不看她一眼，豈不是終身大憾？」

　　易天行臉色微微一變，低聲說道：「常兄也是武林世家，令尊被稱關外一代武學宗師，這做人養氣的工夫，常兄就一點不懂嗎？」

　　這時，那紫衣少女笑聲已斂，群豪如解重縛，心神一暢。拂花公子突然大步而行，直向那紫衣少女走了過去。

　　這次易天行沒有再阻止他。

　　王冠中大喝道：「站住。」疾踏兩步，攔住了拂花公子的去路。

　　紫衣少女道：「大師兄，不要攔他。」

　　王冠中怔了一怔，道：「此人輕浮的很，如何能讓他走近師妹千金之軀。」

　　紫衣少女道：「不要緊，大師兄讓開路罷。」

　　王冠中猶豫了一陣，閃身讓到一側，神情之間，顯然對紫衣少女的任性甚感不滿，但卻又無可奈何。拂花公子走到紫衣少女身前兩尺左右時，站在紫衣少女身側的梅娘，突然揮動手中竹杖，在地上劃了一道痕跡，沙土橫飛，彌目難睜，阻止住了拂花公子前進之勢，說道：「站住，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拂花公子流目四顧，只見那紫衣少女身側之人，個個蓄勢戒備，十幾道目光，全都投注在他的臉上，看樣子只要自己一有什麼輕薄舉動，四面八方立時將一齊出手。

　　只聽那紫衣少女媚聲說道：「你跑到我身旁，可是有話說嗎？」

　　她的一言一行，都充滿柔媚、深情，同樣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似是都和別人不同，悠美的聲音，加上她語詞間充滿的感情，頓使拂花公子忘其所以，一改狂傲之態，深深一揖，說道：「本公子不知是否有幸一睹姑娘玉容。」

　　覆面黑紗中，傳出了清脆的笑聲，道：「只為了要看看我嗎？」

　　拂花公子道：「除了想一睹姑娘玉容之外，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教姑娘。」

　　紫衣少女道：「我可以先問你嗎？」

　　拂花公子略一沉吟，道：「好吧！姑娘請先問就是。」

　　紫衣少女道：「你和易天行結伴來此，除了他告訴你看我的容色之外，不知還有什麼事情？」

　　拂花公子毫不思索地答道：「除了一睹姑娘玉容之外，幫助易天行奪取姑娘的戮情劍匣和紫玉釵。」

　　他這般坦坦白白的說出來，使神州一君易天行大感尷尬，他雖是久經風浪之人，遇事鎮靜無比，也不覺臉上一紅，輕輕的咳了一聲，道：「祇怕今日來此之人，都非無因──」

　　紫衣少女嬌聲笑道：「不用解釋了，他縱然不說，難道我還想不到嗎？」

　　易天行道：「姑娘先破壞咱們相約之言，自是不能怪在下言而無信。」

　　拂花公子突然向前欺進一步，接道：「姑娘問完了嗎？」

　　紫衣少女道：「問完了。」

　　拂花公子道：「在下來此，首要之意，是一睹姑娘玉容──」

　　紫衣少女笑道：「此地眾目睽睽，我縱然有心讓你瞧瞧，但也沒有這樣厚的臉皮！」

　　拂花公子道：「如此姑娘之意見？」

　　紫衣少女道：「今夜三更，你到對面峰頂之上相見，咱們對月清談，那才夠施展風情，此刻去我面紗，見者非你一人，豈不大煞風景？」

　　這幾句話，說的情意款款，而且聲音嬌柔，如聞笙簧。拂花公子頓覺那柔媚的聲音，挑得心神蕩漾，回頭掃視群豪一眼，說道：「在下先行告別，姑娘言而有信，想不致有負今夜三更之約。」轉過身子，大步而行。那黃衣大漢緊隨在拂花公子身後行去。梅娘目注拂花公子背影消失不見，搖搖滿頭白髮，低聲對那紫衣少女說道：「孩子，你在玩的什麼花樣？連我這雙老眼，也被你攪花了。」

　　紫衣少女緩緩把身軀靠在梅娘身上，附在她耳旁，說道：「梅娘，我被騙了。」梅娘怔了一怔道：「誰騙了你？」

　　紫衣少女道：「不要說啦！說也沒有用了，就算他真的沒有死，反正我這樣也不願再見他了。」

　　那紫衣少女說話聲音雖低，但場中人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耳目機敏無比，而且個個又都存了偷聽之。是以那紫衣少女倚在梅娘肩上之後，大都把耳朵伸了過來，想聽到一些隱秘。

　　王冠中冷哼一聲，雙掌揮動，潛力應手而出，勁風激盪，把紫衣少女原已低微的音波，行散開去，群豪竟然都未聽得那紫衣少女說的什麼。

　　梅娘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道：「孩子，咱們早些回南海吧！你爹爹無所不能，或能使你恢復──」

　　紫衣少女突然一挺嬌軀，離開梅娘懷抱，接道：「我不要問他，你回去吧！」

　　梅娘碰了一個釘子，黯然嘆道：「任性的孩子，你當真要把我折磨死嗎？」

　　紫衣少女不再理會梅娘，大步向易天行走了過去。王冠中身子一晃，說道：「師妹有什麼話，站在此地說說也是一樣──」

　　紫衣少女黯然嘆息一聲，道：「你還要管我的事嗎？難道你害得我還不夠，快些閃開去吧！」

　　王冠中怔了一怔，依言閃到一側，臉上滿現憂愧之色。

　　紫衣少女走近易天行身前，停了下來，探手入懷摸出戮情劍匣，和一本薄冊子，說道：「這冊子上面，記載有入孤獨之墓的方法，只要你按照我冊子上記載的方法，可保暢行無阻。」

　　易天行怔了一怔，終於伸手接了過來，看也不看一眼，就放入懷中。紫衣少女道：「這樣你就可以放心了吧！」易天行臉色十分難看，但神情仍然十分鎮靜，勉強一笑，道：「姑娘盛情，在下感激不盡！」

　　紫衣少女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我們南海門的紫玉釵，就放在這座新塚之中，誰要想取，儘管請便吧。」

　　楊文堯、冷公霄、丁炎山、查子清等人的目光，一齊投在易天行的身上，臉色十分凝重，似是正在想著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群豪雖然無法看到那冊子中記的什麼，但那戮情劍匣，卻是貨真價實之物，一目瞭然，毫無半點虛假，僅此一物，已足引起群豪相爭之心了。

　　易天行一掃四周群豪神情，心中暗暗忖道：「這鬼丫頭已把所有的隱秘，大都抖露出來。此時我如再加否認，徒然招致譏笑。」

　　心念一動，說道：「姑娘既然願回復舊約，在下自是歡迎萬分，不知咱們幾時再見。」

　　紫衣少女道：「怎麼？你要走嗎？」

　　易天行道：「在下想先告辭一步。」

　　紫衣少女道：「你不怕別人出手搶你的戮情劍匣？」

　　易天行捻髯大笑，道：「在下一生，甚少和武林同道相爭，但並非懼怕於人，放眼當個武林之世，能使在下心生敬畏的，實難找出幾人──」

　　這幾句話說的狂傲自大，一反平時為人的謙和。紫衣少女見目的既達，揮手笑道：「要不要我派人護送於你。」

　　易天行道：「不必了。」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楊文堯轉過臉去，低聲和查子清耳語幾句，高聲說道：「易兄，慢行一步，咱們結個伴兒如何？」

　　易天行停下腳步，回頭笑道：「楊兄一人，不覺著人單勢孤嗎？請他們一齊來吧！」

　　楊文堯知他出言譏笑自己，不敢單人和他同行，但他心地陰沉，聽懂裝作聽不懂，呵呵大笑兩聲道：「兄弟恭敬不如從命──」

　　回頭對查子清說道：「查兄、冷兄、丁兄，咱們一起吧！」

　　查子清、冷公霄齊聲說道：「楊兄相邀，兄弟敢不應命。」果然一齊舉步，追了上去。

　　這幾人一走，場中餘下之人，似是也都動了追去之心，交頭接耳的說了一陣，紛紛欲去。

　　紫衣少女突然高聲說道：「怎麼，你們也要走麼？」

　　宗濤閃目望去，見場中之人，大都是綠林道上人物，其中雖不乏武功高強、聲名甚著之人，但如比起楊文堯、冷公霄等一流高手，相差就遠了。

　　其中有一個身軀高大的漢子，聽得那紫衣少女喝問之聲，轉臉應道：「怎麼？我們不能走嗎？」

　　紫衣少女嬌笑之聲，傳出那重覆面黑紗，說道：「你說的一點不錯，你們不能走了──」突然舉手一揮道：「給我圍起來。」

　　遠站在數丈外的黑衣武士，立時應命而來，迅快無比的散佈成一個圓週，把餘下群豪一齊圍住。神丐宗濤一皺眉頭，暗暗忖道：這女娃兒祇怕另有用心，今日之局，恐怕要得費上一番手腳，說不定要鬧個傷亡遍地。

　　只聽紫衣少女高聲說道：「大師兄請數數他們一共有幾個人？」

　　王冠中也不知她在幹什麼，但卻依言數了人數，說道：「總共三十四個。」

　　紫衣少女道：「那老叫化算了沒有？」王冠中道：「一併在內。」

　　紫衣少女道：「宗濤你站出來！」

　　神丐宗濤猶豫了一下，大步走出了包圍圈，說道：「老叫化出來，有什麼事？」

　　紫衣少女道：「你瞧瞧這些人，你認識幾個，哪幾個武功最好？」她微微一頓，又道：「不論他素行如何，是好是壞，我只要武功最高的人。」

　　宗濤緩緩掃視了群豪一遍，道：「姑娘要幹什麼？」

　　紫衣少女道：「這個你不用問，只替我找一十二個武功最好之人就是，如若你無法分辨，那就找出幾個算幾個。」

　　宗濤道：「姑娘不肯說出用心，老叫化恕難應命。」

　　紫衣少女突然格格大笑了一陣道：「你不肯選出，難道我沒有辦法嗎？今天給你見識一點南海門的絕學。」

　　宗濤道：「姑娘可是要把這一干武林同道，全數殲滅於此──」

　　紫衣少女道：「動手殺人，何足為奇？如何當得南海門中絕學？」

　　宗濤口雖不言，心中卻暗暗想道：這個老叫化倒是要瞧瞧了。

　　但見那紫衣少女伸出雪白的玉腕，從梅娘手中取過竹枚就地畫將起來，片刻之間，畫成了兩丈見方一幅十分美麗的圖案。

　　在場群豪大都聽說過昔年衡山大談之事，南海奇門大會中原武學一事，聽說她要施展南海門絕學，無不凝神靜聽，見她隨手在地上劃了一幅圖案，都有些不明所以，無不圓睜雙目，望著那紫衣少女。

　　只聽那紫衣少女嬌聲說道：「老叫化子，在這般人中，大概以你的武功最高了，你先過來瞧瞧這幅圖案吧！」

　　宗濤早已暗中留心查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聽那紫衣少女喝叫之言，大笑應道：「老叫化素仰南海門的武功，倒是得見識見識。」

　　大步走了過來，站在相距那圖案三四尺處，凝神望去。

　　紫衣少女道：「你的方位不對，祇怕難以瞧出個所以然來。」

　　宗濤冷哼一聲，道：「瞧一個圖案，還得有一定的方位不成？」

　　紫衣少女道：「不錯，你如不信站在南邊方位看看。」

　　宗濤心中雖然不願，但仍依言走了過去。

　　紫衣少女緩緩移動嬌軀，揮手中，隨手劃了一個圓圈，接道：「你站在那圓圈中瞧吧！」

　　宗濤臉色微微一變道：「老叫化生平之中，還是第一次這等受人擺佈──」口中雖是這般說法，卻依言走入了那圓圈之中。

　　凝目望去，登時被那圖案吸引，全神貫注那圖案之上。

　　其他之人眼看以宗濤的武功，在一瞧那圖案之後，竟然神情一呆，心中大感奇怪，都不自覺的移動腳步，向那圖案旁走去。

　　紫衣少女揮動手中竹杖，繞著那圖案周圍一連劃了十幾個圈子，高聲說道：「憑你們那點智慧本領。決無法隨便看出圖案中的奧妙，想看就站在圈子中看吧！」

　　群豪原本都不相信，這圖案上還會有什麼奇異事物。

　　但以宗濤的聲譽地位，都為那圖案吸引，每個人的好奇之心，早已難再控制，聽得那紫衣少女一說，立時紛紛奔入那圈子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圖案正中寫著「南海奇技，彈指打穴，神意集中，受益無窮」一十六個拳頭大小的字。

　　這十六個字，形如一朵蓮花，角度取的不對時，根本就沒法辨識；但是眾豪進入那圈子之後，如角度取對，立時一目瞭然。

　　不知她如何劃成了這樣一幅圖案，群豪目光一瞥十六字後，同時緩緩向下移動目光，只見一個斗大的手掌，五指半伸半屈，旁邊四個小字，寫道：「蓄勁指尖。」

　　再向下看，一條手臂上，一道突起的筋脈，旁邊也寫著五個小字：「氣走太陽經。」

　　群豪都不自覺的依照練習起來，一運氣，逼入太陽經中，果然內力暗勁，齊齊湧入指尖。

　　目光下移，是一個緩緩握住的拳頭，旁邊寫著：「緩緩握指」四字。

　　群豪已被那武功所迷，都不自覺的依照圖上所示，緩緩一握拳頭。

　　再向下面看去，只見緩緩握住的拳頭，伸出了食中二指，中指壓食指背上，旁邊寫道：「提聚丹田真氣，閉住呼吸，勁移食中二指。」

　　群豪已被那武功吸引，個個依照所寫，閉住了呼吸，暗提丹田真氣。

　　再向下看，只有「緊閉呼吸」四字，再下面是一個梅花圖案，旁邊寫道：「默數花瓣」。

　　群豪雖然覺著數花瓣無甚用處，但由於上面記載的武功，步步真實，心神已不自覺的依照所示，數起花瓣。

　　那花瓣畫的交差錯綜，看起來雖然簡單，但上數起來卻甚麻煩，待把花瓣數完，都已經憋的滿腔悶氣，急於一暢。

　　但數完花瓣，下面卻寫著：「不能呼氣，否則前功盡棄。」

　　練武之人，原來要較平常之人，閉氣時間較久，一看那行字跡，只好勉強忍住呼吸，向下看去，只見寫道：「緩緩把左臂向左伸去。」

　　群豪又依照所囑，左臂一齊緩緩伸出。

　　再往下看，只見一幅圖畫，食中二指已然彈出，旁邊寫道：「勁力已聚，向左彈出。」

　　這時，群豪都已被胸中悶氣憋得有些頭暈腦脹，心神又為一路下來的武功竅訣控制，忘了身側有人，依照所示，食中二指突然彈了出去。

　　那紫衣少女畫的圓圈部位、距離，早已算好，群豪左臂一伸，剛好可及身側之人，這一彈出，都是全力而發，但聞一陣撲撲通通之聲，三十四人中，倒了三十二個，只有宗濤和那站在最後一人，沒有倒下。

　　宗濤看那圖案，正自入神，直待最末一人倒摔的身軀，接到他的身上，他才霍然警覺。

　　轉頭望去，只見在場群豪，倒摔了一地，他被圖案吸引，全神貫注，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故，見此情形，不禁一呆。

　　和他相隔數尺，站著一個身軀修偉的中年大漢，和他一般的呆呆望著那倒摔在地上之人。

　　耳際間傳來了那紫衣少女的嬌笑之聲，道：「老叫化，南海門武功如何？」

　　宗濤輕聲一嘆，道：「姑娘一代絕才，老叫化十分敬服。」

　　紫衣少女緩步走了過來，說道：「中原武林道上，你算得一個好人，我不留難於你，快些走吧！」

　　宗濤目注那倒摔在地上之人，說道：「不知姑娘如何處理這些傷倒之人？」

　　紫衣少女道：「你獨善其身，難道還不夠嗎？」她微一停頓，又道：「這些人個個未存好心，都是為覬覦我們南海門奇書以及紫玉釵而來，我要對他們薄施懲戒，罰他們守這孤墳三月。」回過頭去，望著那精壯大漢，接道：「罰你們守這孤墳三月，你心中服是不服？」

　　那大漢似已為紫衣少女驚人的才華所懾，囁嚅說道：「這個──這個──」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什麼這個那個，現在有兩條路，任你選擇其一，你運氣好站在最先一個圈子之中，就算是這般人中首領。如有不聽從命諭之人，儘管處死。現在你說一句話，就算代表他們三十二人。」

　　那大漢道：「不知哪兩條路？」

　　紫衣少女道：「第一條路，我立時下令，把你們三十三人亂劍分屍，這辦法雖然殘忍一些，但卻乾脆的很。」

　　那大漢道：「這第二條路呢？」

　　紫衣少女道：「第二條路我用天蠶絲索，把你們三十三人，連環扣起，繞著這孤墳一周，因這孤墓之中，藏有我們南海門的紫玉釵，定然有不少人覬覦上此物。你們守護這孤墓周圍，不許任何人近此孤墓，三月之後，我自會解去天蠶絲索，放走你們。」

　　那大漢微微一笑，道：「這個，大概不會有人反對，眼下這數十條人命，盡握在姑娘手中──」

　　紫衣少女突然截住了那大漢之言，說道：「你不要妄動歪念，到時可後悔無及！」回目對梅娘說道：「把身上的天蠶絲索，借我用上三個月吧！」

　　梅娘略一猶豫，挽手入懷，取出一個錦袋，送交那紫衣少女手中。

　　宗濤和身軀修偉的大漢，四道眼神一齊投在紫衣少女的身上，只見她緩緩打開錦袋，取出一盤雪白的索繩，玉腕揮動，給成活結。

　　她手法奇快，宗濤目光眨也沒有眨動一下，竟然還未看清她如何挽成了結扣；但見纖纖十指，揮動不停，片刻之間，已打成三十三個活結，回頭對駝、矮二叟說道：「你們兩個把這活扣套在這幾人頸上。」

　　駝、矮二叟依言走了過來，把那活扣分別套在三十二人頸上。

　　紫衣少女高聲說道：「你們兩人分拉兩側，各用出一百斤的力量。」

　　宗濤急道：「姑娘不可，這麼一來，豈不要把這三十二人活活勒死。」

　　紫衣少女道：「你儘管放心，我打活結之時，早算好了承受的力量，八十斤以上，一百五十斤以下，剛好把第一道活結收死，這些活扣緊套頸項之間，都將成為一個繩枷了。因為套這頸上，他們縱有縮骨法的本領。也無法把那索繩取下；但如用出二百斤以上力量，那索繩就開始收縮了。」

　　宗濤輕輕一嘆道：「生死大事，不是兒戲，姑娘千萬不能──」

　　紫衣少女道：「不要緊，死了我替他們償命。」

　　駝、矮二叟依言施行，拉著兩側繩索，各用一百斤左右的力道一扯，但聞幾聲輕輕波波之聲，套在三十二人頸上的繩索，突然收縮數寸，緊緊的扣在頸上。紫衣少女回頭對那大漢笑道：「這最後一道活扣，你自己套在頸上吧！」

　　那大漢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套在頸上，不用駝、矮二叟動手，自己把第一道活扣拉死。

　　紫衣少女嬌笑道：「你倒是一位很識時務的人，這天蠶絲索，也是我們南海門中一寶，別看它只有線香粗細，但堅牢的程度，非天下任何寶刀寶劍所能斬斷，環扣了你們三十三人；但用去的長度還不及索繩全長的一半，這餘下的索繩，就帶在你的身上吧！」

　　話至此處倏然而住，回頭對王冠中和那紅衣缺腿大漢，道：「有勞兩位師兄，解了他們的穴道吧！」

　　兩人縱身而起，飛躍過來，一個手拍，一個腳踢，片刻之間，三十二人一齊醒了過來，一看頸邊套了條索繩，本能舉手拉扯。

　　宗濤心地仁慈，怕他們拉鬆了第二道活扣，急急大聲喝道：「住手！」

　　這喝聲如雷貫耳，群豪全部聽得怔了一怔，停下了手。

　　紫衣少女高聲接道：「諸位頸上繩枷，乃天蠶絲索，堅牢無比，刀劍難斷，如若有人不信，不妨先行一試。」

　　群豪中果然有不少人從身上拔出兵刃，向那索繩上面斬去。

　　要知武林人物，所用兵刃，大都是百練精鋼製成的鋒利兵刃，別說索繩之類，就是碗口粗細的樹木，也一揮而斷，但那燒香粗細的天蠶絲索，在十幾把鋒刃利劍連連斬劈之下，竟然毫無損傷。

　　紫衣少女等所有之人全部停下手後，才高聲說道：「諸位頸上之結，只能承受百斤的力量，如若超過此數，那活結立時開始收縮，不論你有何等精深的武功，也要被活活勒死──」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我打這結扣，敢說天下沒有第三人能夠解開，如果妄想自解活扣，脫去此厄，那可是自尋死路，只要結扣上兩個小結，被人拉開，那索繩上即再無承受力量，只要那索繩稍一收動，結扣立時將隨之縮小，決難逃死亡之劫。我這話，字字句句，都是真實之言，誰要不信，誰就不妨試試。」

　　群蒙大都已知她的所能，剛纔又有試斬天蠶絲索之事，這幾句話，大都信了七成。

　　只見那紫衣少女覆面黑紗緩緩移動，環掃了一周之後接道：「目下你們三十三人已然是生死同命，只要索繩被別人抓住，用出二百斤以上的勁道一扯，立時將有數人被活活勒死，一人死去，全體受累，在行動、拒敵之間，就難以靈活運用了，所以，你們必需同心合力，相互救應，縱然是有過節之人，也應該暫拋成見，同舟共濟。」

　　只聽她嘆息一聲，又道：「眼下有一件事，要相託諸位，就是勞請諸位替我守這孤墓三月，因墓中存放著我們南海門的紫玉釵，定然有甚多武林高手，企圖盜取，諸位合力拒敵，對自身的功力，也有甚大幫助，想來你們已把那彈指打穴的絕技密訣，都已熟記胸中，單是這一把武功，足以克制強敵。如果諸位能夠彼此協調，同時彈出，縱是當今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也難擅越雷池一步──」

　　她微微一嘆，又道：「還有一件事，我要說明白，就是諸位之中萬一有人受了重傷，或是死去，必須早把他的屍體斬碎，免得他拖累你們全體──」

　　一個粗豪的聲音，打斷了紫衣少女的聲音：「姑娘：但我們這一生算是毀了，被人用繩枷鎖起，守墓三月，那墓中埋葬的又是默默無名之人，單是這一樁事，就叫人沒法子再在江湖上立足、走動！」

　　紫衣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響盈在耳際，道：「這麼說來，聲譽身份，當真比生命還重了！諸位既然這等相惜聲譽，那只有死亡一途可行了──」

　　群豪心頭一震，都不自主的把目光投注那剛纔說話之人的身上，似都怪他多言。

　　紫衣少女又是一聲幽幽的嘆息，道：「我決不勉強你們，守墓和死亡，任你們選擇一樣──」

　　話至此處，似是給群豪一個考慮選擇的機會，停頓了良久，才說道：「如果不願守墓的，我也不敢相強，那就請站起來吧！」

　　無人知道站起來以後，是怎樣的一個後果，但卻都預感到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後果。

　　只有那剛纔說話之人，左顧右盼了一陣，緩緩站起了身子。

　　場中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到那站起大漢的身上，每人的臉色都異常嚴肅，但誰都無法預料到他會有什麼樣的遭遇。

　　那紫衣少女緩步直對站起身子的大漢走了過去，停在他身前，柔聲說道：「你當真不怕死嗎？」

　　在那紫衣少女移動身軀時，滿頭白髮的梅娘，一直緊隨在她的身後，她臉上黯然憂傷的神情，顯然對紫衣少女的舉動，十分不滿，但她已不再出言勸魁。

　　那站起身子的大漢，臉色一片青白，死亡的恐懼，已流現於神情之間。

　　只聽他長長嘆一口氣道：「動手互搏，強存弱亡，算不得什麼大事，但眼下我束手就戮，毫無反擊之能，自是死難瞑目。」武林中人，把名氣看的太重，他神色間雖已流現了死亡的恐怖，但口中卻是不肯示弱。

　　紫衣少女嬌聲大笑道：「你可有妻子兒女？」

　　此言問的太是突然，全場中人，無不為之一呆。

　　那大漢道：「有又怎樣？」

　　紫衣少女道：「你如有妻子兒女，我就放你回去。」

　　那大漢奇道：「這話當真嗎？」

　　紫衣少女道：「我幾時說過謊言──不過──」

　　那大漢道：「不過什麼？」

　　紫衣少女道：「你先答覆我有沒有妻子兒女再說。」

　　那大漢略一沉思道：「有！」

　　紫衣少女道：「你女兒今年幾歲了？」

　　那大漢猶豫了一下，道：「我女兒嗎？今年一十三歲了。」

　　紫衣少女突然舉起右手，在他頸上結的索結上一陣拂動，低聲說道：「你用力扯開兩面索繩，拉開繩結去吧！」

　　那大漢只道她存心相戲，突然大聲喝道：「反正我是死定了！」舉手一掌當頭劈下。

　　只聽一聲冷笑，紫衣少女身後的梅娘，迅速絕倫的伸出右手，迎著那大漢掌勢一拂，立時響起一聲大叫，但見那大漢身軀搖了兩搖，一屁股坐了下去。

　　紫衣少女回頭對梅娘說道：「拉開他頸上活結。」

　　梅娘望了那紫衣少女一眼，欲言又止，但卻依言拉著那大漢頸間索結一扯，果然應手而開。

　　紫衣少女不容梅娘開口，又搶先說道：「梅娘，推活他被你震傷的脈穴，放他去吧！」

　　梅娘對她忽而殘酷，忽而仁慈的舉動，似是大感困惑；但卻不忍忤逆於她，滿臉迷惘地嘆息一聲道：「孩子，當真要拍活他的穴道？」

　　紫衣少女幽幽說道：「梅娘，求你不要多問我，照著我的話去做吧！」

　　梅娘怔了一怔，舉手拍活那人的穴道。

　　那大漢挺身而起，悍然望著那紫衣少女說道：「姑娘當真要放我走嗎？」

　　紫衣少女玉手一揮，道：「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那大漢突然深深一揖，說道：「今日之情，在下當永銘肺腑之中，日後如有需用在下之處，定當粉身碎骨以報。」

　　紫衣少女道：「你快些走，別再多囉嗦了。」

　　那大漢垂下頭來，思索了一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由群豪臉上掃過，突然一挺身子，說道：「請姑娘再把那天蠶索繩套在我的頸項上吧！我不走了。」

　　紫衣少女道：「這是你自己之意，可不能再怪我了！」

　　那大漢道：「自然是不能再怪姑娘。」

　　紫衣少女伸手撿起天蠶索繩，套在他頸間，雙手在他項頸之間，一陣拂動，又把那索繩結好，笑道：「我知道你會自己留下。」

　　宗濤忽然想起徐元平還在那山頂樹上藏著，立時對那紫衣少女一揮手，道：「老叫化子告辭了。」

　　紫衣少女對宗濤似是十分客氣，微一欠身，說道：「不送，不送。」

　　宗濤轉過身子，大步而去，一口氣奔到那山頂大樹下面。耳際間響起了一陣枝葉簇簇的響聲，徐元平電射而下，落在山峰背面，舉手一招，說道：「老前輩，咱們這邊談吧！」

第二十六回　生死關頭

　　宗濤走了過去，微微一嘆，道：「老叫化走了一生江湖，心中還未佩服過什麼人，如今古稀，行將就木之時，卻為兩個年輕的孩子心折。」

　　徐元平奇道：「什麼人能使老前輩這等信服？」

　　宗濤突然放聲大笑，道：「你是當真不知呢？還是明知故問？」

　　徐元平道：「自然是當真不知。」

　　宗濤笑道：「這兩人現在左近之處。」

　　徐元平不自覺轉眼四處張望一下，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道：「可是那南海門下紫衣少女嗎？」

　　宗濤道：「紫衣女娃兒天份之高，乃老叫化生平所見中第一奇人，當真是胸羅玄機，才絕人寰，每一舉動，都非人能夠料到，唉！老叫化對她不能不服。」

　　徐元平笑道：「她不但聰明，就是那張嘴巴，也夠厲害，能說會道，詞鋒逼人。」

　　宗濤突然把目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說道：「還有使老叫化心中佩服的一個年輕娃兒，你可知他是那個？」

　　徐元平略一沉思，道：「老前輩可是說那上官堡主的女公子？」

　　宗濤搖頭笑道：「上宮姑娘武功成就雖高，但她已將達極限，而且在良師陶冶之下，循序漸進，雖有大成，乃勢所必然。」

　　徐元平靦腆一笑，道：「老前輩可是說的晚輩嗎？」

　　宗濤哈哈大笑道：「不錯，對你的武功進境，我一直感覺奇怪，日新月異，大背一般習武常規──」

　　他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在那玄武宮水牢之中，你告訴老叫化甚多口訣，無一不是修習上乘武功的要訣，武林中夢寐以求的東西──」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晚輩胸中，尚熟記甚多，老前輩如有興致，晚輩甚願盡相傳告──」

　　宗濤急急接道：「夠了，夠了，玄武宮水牢中所得之學，老叫化這一生已受用不了──」

　　他仰臉望著無際碧空，默然良久接道：「有一件事老叫化一直想不明白。」

　　徐元平奇道：「什麼事？」

　　宗濤道：「你熟記著甚多武林中極上乘的武功真訣，招術精奇那是當然之事；但你雄渾的內力，卻使老叫化百思不解。這等內家真力，不論天資何等聰慧之人，也難打破時間的限制。但你目下年齡成就卻超越這太多，而且還似正在增進之中，這實使人難以想出一點道理。」

　　徐元平微微一皺眉，道：「老前輩見多識廣，晚輩實有特殊的際遇，不過，不過──」

　　宗濤道：「不用說啦！既為特殊際遇，自是不便告人，老叫化知道你內力的雄渾不是自行練成，已經夠了。」

　　徐元平道：「老前輩雅量容人，晚輩感激不盡。」

　　宗濤淡然一笑，道：「老叫化行蹤江湖數十年，足跡遍及大江南北，一直甚為自負，一宮、二谷、三堡中人，也未放在老叫化的眼中，想不到短短月來見聞，使我自傲一生的心情大變──」

　　徐元平嘆道：「際遇不同，成就自是各異。晚輩得一位老前輩恩寵，才有今日；但那位老前輩卻已歸化登天，使晚輩今生今世，也無法相報他一番恩情了。」想到慧空大師傳授真經，賜納真元之恩，不禁一陣感傷，弦然欲泣。

　　神丐宗濤輕輕嘆息一聲，道：「易天行和你有什麼仇恨？」

　　徐元平憤然說道：「殺父凌母，不共戴天，誅師滅弟，仇深如海。」

　　宗濤略一沉思，道：「你雖然身懷絕世奇技，但恐還未到手刃易天行的功力，此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狡猾絕倫，明結善緣，暗樹黨羽；他手下究竟有多少黨羽，祇怕舉世間沒有人能知底蘊──」

　　他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世人只知他武功高強，但卻沒有人知道他武功高強到何種程度，據我所知，當今武林之世，除了老叫化之外，還沒有人和他動過手，老叫化和他相搏三招，已經自知不敵──」

　　徐元平接道：「這麼說來，易天行的武功，當真是高不可測了！」

　　宗濤道：「如若假以時日，十年後你勝他當無疑問。」

　　徐元平道：「晚輩心急親仇，終日如坐針氈，十年時光，我如何能夠等待？」

　　宗濤忽的駭然一笑，道：「老叫化老了，這一生中祇怕已永無勝得易天行之日，如若你天分過人，這時日或能減少一些。」

　　徐元平滿臉痛苦，望了宗濤一眼，默然垂下頭去。

　　宗濤嘆道：「不過眼下易天行的偽善面目，已被揭穿，天下正邪各派，都已成了他的對頭，對你復仇一事，倒是大有幫助──」

　　徐元平道：「我要生擒老賊，活祭家父、恩師，一盡人子之責。」宗濤呆了一呆，道：「死拿或許有望，生擒決難辦到，縱然你武功能夠勝他，智計卻要輸他三分，此人造孽無數，手段殘酷，難道還不會想到被人生擒的慘情？」

　　徐元平忽然流下淚水來，接道：「老前輩這等說法，晚輩今生之中，永無報仇之望了？」

　　宗濤一皺眉頭，道：「別哭了，老叫化一見眼淚，就沒有主意了。」

　　徐元平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淚痕，抬頭一聲長嘯，立時豪氣飛揚，神采亦變，大笑道：「大丈夫淚貴如金，豈肯畏難彈淚，易天行縱然是鐵打金剛，銅澆羅漢，我也要把他粉身碎骨，凌遲於家父、恩師靈前。」

　　神丐宗濤哈哈大笑，道：「好啊！就憑這一股豪壯之氣，已足先奪易天行三分鬥志。」

　　大笑聲中回目一瞥，忽然見丈餘外處，站著身軀修偉，一身錦袍的王冠中，他身後併肩站著四個黑衣武士。

　　兩人正談到了興頭之上，竟然不知王冠中何時到了身側。

　　宗濤目光一掃王冠中，停下了大笑之聲，說道：「你可是找老叫化來的嗎？」

　　王冠中道：「不錯，有一事特來相求。」

　　宗濤道：「不敢當，什麼話，請說就是。」

　　王冠中道：「兩位如若沒什麼重要之事，可否請早些離開此地。」

　　宗濤道：「你可是要趕老叫化嗎？」

　　王冠中道：「兄弟是好言相求。」

　　宗濤道：「好！我們就走。」王冠中又說道：「不情之求，不知徐兄是否能夠答應？兄弟另有一個──」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這個，得先請你說出來，讓在下斟酌斟酌，才能答覆。」

　　王冠中道：「此事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全要徐兄的豪情雅量了。」

　　徐元平被人高帽子一扣，登時有些茫然無措，皺眉抓耳，答不出話。

　　宗濤冷笑一聲，道：「王兄何必多費心機，什麼話還是明說出來的好。」

　　王冠中道：「兄弟想請這位徐兄今日之後，不要再和在下師妹見面──」

　　他似是自知此言有些不大合理，長長嘆息一聲，又道：「兄弟實有難言苦衷，不便明言相告，好在此事對徐兄也沒有損傷，如蒙見允，兄弟感謝盛情──」

　　徐元平微微一笑，接道：「我道是什麼為難之事，原來如此，在下從今之後，決不──」

　　神丐宗濤大聲喝道：「且慢答應。」

　　徐元平呆了一呆，道：「怎麼？」

　　宗濤道：「王兄別怪老叫化多嘴，這件事說來簡單，祇怕──」。王冠中怒道：「關你什麼事，那個要你多嘴？」

　　宗濤冷笑一聲，道：「老叫化生平之中，最愛管人閒事，中原武林道上，有誰不知──」

　　王冠中雙目神光閃動，瞪了宗濤兩眼，忽然消去滿臉愁容，嘆道：「中原武林道上，你倒是一個值得可敬之人。」

　　宗濤仰天大笑道：「好說好說，老叫化受寵若驚了。」

　　王冠中沉聲說道：「在下師妹實有難再和徐兄相見的苦衷，兩位如若不肯答應，兄弟，兄弟──」下面之言，似是甚難出口，兄弟了半天，仍是兄弟不出個所以然來。

　　徐元平接口說道：「大駕既然不肯說出原因何在，在下也不便冒昧答應，山河遼闊，天涯路長，只要彼此不存心相尋，偶然碰面談何容易，在下還有要事待理，就此別了。」拱手一禮，轉身大步而去。

　　宗濤輕聲一嘆道：「王兄請再想上一想，此策是否可行？老叫化言盡於此，日後咱們還有見面之機，此事何必急於一時而決。」

　　也不待王冠中回答，轉身一躍，人已到二丈開外，和徐元平聯袂疾奔而去。

　　王冠中望著兩人急急奔去的背影，悵然若失，直待兩背影消失不見才黯然一嘆，垂頭喪氣的向來路走去。

　　且說徐元平和宗濤奔出去四五里路，回頭瞧不見王冠中，才放聲大笑道：「此地乃是非之地，咱們早些走吧！」

　　宗濤道：「不錯，金老二和那大鬼丫頭在孤獨之墓中，已等的不耐煩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急道：「易天行已收回戮情劍匣，此人作事，一向兼顧全盤，祇怕早已趕到孤獨之墓去了，咱們如再晚去一陣，祇怕兩人還有性命之險。」

　　徐元平想到金老二受毒之後，費盡手腳，千辛萬苦，才把他救了回來，易天行已對他恨如芒刺，再見面勢非立下毒手不可。

　　一念及此，心焦如焚，一提真氣，施展開上乘輕功，急急向前奔去。

　　兩人有如競賽腳程一般，奔行之勢，愈來愈快。

　　月前兩人初度相遇競走，徐元平的腳程還略差宗濤一籌，此刻併肩奔行，竟是並駕齊驅，毫厘不差。

　　宗濤已用出九成內力奔走，眼看徐元平從容相隨，毫無吃力之感，不禁激起了好勝之心，當下加足了十成功力，速度又快了甚多。回首看時，徐元平仍緊相追隨，不覺暗自一嘆，忖道：此子不但胸懷絕世武功真訣，而且凜賦過人，武功進境如此之速，老叫化如能設法激他刻苦厲進，一兩年內，當有大成。

　　兩人身法奇速，大白天奔行在大道之上，有如兩道滾滾塵煙，人影難辨。大約有半個時辰之後，孤獨之墓，已造道在望。

　　宗濤突然放緩了腳步，低聲對徐元平道：「咱們走慢一點。」

　　徐元平依言放緩了腳步，隨在宗濤身後。

　　宗濤彎下身子，借荒草掩護，緩緩向前走去。相距那古柏還有兩丈左右時，突然拔身一躍，飛落到那古柏之上。

　　徐元平緊隨身後躍起，飛落宗濤身側。

　　凝目望去，不禁心頭一震。

　　只見兩座荒塚之旁，站著衣冠楚楚的易天行，在他旁邊，站著拂花公子。

　　丁玲雙手抱膝，坐在荒塚前的供臺之上，長髮飄飛，抬頭望天，神態從容，望也不望兩人一眼。

　　宗濤回目望了徐元平一眼，不住點頭，神色間滿是讚賞之意。

　　徐元平也暗自佩服丁玲的膽氣，一個身負內傷的弱女子，在兩個強敵威迫之下，仍然這等神色從容，單是這一份鎮靜的工夫，就非常人能及。

　　兩人目光交換，點頭微笑。

　　只聽易天行放聲大笑道：「鬼谷二嬌，秤不離錘，你既在這孤獨之墓現身，你妹妹不在此地，此言說來，誰能相信？」

　　丁玲微微一笑，道：「你要不信，那有什麼法子？」

　　易天行道：「你敢對我這般強嘴，難道我不能殺了你嗎？」

　　丁玲笑道：「我如哭求於你，你就當真肯放了我嗎？」

　　易天行笑道：「好個利口丫頭，江湖久傳你們鬼谷二嬌之名，看來果然是難以對付的角色。」

　　丁玲道：「好說，好說，易大俠過獎了。」

　　易天行笑道：「你縱然舌翻蓮花，今日也別想逃得性命──」

　　丁玲道：「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這舉世之間，只要你易天行欲殺之人，那裡能逃過你手。」

　　易天行笑道：「你知道那就好了──」他微微一頓後，又道：「人活百歲，難免一死，這死亡並不可怕，有道是活罪難受，你如敢再避重就輕，不講實話，我就先讓你試試分筋錯骨的滋味如何？」

　　丁玲抬頭望著天上一片浮雲，笑道：「易大俠把我丁玲粉身碎骨，寸寸凌遲，又該如何呢？反上今天我是死定了。」

　　徐元平早已聽得怒火大起，忍不下胸中憤怒之氣，正待縱身而下，卻被宗濤搖手阻止。

　　只聽拂花公子哈哈大笑了一陣道：「這樣美貌的紅粉，嬌滴滴的人兒，易兄卻要把她立時處死，豈不太可惜了嗎？」

　　易天行道：「然則常兄之意如何？」

　　拂花公子道：「不如易兄把此女交給兄弟──」

　　丁玲突然轉過臉來，目光盯注在拂花公子臉上，說道：「給你又怎麼樣？」

　　拂花公子道：「這下面的事，兄弟就不便說出口了。」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這麼辦吧──」突然向前欺進兩步。

　　只聽丁玲嬌喂一聲，全身微微一陣抖動。

　　易天行哈哈一笑道：「兄弟先拂中她三處脈穴，讓她失去自絕之能，也沒有了反抗之力，常兄要怎麼樣，也不用和她商量了。」

　　但聞拂花公子哈哈大笑之聲，響徹耳際，道：「易兄這等厚愛，兄弟感激不盡。」右手一抄已把丁玲抱入懷中，大步而去。徐元平眼看丁玲被那拂花公子挾持而去。不禁心中大急，低聲對宗濤說道：「老前輩去追拂花公子，易天行由我對付。」

　　也不待宗濤答話，雙足微一用力，人已矯如游龍，直撲而下，腳落實地，人已到易天行身前三尺之處。

　　易天行神態鎮靜，雖聞得衣袂飄空之聲，但頭也不肯輕動一下，直待徐元平落著實地，他才緩緩的轉過頭來。顯然，徐元平的現身，大出易天行的意外：他目光一瞥徐元平後，微現驚駭之色。

　　但瞬息之間，又恢復了平靜，微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徐元平冷冷答道：「你沒有想到吧？可是以為我早已死了嗎？」

　　易天行目光一掠高聳的古柏，瞥見一條人影，閃空而過，冷然一笑道：「宗兄也來了嗎？」

　　那人影並不理易天行，施展「八步登空」的身法，有如天馬行空，流矢劃空般一閃而逝。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笑道：「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怎不一起出來？」

　　徐元平冷然一笑，接近：「對付你易天行，只有在下一人！」

　　易天行笑道：「你的膽子夠大，當個武林之世，還沒有人敢這般對待於我──」他朗朗大笑一陣，接道：「也許有不少人妒嫉在下，但他們真敢當面向我這般挑戰，我還沒有遇過，就憑你這股豪勇之氣，我也該饒你一次不死！」

　　徐元平劍眉一揚，圓睜星目，冷笑一陣，道：「以在下之見，大可不必，鹿死誰手，還難預料，先別把話說的太滿了！」

　　易天行雙目一陣泛動，登時眼神逼人，冷電般的神光，投注徐元平的身上，道：「我已年過花甲，你不過弱冠之年，動手相搏事小，但事情必須先講清，你和老夫，何仇何根？」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殺父凌母，誅師滅弟──」

　　易天行突然一揚雙眉，冷冷接道：「你是什麼人的後輩？怎敢認定是老夫所為？」

　　徐元平滿臉悲憤，大聲說道：「在下親自所見，親耳所聽，你在我師傅榻前自訴罪狀之後，竟下毒手把撫育我長大的恩師震斃掌下，又把我十五歲的師弟，一掌擊斃──」

　　易天行突然放聲大笑道：「你的師傅，叫什麼名字？」

　　徐元平冷冷說道：「你可是造孽太多，殺的人已經記不清了嗎？」

　　易天行雙目神光一閃，道：「你敢對老夫這般無禮？」

　　他平時總是帶著和藹的微笑，一旦發起怒來，威厲逼人。

　　徐元平為他威嚴的氣度所攝，先是微微一怔，繼而大怒道：「我要手刃親仇，奠祭家父靈前，對你無禮，還算客氣了！」

　　易天行仰臉望天，嘿然冷笑，道：「很好，很好，老夫今天成就你一番孝心了。」緩緩舉起右掌。

　　徐元平面對強敵那敢大意，抬頭望去，日光下，只見他掌心鮮艷，一片血紅。不禁心頭一震，暗道：這是什麼武功？

　　他見聞不多，難辨對方是何掌力。

　　易天行舉掌不發、又恢復了和藹之色，笑道：「你能和甘南上宮堡主的女兒上官婉倩打一個兩敗俱傷，想來武功定然不錯了，可識得老夫這是什麼掌力嗎？」徐元平已把全身功力，提足十成，大聲說道：「不論什麼武功，只管出手吧！」

　　易天行笑道：「老夫要讓你明白自己是死在何等武功之下，這叫『紅焰掌』。」高舉的掌勢，突然一揮。

　　徐元平已準備揮掌硬接，忽見他又把掌勢收了回去，心中甚為奇怪，正待搶先發掌，忽覺一股熱力，直襲上身，不覺心頭一驚，一面運功抗拒，一面發掌還擊。右掌平推而出，遙空擊去。

　　易天行見聞博廣，一看徐元平推出掌勢，不帶破空的風聲，來勢異常柔和，心頭也是一驚，暗道：「這娃兒小小年紀，武功怎的已練到這等境界？」當下又加了三分謹慎，「紅焰掌」一揮，疾向徐元平擊來掌力上迎會。

　　兩人動手相搏之情，和一般搏鬥大不相同。一般相搏，都是以快打快，掌力、拳勢，講究勁力威猛；但兩人出手掌勢，卻是緩慢一推，輕描淡寫。

　　但那緩慢一推之中，卻是含蘊了極強的潛力暗勁，只因兩人武功已高出無相之境，掌力沒有擊實，沒有遇上抗力之前看不出來罷了。

　　易天行「紅焰掌」掌力剛剛發出，已和徐元平發的掌力相撞。

　　忽然間兩人之間飛掠一股極強的旋風，激起了地上的沙石、枯草，如一片灰色布幕，把兩人生生分開，互難相見。

　　易天行吃了一驚，萬沒想到，對面這位年輕人的武功，竟然這般高強，內功的充沛，近似不在自己之下。

　　徐元平推出一掌之後，驟感心神一震，只覺對方湧來暗勁，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幾乎承受不住，當下左手一提，又全力推出一掌，雙雙齊齊推出，才把飄飄欲飛的身軀穩住。

　　那襲上身來的熱力，立時消失。

　　原來，他一掌劈出了佛門上乘掌力，硬把易天行那絕毒的「紅焰掌」力抗住。

　　易天行久經大陣，內功又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雙方一撞之下，立時知道自己的「紅焰掌」力並未傷到對方。

　　正忖思間，忽覺身軀一震，對方的潛力暗勁，突然又加強了甚多，身軀被逼的向後退了一步，心中既驚又怒。當下冷哼一聲，左掌也隨著推出一掌。

　　又一陣旋風突起，沙石齊飛。

　　兩人之間，暴起了一片濃厚的塵沙，彼此雖都有過人的目力，但也沒法瞧見對方的身形，想從對方神情間看出一點勝敗的端倪，也不可能。

　　這情形對徐元平幫助甚大，他雖然緣遇曠世，但火候究竟還差上一籌，慧空大師轉納於他的一口真元之氣，尚未練到運用隨心之境，如若易天行能夠看到他的吃力神情，運集全身內力逼攻，徐元平勢非被當場重創不可。

　　但老奸巨猾的易天行和徐元平兩掌硬拼之後，已明白遇上了生平未遇過的勁敵，暗留三分實力，準備最後應變之用。

　　一個全力出手，一個用七成內力對敵，這一來，成了平分秋色之局。

　　徐元平連出兩掌，已感到內力不繼，第三掌不敢再貿然出手。

　　易天行也不再出手相追，因為這等真功實力的硬拼，力悉敵，勢將兩敗俱傷。

　　兩人同樣的凝神而立，運氣調息。

　　徐元平得慧空相授佛門中上乘調息之法，生死百關，又被天玄道長無意打通，運氣特別迅快，不大工夫，已氣息均勻。

　　兩人之間的橫飛沙石塵土，逐漸消落，已可相互看到。

　　易天行睜眼望去，只見徐元平氣定神闊，面色如常，心頭更是震駭，暗暗嘆道：「此人如若不除，一兩年後，我就難在他手下走上百合了──」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身後傳來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道：「易天行，你一生偽善面目中，裝作起來是何等艱難，今天一日之中，兩度暴露，盡棄數十年之功，豈不可惜嗎？」

　　易天行頭也不回的冷笑一聲，接道：「身後說話的，可是宗兄嗎？」

　　宗濤縱聲大笑道：「不錯啊！正是老叫化子！」

　　易天行道：「好像咱們過去曾經動手相搏兩次，是嗎？」

　　宗濤笑道：「你可是後悔那時節沒有殺了老叫化子嗎？」

　　易天行笑道：「好說，好說，宗兄武功高強，兄弟就是有心想殺，也是殺不了的！」

　　宗濤沉吟了一陣，道：「你不肯下毒手傷了老叫化子，只不過為了要得偽善之名，這個老叫化絕不領情！」

　　易天行呵呵一笑道：「山不轉路轉，錯過今天，宗兄和兄弟都死不了，咱們日後總還有見面機會。」

　　宗濤道：「老叫化活了快七十歲，早就膩了，咱們再相遇上，倒是真該好好的比試一下，拼個死活出來──」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易兄今日恐已無再戰之能，咱們這場比鬥之約，只好留在下次見面機會之中了。」

　　易天行舉步一跨，突然間欺到了宗濤身側。

　　宗濤知他武功高過自己，早已蓄勢戒備，易天行還未來得及出手，宗濤右掌已拍了出去。

　　易天行左掌一招「迴風弱柳」反臂迎去。

　　兩人掌力接實，如擊敗革，砰然一響，宗濤突然向後退了一步，易天行的身子也被震得轉了一個圓圈。

　　易天行笑道：「宗兄的武功，又增進了不少。」右手食中二指一併，疾點過去。

　　宗濤右臂一揮「鐵樹開花」，硬封了易天行點來一招。

　　雙方又是一把硬打硬接。

　　易天行借勢又向前欺進了一步，左掌當胸擊去。

　　這一招不但去勢威猛，而且變化奇奧異常，宗濤左手一架，竟是沒有封住。

　　易天行冷然一笑，掌勢按在宗濤前胸之上。笑道：「宗兄也未免太──」

　　宗濤右手突然由下向上一翻，把易天行按在前胸的掌勢接住，笑道：「易兄不是想和老叫化拼個死活嗎？咱們各運內功，互較真力，這樣誰也取不得巧，不死不休！」

　　說完話，目光一瞥徐元平，滿臉莊嚴之色。

　　徐元平只覺他目光中含蘊著一股悲壯之氣，但一時卻是想不出目的何在。

　　只聽易天行朗朗大笑道：「宗兄，當真是要和兄弟拼個生死存亡嗎？」說話之間，已暗運功力，一股暗動，直通過去。

　　神丐宗濤突然大喝一聲，鬚髮怒張。

　　易天行臉上的笑容也突然收斂起來，神色逐漸凝重。

　　徐元平已知兩人開始了生死之搏，各以數十年精修的內功力拼。

　　正自忖思自己是否該出手相助，忽聽耳際間響起了丁玲嬌脆的聲音，道：「你想通了沒有？」

　　徐元平回頭望去，只見丁玲長髮披散，隨風飄飛，臉色一片沉痛，不禁一怔，道：「想通什麼？」

　　丁玲道：「宗老前輩的苦心！」

　　徐元平道：「我一時想它不出，還望姑娘指教。」

　　丁玲黯然一笑，說道：「宗老前輩一代大俠，仁心義膽，要以自己之死，換取易天行的性命──」

　　徐元平吃了一驚，道：「什麼？」

　　丁玲道：「他明知自己不是易天行的敵手，精修內功，和易天行相搏，你知道為了什麼？」

　　徐元平道：「他為晚輩而戰？」

　　丁玲心中大感焦急，輕移蓮步，走到他身側說道：「徐相公──」

　　徐元平由沉思中驚醒道：「什麼事？」

　　丁玲道：「我給你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徐元平道：「聽到了，我正在想──」

　　丁玲嘆息一聲，接道：「不用想，快些運氣調息一下，他卻偏要以數十年──」

　　丁玲又道：「你只猜對了一半，他不惜自己性命，消耗易天行的真力，留你勝敵之力，好讓你殺死易天行，既可為父母報仇，亦可替江湖除害！」

　　徐元平凝目沉思，默然不語。

　　丁玲看他不理自己問話，凝目而立，不知在想什麼心事。丁玲又道：「你準備接手吧，如果我預料不差，宗老前輩難以支持到半個時辰。」徐元平正待回答丁玲之言，忽覺腦際靈光連連閃動，當下閉上雙目，屏棄雜念，用心思索。

　　徐元平的冷漠鎮靜，使丁玲大感羞債，雙手掩面，大哭起來。

　　哭了一陣，忽覺一隻手輕輕拂著自己的秀髮，只以為是徐元平來慰藉於她，心中又是慚愧，又是盼過。

　　只聽一個沉凝的聲音，道：「姑娘不要著急，平兒會有辦法的。」丁玲一聽，立時分辨出是金老二的聲音，一陣羞意泛上心頭。

　　拭了眼淚望去，只見徐元平仍然站在原地不動，臉上神情，極是奇異，搖頭晃腦，口齒啟動，但卻聽不出他說的什麼。

　　忽見徐元平雙目一睜，星目神光如電，暴射而出，滿臉喜悅之色，道：「丁姑娘，宗老前輩有救了。」

　　縱身一躍，凌空而起，飛落在宗濤和易天行兩人之間，雙手同時舉了起來。

　　丁玲看的大為吃驚，急叫道：「徐相公，不要亂動他們。」大步追了過去，一把抓住徐元平的衣角。

　　徐元平回頭瞧了丁玲一眼，道：「你快退開去，別礙了我的事。宗老前輩已露敗象，祇怕難再支撐過片刻工夫了！」

　　丁玲哭道：「宗老前輩功力不敵，你一動他們，吃虧的還是宗老前輩──」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你蠻不講理，只好先委曲你一下了！」

　　右手輕輕一拂，點中了丁玲兩處穴道，抱起她的身軀，走到金老二身側，說道：「叔叔請照顧丁姑娘一下。」緩緩把她放在草地之上。

　　閱歷豐富的金老二，此刻卻變的面無血色，兩道眼神一直盯住和宗濤相搏的易天行，一臉驚怖，有如一頭待宰的羔羊。

　　徐元平和他說話，他也恍似未聞一般，口中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轉身又向宗濤和易天行動手之處走去，站在兩人之間，舉起雙手，暗中運集功力，突然兩臂齊伸，向兩人肩胸之間拂去。

　　但見易天行和宗濤相抵的雙手，齊齊縮了回去，好像兩人身上的經脈，忽然間收縮了起來，全身晃動了一陣，一齊倒了下去。

　　徐元平返身一躍，落在金老二身旁，低聲說道：「金叔叔──」

　　金老二如夢初醒一般，啊了一聲，道：「易天行死了嗎？」

　　徐元平道：「沒有死──」

　　金老二全身一顫，又啊了一聲！

　　徐元平看他嚇得這等模樣，心中甚是不安，嘆道：「叔叔不用害怕，易天行已經被我點了穴道，一時之間，難以行動。」

　　金老二道：「他如一行動，咱們就別想活了！」

　　徐元平心知他在易天行積威之下，受制已深，一旦見到，立時被往日驚怖的回憶，控制了心神，此刻相勸於他也是無用。

　　回頭看去，忽然發現一條全身白色的花紋、長約三尺左右，罕見怪蛇遊行在丁玲身上，不禁心頭大駭。丁玲穴道雖被點制，但她神智仍甚清醒，眼看一條怪蛇，在身上爬行遊走，心中大是急駭，但她穴道受制，動作不得，空自急駭，無法可想。

　　徐元平雖然身負絕技，但對蛇卻是有幾分害怕，遲遲疑疑，不敢用手去抓，暗道：如若宗老前輩能夠行動，抓這怪蛇，那可是輕而易舉的事。只見那白紋怪蛇，緩緩向丁玲頭上游去，口中紅信伸縮，極是可怖，不禁心中大急，鼓足勇氣，揮手向那怪蛇抓去。

　　如以他的武功和手法，別說一條小小怪蛇，就是猛虎、靈猿，也是脫逃不開，抵擋不住；但他心中對那白蛟怪蛇，先存了畏懼之心，手指觸到蛇身之時，忽然心中一寒，手腕也隨之一軟。

　　就這一頓之勢，那白紋怪蛇，已突然回過頭來，猛向他手腕上咬去。徐元平掌勢一偏，拂在蛇頸之上。

　　他掌勁奇大，雖是無意中輕輕一拂，那怪蛇迴轉過來的蛇頭，立時被震的轉了過去，順勢一口咬在丁玲手腕之上。

　　徐元平眼看救人不成，反而害了丁玲被怪蛇咬了一口，心中又急又怒，突然大喝一聲，五指加力，運勁若剪，生生把那怪蛇捏成兩段。低頭看去，只見丁玲左手腕上，一片銅錢大小的紫痕，不禁大生愧疚之心，掌落如風，拍活了丁玲穴道。

　　但見丁玲一挺嬌軀，坐了起來，長長吁一口氣，說道：「我錯怪你了，原來你當真能解救宗老前輩之危，只不知他老人家傷著沒有？」她一開口就談宗濤的安危，連自己的傷勢也未望一眼。

　　徐元平雖是最關心她的傷勢，但又不能不答她的問話，只好說道：「宗老前輩只是被暫時點了穴道，過一會就會醒來──」

　　道：「你快去替宗老前輩解了穴道，順便把易天行殺了吧！」

　　徐元平面現難色，道：「我現在要殺易天行，雖是易如反掌，但他心中定然不服，何況──」

　　丁玲道：「何況什麼？其人心地陰險，世人無出其右、手段毒辣，作惡多端，殺了他有何不可？」

　　徐元平道：「他雖對我有著殺父、凌母之仇，我活在世上的至理都應該放他一次──」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的話也對，但江湖的臉詐，人決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正大──」

　　她突然微抖動一下嬌軀，似是被人無聲無息打了一掌般，徐元平撲的心頭一跳，道：「你怎麼了？」

　　丁玲道：「我快要死啦，希望你能聽我幾句話好嗎？」

　　徐元平道：「如若我不抓那怪蛇，它也未必會咬姑娘。都是我害了你──」

　　一種強烈的自我責備，使他產生極大的不安，目蘊淚光，滿濡欲滴。

　　丁玲微微一嘆，接道：「不用自相責備，這事情如何能夠怪你，縱然那毒蛇不咬我，我也難以活過今天──」

　　她輕輕的嘆息一聲，臉上橫溢出無比的溫柔纏綿，緩緩伸出右手，抓住徐元平，接道：「江湖上都說我鬼谷二嬌心狠手辣，如蛇如蠍──」

　　徐元平道：「傳言終歸是傳言，在下並無此感──」

　　丁玲接道：「多謝你的誇獎，事實上我所做的事，確然有些毒辣，人家說我們，決不是憑空捏造。」

　　徐元平響了一聲，想不出適當之言回答，只好輕輕的咳了兩聲，支吾過去。

　　丁玲道：「但我妹妹是無辜的，我們姐妹雖然相親相愛，但生性卻是大不相同，她天真純潔，心地善良，常常規勸我做事要留人一步，但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每當事到臨頭，就不禁的下了辣手，剛纔我明明知道你殺易天行有失英雄氣度，但我仍然苦苦勸說。」

　　徐元平道：「姑娘為在下安危而謀，那自是又當別論。」

　　丁玲抓著徐元平的右手，突然增加了幾分勁力，接道：「我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答應我？」

　　徐元平道：「只要我力所能及，決不推辭！」

　　丁玲緩緩一閉星目，兩顆晶晶的淚珠順腮而下，道：「我活了不足二十歲，但卻造了很多的孽，我不怕死，也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唯一使我記在心中難以瞑目九泉的事，是我那可憐的妹妹沒人照顧，她三歲的時候，就死了媽媽，那時候我不過六歲吧！

　　「我們日日同食，夜夜同宿，十幾年須臾未離，如今她雖得良師呵護，傳授絕技，但她一旦知我死訊，定然痛不欲生。我爹爹因為練習一種獨門陰功，養成一種冷僻古怪、六親不認的脾氣，對妹妹從未有過一點錯愛情意──」

　　徐元平似已從她言語之中，聽出了一點苗頭，輕輕一嘆，垂下頭去。

　　丁玲緩緩把嬌軀摜了過來，徐元平看她一副楚楚可憐、嬌弱無力的樣子，不忍讓她摔著，也不忍讓她難過，只好輕輕張開雙臂，抱著了她玲瓏的嬌軀。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知道你心裡感覺到十分為難，但我已經決要死了，這是我生平中第一次求人，也是我最後一次求人──」，兩行清淚，順腮滾了下來。

　　徐元平有生以來從未遇到這樣的事，也從沒有一個人這樣的相求過他，只覺一股熱血在胸中浮動，心中有著無比的受用，也有無比的痛苦──

　　丁玲輕輕的仰起頭來，看他呆呆的望著天空出神，知他在鄭重的考慮這件事。

　　她聰慧過人，幼小就在險惡的江湖上走動，她年紀雖是不大，但卻見過了各色各樣的人，她心中明白凡是不願輕作承諾的人，一旦答應下來，那就在他的心靈之中，埋下了一根鐵樁，這諾言永久不變──

　　徐元平似是忽然有了決定，長長吁一口氣，目注丁玲，說道：「我答應你，這一生一世，都把她當作親生的妹妹般看待。」

　　丁玲慰然一笑，緩緩的閉上眼睛，夢似地說道：「我知道，你答應了，那就像一座巍峨的山嶽，不論滄海幾變，你的諾言卻永遠不會更改──」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姑娘太誇獎我了──」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不過，我如死了，那就無法照顧她了，我既要報父母之仇，還有一件大事要辦，這兩件事都異常艱困，我很可能心願未完人先──」

　　丁玲嘆息一聲，幽幽說道：「你如果現在把他殺了，那就完成了一件心願。」

　　她輕輕啟動星目，看到徐元平凝重的臉色，接道：「我又說錯話了，你是大英雄，大豪傑，做事要光明磊落，不像我這樣尖刻、詭詐。」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你現在怎麼樣了？」

　　丁玲道：「快啦！就要死了。」

　　徐元平悽然說道：「你自己覺著，沒有救了嗎？」

　　丁玲斬釘截鐵地說道：「沒有，你不認識那條咬我的毒蛇嗎？」

　　徐元平搖頭道：「不認識！」

　　丁玲道：「那蛇叫作白線娘，是很少見的毒蛇，不論何等武功高強的人，也無法抗拒它口中的劇毒，傳說此蛇沒有一定的父母，是一種雜交而生的毒蛇，每一次生出兩條，一雌一雄，雌蛇滿身白紋，雄蛇滿身白斑，雌蛇絕毒，雄蛇奇淫──」

　　她臉上忽然泛現出一層羞紅，別過頭去，把粉頰埋入了徐元平的懷中，接道：「所以，武林中下五門中人物，視它有如奇珍異寶。」

　　徐元平啊了一聲，暗道：「這麼說來，她必死無救了，縱然沒有救活之望，我也該一盡心力，宗老前輩最喜玩蛇，定然有解救毒蛇咬傷之能──」

　　心念一轉，雙手一拍懷中丁玲，準備過去拍活宗濤穴道──

　　只覺丁玲抱在身上的雙臂一緊，說道：「你要幹什麼？」

　　徐元平道：「我去拍活宗老前輩的脈穴，要他來替你療毒。」

　　丁玲道：「太晚了，此蛇中人後，至多活不過一盞熱茶工夫，不用多費心了！」

　　徐元平暗暗嘆道：她身上三陽氣功餘毒未除，已在內腑凝結成傷，如今再被蛇咬了一口，兩毒併發，別人縱是有救，她也沒有救了。

　　只聽丁玲輕柔的聲音，起自耳際，道：「你抱緊我點好嗎，讓我死的安心一些。」

　　徐元平嘆息一聲，還未來得及開口，丁玲已搶先說道：「你嘆什麼氣？」

　　徐元平道：「我看著你即將離別人世，卻無能施救，心中實是難安。」

　　丁玲忽覺心臟一陣劇烈的跳動，心中暗道：完了。輕輕合上雙目，說道：「快啦，我已經感覺到了，再把我抱緊點！」

　　徐元平暗暗忖道：她就要死了，我豈能再以世俗禮教的束縛傷她之心，當下雙臂加力，抱緊丁玲嬌軀。

　　低頭看去，只見她臉色鎮靜，微笑如花，毫無一點死亡的恐懼，甚至連一點毒性發作的痛苦也看不出，心中暗暗讚道：人云視死如歸，她可算當之無愧，想我徐元平預知死亡臨頭之際，也難有她這樣一份從容和鎮靜。

　　荒野的秋風，吹飄著丁玲披散的長髮，簇簇的樹葉聲，和著她均勻的呼吸，一陣陣少女的幽香，撲向徐元平鼻息之中。

　　一個嬌艷如花的少女，正當她散發著青春的容光時，卻突然要離開人間，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傷心的事啊！

　　奇怪的是死亡前竟沒有為她帶來一點悲愴和憂傷。

　　但見日光移動的樹影，又向前推進了一尺，默算時間，已過一頓飯工夫之久。凝神聽去，只覺她呼吸均勻，毫無半點死前的跡象，倒像是春夢正酣。嫩紅的臉色，依然是嬌艷欲滴，嘴角間櫻脣微綻，笑容依舊。

　　徐元平愈看心中愈是懷疑，暗自忖道：人死前氣絕，心脈行血均將靜止不動，她呼吸照常，眉展色艷，那裡像要死的樣子，當下把手臂搖了兩搖，低聲叫道：「丁姑娘，丁姑娘──」

　　丁玲緩緩睜開雙目，望了徐元平一陣，茫然問道：「我死了嗎？」徐元平搖搖頭道：「不會吧！你一點也不像要死的樣子啊！」丁玲忽然挺身而起，掙脫了徐元平的懷抱，舉手理理散髮，道：「奇怪呀──」她舉起右手，輕啟櫻脣，咬了一下食指，接道：「我真的沒有死啊！」

　　徐元平道：「江湖上盛傳你們鬼谷二嬌詭計多端，看來確實不錯──」丁玲急道：「那白線娘絕毒無比，咬人必死，我為什麼不死呢？」徐元平笑道：「你沒有死，倒是把我嚇的心驚肉跳──」

　　丁玲接道：「不信等一下你問宗老前輩，白線娘咬中人後，還有沒有救？」

　　徐元平心中一動，忽然想到，達摩真經上一句真訣，極剛則柔，若有所悟的啊一聲，道：「我明白了。」

　　丁玲急道：「你明白什麼？我要是故意騙你，叫我不得好死！」
兩行珠淚，奪眶而出。

　　徐元平笑道：「好死什麼？我沒有說你騙我呀！」

　　丁玲拂拭一下臉上淚痕，道：「真奇怪，為什麼我不死呢？」

　　徐元平笑道：「二毒兩相衝，各失其性，醫道上有以毒攻毒之說，大概就是這個原理了，你體內留有三陽氣功之毒，和這白線娘劇毒有著互相剋制之妙──」

　　丁玲笑了一聲，道：「是啦，白線娘毒屬於純陰，那三陽氣功，卻是陽剛的武功，兩毒侵體，陰陽相剋。」

　　徐元平笑接道：「就是這個道理啦──」

　　忽然想到了答應丁玲之事，不禁默然一嘆，懊而住口，大步直向神丐宗濤走去。

　　宗濤和易天行仍然靜靜的躺在地上，但兩人一般的滿面紅光，似是神志已復，都正在暗中運氣打通受制脈穴。

　　徐元平伏下身去，暗運內力在宗濤胸前推拿了一陣，宗濤突然長吸一口氣，挺身坐起，目光一掃易天行，笑道：「他還得一時才能醒來？」徐元平還未來及答話，易天行忽的挺身而起，接道：「不勞宗兄費心！」宗濤怔了一怔，道：「易兄功力果然是高過老叫化子。」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如果兄弟不計身受內傷之害，一盞熱茶之內，可以自解受制脈穴。」

　　徐元平對易天行自通脈穴，心頭甚為驚駭，暗自忖道：「此人武功，果是高人一等。」

　　易天行緩緩站起身子，目光掠過丁玲投注到金老二的身上，冷笑一聲，道：「金老二，你過來！」

　　金老二身子一晃，但卻又不敢違命，慢步走了過來。

　　徐元平雙肩一晃，橫跨五尺，擋住了易天行，大聲喝道：「你功力是否已復？」易天行道：「已復八成。」

　　徐元平道：「好，現在我可以動手了。」呼的一掌「神龍出手」直擊過去。

　　兩人已動手相搏過一次，對彼此的武功，心中都已有數，出手一擊，用出了七成以上的功力。

　　易天行橫向一側讓開，反手一招「冰河開凍」橫裡擊來。

　　徐元平左手一招「穿雲掌」硬接了易天行反手一擊，長嘯一聲，欺身而上。

　　易天行右手一招「指天劃地」幻出一片掌影，想把徐元平欺攻而進的身子擋住，那知徐元平的身法奇奧，竟然避開了易天行護身掌影，直逼身前。這奇奧的身法，不僅使易天行大為一駭，就是旁側觀戰的宗濤，也為之心神一振，只覺他那巧妙的一轉，任何一招也無法封擋得住。徐元平一欺近身，這時兩手齊出，左掌右指，交相迫攻，倏忽之間，劈了五掌，點出四指。

　　這五掌四指，不但迅速絕倫，而且毒辣無比，指點大穴，掌取要害，每一招都足以置人死地。

　　易天行被那一氣呵成的快攻，迫得連連後退，躲過九招，人也剛好退了九步，到了一座高大的青墳前面。

　　這青塚四周，滿生著尺餘左右的青草，易天行被迫得退入了草叢之中。忽聽宗濤大聲喝道：「住手。」縱身一躍，直撲過來。

　　徐元平、易天行聽得宗濤大喝之聲，都不禁為之一怔，齊齊向宗濤望去。

　　但見宗濤迅如電奔一般疾射過來，掠著易天行衣袂而過，右手揮處，在易天行身後一抓，又迅疾向後退了三步。

　　易天行怕他突然出手，傷了自己，早已暗中運功戒備，蓄勢相待，見宗濤迅快的向後退了三步，才鬆下戒備之心。

　　轉臉望去，只見宗濤手中抓了三尺多長，酒杯粗細，滿身白點的一條毒蛇。

　　他見多識廣，一眼之下立時認出那是絕毒無倫的白線娘，不禁暗道一聲慚愧，忖道：如我剛纔突下辣手，宗濤定然逃不過我那致命的一擊；但我勢非被身後毒蛇咬中不可，此蛇毒性奇烈，我也難逃此蛇毒吻之下──

　　他心中千念迴轉，但面上卻仍是裝的若無其事一般，拱手笑道：「宗兄俠名果不虛傳，如非宗兄相救，兄弟今日勢非喪命這毒蛇口下不可。」

　　神丐宗濤冷然一笑，道：「當今武林之世，只有老叫化和你為難，數十年來，你本有甚多機會可把老叫化置於死地，但你都手下留情，放條生路──」

　　易天行微微一笑，默然不語。

　　宗濤輕輕的咳了兩聲，接道：「不過你並非是心地仁慈，只不過是為了要保持你善良的面目而且，殺了老叫化，害怕暴露你的偽善面目──」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宗兄隨便說什麼，兄弟仍然感謝今日一番相救之情。」

　　宗濤道：「老叫化相救於你，並無讓你感謝之心，只望你今後能真正改過向善，表裡如一，作幾份有益於天下蒼生之事。」

　　易天行仰頭望天，若有所感的沉思了一陣，忽然縱聲笑道：「目前天下武林人物，聯手結黨，要合力對付我易某一人，宗兄這些話，不覺著說的晚了一些嗎？」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你所作所為，人人得而誅之。天下英雄，被你一騙數十年，如他們能早些聽宗老前輩之言，聯手把你除去，也不致讓你多造惡孽。」

　　易天行仰頭看著天色，說道：「看你剛纔不肯暗中下手傷我的份上，姑且放你一條生路，現在趕快走吧！」

　　徐元平怒道：「別人怕你嚇唬，但我徐元平卻是不怕，接掌！」

　　呼的一招「起鳳騰蛟」直劈過去。

　　易天行大聲笑道：「天下英雄人物中，也只有你配和老夫動手，來的好。」一閃避開，反臂點出了三指，把徐元平迫退了兩步。

　　徐元平心中暗道：此人武功當真是高，這點來三指，無一不是暗含拂穴截脈的手法。一提真氣，還了五掌。

　　這五招都是慧空大師口授《達摩易筋真經》上的武功，招招暗藏大力金剛掌勁，也把易天行迫的退後兩步。

　　易天行微微一皺眉，說道：「你和少林派淵源很深，這五掌都是佛門十八羅漢掌中招術，暗藏大力金剛掌勁。」

　　話說完，人也欺身攻來，左掌橫掃，右拳直未。

　　徐元平只覺他一擊之中，暗藏了甚多詭奇變化，一時間想不出破他之法，不敢硬接他的招術，縱身一側閃去。

　　易天行道：「果然是識貨之人，為何不硬接老夫這一招『平反乾坤』？」

　　徐元平冷笑一聲，左掌虛空一揚，右手五指鬆鬆握拳，平胸擊來。易天行呆了一呆，只覺這一招，乃生平未見之學，隱隱覺到那鬆握五指中，暗藏著極厲害的殺手、變化，竟然也不敢硬接，雙腳微一用力，疾向後飄退五尺。

　　徐元平道：「易天行，你為什麼不接我這一招『五弦齊彈』？」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好一把『五弦齊彈』！」縱身一躍直衝過來，掌勢平胸斜斜劈來，接道：「娃兒，試試一招『風雷並起』如何？」徐元平大聲喝道：「有何不可？」右手一揮，硬向易天行劈來掌勢上迎去。易天行冷笑一聲，手掌去勢陡然一沉，五指一張，由直拍變為斜切。徐元平掌勢一搖，拇食二指，突然圈了起來，但又迅快彈出。

第二十七回　爾虞我詐

　　兩人由出掌相接，到雙掌接實，其間竟各有三次變化，每一變化之中，都暗藏著極犀利的殺手武功。

　　但聽徐元平、易天行同時一聲冷哼，兩人齊齊向後倒退開去。在兩人無聲無息的一接掌勢之中，似乎是都受了傷。兩人退開之後，同時閉上雙目休息。易天行臉色蒼白，徐元平卻面泛紅暈，有如吃了過量的酒。

　　以宗濤和丁玲的目力，都沒有看出來兩人如何受傷，也未聽到兩人掌勢相接的聲息，但看兩個人的神色，已知道都受了傷。

　　丁玲急急奔了過來，低聲問徐元平道：「你受了傷？」

　　徐元平緊閉的雙目微一啟動，緩緩點頭道：「不過易天行也受了傷！」

　　突聽宗濤低聲說道：「大鬼女，你叔叔來了！」

　　丁玲轉頭望去，只見楊文堯、丁炎山、冷公霄、查子清、查玉等，緩步魚貫而來，不禁心頭一驚。

　　只聽丁炎山大聲叫道：「前面是玲兒吧？」

　　丁玲道：「三叔父大安。」

　　楊文堯等一行群豪，陡然停下步來，十道目光一齊投住到徐元平、易天行和宗濤的身上。查子清遙遙一抱拳，道：「宗兄好？」

　　宗濤拱手還了一禮，道：「老叫化沒有病，那裡不好？」

　　楊文堯低聲對丁炎山說了兩句話，丁炎山扯開喉嚨，高聲說道：「玲兒，你過來。」

　　丁玲回顧了宗濤一眼，緩步走了過去，相距丁炎山還有五六步遠，就停了下來，道：「叔叔有什麼吩咐？」

　　丁炎山乾咳了兩聲，道：「鳳兒那裡去了？」

　　丁玲道：「被天玄道長留在玄武宮啦。」

　　丁炎山回顧楊文堯一眼，又道：「怎麼？天玄道長也在這裡？」

　　搖頭答道：「玲兒沒有看見過他。」

　　宗濤暗暗讚道：這句話答的當真是妙，既然未作謊言欺騙長輩，又給他們一個揣測不透，疑神疑鬼。

　　果見丁炎山皺了皺眉頭，說道：「你妹妹留在玄武宮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丁玲道：「玲兒知道。」

　　丁炎山道：「那你為什麼不阻止於她？」

　　丁玲道：「天玄道長劍術卓絕一時，我和妹妹聯手對敵，不是他敵手，如何能阻擋得住？」

　　丁炎山似對丁玲回答之言，頂撞的無話可說，沉吟了一陣，道：「哼！一個女孩子，在江湖上跑來跑去，成何體統？還不回鬼王谷去，跑到這等地方作甚？」

　　丁玲不再言語，默然退到一側。

　　神丐宗濤突然對丁炎山一拱手道：「丁老三，老叫化有件事和你商量，不知能否見允？」

　　丁炎山怔了一怔，道：「樂聞樂聞，宗兄有什麼儘管請說，兄弟只要能辦，決不推辭！」

　　宗濤微微一笑道：「江湖之上，都說雲夢二嬌詭計多端，大鬼女尤甚其妹，但老叫化看著大鬼女倒滿順眼，想把她收作義女，不知你丁老三意下如何？」

　　這兩句話，倒是大大的出了群豪意外，連丁玲也不禁一怔。

　　要知神丐宗濤乃江湖上一代游俠，為人作事守正不邪，鬼王谷卻惡名卓著，二嬌之毒，名滿武林，一正一邪，格格不入，如何不叫群豪為之吃驚？

　　丁炎山沉吟了良久，說道：「宗兄能看起她們，實是我們鬼王谷之榮，不過此事，兄弟作不得主，必須請命谷主之後，才能答應。」

　　宗濤哈哈一笑，道：「老叫化一向做事，想到就幹，丁兄縱然不肯答應，老叫化也要收她？」丁炎山乾咳了兩聲，道：「宗兄這樣豈不是作難兄弟嗎？」

　　宗濤笑道：「你打了老叫化的回票，豈不是誠心和我過不去嗎？」

　　楊文堯借著兩人說話的機會，目光一直投注到易天行的臉上，此刻卻突然插口說道：「宗兄和丁兄之事，兄弟本不應該多口，不過這認女收徒之事，還未聞有過相強之舉──」

　　他輕輕咳了一聲道：「也許是兄弟孤陋寡聞，沒有聽人說過！」

　　宗濤冷笑一聲，道：「楊文堯，你可是存心要和老叫化過不去嗎？」楊文堯道：「豈敢，豈敢，兄弟又沒吃虎心豹膽，怎敢和宗兄作對？」宗濤哈哈大笑道：「老叫化年近古稀，直到近幾天中，才想透了一件事情。」

　　楊文堯突然臉色一冷道：「不知宗兄想透的是什麼事？」

　　宗濤冷冷道：「外表越是文秀，穿著越是文雅的人，心地也愈是毒辣──」

　　他突然取過身後的紅漆大葫蘆，咕嚕嚕，喝了幾大口酒，接道：「易天行善名滿天下，被人譽為大英大豪；但他所作所為，卻和他的聲譽剛好背道而馳，假善名以為惡──」

　　楊文堯突然大聲接道：「宗兄說的不錯。」急步向易天行奔了過去。原來他為人精細，早已發現了易天行和徐元平似是受了重傷，都正在運氣調息，早已想衝過去瞧瞧，借宗濤口實，大步直奔過去。神丐宗濤突然橫跨兩步，攔住了楊文堯去路，說道：「楊兄且慢接口，老叫化還沒有說完！」

　　楊文堯道：「宗兄不用再說，兄弟已經不願再聽下去了！」

　　宗濤笑道：「下面就是楊兄的事了，你如不聽，老叫化還說個什麼勁呢？」

　　楊文堯身子一側，突然向左跨了兩步，仍然向易天行走去。宗濤右臂一伸，又把楊文堯去勢攔住。楊文堯反臂一指，疾向宗濤右臂「曲地穴」上點去。

　　宗濤手臂一沉，五指疾向楊文堯脈門上面扣去，口中卻哈哈大笑道：「楊兄就想走嗎？」

　　楊文堯五指一併，立掌如刀，橫向宗濤手腕上切下。這一招不但變得十分迅快，且是楊文堯著名獨步武功九把「金沙散手」中之一記絕招。宗濤被他凌厲的掌勢迫得向後退了兩步。楊文堯卻借勢一躍，衝到了易天行的面前。

　　宗濤大聲喝道：「楊文堯──」

　　楊文堯不理宗濤呼叫之言，伸手向易天行前胸之上摸去。但覺手指觸處，一片冰硬，不禁微微一呆。就在他微一錯愕之間，易天行突然睜開了雙目，笑道：「楊兄可是想趁火打劫，暗算兄弟嗎？」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其實他已發出含蘊在掌心的暗勁，想一舉把易天行震斃當場。那知他力道一發，忽覺一股勢力，由易天行胸前進發而出，反震過來。

　　易天行冷笑道：「楊兄摸錯了位置，如若按在了兄弟的穴道上，這一次兄弟非被當場震斃不可。」

　　楊文堯默然不語，暗中卻又加了幾成勁力。

　　這時，神丐宗濤已到了楊文堯的身後，右掌一揚，迅快的按在楊文堯後背之上，冷冷說道：「楊兄快些放手，只要老叫化一發掌中內力，立時將震斷你的心脈。」

　　一語甫畢，身後響起查子清的聲音：「蝗螂捕蟬，忽略了黃雀在後，宗兄就未把兄弟放在心中嗎？」

　　宗濤心頭一震，橫向旁側跨去，剛一舉步，忽覺背後「命門穴」上一熱，一隻手掌，頂在後背之上。

　　查子清又道：「宗兄對兄弟雖然有恩，但此刻形勢不同，兄弟也不能因私情而有傷公誼。」

　　神丐宗濤停下身子，靜站不動，冷哼一聲，道：「查子清，你就覺著你一定能傷了老叫化嗎？」

　　查子清笑道：「兄弟決無傷害宗兄之心，只要宗兄能夠置身事外，別管此事。」

　　宗濤心中極為明白，只要查子清一加掌力，立時可以把自己心脈震斷，當下便不再言語。

　　只聽冷公霄、丁炎山哈哈大笑之聲，急步奔了過來，冷公霄站在易天行身後，丁炎山卻舉起右掌，按在徐元平背心之上。

　　易天行目光流動，打量四周情勢，但身子卻站在原地，動也未動一下。徐元平仍然緊緊閉著雙目，他是根本不知道丁炎山手掌已按在他背後的「命門穴」上。查玉遠遠的站在兩三丈外，看著場中情勢變化。丁玲雖然滿臉漠不關心之情，但她心中卻是焦慮無比，心中一直想著如何解救眼下情勢。金老二似是仍為易天行餘威所攝，呆呆的站著，仰臉出神。

　　深秋的山風吹著高大的古柏發出一片沙沙之聲，使這充滿殺機的緊張局勢，又增加幾分陰森的氣息。這是一個異常複雜的局面，彼此都有憚忌，彼此都有仇恨，眼下只不過為著一個較大的利害關係，使他們情勢變得更為複雜，友情中滲入了利害，恩怨中又滲入友情。

　　冷公霄突然舉起右掌，頂在易天行背後的「命門穴」上，說道：「如若兄弟和楊兄合力，前後夾擊，不知能不能把易兄斃在當場？」

　　易天行目光一掃徐元平，若無其事地笑道：「如若兄弟命長，兩位這合力之勢震不死呢？冷兄是否想過？」

　　冷公霄怔了一怔，答不上話。

　　楊文堯已把全身內力運集於掌心之上，準備盡生平之力，震向易天行的前胸，他忖思自己的功力，易天行縱然運氣抗拒，也難擋得住這強力的一擊，縱然震他不死，但總要受傷在自己「金沙散手」之下。那時再和他力拼，決然不致落敗，退一步講，也可邀冷公霄、丁炎山等助拳。

　　他心中雖然已算清了敵我形勢，但後背的「命門」要穴，卻在宗濤掌力的壓制之下，擔心自己一發內力，引起宗濤也發出拳力，那時自己在全力攻敵的毫無防備之下，宗濤只要輕一用力，立時可以把自己震斃在掌下──

　　唯一的希望，就是要查子清先行發掌，把神丐宗濤震傷掌下，以解自己之危。查子清心中卻在想著宗濤對待自己一番恩情，只希望把他逼的鬆開按在楊文堯背心上的手掌，並未真的存了傷害之心。

　　但這心中所想之事，又不便說出口來，只好運起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宗兄，今日之局，旨在對付易天行和那娃兒，如果宗兄答應置身事外，兄弟立刻撤去宗兄背心上的手掌。」

　　宗濤哈哈一笑，大聲說道：「反正老叫化不會吃虧，你只要一發掌力，老叫化決不運功抗拒，我只要借你的力量，再加上老叫化的力量，震向楊文堯的後背。」

　　查子清道：「縱然你把楊文堯心脈震的寸寸皆斷，但宗兄也是活不成了？」

　　宗濤笑道：「老叫化早晚總是要死，換上一條命──」

　　楊文堯冷冷接道：「如依宗兄之言，兄弟要借你和查兄之力，震向易天行！」

　　宗濤大笑：「好啊！這才叫同歸於盡！」

　　易天行突然一瞪雙目，盯在楊文堯臉上，接道：「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只怕楊兄要自動放開按在兄弟要穴的右掌了。」

　　楊文堯道：「祇怕未必見得！」

　　只聽宗濤哈哈大笑，道：「如果咱們這一幫人，今天都死在此地，今後江湖上也可減少一些無謂的紛爭──」回頭望了丁玲一眼，道：「大鬼女，趁著老叫化子沒有死，快些叫我一聲乾爹。日後也好有個掃墓燒紙的人。」

　　丁玲略一沉吟，盈盈拜倒地下，道：「義女丁玲，拜見乾爹。」

　　宗濤笑道：「老叫化本來最厭惡人間俗凡禮法，但今日情勢不同，馬馬虎虎算了。」

　　丁炎山眼看丁玲真的拜認宗濤做了義父，氣得哇哇大叫道：「好啊！鬼丫頭，我看你是要造反了，我先結果這娃兒的性命，再和你算帳。」暗運勁力猛向徐元平身上震去。

　　但覺徐元平背心之處肌肉一軟，有如推在棉花之上，不禁一怔。就在他微一分神之際，徐元平已迅如電光石火般橫跨數尺，欺到查子清身旁，一招「三陽開泰」三指疾伸，分取查子清三大要穴。掌勢未到，三縷指風，已先行近身。

　　查子清吃了一驚，暗道：好強勁的指風，身子一側，避過正鋒，按在宗濤背心邊的右手不動，左手「倒轉陰陽」橫擊過來，暗含擒拿手法，扣拿徐元平的脈門。

　　徐元平冷笑一聲，點出三指突然一變十二擒龍手中一招，手指翻轉之間，竟搶先搭上查子清的手腕。

　　高手相搏，優勝劣敗不過是一剎那間，查子清絲毫之差，人已吃了大虧，但覺腕脈之上一麻，脈門已先被徐元平扣上。但他究竟是武功過人，經驗豐富，臨危不亂，雖被徐元平搶了先機，扣住脈穴，仍然不肯鬆開按在宗濤背上的右手，左手五指反上一翻，也抓住了徐元平的右腕脈穴。

　　徐元平原想逼他鬆開按在宗濤背後命門穴的手掌，那知他竟力擠不放，不禁大怒，五指突然加力。查子清失了先機，五指隨後搭在徐元平的脈穴，而且部位也稍有差錯，心中暗道：我已吃失了先機之虧，不能再讓他先用內力。立時發出內勁。兩人內力同時出手，彼此都覺腕脈一緊，如上了一道鐵箍。

　　這時，丁炎山已追到身後，舉手一拳，直向徐元平後背擊去。徐元平左手忽的向後一揮，身子突然轉了一個半周，左掌一招「行雲掩月」幻起一片掌影護住身子。

　　丁炎山看他掌勢一揮之間，竟然找不出一點空隙，心中暗暗一驚，收了拳勢，疾退兩步。查子清一面運力扣緊徐元平的手腕，一面低聲說道：「丁兄快請出手，先把此人結果再說。」

　　丁炎山應聲而上，雙拳齊出，分襲上下兩盤。

　　徐元平左掌疾出一招「鴻雁舒翼」，直向丁炎山肋間劃出，他掌勢後發先至，迫丁炎山不得不先求自保，橫向一側跨出兩步，雙拳一齊落空。

　　丁炎山一連兩次襲擊，均被徐元平迫向後退去，心中又氣又怒，大喝一聲，重又衝了上來，一掌「飛瀑流泉」直擊過去。徐元平右手和查子清各運內力相較，單餘一隻左掌抵擋住丁炎山的攻勢，拼了十三四個回合之後，仍然毫無敗象。

　　丁炎山眼看徐元平只用一隻手掌拒敵，竟能支持到十三四個回合，仍然應對從容，心中又是驚駭，又是羞忿，暗道：這娃兒的武功，他是和我們初遇之時，又有了甚大進境，今日如不能把他一舉擊斃，不但難以下臺，而且將留下來極大的禍害。

　　心念一動，殺機突生，疾拍兩拳，倏然而退，雙手揚空虛抓四把，閉目而立。徐元平看他動作甚覺奇怪，心中暗道：鬼王谷中人的行動，果然都是鬼鬼祟祟。

　　一側觀戰的丁玲在暗自擔心，知道丁炎山即將施展鬼王谷的絕技二十四招「玄陰鬼抓」。這武功不但詭奇難測，而且每一出手，都含蘊著極強的「寒陰氣功」。這門武功雖屬一種偏激的武學，但卻是性命交修的一種武功，非遇勁敵，輕易不肯施展。

　　如果徐元平右手未和查子清相較內力，以他靈活身法，或可抵禦。此際他已分了一半實力和查子清相拼，祇怕難以躲開這歹毒、詭專兼具的「玄陰鬼抓。」

　　她心中雖然憂急如焚，但勢又不能出手阻擋，只急得額門間汗水滾滾而下。

　　查玉望了丁玲眼，故意嘆息一聲，道：「唉，如若徐兄不是和家父動手，兄弟定要上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丁玲冷笑一聲，道：「哼！你不助徐元平，該去幫幫你爹爹啊！」

　　查玉怔了一怔，道：「我爹爹怎麼了？」凝神向查子清看去。

　　丁玲隨口應道：「你爹爹祇怕已難再支持多久了。」

　　她本是隨口說的一句氣話，但見查玉的臉色，卻因仔細的一看，顯得凝重起來。不禁心中一動，仔細向查子清望去，只見他臉色十分凝重，似是力有不勝，心中甚感奇怪，暗道：難道徐元平的功力，果真進步到此等境界不成？

　　查玉看了一陣，突然放步向前走去。丁玲怕他暗下毒手，急急跟了上去，道：「你要幹什麼？」

　　查玉忽的一躍，縱落在查子清身前，低聲叫道：「爹爹！」

　　查子清哼了一聲，道：「快退開去！」

　　查玉還未來得及答話，忽聽楊文堯大叫一聲，突然收了按在易天行前胸的手掌，橫向一側跨出。

　　丁玲忽的尖聲叫道：「白線娘！」

　　查子清低頭一看，果見一條白線娘已到自己腳下，知此物絕毒無比，蛇中之最，本能的一抬左腳，向那蛇頭踢去。

　　楊文堯向旁跨出之時，宗濤按在楊文堯背心上的手掌，也隨著向旁側移動，查子清左腳一抬，失去了一半支撐身軀之力，身軀向左面一側。這些事雖有先後之分，但其速度，卻是有如同一瞬間發生一般。

　　查子清身子一動，宗濤卻借力一閃身軀，拋開了查子清按在背上的手掌。這些人一個個老奸巨猾，誰也不願先擋銳鋒，一看形勢不對，立時先求自保，然後再審度形勢出手。

　　只聽易天行冷笑一聲，道：「冷兄還不讓開嗎？」

　　冷公霄倒是聽話，應聲向一側橫躍過去。劍拔弩張的形勢，片刻間鬆懈了下來。

　　神丐宗濤自動放開楊文堯背上手掌，退後了兩步，道：「老叫化不願乘人之危，楊兄儘管先行運氣調息，你自覺元氣恢復之時，再和老叫化動手不遲。」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宗兄放心，楊文堯已被兄弟『太極氣功』震傷，兩個時辰之內，料他無力再戰。」

　　宗濤冷笑一聲道：「易兄不要自作多情，老叫化並無助你之力。」

　　易天行長衫無風自動，顯然宗濤這兩句話，大大的傷了他的自尊心。但此人實確有過人的涵養，沉吟了一陣，淡淡笑道：「不論宗兄是何用心；但是兄弟一樣心領相助之情。」

　　這時查子清已把那逼近身側的毒蛇踢了開去，縱身躍到一側。徐元平也收了掌勢，停步不追，形勢又恢復了一個對峙之局。

　　丁炎山突然睜開雙目，大聲叫道：「玲兒過來！」

　　宗濤探手一把抓起被查子清踢過來的「白線娘」，笑道：「這毒蛇救了老叫化一命，想不到這毒物，倒還有一點用處。」

　　隨手把它盤了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黑布袋子，把它裝了起來。易天行突然舉手對宗濤一抱拳，道：「衝著宗兄之面，從此時起，不再追究金老二背叛之事。」

　　金老二緊張的神情突然一鬆。

　　宗濤卻冷笑一聲，道：「老叫化沒向易兄求情啊！」

　　易天行拂鬚一笑，答非所問地說道：「兄弟有件事，宗兄來作個見證，但不知宗兄是否答應？」

　　宗濤雖然不齒易天行的為人，但他在江湖的聲譽，確實蓋過自己，聽他這般一說，再也狠不起來，輕輕的咳了兩聲，道：「你這般看得起老叫化子，那先請說出什麼事，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老叫化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易天行道：「一宮除外，二谷、三堡中人，到了二谷二堡，而且楊文堯、查子清，又是兩堡中首腦人物，這也算得一場盛會了。」

　　宗濤沉吟了一下，道：「不錯。」

　　易天行道：「請宗兄和那位小兄弟站在一側做個見證，也好借機調息一下真氣，兄弟教訓他們四人一頓之後，再解決咱們的事！不知宗兄意下如何？」

　　宗濤萬沒有想到他竟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一時之間，倒是不知該不該答應，呆了一呆，道：「這個你得讓老叫化想想再說。」

　　查子清怒聲喝道：「易天行，你就自信能夠抵得我們四人聯手之力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只要宗兄答應願做見證，你們就四人聯手一戰試試！」

　　宗濤心中暗道：易天行這般恭維於我，難道當真是畏懼老叫化呢，還是對徐元平的顧慮？不論如何，他是利用老叫化子；但鬼王、千毒二谷，楊家、查家兩堡，也非善良之輩，倒不如讓易天行出手和他們打一場試試，易天行武功再高，要想獨力勝這四個武林高手，只怕也非容易之事。

　　心念一轉，冷冷說道：「老叫化兩面不管。但也不願替你做見證。」

　　易天行笑道：「只要宗兄答應不管就行了。」

　　徐元平一直留神著丁玲的行動，也未聽到兩人說些什麼。只見丁玲如拖千斤重擔一般，一步一步的向丁炎山走去。相距還有三四尺遠近時，停了下來，說道：「叔叔叫玲兒，不知有什麼教諭？」

　　丁炎山冷冷說道：「你再向前兩步。」

　　丁玲依言又向前走了兩步，道：「叔叔──」

　　丁炎山怒聲接道：「你再走近些」

　　丁玲略一思忖，突然向前兩步，停在丁炎山的身前。

　　丁炎山右手一揮，砰然一聲脆響，丁玲被打得三個轉身坐在地上。半面嫩臉，登時紅腫起半寸多高，滿口鮮血，泉湧而出。

　　這一耳光打的殘忍無比，丁玲既不敢閃避，也不敢運功抗拒。丁炎山含怒的一擊，她如何擋受得起？但她掙扎說道：「叔叔，你為什麼要打我？──」說完一句話，人就暈了過去。

　　徐元平看的心頭火起，縱身一躍，飛落丁炎山的面前，道：「你為什麼打她？」

　　丁炎山冷冷答道：「我為什麼不能打她？」

　　徐元平怔了一怔，忖道：是啊！他是她尊長之輩，為什麼不能打她？呆了一呆，向後退去。

　　宗濤大聲喝道：「誰打了老叫化的乾女兒？」縱身直掠過來，探臂把丁玲抱了起來。

　　只聽易天行大笑三聲，劃空而來，道：「兄弟替宗兄令嬡出口氣吧！」聲音甫落，人已到了丁炎山的身前，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丁炎山雙肩一晃，退後五尺，道：「易兄要和兄弟動手嗎？」

　　易天行笑道：「還有冷公霄、楊文堯、查子清，你們一齊算上！」舉手一把向他右肩之上抓去。

　　丁炎山心中雖然對易天行有些畏懼，但形勢逼得他不能不出手接架，只好硬起頭皮，揮手一招「鐵騎突出」，橫向易天行抓來掌勢封去。

　　也不知易天行誠心要現露一下武功呢？還是害怕查子清聯手攻來難以抵擋，有了速戰速決之心，大喝一聲，反手一把，抓住丁炎山的手腕。這一招不但變勢速快而且奇奧異常，丁炎山抽腕避讓時，已來不及，但覺手腕一麻，全身功力頓失。

　　易天行一招得手，左拳當胸擊出。丁炎山一側身，避過一拳，卻不料易天行左拳擊出的同時，右腳同時飛起，踢向丁炎山右膝關節之處。

　　但聞一聲悶哼，一腳踢個正著，丁炎山一連向後退了四五步，才拿樁站穩。原來易天行一腳踢中丁炎山後，右手也同時鬆開。

　　徐元平看的一皺眉頭，暗暗忖道：怎的丁炎山如此膿包，這幾拳一腳除了出手迅快之外，並無特異之處，怎的丁炎山竟被踢中一腳。要知丁炎山和易天行動手時，心中先已害怕，再被易天行一把抓住手腕，心中更是驚慌，他精神先崩潰，影響了反應，手腳也隨著遲鈍起來。

　　如果易天行乘勝出手，丁炎山勢非被傷在易天行的掌下不可，但他卻靜站不動，任何人都可看出他是故意手下留情。冷公霄看他舉手投足之間，傷了丁炎山，不禁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不知他下一個要對付那個。

　　只聽易天行縱聲大笑，道：「兄弟久聞查家堡百步神拳和蜂尾毒針之名，今天倒要借此機會領教領教了。」

　　眾目睽睽之下，查子清縱然不願和易天行動手，但也無法退縮，何況易天行又是指名挑戰。只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之態，笑道：「很好，兄弟也久仰易兄，今日能夠一領教益，實是終身大幸！」說話之間，目光一瞥冷公霄。

　　冷公霄心知查子清那一眼相望之中，已有了相邀聯手拒敵之心，當下大步走了過來。

　　易天行大聲笑道：「好極了，兩位聯袂出手，也免得兄弟多費上一番手腳。」

　　查子清、冷公霄同時覺著臉上一熱，但形勢危險，也顧不得面子問題，聽到裝作沒聽到，置之不理。

　　易天行目注丁炎山微笑說道：「丁兄右腿傷勢不輕，最好能及時運氣調息一下，免得落下殘疾。」

　　丁炎山閉目裝作不聞，默然不語。

　　只聽易天行長笑之聲響徹了空曠的山野，道：「兩位快些擺好架勢，兄弟就要出手了！」

　　查子清、冷公霄相互瞧了一眼，併肩而立。

　　楊文堯忽然一睜微閉的雙目，神光電閃，冷冷的掃掠了易天行一眼。易天行本已緩步向前走去，但見了楊文堯閃動的目光後，心中忽然一動，暗道：他眼神那般強烈，那裡像受傷的樣子，難道此人練有什麼外門奇功不成？心念一轉，停下了腳步，高聲叫道：「楊文堯！」

　　楊文堯冷哼一聲，眼睛也未睜動的應道：「怎麼樣？」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你裝的很像啊！」突然欺身而上，一掌「推山填海」據向查子清劈了過去。

　　查子清低聲喝道：「冷兄小心！」右腕一翻，竟然便接易天行的掌力。冷公霄身子斜斜一轉，一招「迴風拂柳」，疾向易天行背心拍去。

　　易天行想不到查子清竟然硬接自己的掌力，再想增加功力，但為時已晚，雙方掌力接實，砰然一聲輕震，易天行借勢向外飄出五尺，讓開了冷公霄的一擊。

　　查子清大聲喝道：「神州一君，不過爾爾！」揚手一拳，虛空擊去。這正是查家堡馳名武林的百步神拳，一股拳風，疾如風輪般直撞過去。

　　易天行老謀深算，發覺楊文堯並未受傷後，不願再以真功實力，硬和查子清、冷公霄兩人相拼，保存內力，準備對付楊文堯急起發難。眼看查子清打出百步神拳，心中忽然一動，橫向一側跨了兩步，遙空還擊一掌。這些人的武功，都到了收發隨心之境，已把修為的內力，隨手劈打成風，擊向敵人。

　　查子清接實易天行一掌之後，覺著丁炎山、冷公霄等，畏懼易天行，大可不必，倏然膽生氣壯，鬥志大增，左手一揮，擋住了易天行劈空掌力，覺出並不強大，右手又是一記百步神拳，遙遙擊去。

　　易天行長衫飄動，人又閃避開去，這次兩手齊出，分別擊向冷公霄和查子清。冷公霄眼看查子清硬接易天行的掌力，立時運氣於臂，奮力硬接一擊。但覺一掌擊空，身子不自主向前一栽。原來易天行擊來力道輕微，他用力過度，以致身體重心失了平衡。

　　查子清擋開易天行擊來掌力，又是一記百步神拳打去。這次易天行也默運內力，揮掌把拳風擋開。這一掌力道甚是強猛，查子清忽覺手腕一震，當下大喝一聲，又是一記百步神拳打出。

　　他準備易天行硬接自己拳勢，這一擊用出了九成力道。那知又一個出人意外的變化，易天行竟然不肯硬接拳勢，然向一側閃讓開去。一股凌厲的拳風，疾向楊文堯撞擊過去。

　　易天行早有預謀，算好了查子清擊出的拳勢角度，站的位置，剛好是直線的擋住了楊文堯的身子，只要他一讓開，那掌風非向楊文堯撞去不可。

　　查子清用力過猛，而且這等百步神拳，全是一股凝聚的內家真力，非其他拳勢可比，打出之後，再想收回，自非易事，眼看拳風直向楊文堯撞了過去，只好高聲叫道：「楊兄小心兄弟的拳風！」

　　其實不用他叫，楊文堯早已留神上心；但見他突然縱身一躍，閃避開去。就在查子清這心神微一分動之際，易天行已借機欺攻而到，掌指齊出，一輪急攻，倏忽之間，攻出了五掌四指。

　　這九招不但招招辛辣，而且著著含蘊內勁，攻勢凌厲無比。但見查子清身形閃動，一連向後退了八九步，才算把這九招讓過。幸在這當兒，冷公霄及時揮拳向易天行身後攻去，算解了查子清之圍，如若不然，單是易天行這搶去先機的快攻，就足使查子清難有還手之力。

　　但聞易天行縱聲大笑，道：「楊文堯，你為什麼不上啊？」

　　楊文堯目光一掃查子清，冷冷答道：「自作孽不可活，易兄這般苦苦相迫我們三人聯手出擊，如若傷在我們手下，那可是自找苦吃！」

　　易天行掌勢一變，一連劈出四掌，逼退了冷公霄，笑道：「楊兄如不出手，他們兩個人決難擋我百合之上。」

　　查子清一看楊文堯沒有受傷，好勝之念大增，喝道：「楊兄大可不必再利這等狂妄之人講什麼江湖規矩，他三番五次叫我們一齊出手，現有宗兄作證，咱們今日如不能把他傷在手下，那倒是當真無顏再見江湖上朋友。」

　　言下之意，無疑告訴楊文堯和冷公霄，要他們全力出手，在這一戰之中，把易天行殲滅掌下。楊文堯忽然放聲而笑，道：「查兄說的不錯，咱們今天要不給易天行一點顏色瞧瞧，從今以後，三堡二谷，都將落武林朋友笑柄。」

　　冷公霄亦似被兩人這對答之言，激起了豪壯之氣，大聲笑道：「兩位說的不錯，今天如不把易天行除了，今後二谷三堡恐永無安寧之日。」

　　易天行縱聲大笑道：「動起手來，拳腳無情，三位要小心了。」縱身一躍，直向楊文堯欺攻過去。

　　查子清、冷公霄齊聲大喝，欺身而上。這是一場武林中甚是慘烈的搏鬥，舉世中幾個有名高手，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易天行身法飄忽如風，穿行在三人的拳掌交錯之中，竟然還能出手反擊。轉眼間，四個人已相搏了二十餘合。

　　楊文堯一面揮拳搶攻，一面高聲說道：「查兄、冷兄請守住方位，兄弟和他硬拼幾招試試。」

　　查子清、冷公霄愈打膽氣愈壯，高聲應道：「楊兄儘管出手。」

　　楊文堯掌勢突然一變，施出獨步武林的「金沙散手」，呼的劈出一掌。日光下但見他手掌金黃，閃閃發光，劈出拳風，劃起了一陣輕嘯。他這劈落的掌勢並不迅快但卻強抵絕倫，威力籠罩了數尺方圓。

　　查子清、冷公霄目睹楊文堯這等強猛的掌勢，不禁暗暗驚心；忖道：此人身負這等絕技，江湖上竟然沒有傳聞。易天行似是亦為楊文堯「金沙散手」之威鎮住，不敢出手硬接，突然向一側讓去。

　　他讓進的方向，正是查子清防守之地，立時一拳擊了過去，口中低聲喝道：「回去！」

　　易天行揮掌硬接了查子清一擊，兩人同時震得向後退了一步。就這一到工夫，楊文堯的掌力已然當頭罩下。冷公霄一語不發，縱身欺了過來，舉手一拳，猛向易天行背心之上擊去。

　　忽見易天行臉色一整，雙手探合，緩緩向楊文堯掌力之上迎去。楊文堯那強猛的掌勢，易天行舉起的雙手輕輕一接，兩人同時向後退去。查子清心中一動，縱聲大笑，道：「兄弟替冷兄和楊兄出口氣！」呼的一拳，直擊過去。

　　易天行臉色微顯蒼白，只見他微閉的雙目忽然一睜迅快的推出一掌，迎向查子清擊來的拳風。這一次兩人接實後，引起了一陣狂急的旋風，查子清低哼一聲，緩緩的向後退了兩步，易天行身軀雖然未動，但臉上卻顯得更為蒼白，汗珠兒滾滾而下。

　　宗濤目光轉動，橫掃了三人一眼，嘆道：「四個人都受了很重的傷，就目前而論，他們誰也沒有了再戰之力。」

　　查玉暗暗一提真氣道：「晚輩去看看家父傷勢如何？」

　　這時，丁玲早已被宗濤施展推宮過穴的手法，推活血脈，醒了過來；但她卻裝作未醒，賴在宗濤懷中不動，眼看查玉走了過去，對宗濤說：「乾爹，查玉要傷易天行！」

　　宗濤一皺眉頭，高聲叫道：「查玉，快些回來，易天行太極氣功海內獨步，你如想暗中打主意，那是自找苦吃。」

　　查玉向前奔行的身子，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裝作沒有聽懂的說道：「什麼事？」

　　宗濤冷哼一聲，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易天行眼前雖已無再戰之能，但憑你查玉那一點微末的功力，要想傷他，祇怕還難辦到。老叫化告訴你少打壞主意，免得自討苦吃！」

　　查玉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厚愛，晚輩記下了。」又轉身向前走去。

　　忽然間，一陣凌亂的步履之聲傳來，只見拂花公子衣衫不整，滿身塵土的急奔而來。

　　丁玲輕輕的啊了一聲，道：「乾爹，那拂花公子自己把穴道解開了？」

　　宗濤浪跡風塵，行蹤飄忽，除了他師妹之外，從未和女孩子接觸過，也從未想到過兒女們承歡膝下的快樂，如今被丁玲左一句乾爹，右一句乾爹，叫的心中大感受用，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怕，有老叫化在這裡，誰也別想欺侮你！」

　　原來拂花公子抱著丁玲，跑過幾座墳塚就停了下來。

　　他乃色中餓鬼，玉人在懷，那裡還能克制胸中的激動之情？但覺行血加速，慾火大熾，放下丁玲，正想施用強暴，被宗濤追了上去，點中穴道。他當時正在慾火焚身之際，應變不夠靈敏，被宗濤一擊而中。

　　丁玲被宗濤救下之後，心中氣忿不過，拳腳交加，好好的打了拂花公子一頓。拂花公子穴道被點，無能還手，被丁玲打的鼻青臉腫，衣衫破裂。

　　宗濤回答雖說的輕鬆，但心中卻對拂花公子能夠自解穴道一事，甚感驚駭，忖道：看不出他還有自解穴道之能，倒是不可輕敵。

　　但見拂花公子兩個急躍，人已到了易天行的身側，叫道：「易兄──」忽然發覺易天行雙目微閉，面色蒼白，趕忙住口不言。

　　易天行睜開雙目微微一笑，道：「我受了傷！」

　　拂花公子胸中原本一肚子氣忿，覺著易天行不去援救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但見他受傷似是甚重，心中怒氣頓消。

　　抬頭看去，見查玉大步直走過來，心中一股怒氣，立時發洩到查玉身上，大喝一聲，一掌劈過去。查玉看他掌勢來的甚猛，原想讓避，但又怕他借機傷到了父親，默運真力，打出一記百步神拳。掌勁、掌風；中途相撞，激起了一陣旋風，拂花公子紋風不動，查玉卻被擊的向後退了一步。

　　楊文堯、查子清同時微啟雙目，望了查玉一眼，但卻默不作聲。要知此時幾人都在爭取寸寸分分的光陰，調息傷勢，那一個先行恢復元氣，那一個就是這場大戰的主宰，這時的一寸光陰，對他們當真是千金難買。

　　拂花公子劈出一掌之後，耳際忽然響起了易天行的聲音道：「常兄不要出手了，快些離開此地，西行五里，施放兄弟交給常兄的沖天火炮，召來咱們埋伏的人手，如他們能夠及時趕到，可把眼下之人，一網打盡。」

　　他用的蟻語傳音之法，全場中除了拂花公子之外，都難聽到。

　　拂花公子怔了一怔，又狠狠的瞪了神丐宗濤一眼，突然轉身而去。

　　如他不狠瞪宗濤一眼，也許還不致引起丁玲的注意，這一眼怒視之下，立時啟動了丁玲的懷疑之心。她望著拂花公子急奔而去的背影，低聲對宗濤說道：「乾爹，你快去叫徐相公趕上，把那拂花公子捉住，祇怕他要使壞主意了。」

　　宗濤怔了一怔，轉臉向徐元平望去，見他仰臉望天，似是正在想著一件極大的心事。宗濤猶豫一下，才說道：「徐元平！」

　　徐元平喝了一聲，大步走了過來，說道：「老前輩叫我嗎？」

　　宗濤道：「你快去追那拂花公子回來。」

　　徐元平抬頭望去，那裡還有拂花公子的影子，呆了一呆，道：「他到那裡去了？」

第二十八回　天罡之陣

　　原來這一陣工夫，拂花公子早已跑得沒有了影兒。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晚啦！」

　　宗濤道：「什麼晚了？」

　　丁玲道：「此地一片荒野，四通八達，不知拂花公子走的那個方向，想追他，自是不易！」她微微一頓之後，道：「不過，還有補救的辦法，去追問易天行，或可以找出拂花公子的行蹤。」

　　宗濤緩緩放下丁玲的嬌軀，說道：「你站在這裡，我去問問易天行去。」他似是也知道了局勢的嚴重，大步走了過去，高聲說道：「易天行！」易天行雙目微一啟動，望了宗濤一眼，道：「宗兄有什麼事？」宗濤道：「拂花公子那裡去了？」

　　易天行道：「他大概發覺兄弟受傷不輕，已不宜多在此地停留，先行溜了！」

　　宗濤暗暗忖道：「這話倒也不錯」。當下接道：「他可是回到關外去了嗎？」易天行道：「這個兄弟就不清楚了。」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宗兄如若不存傷害兄弟之心，最好此際別再向兄弟說話，如若讓楊文堯、查子清先行調息復原，兄弟就難以保得性命了。」

　　宗濤怔了一怔，退了回去，一面心中暗暗盤算道：「眼下這幾人都已受了重傷，如若老叫化子出手，誰也別想逃得性命，但我能這樣傷了他們嗎？」忖思之間，突然一聲批的爆響，傳了過來。宗濤久走江湖，閱歷豐富，一聽之下，立時辨出是人造的沖天火炮一類的爆炸之聲，不禁一皺眉頭。

　　楊文堯突然睜開雙目，高聲說道：「丁兄傷勢很重麼？」

　　丁炎山微一思忖，立時了解了楊文堯弦外之音，縱身兩個飛躍，直向易天行撲了過去，口中卻高聲應道：「兄弟元氣已復。」在場數人之中，除了易天行，要算楊文堯心機最為深沉。他見拂花公子走後不久，就傳來火炮之聲，已判出可能是易天行有什麼陰謀，頓起殺機，點破丁炎山，要他趁著易天行運氣調息傷勢之際，出手把他擊斃。

　　易天行雙目一睜，高聲說道：「金老二，我不再追你叛離之罪，但要你最後為我效力一次，抵擋丁炎山五十個回合。」

　　金老二沉吟了一陣，道：「你要取下我附骨毒物，我就再為你出一次力。」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好啊！你竟和我討價還價了──」

　　這當兒，丁炎山已然衝到了易天行的身前，揮手一掌，劈了過去。易天行一提真氣，縱身避開，道：「好吧，你如無法擋得丁炎山五十合，那就不要怪我收回承諾。」

　　金老二應了一聲，縱身而上欺身直向丁炎山倒背攻擊。查玉突然橫跨兩步，攔住了金老二道：「金老前輩且慢出手，聽晚輩一言如何？」

　　但見丁炎山拳腳齊出，倏忽之間連攻了十四五招，易天行帶傷閃避，已被迫出了一頭大汗。金老二單臂一揚，一拳擊去，口中喝道：「閃開，有什麼話，晚一會咱們再談。」

　　查玉左手一招「分花拂柳」，封開金老二拳勢，說道：「事關生死大事，一刻也難遲延，老前輩只要等候片刻工夫，晚輩就可以把話說完了。」

　　金老二江湖閱歷何等深刻，早知查玉用心，在拖延時間，好讓丁炎山借機把易天行傷在手下。

　　一側觀戰的徐元平，怔怔的看著局勢發展，不知如何處理，這般人好像都不該救，也無法指出誰好誰壞，內心中感受十分複雜、矛盾──他看了一陣，回頭對宗濤說道：「宗老前輩，咱們要不要出手？」

　　宗濤笑道：「老叫化答應了易天行兩面不管，不能說了不算，只好袖手看熱鬧了！」

　　徐元平轉臉望去，只見金老二和查玉已打入生死關頭，雙方掌來腳往，打的激烈異常。金老二獨臂揮舞，招招都指向查玉要害大穴；但查玉卻似心中有所顧忌一般，不肯像金老二一般的放手而攻，除非解救險招之外，不肯施展辣手。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徐元平抬頭望去，只見金老二連倒退了四五步，才站穩了身子，不覺一皺眉頭，縱身一躍落在金老二身側，低聲問道：「叔叔受了傷嗎？」

　　金老二還未來及答話，查玉已搶先說道：「兄弟失手擊中了金老前輩一拳。」說完，抱拳一揖。

　　徐元平舉手一揮，算是還了查玉一禮，目光卻投注在金老二的身上，說道：「叔叔，傷的很重麼？」

　　金老二道：「還好──」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易天行，我如讓別人代我抵擋了丁炎山五十招，算不算數。」

　　這時，易天行已被丁炎山拳腳交集的攻勢，攻得險象環生；但他始終不肯還手，聽得金老二喝叫之言，微笑答道：「你膽敢直呼我的名字了──」他身軀疾轉，避讓過丁炎山兩拳，說道：「好吧！我既存心讓你自由，不論由誰出手，都是一樣，只要能夠擋得丁炎山五十招就算。」

　　金老二目注徐元平道：「平兒，快去接下丁炎山五十招。」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什麼？叔叔可是要我去幫助易天行嗎？」

　　金老二道：「不要你幫他，只要代他抵擋丁炎山五十招，就立時撤退回來！」

　　徐元平看他滿臉慌急之色，不再多問，縱身一躍，落到易天行身側，左掌一揮，接下丁炎山的攻勢。

　　丁炎山怒道：「你要和老夫動手嗎？」

　　徐元平道：「我要擋你五十招。」

　　丁炎山怒道：「那你就試試吧！」舉手一掌，疾劈過去。

　　徐元平舉手一封，把他掌勢逼開，但卻不肯還手。

　　丁炎山初攻幾招，還擔心他出手還擊，攻了幾招之後，看他不肯還手，膽子大了起來，放手而攻，招術極盡辛辣。

　　徐元平施展抓脈打穴的手法，迫得他常把攻出的招術半途收回，但他卻一直不肯還擊一掌一指。

　　丁炎山狠攻了三十招後，心中突然害怕起來，停下手，倒躍而退，冷說道：「你為什麼不還手呢？」

　　原來他發現徐元平封擋自己攻勢的掌指中，無一不是兼具著凌厲辛辣的攻勢，他雖然適時收回，蓄勢不發，但丁炎山卻不能不顧慮到他可能趨勢擊出，心理上卻要準備破解之法。

　　這麼一來，他雖無驚險，但卻有著心理上的不安。三十招後，心理上的防線，先行崩潰，因為徐元平的招術蓄勢不發，愈是他感覺還擊之勢的可怕。

　　徐元平淡淡答道：「我已事先說明，接你五十招的攻勢。」

　　丁炎山道：「老夫是何等人物，豈肯要你一個黃毛小兒相讓。」

　　徐元平劍眉一聳，怒聲喝道：「你先把餘下的二十招攻完，我再還手不遲。」

　　丁炎山暗中運集「寒陰氣功」準備施出二十四招「玄陰鬼抓」，一舉把徐元平傷在掌下。徐元平看他臉色突然變成一片鐵青，全身肌膚，似乎也向裡面深陷很多，也不禁提高了警覺，暗自運功戒備。

　　丁炎山運足「寒陰氣功」之後，陰惻惻的一笑，道：「你不肯還手，傷在了我的手下，可就別怪我了！」

　　徐元平這幾個月來，耳聞目睹，閱歷大增，冷笑一聲，道：「你不用出言激我，我既然說不還手，不論你用什麼武功，我決不還手就是。」

　　丁炎山心中暗喜，忖道：我這『寒陰氣功』和二十四把『玄陰鬼抓』，乃我們鬼王谷中絕藝，除了被人搶去先機，迫我無法施展出手之外，一施出手，武功再高，也不易招架，你這小子不還手，豈不是自己找死！

　　站在身後的丁玲，卻已看出情形不對，知道丁炎山殺機已起，已運集寒陰氣功，準備施展二十四招『玄陰鬼抓』，不禁粉臉變色，低聲叫道：「三叔叔──」

　　丁炎山冷哼一聲，回頭接道：「什麼事？」

　　丁玲道：「爹爹曾經三令五申，不到生死交關，不許施出『玄陰鬼抓』，以免把咱們鬼王谷中絕技洩露於江湖之上，叔叔如若今日施展此技，爹爹知道了，祇怕心中不樂──」

　　丁炎山心知她再說下去，洩露的隱秘也就更多，轉過頭來，不理丁玲，卻高聲對徐元平說道：「我們鬼王谷二十四招『玄陰鬼抓』，江湖上能夠抵擋之人難有幾個，老夫在未動手前，再給你個機會，現在你說還手，時還未晚。」

　　徐元平豪氣凌雲地大笑道：「我如傷在你的手中，只怪我學藝不精，不過二十招後，我就不再受此約所束！」

　　丁玲望了徐元平一眼，黯然嘆息一聲，忖道：你這不是找死嗎！你縱然還手，祇怕也難擋得我們這鬼王谷中絕藝，何況你不還手──

　　神丐宗濤似已看出了丁玲感情之重，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替他擔心，丁炎山決然傷不了他。」

　　丁炎山左手一揚，五指半屈半伸，疾向徐元平前胸抓去。

　　這一招來勢兇惡，掌勢剛出，徐元平已覺出一股陰寒之氣，直逼上來。徐元平右手一揮，幻起一片掌影，封住了丁炎山的攻勢，暗暗忖道：「我不能還手，他沒了後顧之憂，攻勢自是更為凶猛──」忖思之間，丁炎山已施展開二十四招「玄陰鬼抓」，但見滿天指影，挾著縷縷冷風，罩了下來。

　　這時站在旁邊觀戰的丁玲、宗濤，都已看出有點不對，原來徐元平已被丁炎山雙手舞起的指影罩住。

　　丁玲望了宗濤一眼，抱怨地說道：「我說他抵擋不住吧！你偏不信，現在你信了吧？」

　　宗濤道：「丁炎山已經攻出十把，只要他再攻十招，就可以還手了！」

　　丁玲道：「我雖不會『玄陰鬼抓』，但卻知道那二十四招，是一氣呵成之學，如果我叔叔十招不肯停手呢？」忽聽徐元平大聲喝道：「二十招已過，在下可要還手了！」揚手劈出一掌。

　　一股疾猛的暗勁，直沖而起，撞破了那環繞滿身的指影，飛身躍落一丈開外。

　　丁炎山似是被徐元平這強猛的一掌所震懾，竟然不再追擊。

　　神丐宗濤高聲叫道：「丁老三，那二十四招『玄陰鬼抓』不錯，只是鬼氣太重了，看來不像是活人施用的武功。」

　　暗中卻留神向徐元平望去。只見他臉色蒼白，嘴脣微微發青，似是剛從冰窖之中出來的人一樣，心頭暗暗驚駭，忖道：想不到「玄陰鬼抓」竟是如此厲害。

　　丁玲望了叔叔一眼，又轉臉看了徐元平，低聲向宗濤說道：「乾爹，我求你一件事好嗎？」

　　宗濤怔了一怔，道：「那定然是異常困難了，要不然你也不會這般相求老叫化了？」

　　丁玲悽涼一笑，低聲說道：「我叔叔雖然對我不好，但他畢竟是我長輩。」

　　宗濤微微一笑，道：「你可是要老叫化勸阻徐元平，不要傷害他嗎？」

　　丁玲道：「他和徐相公已鬥個兩敗俱傷了！」

　　宗濤奇道：「怎麼？丁炎山也受了傷？」

　　丁玲道：「不錯，但他運集的『寒陰氣功』未散，很難看得出來。」

　　宗濤道：「想不到老叫化走了幾十年江湖，如今竟然看走了眼，他傷的很重嗎？」

　　丁玲道：「比起徐相公只重不輕。」

　　忽聽金老二高聲說道：「易天行，我已兌現了抵擋丁炎山五十招的諾言，你相許替我解去附骨毒物之諾，不知道還算不算？」

　　易天行啟目微笑道：「我許過的諾言，幾時改變過了，你過來吧。」

　　忽聽步履聲響，只見幾十條人影疾奔而來，快如流星趕月一般，眨眼之間，已到了群豪停身之處。當先一人，正是拂花公子。他身後跟著一群高矮不等之人，這群人有老有少，一個個背插兵刃。正北方是六個身著閂衣，手執短劍的小童，六人身後站著四個五十歲上下的老人，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蛇頭枴杖。

　　此外，東、南、西三方，各站著十二個全身黑衣，連頭帶臉也蒙著黑布的怪人，只露兩隻眼睛，光閃閃的注定場中群豪。

　　這些怪異的裝束，立時把這荒涼的山野襯托的恐怖起來。

　　只聽丁玲大聲叫道：「乾爹，快些幫助楊文堯等恢復功力──」

　　宗濤微微一怔，舉手按在楊文堯背心之上，暗提真氣，立時有一股熱流攻入楊文堯「命門穴」中。

　　楊文堯本已經運氣調息了很久，再經宗濤提聚真氣相助，立時真氣通達四肢，暢行全身，一張雙目，說道：「多謝宗兄相助。」宗濤冷哼一聲，大步向冷公霄走了過去。

　　丁玲望了徐元平一眼，道：「你也別閒著呀！幫助查子清和我叔叔恢復功力，他們多恢復一分功力，咱們就多上一分生機。」徐元平心中甚似不願，但卻又似不忍拒絕丁玲，皺了皺眉頭，緩步走了過去，舉手一掌，拍在丁炎山後背「命門穴」上。

　　丁炎山運集「寒陰氣功」施出二十四招「玄陰鬼抓」，本想把徐元平傷在手下，那知徐元平自生死玄關通後，已逐漸把慧空轉納的真元之氣，吸歸經脈，和本身真氣相合，功力突然大增；水牢一月中又勤修慧空相授的佛門上乘內功，不論手法、內勁，均有了驚人的進境。

　　丁炎山施展「玄陰鬼抓」時，挾帶著絕毒的寒陰氣功，徐元平難擋那寒毒之氣，不自覺運氣相抗，全身滿佈了一層真氣，蘊含了極強的反震之力。丁炎山一用出寒陰氣力，必有極強反震之力彈回，徐元平雖然二十招沒有還手，但丁炎山卻絲毫沒有佔到便宜。丁炎山二十招攻完，本身受到了極重的內傷，徐元平雖也被那攻身寒毒所傷，但他本有真氣護身，寒毒難浸內腑，略一運息，立時復原，丁炎山卻是內傷慘重，大有難再支撐之感。

　　徐元平真氣充沛，手掌一觸他背後命門穴，立時有一股極強的熱流攻入體內，奔行全身。丁炎山心知這是他唯一能夠短時療癒內傷的機會了，當下強提真氣，運行相和。但仍然等上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把本身真氣和徐元平攻入體內真氣相和一起。

　　徐元平缺乏經驗，覺出丁炎山毫無反應，立時綿綿不絕的運氣攻入，待丁炎山和攻入體內真氣接和一起時，徐元平已累的汗流陝背。這一陣工夫，宗濤也不惜耗消真氣，連續幫助冷公霄、查子清提前恢復了功力。

　　易天行一直冷眼旁觀，靜靜相待。

　　直待楊文堯、查子清、丁炎山、冷公霄等都恢復了功力，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各位功力，都恢復了嗎？哪位沒有恢復，不妨說將出來，兄弟還可再等待一些時光。」

　　這時，宗濤和徐元平倒是累得滿頭汗水，靜站一側，運氣調息。群豪都以宗濤為中心，排成一個圓陣，唯獨徐元平被丟在兩丈左右之處，孤零零的一個人閉目而立。

　　丁玲星目流動，環掃了四周一眼，只見四面環伺的強敵，都已經拔出兵刃，只要易天行一聲令下，立時將以排山倒海之勢一擁而上。徐元平孤獨的單站一處，祇怕難拒那四面環迫的猛攻，何況他還正在運氣調息，無力迎敵──

　　只聽楊文堯低聲說道：「金兄可知道那些身著黑衣的人，懷中金筒是什麼兵刃嗎？」

　　原來，東、南、西三面環守的黑衣人，已把背後的黑色包裹解了下來，由那包裹之中，取出一隻兩尺長短，手臂粗細的金筒。金老二聲音微顫抖地答道：「那金筒之中不是兵刃──」

　　楊文堯接道：「是暗器？」金老二道：「大概是吧──」

　　楊文堯道：「如若他們在那筒中暗藏了什麼毒針之類，利用彈簧打出，三十六筒齊發，那可是防不勝防了。」

　　查子清道：「如果易天行用這種手段對付咱們，咱們也大可不必和他們講什麼江湖道義，同樣的用暗器對付他們了。」

　　楊文堯笑道：「兄弟倒忘記查兄的蜂尾毒針，江湖上聞名喪膽了。」易天行一直靜靜的站著不動，聽幾人談話，直待楊文堯提到查家堡的蜂尾毒針，才冷笑一聲，接道：「楊兄不用多猜疑，你如有種，不妨向前移行兩丈，試試這金筒是暗器還是兵刃？」遙站在丈餘外的徐元平，忽然睜開雙目，望了易天行一眼，按道：「在下試試如何？」大步向前移動五尺。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眾諸位，大概已無人能再生還，早死晚死，相差無幾，你既要先試銳鋒，在下自當成全。」

　　他目光緩緩移到西方第一個黑衣人的身上，接道：「你用手中金筒，和這位徐英雄動手試試吧！」

　　那黑衣人應聲而出，大步直向徐元平走了過去。

　　楊文堯、查子清、丁炎山等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注在徐元平和那黑衣人的身上，似是等待著一個極大的秘密揭露，心中都有著無比的焦慮。這時，那黑衣人已奔近徐元平身前兩三尺，停了下來，揚了揚手中金筒，當胸點去。

　　徐元平早已暗中提氣戒備，他亦似發覺了那金筒有異，不願輕易冒險，雙肩晃動，身軀向一側閃讓五尺。

　　那黑衣人點出的筒勢，並不很快，徐元平身軀站穩，他才緩緩收回金筒。徐元平一皺眉頭，舉手逼發一掌。一股猛勁的潛力，直逼過去。那黑衣人突然向右面橫跨兩步，讓開掌力，疾向徐元平身前欺去。這一次身法迅快，和上次的大不相同。

　　徐元平微微一怔，反臂劈出一掌。但見那黑衣人身軀一轉，又向左面跨出兩尺，舉起金筒一推，一股濃煙，疾噴而出。

　　徐元平早已有備，一見情勢不對，立時凌空而起。

　　那濃煙向外噴射的勁道極強，徐元平剛剛躍起身子，他停身之處，已為那金筒中噴出的濃煙籠罩。

　　那黑衣人見濃煙未能奏效，立時一收金筒，左手在金筒底端一轉，對著徐元平凌空的身子一揚。

　　日光下，只見十幾縷疾射的白線，閃電般向徐元平射去。

　　速度之快，超逾任何暗器，而且射程奇遠，也非一般暗器可及。查子清只看的心頭一震，暗道：看那暗器細小，分明是毒針一類，速度、射程，都非我們查家堡的蜂尾毒針能及，看來威震江湖的蜂尾毒針，行將被此筒取代了──

　　徐元平看那黑衣人一揚金筒，立時有十幾縷銀線疾射而來，不到一丈，已然散佈了四五尺方圓，目力再難瞧見。

　　當下一提丹田真氣，雙臂一振，立時雙臂一掄，懸空打了兩個轉身，飄落到四五丈外。這卓絕的輕功江湖上極是罕見，連易天行也看的怔在當地。楊文堯、查子清、丁炎山、冷公霄臉色陰暗不定，忽憂，忽喜，十分複雜。

　　原來他們心中，除了驚佩徐元平的輕功之外，對那黑衣人手中金筒發出的濃煙、暗器，為之心弦驚蕩；但卻又混入了一絲慶幸之心，暗道：幸非是我，如果是我，不傷在那濃煙下，亦必傷在那銀絲般的暗器中。凝目望去，只見那濃煙散佈約一丈方圓之後，忽然靜止不動，也許它仍在散佈，只是散佈的很慢，已非目力能夠看得出來。像高聳的峰尖山上，凝滯的雲氣，像清晨絕空間，迷漫的一片白霧。那黑衣人兩擊未逞，他是甚為驚愕，呆站了一陣，才縱身而起，直向徐元平停身地方撲去。

　　徐元平已不願再讓他有機會放出金筒中暗藏的濃煙，提聚功力，蓄勢以待。那黑衣人躍撲過來時，立時大喝一聲，舉掌劈出。一股強猛絕倫的掌力，直撞過去。

　　那黑衣人已然縱身而起，再想閃避徐元平的掌力時，那裡還來得及？只覺前胸一震，吃那撞擊過來的劈空勁氣，震的直飛起來，跌落到六七尺外。這一記劈空掌力，遙擊到一丈四五以外的人，仍然有這等強猛之力，全場中人，無不為之心中一動。

　　易天行一皺眉頭，舉手在頭頂上一揮。環伺周圍的黑衣人，立時迅快的散開，各自搶了方位，舉起手中金筒，準備合圍而上。只見那被徐元平擊中的黑衣人噴出一口鮮血後，掙扎而起，手中金筒對著徐元平一送。兩道藍色的彈丸，疾射而出，直向徐元平打去。徐元平已知那金筒中藏的暗器樣樣厲害無比，不敢用掌力劈打，縱身而起，躍落到兩丈開外。

　　兩粒藍丸，帶起了一串光焰，撞在徐元平停身處的青塚之上。只聽一陣輕微的波波之聲，兩粒藍丸同時爆散開來，化成了兩團車輪大小的藍色火焰，落在草地上，立時熊熊燃燒起來，剎那間火光大盛，濃煙騰空，籠罩了兩丈方圓。

　　那青塚附近雖是青草，但那藍焰的燃燒力強烈無比，只一沾到，不論砂石青草，一樣的燃燒不熄。徐元平暗叫了一聲僥倖，忖道：我如用掌力一擋，那藍丸爆散開來，沾在身上，勢非活活燒死不可。這一隻金筒中藏了這麼多暗器，而且件件絕毒無比，一人施用，已使人防不勝防，易天行手下卻有三十六人施用此物，祇怕要把目下武林鬧一個天翻地覆──思忖之間，那掙扎的黑衣人，突然鬆開手中金筒，倒在地上死去。楊文堯突然振臂而起，疾如離弦流矢一般，向那黑衣人屍體所在躍去。就在楊文堯發動的同時，那六個懷抱短劍的白衣童子，也一齊飛躍而上。

　　楊文堯身法較快先行躍到，手臂一探，向地上那金筒抓去。

　　忽聽易天行大聲喝道：「楊文堯，你不要命了嗎？」

　　楊文堯聽得他大喝之聲，不禁一怔。

　　就這一緩之勢，六個白衣童子已經趕到，團團把楊文堯圍了起來。楊文堯目光環掃了六個白衣童子一眼，冷笑一聲，道：「哼！原來是六個乳臭未乾的孩子。」

　　他口中雖然說的輕鬆，但見六人手中短劍光華閃動，耀目生花，一望之下，立時可以辨出不是平常的兵刃，如若六人沒有相當的武功，易天行決不會把這等寶刃，交給他們施用。

　　那六個白衣童子，不但一個個長的眉清目秀，而且身材衣著也都是一般的模樣，也一樣繃著臉。一副凜然難犯的神情，目光隨手中短劍移動，莊莊嚴嚴誠誠敬敬。

　　楊文堯忽然心頭一凜，趕忙提聚真氣，抱元守一，凝神運動，蓄勢而立。原來他忽然發現環伺在四周的六個白衣童子，竟然都身具上乘劍術，他們起手中寶劍時不苟言笑的態度，誠誠敬敬神色，正是上乘劍術出手的準備。

　　這發現使他及時的提高了警覺，運勁待敵，但也使他心神為之震動，想不到易天行的手下雖是三尺之童，亦不可輕侮。

　　只聽易天行的長笑之聲響蕩荒涼的山野，直沖霄漢，歷久不絕。這笑聲顯示他充沛的真氣，只聽得冷公霄、丁炎山心頭凜然。因為那長笑聲中表達出深厚的內功，使幾人都覺出望塵莫及，也不像一個剛剛受過重傷的人，復原的這等神速。

　　易天行剛纔可能是偽裝受傷，借受傷拖延時間，留下了群豪，然後召集屬下高手，把群豪一鼓殲滅，一個不留──

　　突然間長笑寂然，餘音裊裊散入高空。

　　易天行沉重的聲音，傳入耳際道：「諸位已看過那金筒中所藏的暗器了，諸位那個自信有能躲過三十六隻金筒的暗器齊發，不妨出來一試！」一陣默然，群豪沒有一人接口說話。

　　易天行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諸位既然自知無能躲過，難道就等待著死亡臨頭不成。」

　　群豪都被他說得心中一動，暗暗想道：這話說的不錯啊，難道我們等待著死亡降臨到頭上嗎？

　　宗濤突然啟動雙目，望了易天行一眼，道：「老叫化生平之中歷險無數，但均安然無恙。生死之事，豈能嚇唬住人不成？」

　　這幾句話，說的豪氣干雲，易天行不禁怔了一怔；但瞬息之間，重又恢復了平靜神色，朗朗大笑一陣，道：「宗兄說的人錯，不過像咱們在江湖上走動的，那一個都經過不少大風大浪，今日能得不死，誰不是從刀口下撿回來的性命？宗兄歷經凶險不死，只能算僥倖而已，也大可不必以此自豪──」他微微一笑，又道：「也許在場中人，比宗兄所經歷更凶險的事，還有不少？」

　　宗濤冷笑一聲，道：「易兄難道已認定了今日能把我們儘數殲絕此地不成？」

　　易天行笑道：「這個兄弟就很難肯定答覆了，那要看諸位的信心如何，如果諸位能夠自信對付得了，那就不妨試試！」

　　宗濤雙目圓睜，神光暴射，凝注在易天行臉上，縱聲大笑道：「生死之事，老叫化一向不放在心中，易兄儘管下令屬下動手就是！」說完大步而出。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宗兄的豪氣，實叫兄弟佩服！」面色忽然一變，冷冷地對查子清等說道：「宗大俠已然想試闖兄弟排成的天罡陣了，不知查兄、冷兄、丁兄等意見如何？」

　　三個人雖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人物，但查子清究竟是一堡之主，隱隱之間，身份似是高過兩人，左右回顧了一眼，接道；

　　「易兄才華絕世，匠心獨具，才能創出這等毒絕塵寰的暗器，就剛纔兄弟所見而論，自知無能闖過三十六筒暗器齊發，但兄弟極願一試，生死成敗，置之度外。但有一事相求易兄，不知易兄能否答應？」

　　易天行道：「這個要得先請查兄說出來，讓兄弟斟酌一下，才能答覆。」

　　查子清道：「兄弟犬子，功力火候不夠，那是絕難闖過易兄匠心獨創的暗器，兄弟請易兄──」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查兄可是要兄弟網開一面，先行放過令郎嗎？」

　　查子清聽得臉色一變，當下長長一嘆，道：「不論易兄如何諷譏兄弟，但望能先把犬子放行！」

　　易天行沉吟一陣，道：「這個──」他為難的嘆一口氣道：「咱們武林中有一句名言，不知查兄是否記得？」

　　查子清道：「不知是那一句話？」

　　易天行：「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近日江湖盛傳，二谷、三堡中人，要聯手對付兄弟，不知此言是真是假？」

　　查子清道：「兄弟尚未聽得此等傳說，不知易兄在那裡聽到？」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不論是否聽得，但這傳說說不是空穴來風的事。今日在這孤獨之墓，如能多傷一人，就減少了一個強敵，既成了誓不兩立之局，早晚是難免一場拼搏──」

　　查子清聽他口風，已知沒有放走查玉之意，再相求於他，也不過徒自取辱而已，當下臉色一整，冷冷接道：「今日之局，鹿死誰手，還難預料。易兄且莫把話說的太滿。」

　　易天行道：「好吧！那我們就試試看吧！」右手一揮，高聲接道：「眼下之敵，不得放走一人！」

　　那環守在四周的黑衣人突然交叉穿行，各奔方位，眨眼之間，排成了一座圓陣，將群豪圍在中間。

　　楊文堯目睹群豪被圍，局勢已成了劍拔弩張的形態，大戰一觸即發，自己孤身一人，陷在六個白衣童子的包圍之下，形勢較群豪更是危殆，如不及時設法衝出，一動上手，再想破圍而出，那更為困難了。心念一轉，殺機忽生，念動意動，突然縱身而起，一招「飛瀑流泉」，疾向正南方位的白衣童子劈去。

　　這一掌用出他八成功力，又是猝然發難，施展出手，在他心想，那白衣童子就算武功很高，也難躲過這一掌。那知事實上大謬不然，楊文堯躍起掌的同時，那六個白衣童子佈成的劍陣，也同時發動。只見那正南方的白衣童子疾向一側避去，東西雙方四個白衣童子，卻疾猛的衝了過來，手中短劍閃起森森的寒芒分由楊文堯兩側攻到。楊文堯疾快遊走，避開了一輪急攻，那六個白衣童子一輪急攻無效，立時也沉靜下來，不再揮劍進迫，卻以詭異的劍陣變化，困住對方再等待第二個機會搶攻。

　　只聽易天行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楊兄果然是名不虛傳，竟然能在兄弟這六合劍陣中支持這樣久的時間。」

　　查子清、丁炎山、冷公霄心中暗暗忖道：如若不及時把楊文堯救出劍陣，等一下對付那天罡陣時，那就少一個強有力的幫手了。三人心意相同，互相望了一眼後，查子清開口說道：「咱們得想法子幫楊兄脫出劍陣。」冷公霄道：「不錯，兄弟也有同感。」丁玲卻冷冷地接道：「不行，你們不要自作聰明。」

　　丁炎山怒道：「誰要你這個丫頭接口。」

　　站在數尺之外的神丐宗濤冷哼了一聲，接道：「丁老三，你大概只會欺侮你那姪女兒，老叫化看不順眼，丁玲已認在老叫化膝下，以後在我面前最好別作威作福──」

　　查子清也接口說道：「令姪女素負才名，她既然出口阻止，必有高見。」

　　丁炎山回目望了丁玲一眼，默然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這麼看將起來，這鬼丫頭的名氣，倒像比我還要大了。」

　　查子清揮手對丁玲說道：「姑娘的才名，我已經久聞了──」丁玲嫣然一笑，道：「好說，好說，反正咱們今日都別想生離這孤獨之墓，早死晚死，都是一樣，你們現在縱然肯聽我話，不去救楊文堯，但為時已經晚了。」

　　易天行放聲大笑，道：「鬼谷二嬌之名，果非虛傳，可惜眼下這般庸俗之輩，祇怕現在仍然難解姑娘言中之意，你就索性對他們明說了吧！」

　　查子清、冷公霄、丁炎山等都聽得瞠目不知所以，回頭望了丁玲一眼，齊齊問道：「易天行究竟說的什麼？」

　　丁玲淡淡一笑，道：「我不信他真的知道了我心中想的事情，他特意出言詐我──」

　　易天行笑道：「你如不信，那就讓我替你說出來如何？」

　　丁玲道：「你說吧！」

　　易天行拂髯大笑一陣，目光緩緩由查子清等臉上掃過，道：「兄弟實在替幾位慚愧，論智料事，竟然不如一位女孩子家──」突然舉起雙掌，拍擊兩響，高聲對六個白衣童子道：「你們都退回來！」六個白衣童子依言而退。但那環守在四周的黑衣人，卻迅快的填補上六人撤退時的空隙。

　　易天行接口說道：「楊文堯被困在六合劍陣之中，幾位雖然減少了一份實力；兄弟這天罡陣，卻也留下了一面空隙。這金筒之中，很多威力強大的暗器，也無法施展發揮，如若幾位在適當的時機中，一擁而上，衝入六合劍陣，不僅可解楊文堯之危，且可借勢衝破圍困。那時兄弟再想重困幾位，祇怕十分不易了。」

　　他微微一笑，目注丁玲接道：「姑娘憑心而論，在下猜的對是不對？」丁玲點點頭，道：「猜的不錯。」

　　易天行笑道：「在下也得多謝姑娘提醒我了。」

　　丁玲道：「不用客氣啦。」

　　群豪聽得兩人對答之言，個個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

　　楊文堯緩步走近群豪，低聲說道：「咱們散開拒敵，每人借一座墓塚，以避暗器。」

　　查子清目光環掃，見停身之處，墓塚壘起，而且又相距不遠，點頭說道：「這辦法不錯，只要咱們能避過那金筒中所藏的幾種歹毒暗器，這場大戰，就未必會輸──」

　　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易天行已存了軌草除根之心，今日在場之人，不論有什麼恩怨，也得暫時撇開，因為目下情景，我們已是個生死與共的局面，全體合力，或可渡此難關。如若彼此仍存嫌怨，存心袖手旁觀的話，到最後定落個惹火自焚之果──」他重重的咳了一聲，問道：「不知宗兄認為兄弟這點愚見，是否有點道理？」

　　宗濤微微一笑，道：「老叫化生平之中只有是非之分，大義所在，雖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老叫化心上。」

　　易天行縱聲長笑，打斷了宗濤未完之言，朗朗接道：「當今江湖人物，兄弟最佩服宗兄的豪氣，宗兄似乎犯不著和這般人傷死一起，如果宗兄此刻願走，兄弟決不攔阻。」

　　宗濤冷冷說道：「老叫化剛纔救你，並非存心和你攀交，只不過因你惡跡尚未完全暴露，未到該死的時刻──」

　　易天行接道：「不論宗兄存心如何，但兄弟一樣感激，我已仁盡義至，宗兄如若硬是不聽，兄弟只有成全你──」

　　宗濤仰天打個哈哈接道：「你先且慢誇口，目下勝敗還是個未定之局，老叫化雖不滿二谷三堡中人，但此情此景，也不能棄他們而去──」

　　易天行道：「既然宗兄存心要和兄弟作對，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兄弟這天罡陣發動在即，宗兄要小心了。」舉手一揮，四周環圍的黑衣人，立時合圍並進。楊文堯身子一側，當先隱入一座墓塚之後。查子清、冷公霄、丁炎山等群起效隨，各自佔了一座墓塚，隱起身子。只有神丐宗濤和徐元平，仍然靜靜的站著未動。

　　這時，天罡陣已然發動，四周的黑衣人逐漸逼近了群豪。

　　宗濤目光轉動，突然伸手在地上撿了一支枯竹，幌了一周，笑道：「老叫化已經數十年沒有用過兵刃了──」

　　易天行隨著那逼進的黑衣人向前行來，接口說道：「宗兄今日肯以枯竹以代兵刃，那已是看得起兄弟了。」

　　忽聽徐元平大聲喝道：「站住！再向前逼進，在下就要出手了！」那向前逼進的黑衣人，頭臉之上，都被黑布密密包起，除了兩隻眼睛，連手上也戴著特製的手套，無法看清楚他們臉上神色；但見他們仍然緩步向前逼來，對徐元平喝叫之言，竟如不聞。荒涼的亂墓中，一群連頭臉也被黑布包起的人，緩緩向前逼來，不慌不忙，鎮靜無比，單是這一種恐怖的氣氛，就足以使人為之心驚膽寒。忽然間，一條人影從一座突起的墓塚後站了起來，嬌喝一聲，直向徐元平停身處奔了過來。

　　神丐宗濤已運集了全身的功力，準備隨時救援徐元平；但聽那嬌喝之聲，不禁心神一震，目光轉動，高聲喝道：「玲兒，快退回去。」

　　只聽丁玲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乾爹不用替我擔心，我反正也活不了很久啦！」

　　徐元平滿臉急忿，接道：「你身受熱毒，已被那蛇毒所解，傷勢已愈，胡說些什麼？」

　　他話還沒有說完，丁玲已奔到了他的身側，柔聲接道：「對付這等強敵，你為什麼還不用兵刃呢？」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我沒有兵刃啊──」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懷中戮情劍來，微微一笑道：「我懷帶有兵刃，你快退回去。」

　　丁玲秀目轉動，打量了四周一眼，道：「晚啦──現在我已經回不去了！」

　　徐元平轉眼望去，那些黑衣人已到六七尺外，行進之勢已停，但卻緩緩移動步位，似在排列進攻的隊形。

　　丁玲神態鎮靜，面泛微笑，蓮步輕移的直向徐元平身邊走去。徐元平已全神貫注那些黑衣大的身上，心念電轉，籌思拒敵之策，忽覺一陣脂粉香氣撲面襲來，轉臉喝道：「你走的這樣近幹什麼？」

　　丁玲嫣然一笑，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夠保護我的安全，離你愈近，我膽子愈大！」

　　徐元平聽得怔了一怔，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吧！我如不能維護於你，這孤獨之墓，就是我徐元平自絕之地。」

　　原來丁玲有心要和徐元平死在一起，幾句多情之言，卻激起了徐元平豪壯之氣。

　　遙遙的傳來了金老二的聲音，道：「平兒，生死大事不是兒戲，你要小心了！」

　　徐元平右手迅快從懷裡取出戮情劍，高聲答道：「叔叔儘管放心，我如死在此地，也決不讓易天行生離於此！」

　　他說的聲音不大，但卻沉重有力，使人一聽之下，立刻了解他一字一句，都是發自肺腑，豪壯感人。易天行聽得怔了一怔，停下身來，舉手互擊三掌。向前逼進的黑衣人，已然取下金筒，準備出手，聽得易天行互擊的掌聲，立時停了下來。

　　易天行目光投注在徐元平手中的戮情劍上，微微一笑，道：「你手中的兵刃，光華耀目，想來定然是戮情劍？」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不錯，如若你今日能把我殺死，這戮情劍就為你所有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提高了聲音，道：「不過在下確信你縱能得到此劍，也必將付出極大的代價。」

　　易天行道：「不錯，目下之人，都被江湖上譽為一流高手，但真正被在下視作敵手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徐元平道：「我心中也明白，今日出這孤獨之墓的機會太少，但我也確信，經這一戰，你這備以殲盡江湖高手的天罡陣，亦將傷亡過半──」

　　神丐宗濤突然放聲大笑，道：「不錯，咱們今日能把易天行這費盡心血的天罡陣，擊的潰不成軍，也算為天下武林同道去一禍患，死而何憾。」

　　也許徐元平和宗濤的豪壯之氣，激起查子清、楊文堯同仇敵愾之心，但見人頭晃動，群豪齊齊由墓塚之後站起身子。

　　楊文堯重重的哼了一聲，道：「宗兄話雖不錯，但不能只憑血氣之勇，抗拒頑強的利器──」

　　易天行眼看目下群豪，在利害一致之下，已生團結之心，一旦宗濤和徐元平被楊文堯說動，不再憑一股豪壯之氣據險而抗，事情就更為棘手，當下舉起右手高聲道：「諸位既有替天下武林同道謀命之心，兄弟只好成全諸位了。」

　　右手一揮，四周的黑衣人，突然向前衝進。徐元平大喝一聲，左掌疾揮而出，一股強猛的暗勁直撞過去。當先一個黑衣人，吃那強猛的掌力一震，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天罡陣正值移位攻敵之際，四周的黑衣人，一個個穿叉遊走，一人受傷，使全陣的變化，登時為之一緩。

　　徐元平借勢一推丁玲，道：「快些隱起身體，免作無謂犧牲。」話出口人已凌空而起，直向陣中衝去。

　　查子清隱身之處，相距徐元平較近，目睹徐元平直向天罡陣中衝去，立時提出內力，劈發一記百步神拳。查家堡的百步神拳，乃獨步江湖之學，功力到了火候，百步內可應手斃牛，較一般劈空掌力，強猛甚多。查子清一生修為，內力深厚，這一拳用足了十成功力，威勢非同小可，拳風到處，應聲慘叫，一個黑衣人吃那強猛的拳風擊中前胸，口中連噴幾口鮮血，仰面栽倒地上。楊文堯縱聲大笑道：「查兄百步神拳，果不虛傳，兄弟佩服至極──」

　　忽見一股濃煙由身後直撲過來，立時伏身一轉，繞到墓塚後背，揚手打出一股掌風。那濃煙吃楊文堯強大的掌風一掃，登時漫散開來，四外橫飛。就這一轉眼的工夫，耳際連聲慘叫，轉頭望去，只見徐元平手中短劍，幻化出一片寒芒，三個黑衣人已然橫屍在他的劍下。易天行眼看徐元平已然衝入陣中，勇不可當，因為距離過近，那金筒中的暗器無法施放，如被他再傷幾人，天罡陣勢非被他衝亂不可。心念轉動之間，神丐宗濤也已出手，縱身一躍，直飛過來，竹杖一揮，當頭襲來。易天行冷笑一聲，拂袖拍出一掌。他掌勢後發先至，硬生生的把宗濤逼的收杖自保，退後三尺。宗濤只覺他襲出的掌力，勁勢強猛絕倫，比剛纔動手時大不相同，不禁心頭一凜，暗道：玲兒說他裝作受傷，看來不錯，老叫化縱然無能勝他，也得和他拼上個三五百招。心念一動，立時凝神運氣，準備全力以赴。

　　易天行倒是不太注意神丐宗濤的舉動，目光環掃，高聲說道：「你們不要再向前逼進了，快些施用暗器對敵，不管生死，不論手段，傷敵就好。」

　　原來易天行想以天罡陣的威勢，把他們收為己用，好和南海門對抗，是以暗中下令，只可虛張聲勢，迫敵就範，非生死交關，不許擅自出手傷人；但眼看片刻時光中，己方連連有人受傷，不禁心頭大急，這才回諭解除不許傷人的禁令。

　　禁令一解，那些黑衣人不再固守方位，但見一陣人影閃動，紛紛向旁側退開。

　　丁玲看出情勢不對，高聲叫道：「徐相公快些踢那土堆。」

　　徐元平心中一動，一腳掃在身旁一座黃土堆上。

　　只聽砰然一聲，塵土橫飛，籠罩了兩三丈方圓，彌目難睜。

　　耳際又響起丁玲的聲音道：「徐相公，快些過來──」

　　徐元平暗道：「難道她遇上了什麼凶險，這般叫喊於我？」聽聲辨音，縱身一躍，直飛過去。

　　他縱躍的距離十分準確恰當，腳落實地，距丁玲不過兩尺左右。徐元平身子剛剛站好，丁玲忽然伸手拉著他右碗一帶，道：「快些臥倒──」

　　他機警迅快，丁玲話剛出口，徐元平已反手一把，抱過丁玲，伏地一滾，讓過細如髮絲的一排銀針，突然挺身而起，直向一座巨大的墓塚飛躍過去。

　　他在情急之下，全身功力一齊進發，雖然挾著丁玲，仍然疾如流星。驀然間，一陣金風嘯空，十幾點閃閃寒芒，電射而到。

　　原來兩個黑衣人目睹徐元平行動太快，追射不及，竟然先行發出一串淬毒銀丸，打向墓塚，徐元平近墓塚，兩串銀丸也恰好打到。徐元平突然一提丹田真氣，右手戮情劍環掃而出，劃起一片矇矇劍氣。只聽一陣叮叮步步之聲，那飛來銀丸，儘數被那環繞全身的劍光擊落。丁玲雙臂環張，緊緊的抱住了徐元平的半腰，星目做閉，粉頰緊貼在徐元平的胸前，嘴角微帶笑意，似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徐元平一劍擊落那打來銀丸之後，立時一沉丹田真氣，快速的落在那墓塚之後。這時，神丐宗濤已經提聚了全身真氣，突然一振手腕，手中枯竹挾帶著嘯風之聲，疾向易天行當頭劈下。易天行眼看徐元平帶著丁玲隱入那墓塚後，心中大感焦急，忖道：「如若這些人憑借那墓塚掩蔽身子，據險而抗，以這幾個人的武功，想傷他們，那可得大費一番周折──」

　　想一想，不禁心頭火起，拂袖一擊，震開了神丐宗濤的枯竹，揮手一掌，疾向宗濤前胸拍去，口中冷冷說道：「兄弟這數十年來，一直對宗兄相讓三分；但宗兄卻一直和兄弟作對，今日之戰，不是兄弟傷在宗兄手中，就是宗兄被兄弟擊傷。」

　　神丐宗濤枯竹一橫，逼開易天行擊來一掌，說道：「很好，很好，今天咱們把平生恩怨，集中一起清算，也算人生一大快事，不過老叫化希望咱們憑借真實功力，決一生死，不能用詭謀暗算傷人。」說話之間，手中竹杖已然左點右擊，連攻四招。

　　易天行雙掌齊出，連封帶點，架開宗濤竹杖，說道：「宗兄有興，兄弟捨命奉陪。」雙掌一緊，連攻五招。這五招迅辣至極，攻得宗濤連退兩步。

　　只聽楊文堯高聲叫道：「易天行心地險惡，講話不會算數。宗兄千萬不要受他所愚，快些退到墓塚之後，各佔一個方位，合力拒敵，守望相助，彼此支援，等天色入夜，再找機會，也好把他這天罡陣，一鼓殲滅。」

　　他這講話的一陣工夫，兩人已相搏了二十餘招，易天行掌力威勢愈來愈強，忽劈忽點，著著襲取要害大穴。

　　宗濤縱然想退，已然無法再退了。那四周環攻的黑衣人，也不再向前逼進，各人選擇一個方位站好，候機而攻。

　　且說徐元平躲到墓塚之後，丁玲仍然緊緊的抱住他不放，不覺一皺眉頭，說道：「丁姑娘快些放手，在下還得拒敵。」

　　丁玲緩緩睜開星目，笑道：「怎麼？咱們還活著嗎？」

　　徐元平聽得微微一怔，暗道：難道她已經被嚇暈了頭不成？

　　正想出言勸慰她幾句，忽見丁玲一笑，挺身而起，道：「你手中的戮情劍，果是名不虛傳，一經施展，寒氣迫人。」

　　徐元平看她忽然間言笑如常，毫無被驚嚇的樣子，知她剛纔乃有意放刁，氣的別過臉，不再去瞧她。凝目望去，只見宗濤和易天行正打入生死存亡關頭，宗濤手中雖然多了一支竹杖，但就形勢而論，並無搶得絲毫先機。

　　這是一場空前激烈的惡戰，攻拒之間，無一不是迅辣兼具，足以致命的殺手快招。忽聽丁玲嬌喝一聲，揚腕打出一塊石子。

　　徐元平正被兩人攻拒之間的神妙招數吸引，聽得丁玲呼叫之聲，霍然警覺。轉臉看去，只見三個黑衣人已舉起手中金筒，對著自己和丁玲停身之處，不禁吃了一駭，暗道：「如非她這一聲呼喝，勢非被對方那無聲無息的暗器擊中不可。」伸手抓住丁玲，疾向一側閃去。忽見當先一個黑衣人，似被什麼重物擊了一下，向後退了兩步，手中金筒也落在地上。

　　丁玲低聲說道：「那人中了查子清一記百步神拳。」

　　那墓塚雖然不小，但四面已經佈滿了手執金筒的黑衣人，不論藏在那個方向，都無法把身體完全掩蔽，徐元平不禁感嘆地說道：「就目前情勢而言，咱們如不和楊文堯等相互支助，以禦強敵，誰也無法逃避過易天行天罡陣聯手的攻擊之勢。」

　　丁玲道：「不錯，大英雄，大豪傑，不能只憑一股血氣之勇，鬥狠逞強，要能相度敵我形勢，才能因時制宜，因地制宜，你能有這樣的顧慮，已然──」

　　忽然覺著這些話的口氣，有點老氣橫秋，趕忙改變口氣，接道：「你不要生氣，我──」

　　徐元平不容她再接下去，微微一笑道：「你的聰明才智，江湖上人無不敬佩；雖然有些看法流入偏激，有失正大，但卻都是極合時立辦法。」

　　丁玲笑道：「別人誇獎我，我只不過付之一笑，你也這般看我，真使我快樂極了──」

　　忽聽徐元平大喝一聲，挺身而起，右手一揮，戮情劍泛起一片青光。耳際間響起了一陣波波輕響，幾枚細如髮絲的銀針，散落在地上。丁玲靈機一動，伸手解下束腰汗巾，疊了兩轉，握在手中。忽聽金風劃空，疾由腦後襲來，趕忙伏身向前一傾。

　　兩粒銀丸，掠著她秀髮而過，噹的一聲打在徐元平的戮情劍上，另一粒卻掠著徐元平耳根打過。遙遙的傳過來冷公霄暴喝之聲，和丁炎山的怒吼，顯然兩人也陷入極為尷尬的緊張局面。

　　緊接著聽得查子清大喝道：「玉兒，快些伏下身子，為父拒擋來敵。」墓塚後人影驟現，查子清突然站了起來，右手打出一記百步神拳，左手打出一把蜂尾毒針。

　　丁玲感傷嘆道：「此時此地，倒是施用暗器拒敵的最好時機，可惜我們都沒有暗器──」

　　話還未完，金風破空而至，一排銀丸流星般排襲打到，粒粒勁急，日光下閃閃生輝。丁玲潛運內氣，揮起手中汗巾，不少銀丸被她擊落，但她內力尚不足把那柔軟的束腰汗巾施展的風雨不透，一粒銀丸乘隙而入，打在她左腕之上。

　　只覺一陣火灼般的劇疼，左腕上登時腫起了龍眼般大小一個紫疤。她疼的幾乎尖叫出聲；但她怕分散了徐元平心神，終於忍了下去。徐元平回目一顧，已看到丁玲的傷勢，不禁一皺眉頭，道：「怎樣？傷的很重嗎？」

　　丁玲微微一笑，道：「還好，傷的不重，不過咱們這樣和強敵對峙下去，終非良策，一個時辰之內，祇怕所有的人，都要傷在那黑衣人手中金筒的暗器之下。」

　　徐元平道：「不錯，這樣相持下去，不是辦法，倒不如硬衝入陣，縱然不能把易天行罡陣全數殲滅，也可傷他一部份人。坐而待斃，總不如奮起一戰。」

　　丁玲道：「現已時不我與，強敵依仗那金筒中絕強的暗器，守望施襲，縱然武功再強，也無法衝過那密如狂雨的交相襲擊。唉！剛纔你在天罡陣中，如果楊文堯等都能及時衝出，也許還有一線希望！可是現在晚了──」只聽一聲厲叫傳來，似是查玉的聲音。徐元平道：「丁姑娘，那可是查玉的聲音嗎？」

　　丁玲道：「不錯，他受了傷。」

　　徐元平雙眉一聳，低聲對丁玲說道：「姑娘自己保重，我要衝入天罡陣中去──」

　　丁玲急急搖頭，說道：「你此刻千萬不能隨便出去，這不是依仗血氣之勇的事──」

　　徐元平道：「難道咱們守在此地，坐以待斃不成？」

　　丁玲道：「眼下情勢──」忽然間，一股濃煙，直向兩人停身之處衝來。徐元平探手一起抱起丁玲，縱身而起，躍飛向另一個墓塚後面。他這一躍之勢，用盡了全身的氣力，行速迅快絕倫，對方發出暗器追襲時，他已落入那墓塚之後。

　　只見查子清滿臉沉痛之色，抱著查玉，雙目中直似要噴出怒火。徐元平挾著一陣急風落下，查子清只道強敵攻來，反手拍出一掌。丁玲急急接道：「查伯父，是我！」

　　查子清聽得丁玲聲音，立時一吸丹田真氣，拍出的掌力，倏然收回。徐元平腳落實地，低聲問道：「查兄的傷勢很重嗎？」

　　查玉望了徐元平一眼，道：「多謝徐兄關心，兄弟中了兩支毒針。」

　　查子清目光一瞥徐元平道：「怎麼？丁玲也受了傷嗎？」

　　徐元平道：「她中了一粒銀丸。」

　　查子清道：「徐兄請監視四外，別讓強敵欺攻過來，我替他們療治傷勢。」徐元平微一點頭，站了起來。

　　查子清揮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丹藥，分給丁玲、查玉每人一粒，說道：「你們趕快取下這粒解毒藥物，他們金筒中藏的暗器，祇怕有毒──」

　　餘音未絕，忽聽徐元平大喝一聲，一掌劈了出去。

　　緊接一道火焰，疾向幾人停身的地方射了過來。

　　查子清雙手齊出，左手抱起查玉，右手抱起丁玲，就地一滾，閃開五尺。他們剛剛離開，那火焰疾射而到，只聽波的一聲輕響，爆散出四五尺大小一片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徐元平揮手推出一掌，打出一股掌風，把那衝近身的火焰一擋，翻身一躍，落到查子清身側，戮情劍舞出一青芒，擊落打向三人的一排銀丸。查子清挺身而起，奮力一躍，落在另一座墓塚之後目光一轉，只見楊文堯半身隱在墓塚之後，單用一隻右手，和兩個白衣童子相搏，左面丈餘處，連接著突起了兩座墓塚，冷公霄、丁炎山，各據守一座拒敵。查子清迅快的放下了查玉、丁玲，抬頭見一個黑衣人疾衝而入，手中金筒已經舉起，對著楊文堯的後背，當下冷哼一聲，揚手打出一記百步神拳。

　　那黑衣人暗器還未發出，查子清拳風已到，正擊手腕之上，手中金筒當場震落，人也被震得退後了兩步。

　　查子清一擊得手，雙肩一晃，直衝過去，一招「天下來雲」斜肩劈下。那黑衣人先中一記百步神拳，腕骨被傷，雙手運用已不太靈活，眼看查子清掌如奔雷劈下，閃避已自不及，只好舉起左掌一接。雙掌接實，那黑衣人被查子清雄渾的掌功，震的向後退了三步，身軀亂晃，搖搖欲倒。

　　查子清只消再發一掌，立時可把那黑衣人斃在掌下，但他卻左手橫裡伸出，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扣住那黑衣人的右腕。楊文堯回目一瞥，高聲大笑道：「好啊，查兄捉了一個活的嗎？」

　　查子清縱聲長笑道：「楊兄可見過生裂活人嗎？兄弟要看看易天行苦心訓練出來的人，是不是──」

　　話還未完，瞥見兩條白形閃動，電射而到，劍氣森森，當頭罩下。查子清左手加力，一帶那黑衣人，右手抓住右腕，生生舉了起來，當作兵刃，橫向那劍尖上面掃去。

　　來人似是怕傷了那黑衣人，硬把前衝之勢收住，落著實地。

　　查子清哈哈一笑，搶動手中黑衣人，一招「橫掃千軍」，橫擊過去，兩個白衣童子又被他逼得向後退了兩步。

　　只聽冷公霄破鑼般的聲音，叫道：「丁兄小心了，兄弟已中四支毒針，祇怕無能再撐下去。」

　　丁炎山左手拂塵，右手長劍，舞的風雨不透，擊打那排射而來的暗器，聽冷公霄一嚷，不覺間心神一分，一枚銀針抵隙而入，正擊在右腕之上，但覺一陣劇疼，長劍脫手落地，趕忙一縮身子，隱入墓塚之後。一面潰缺，強敵立時趁勢衝入，但聞衣袂飄風，四五個黑衣人衝了進來。他們久經訓練，動作迅快，躍過墓塚之後，立時散佈開去，舉起手中金筒，各自對著一人。

　　查子清一提真氣，正待打出百步神拳，忽聽易天行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查兄且慢出手，先量度一下眼下形勢之後，再作困獸之鬥不遲。」

　　查子清怔了一怔，停下了手，但仍把那黑衣人平舉胸前，準備當作兵刃，蓄勢以待。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一周，高聲說道：「住手！」

　　兩個白衣童子仍在和楊文堯相搏，但聽得易天行大喝之言後，首先向後躍退，楊文堯也停下了手，回頭一望，不禁豪氣頓消，暗暗一嘆，忖道：完了！當下束手靜立。

　　原來場中局勢，已盡為易天行和黑衣人控制，每人至少有兩隻金筒對著，只要對方一扭金筒下端的機關，立時將有強猛的暗器射出。他們都已親自看到過那暗器的強猛勁道，實非任何腕力打出的暗器能及，而且種類繁多，紛至沓來，樣樣都是絕毒無比之物，不論何等武功高強的人，也無法閃避得開。

　　易天行長衫飄飄的步下墓塚，滿臉莊嚴地說道：「諸位如若眼下仍不服輸，那就不能怪兄弟心狠手辣了──」

　　楊文堯冷冷說道：「今日之戰，我等雖落下風，但易兄並非憑借真實的武功勝人，我等敗的不服，易兄勝的也不光彩。」

　　易天行仰天打個哈哈，說道：「楊兄之言，誠然不錯。不過，咱們都已非初出茅廬之人，而且都已在武林中享有盛名，意氣、虛名之爭，已非我輩所協──」

　　楊文堯目光流轉，只見冷公霄盤膝而坐，運氣行功，丁炎山左手捧著右腕依著墓塚而坐，丁玲、查玉斜斜靠在墓塚一側，半躺半臥，金老二遙遙的蹲在二丈外，一處深草叢旁邊，眾豪負傷過半，戰力全失，當下一嘆，道：「兄弟在沒有服輸之前，還有一事請教。」

　　易天行微微一俟，道：「不敢當，楊兄有何吩咐，兄弟只要力量能及，決不推辭。」楊文堯道：「可殺不可辱──」

　　易天行接道：「這個兄弟明白，不過──」

　　楊文堯不待易天行說完，搶著說道：「易兄如若想把兄弟等收羅屬下任意調遣，那是萬萬不能！」

　　易天行道：「兄弟並無此想。」

　　楊文堯道：「兄弟今日為勢所迫，敗的雖不服氣，但也不能讓易兄白費心機──」話到此，卻倏而住口不言。轉眼望去，但見劍氣騰輝，兵刃閃光，徐元平和宗濤仍在和易天行屬下，作生死之搏鬥。

　　易天行仰臉望望天色，笑道：「現下天色還早，如果楊兄肯和兄弟合作，天黑之前，咱們還可以進這孤獨之墓──」

　　他目光一掠查子清接道：「目前武林道上，盛傳著各大門派，聯手對付兄弟之言──」

　　查子清突然插口接道：「縱有此事，兄弟和楊兄也未參與其中。」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查兄之言，誠然可信；但兄弟並未把此言放在心上，其實傳言終歸傳言，如說武林中各大門派，及二谷三堡，真能聯手來對付兄弟，連兄弟也不肯相信；但兄弟卻願和楊兄、查兄，合組成武林一支主脈。

　　「楊兄精通土木築建之法，查兄卻窮聚一生精力，苦練八卦九宮奇術；至於兄弟，也曾下過數十年苦心，收集各大門派的武功精華，自信收穫不少。如若兩位肯和兄弟合力，此願不難達成。

　　「何況這孤獨之墓，積堆著富可敵國之財富珠寶，如若兩位願和兄弟合謀，兄弟願把這孤獨之墓中所有財富，均作三份平分，兩位意下如何？還請早決定。」

　　查子清轉頭望了楊文堯一眼，低聲說道：「楊兄心意如何？」楊文堯道：「兄弟悉憑查兄做主。」

　　他老奸巨猾，不肯自作主意，把難題推到查子清的身上。

　　查子清回頭望了查玉一眼，又望望丁炎山、冷公霄，心中委決不下，沉吟難答。易天行左手一揮，一個黑衣人忽然一抖金筒，一道烈焰，疾噴而出，射向丁炎山。丁炎山心頭一震，急躍而起。但那火焰去勢奇快，還未近身，已然爆散成六七尺方圓一片烈焰，丁炎山那裡還能讓避得開，但覺全身一熱，人已被火焰包起，熊熊燃燒起來。

　　斜倚在墓塚旁側的丁玲，目睹丁炎山被那烈焰圍燒慘情，尖叫一聲，掙扎起身，直撲過去。易天行突然橫跨一步，右手一伸，生生把丁玲向前躍撲過去的身子抓住，手臂一抬，高高舉起。楊文堯急急說道：「易兄手下留情，且莫傷了此女性命。」

　　這時，丁炎山已然滿地翻滾起來，然而他身上燃燒火焰頑強無比，觸地一面雖被壓熄，但身子一經翻動，立時重又燃了起來。那坐在一側養息傷勢的冷公霄，目睹丁炎山際遇之慘，由心底泛上來一股寒意，心中暗暗忖道：易天行只求和楊文堯、查子清等合作，對我一字不提，丁炎山被火燒死之後，勢必輪到我的頭上不可，如其被他活活燒死，倒不如自行了斷──

　　易天行正高舉著手中丁玲，笑對楊文堯道：「如若楊兄見愛此女，兄弟自當留下她的──」瞥見一道森森劍氣，疾射而下，不禁心頭一駭。

　　匆匆之間，把手中的丁玲當作兵刃，迎著那疾飛而來的劍氣一揮。那電射雷奔而下的劍氣中，突然飛出一股強厲的掌風，一震之間，撥開了丁玲的身軀，寒芒閃動，刺向易天行的前胸。

　　劍勢未到，先有一股冷氣，直逼前胸。易天行身子疾向一側閃開，來人卻如影隨形一般，緊追而近，手腕翻轉，腳落實地，已然連續攻出了五劍。劍光放收，人影驟現，滿臉憤怒的徐元平，手舉戮情劍，指易天行的前胸，凝神而立。

　　兩人相距不過三四步遠，四周布守的黑衣人手中雖然拿著金筒，但因兩人距離過近，都不敢貿然打出暗器。

　　易天行臉上泛現出從未有過的嚴肅，緩緩把手中丁玲丟開。

　　原來徐元平那舉劍而立的姿勢，正是劍道中最上乘的御劍之術，他正緩緩把全身的真氣運集在劍上，那倏起的一擊威勢，將使方丈以內所有強敵，傷死劍下。

　　易天行萬萬沒有想到，這年輕的孩子竟有著這等上乘武功，心神凜然震動。這時，丁玲已勉強爬了起來，直向丁炎山撲了過去。蹲在一邊的金老二，突然高聲叫道：「丁姑娘快些讓他停下，用沙土把他埋起。」丁玲尖聲叫道：「三叔父，不要動。」

　　丁炎山雖然勉強提聚全身功力，和那烈火相抗，但全身已被燒的傷痕處處，幸神智還未昏迷，聽得丁玲尖叫之聲，果然停下不動。丁玲勉強忍受著傷疼之苦，奮力抓起沙土，向丁炎山身上堆去。四周的黑衣人，個個怒目相視，但因未得易天行的令諭，不敢出手。查子清突然回頭舉起右手一招，低聲對楊文堯道：「楊兄請過來，兄弟有事請教。」

　　楊文堯輕輕的咳了一聲，目光環掃了站在四周的黑衣人一眼，緩步向前走去。他怕四周黑衣人突然施放暗器，出手阻擋，暗中提聚功力戒備。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些黑衣人，竟然沒有出手阻攔，但目光卻緊盯在他身上，監視的十分嚴密。

　　楊文堯走近查子清四五尺處，突然停了下來，回顧了四周一眼，不察暗自一嘆，忖道：完了，看來今日要想衝出這孤獨之墓，祇怕勢比登天還難。

　　原來四面八方，都已滿佈了那些黑衣人，各自舉著手中金筒戒備，楊文堯一相度他們站的方位，已算出十丈方圓以內，已被他佈成了一片嚴密的暗器網，縱是飛鳥，也難飛得過去。

　　查子清輕輕嘆息一聲，道：「那姓徐的少年出身來歷，楊兄是否知道？」

　　楊文堯道：「這個兄弟不大清楚。」

　　查子清道：「兄弟想到一件事，心中一直猶豫不決。」

　　楊文堯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查兄可是擔心他們兩人這一戰──」

　　查子清嘆道：「如果易天行傷在姓徐的少年手中，今天咱們都將埋身這孤獨之墓，楊兄只要一看四周形勢，當知兄弟之言不虛了──」

　　楊文堯接道：「如若勝的是易天行，咱們還有幾分生機，是嗎？」查子清道：「因此兄弟猶豫難決。」

　　楊文堯橫跨兩步，和查子清併肩而立，施展蟻語傳音的功夫，說道：「眼下形勢，十分微妙，好在咱們還未對易天行有所承諾，如若那姓徐的少年勝了，這布在四周的黑衣人，定當把暗器集中對付他，那時，或將有可乘之機！」

　　查子清也用蟻語傳音說道：「目下之局，險惡萬分，易天行雖然是個強敵，但那徐姓少年的武功祇怕不在易天行之下，而且任性自負，不易駕馭，再加上那老叫化子從中策謀相助，日後不難形成江湖上另一支主脈。今日這兩人之戰，不論誰勝誰敗，對咱們來說，都是有害無益。」

　　楊文堯道：「查兄說的不錯。但最重要的是，不管兩人那個得勝，也都是阻擋咱們進入孤獨之墓的障礙。」

　　兩人都用蟻語傳音交談，別人只見他們口齒微微浮動，卻一句也聽不到。查子清望了場中對峙的徐元平和易天行一眼，接道：「雙方已然到弓張滿月之境，立時即將全力相搏一拼。」

　　楊文堯道：「如若咱們利用兩人相搏的機會，衝出這黑衣人的重重圍困，生死成敗，各佔一半。」

　　查子清道：「楊兄如能和兄弟一人生擒一名黑衣人，當作兵刃，以擋暗器，生機就大增了。」

　　楊文堯微微一笑，道：「不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以他們同伴當作兵刃，撥打暗器，使他心理上先有了一層顧慮。」

　　查子清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借易天行和那徐姓少年動手的機會，衝出重圍；但此舉並非上策──」

　　楊文堯目光一轉，說道：「查兄可是擔心令郎嗎？」

　　查子清道：「這不過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錯過今日的機會，咱們難再有殺死易天行和那徐姓少年的機會。這兩人既都是咱們進入孤獨之墓的障礙，自不能不先找機會除去！而眼下就是最好的機會。他們這一戰，不論那個取勝，亦將累得筋疲力盡，咱們借勢出手，當可一擊成功。」

　　楊文堯沉吟了一陣，道：「查兄高論，使兄弟茅塞頓開；但如勝者是易天行，祇怕此願將成泡影。咱們總不能一舉把易天行屬下全部殲滅。」

　　查子清道：「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易天行如果傷在那徐姓少年手中，這般人群龍無首，鬥志大減，咱們勸以利害或能收歸己用。」

　　楊文堯道：「查兄雖然算無遺策，但此舉終是冒險太大，萬一料非所願，這群人不為利害所動，群起相攻，咱們勢將非傷在那強勁的暗器之下不可──」他微微一頓，不容查子清接口，又道：「不是兄弟誇口，當今之世，除了兄弟之外，縱然能進得孤獨之墓，也將為墓中埋伏的巧妙機關所傷，與其咱們以生命作注，行險求功，倒不如讓他們傷在那孤獨之墓中的巧妙機關之下的好。」

　　查子清忽然轉過臉去，望了楊文堯一眼，接道：「那戮情劍匣現在易天行的手中，傳言那劍匣上刻繪了孤獨之墓中藏寶之地，和墓中機關的原圖，楊兄無此原圖，難道亦能進入墓中不成？」

　　楊文堯道：「這個查兄儘管放心，只要能把強敵除去，進入孤獨之墓一事，包在兄弟身上。」

　　查子清道：「兄弟之意，先除強敵，只待易天行和那徐姓少年，一分出勝敗，咱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得勝之人，各用全力出手，務求一擊成功。」

　　楊文堯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兄弟──」

　　忽見徐元平手腕一振，手中戮情劍立時幻起一片光芒，直向易天行撲了過去。易天行早已蓄勢戒備；徐元平揮劍擊出之時，也同時發動，右掌向前一推，一股強猛絕倫的暗勁直撞過來，身子向後一傾，平貼地面向後飛去，疾如離弦之矢，身子挺起時，人已到三丈開外。

　　徐元平吃易天行推出一掌的強猛勁力一擋，疾向前衝之勢，緩了一緩，易天行已借機返走。

　　但見青光暴張，一丈方圓之內盡都是森森逼人的劍氣，散佈的劍光，遮去了徐元平的人影。耳際間響起了兩聲慘叫，斷草石屑，伴著血肉橫飛。

　　徐元平這馭劍一擊，用出了全身勁力，眼看易天行逃出了劍下，但卻收不住，戮情劍幻起的冷芒掃擊在易天行停身處一座小石碑上，斷草與石屑齊飛，兩個相距最近的黑衣人也遭了池魚之殃，吃那環飛的劍氣罩住，劈斬成四段，鮮血噴射而出。要知徐元平的功力，還未到收發隨心運用這馭劍擊人的上乘劍道之境，力量發出，難以駕馭，劍勢指向，不受控制。

　　劍光忽斂，人影驟現，徐元平仍然站在他原來的位置上，手握戮情劍，閉目而立，似正在運氣調息。

　　顯然，這馭劍一擊，耗去他甚多真氣。

第二十九回　霧裡看花

　　楊文堯、查子清，早已運集了功力，蓄勢戒備，只待易天行和徐元平分出勝敗，立時將向那得勝之人出手，那知事情大出意外，兩人竟然沒有硬拼。

　　查子清回顧了楊文堯一眼，道：「楊兄且慢──」

　　楊文堯微微一嘆，接道：「眼下情形，全出了我們意料之外，咱們要怎麼辦？」

　　查子清道：「袖手旁觀，靜以待變。」

　　忽見徐元平睜開了雙目，神光炯炯環掃了四周一眼，道：「易天行，你亮出兵刃吧！今日之局，其結局定然是十分悽涼、悲慘的局面，在場之人，能夠生離此地的，祇怕不多──」

　　忽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奔了過來，打斷了徐元平未完之言。抬頭看去，只見駝、矮二叟，當先疾奔而來，在兩人身後，一頂紫色小轎，小轎後緊隨著白髮蒼蒼的梅娘。

　　倏忽之間，那小轎和駝、矮二叟，已奔到了徐元平和楊文堯的停身之處。駝、矮二叟停下身子，微微向旁邊一閃，分站兩側，護住那頂紫色的小轎。抬轎的是兩個身穿士布短褲褂的彪形大漢，兩人等待駝、矮二叟站定了方位之後，才緩緩放下肩上的小轎。那隨在轎後的白髮老嫗，突然搶上一步，伸手揭開轎簾。

　　一個面垂黑紗的紫衣少女，緩步由轎中走了出來。

　　在場之人，除了易天行手下那些黑衣人，都已和這紫衣少女有過數面之緣，對她的美麗，無不讚賞。不知何故，她竟然戴上了面紗。只見那紫衣少女覆面的黑紗，緩緩轉動了一周，突然舉起雪白玉腕，招了招手，說道：「查玉，你受了傷嗎？」

　　查玉只覺一陣喜悅，泛上了心頭，傷疼也似是輕了甚多，站起身來，說道：「多謝姑娘關心，這一點區區之傷，算不了什麼。」

　　那紫衣少女仰手對易天行道：「查玉一定是你屬下傷的了，快些把解藥給我！」

　　易天行微微一笑，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丹藥，倒入那紫衣少女的手中。紫衣少女謝也不謝一聲，接了丹丸，立時緩步向前走去，衣袂飄動，掠著徐元平身旁而過。

　　一陣幽幽的清香，撲入了徐元平的鼻中，這香幽使徐元平為之心神一蕩，不自禁的轉頭望著那紫衣少女的背影。

　　只見她蓮步緩移，柳腰輕擺，漫步走向查玉，柔聲說道：「這是易天行的解藥，他決然不會騙我，你可以放心吃下去。」

　　查玉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說道：「姑娘所賜，縱然是有毒之藥，在下也不敢推辭。」伸手去接那紫衣少女手中的藥丸。

　　她面上垂看重重的黑紗，沒有人能看到她面上的表情；但卻可從那溫柔動人的聲音中，聽出了她對查玉是那般款款情深。

　　只聽她嬌聲說道：「你受了傷啦，最好不要勞動，就讓我餵給你吃吧！」說完話，她竟然當真的舉起右手，把手中藥丸，送入了查玉口中。

　　在那個時代中，縱然是夫婦之間，也只能在閨房中談情說愛，至低限度也要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但這位紫衣少女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這般的肆無憚忌。所謂男女授受不親，她這舉動簡直是大逆不道。

　　楊文堯看的微微一笑，道：「恭喜查兄。」

　　查子清道：「強敵環伺，生死難卜，何喜之有？」

　　楊文堯還未來得及說話，那紫衣少女柔媚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你只管放心好了，縱然易天行給你的真是毒藥，我也能把毒解掉！」

　　查玉道：「姑娘醫術，在下親自所見，當有起死回生之能。」

　　紫衣少女嬌聲道：「你這般信任我，我心中很快樂。我們那南海門下奇書上不但載有各種武功，而且還記有各種醫道。我胸心所知，只不過那書上九牛一毛。將來咱們可以挑燈夜讀，共研那書上記載之學，願你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我學成當代中第一名醫，你救人、我濟世，咱們並轡江湖行道。」

　　查玉如聞伯樂般，聽得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只覺一陣緊張，汗水涔涔而下，輕微的喘息著，說道：「你這話──可都是──當──真──的嗎？」

　　他心中太過緊張，口齒也變的不聽話了，一句話說了兩三次，才斷斷續續的把它說完。

　　那紫衣少女緩緩伸出手來，抓住查玉一隻手腕，說道：「字字出於肺腑，句句發自內心，我在這樣多眼睛相視之下，這般待你。你難道還不肯信我嗎？」查玉道：「我不是做夢吧！」

　　紫衣少女道：「秋陽高照，那裡會是做夢，咱們別在這荒野的地方多留，跟我走吧！」蓮步輕移，緩緩向前走去。

　　查玉心中也不知是喜是驚，一臉茫然之色、隨在那紫衣少女身邊而行。

　　楊文堯一跺腳，道：「有子如此，夫復何憾，查兄的今郎，好叫兄弟眼熱──」

　　查子清微微一笑，接道：「祇怕楊兄不是眼熱兄弟犬子，是為南海門奇書惋惜。」

　　楊文堯道：「那裡，那裡，兄弟為查兄和令即高興還來不及，豈會有妒忌之心？」

　　查子清忽然嘆息道：「此事發生的太過突然，祇怕未必是福，兄弟倒是為犬子擔憂。」

　　那紫衣少女拉著查玉走了兩三丈遠，查玉才似乎清醒過來，低聲說道：「家父尚被困此地，在下一人隨姑娘而行，心中實在難安。」

　　那紫衣少女回過頭來，說道：「你不會叫他來嗎？」

　　查玉回過身子，遙對查子清一禮，叫道：「爹爹。」

　　查子清微微一皺眉頭道：「什麼事？」他口中雖是高聲相問，但人卻大步直走過來。楊文堯眼珠一轉，緊隨查子清身後而行。那環守在四周的黑衣人，突然舉起手中金筒，對著了查子清和楊文堯。

　　查子清冷冷喝道：「你們要幹什麼？」倏而停住了腳步。

　　查玉看的心頭一跳，回頭對那紫衣少女道：「家父被易天行手下擋駕了。」

　　那紫衣少女舉起素手一揮，高聲說道：「易天行，把你這環伺在四周的黑衣人撤了好嗎？」

　　易天行大步走了過來，微微一笑道：「在下一向尊重姑娘之言。」舉手互拍兩掌，高聲喝道：「未得我令諭之前，一律不許出手，違者處死。」

　　那舉起手中金筒的黑衣人，果然一齊收了金筒，向後退去。

　　那坐在一側療息傷勢的冷公霄，突然站了起來，急步奔到楊文堯身後。

　　丁玲眼看群豪齊齊撤走，低聲對丁炎山道：「叔叔能夠走動嗎？」丁炎山全身被沙土埋起，鬚髮盡都燒光，削瘦的怪臉上，也燒的傷痕纍纍。

　　這傷勢如換上了平常之人，早已氣絕多時，但丁炎山憑仗武功，運氣抵拒烈焰，傷勢雖極沉重，但人還未暈過去，仍有極強的求生意志，聽得丁玲之言，忽然挺身而起，道：「這點傷大概還要不了叔叔的命。」

　　丁玲凝目而望，只見他全身衣服，已被火焰燒去十之八九，代替的是滿身白泡，全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一片好肉，當真是慘不忍睹，黯然一嘆，別過頭去，哭道：「叔叔傷勢如此之重──」丁炎山大聲接道：「你哭什麼？」大步向前走去。

　　楊文堯、查子清、冷公霄都情不自禁的回顧一眼，見他慘重傷勢，都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徐元平目睹那紫衣少女對查玉的深情模樣，心底忽然泛生起一股莫名的感傷，似妒忌，也像惘然。他無法分辨這滋味是恨，是愛，在他的生命中。從未經驗過這些事情。易天行負手而立，神態間一派悠閒。

　　那紫衣少女當先而行，查玉緊隨那紫衣少女之後，查子清、楊文堯、冷公霄魚貫相隨，丁炎山距三人大約有一丈多遠，他雖然昂首挺胸，大步而行，但步履之間，搖擺不定，顯然在勉強支持。這時，神丐宗濤也奔了過來，他原和易天行動手相搏；但易天行想用天罡陣的威勢，來迫使查子清、楊文堯就範，隨讓拂花公子和三個白衣童子，出手困住宗濤，準備先把查子清、楊文堯等迫服之後，再設法解決神丐宗濤和徐元平的事情，或把兩人殺死，或生擒收為己用，反正目下已被各大門派揭穿了偽善面目，這個虛名，大可不必再多保留，索性揭去偽裝，大幹一場。

　　那知他計劃雖好，但結果卻事與願違，徐元平的武功高出他意料之外，正在他將要說服查子清、楊文堯的當兒，出手來攻，影響了全局。這紫衣少女不速而至，又出他意料之外。

　　易天行心機深沉，一看眼前形勢，對己大是不利，如若不給那紫衣少女留下情面，南海門出手助敵，立時將強弱易勢，何況他對那紫衣女的智慧，早已心折，想她深入墓援陣來，定然早已有了準備。

　　他心念一轉之間，當時就決定了聽那紫衣少女的話，進而或可和南海門結盟，以對付中原武林同道，退而保存實力，免得元氣大傷。

　　宗濤衝開拂花公子和三個白衣童子的圍困，大步奔了過來，正趕上丁炎山強忍傷痛，步出墓地。

　　他雖然不齒丁炎山的為人，但見他傷勢如此之慘，也不禁黯然一嘆。

　　丁玲急步走近宗濤，低聲說道：「乾爹，你和徐相公一起走吧！此時不是爭氣逞勇之時。」

　　宗濤久走江湖，見識搏廣，對目下情勢早有預見，如若那紫衣少女帶著楊文堯等一干人去後，易天行必將用全力對付徐元平和自己，此地實已不宜久留。

　　心念轉動，回頭對徐元平道：「走吧，來日方長，報仇亦不必急於一時。」

　　徐元平道：「我去接金叔父出來。」他生具至性，時時以金老二的安危為念。抬頭看去，只見金老二蜷伏墓塚一側，動也不動一下，看樣子似是受了重傷。徐元平縱身一躍，直撲過去，兩個起落，人已到金老二的身邊。只見他雙目緊閉，臉色鐵青，但全身卻不見一點血跡傷痕，徐元平心頭一震，伸手向他前胸摸去，只覺心臟微微跳動，尚有一息未絕。他輕輕嘆息一聲，左手一伸，抱起金老二，背在背上，右手橫劍，大步向前走去。

　　這時，那紫衣少女帶著查玉、楊文堯等一干人，已行至十餘丈外，只有神丐宗濤，還站在原地等他。

　　易天行兩道眼神一直盯在徐元平的身上，嘴角間微泛笑意，直待徐元平走近身側之時，才突然一伸左臂，攔住去路，笑道：「小兄弟不再留一會嗎？」

　　徐元平右手一揮，一道青芒，橫削過去，迫得易天行倒退三尺。神丐宗濤縱身而起，冷笑一聲，道：「易天行，你自信能以擋得老叫化和徐元平兩人聯手之力嗎？」

　　徐元平豪壯地接道：「晚輩今生一世，旨在為父母報仇，只要能手刃親仇，縱被亂刃分屍，亦是死而無憾。老前輩只請把晚輩這位叔父帶出險地，尋找一位名醫，療治好他的傷勢，要他把晚輩復仇經過，書焚我父母、恩師靈前；晚輩就感激不盡了。」左手一送，硬把背上的金老二送了過去。神丐宗濤微一沉吟，終於伸手把金老二接了過來。徐元平一揮手中戮情劍，肅容道：「易天行，你已經知我是誰了！不用再多費口舌解說，我親耳聽到你口述殺害我父親的情形，親目看到你殺害我恩師的經過，你快些亮出兵刃吧！」說罷，誠誠敬敬的捧劍而立。

　　易天行一看他捧劍而立的姿勢，心頭微微一凜，暗道：此人武功不知來自何人傳授，對劍道一門，似是有著甚深的素養。

　　宗濤背著金老二，一連兩個飛躍，趕上丁玲，叫道：「小鬼女！」丁玲回頭說道：「乾爹嗎？」

　　宗濤道：「你把這人背上──」他突然放低了聲音：「到那日我和徐元平動手的廟裡等我。」

　　丁玲一臂受傷，但她仍然強忍著傷疼把金老二接了過來。

　　宗濤突然一躍，凌空而起，探手折下一枝松枝，掂在手中，重又大步走了回去。這時，那帶先而行的紫衣少女突然停下來，牽著查玉一隻手，笑道：「咱們瞧瞧熱鬧再走。」聲音柔媚，動人悅耳。查玉連聲應道：「好啊！」只覺她抓著自己手的纖手微一用力，竟然又重走回去。

　　楊文堯、查子清等，都已脫出了那黑衣人的包圍，膽氣大壯，個個停步而視。只有冷公霄和丁炎山頭也不回一下，仍然大步直行。兩人受傷甚重，必須早些脫離此地，才能想法子治療。

　　丁玲緊隨在丁炎山身後，走過紫衣少女身邊時，忽聽那紫衣少女說道：「這人全身火毒已攻內腑，三個時辰內不於救治，非死不可。」丁炎山側目望了那紫衣少女一眼，欲言又止。

　　紫衣少女忽然大笑道：「你瞧什麼！當今之世，只有我一個人能夠救你。」

　　丁炎山似是自知傷勢無救了，重重的咳了一聲，低聲對丁玲說道：「玲兒，你快回鬼王谷去吧，我是沒有救的了，縱然有救，這等活罪，我也難以忍得下去。」身子一轉，直向正東走去。丁玲回目望了那紫衣少女一眼，看她嬌軀依偎在查玉肩上而行，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此女縱是一代天人，不拘俗凡禮法，也不致在這等眾目睽睽之下，故意做作出這等勁兒，祇怕是另有作用。心念一轉，高聲說道：「姑娘請暫留一步，賤妾有事請教。」那紫衣少女果然停了下來，回頭說道：「丁姑娘有什麼事？」丁玲道：「賤妾叔叔火傷極重，舉世間既只有姑娘可醫，不知可否一發慈悲心腸。」紫衣少女道：「你求我救他嗎？」

　　丁玲道：「我求姑娘。」

　　紫衣少女格格的嬌笑聲，從那濃重的垂面黑紗中傳了出來，道：「我如果答應你救他性命，不知你如何感謝於我？」

　　丁玲道：「姑娘只管吩咐，只要我力所能及，無不答應。」

　　紫衣少女道：「可惜我需要別人的幫助太少了，這麼吧，咱們先記到帳上，等到以後我有需人之處，再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好嗎？」丁玲想到丁炎山垂危的傷勢，不假思索地接道：「好吧！」那紫衣少女突然轉過頭去，說道：「梅娘，用咱們南海獨門手法，團住那人全身穴道，再把咱們南海神丹，餵他一粒，別讓他元氣散去。」

　　梅娘微微一怔，道：「怎麼？你當真要救他嗎？」

　　紫衣少女緩緩點頭，答道：「梅娘，難道現在你還忍心抗違我的心意嗎？」聲音柔婉淒涼，聽得人默然神傷。

　　梅娘突然舉起左袖，蒙在臉上，說道：「孩子，你隨便吧，我一定盡我的力量為你效命。」縱身一躍，落到了丁炎山身側，舉手一掌，拍了出去。

　　丁炎山運起功力，大步而行，但覺全身傷疼如割，難以忍受，正想自碎天靈要穴一死，忽覺一陣疾風撞了過來，只覺全身幾處要穴一麻，人就暈了過去。梅娘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藥，放入了丁炎山的口中。那紫衣少女突然舉手一招，道：「歐駝子，你把這人送到林外，交人好好看管。」

　　駝背老人大步走了過來，抱起滿身重傷的丁炎山，疾奔而去。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多謝姑娘慈悲，此恩此德，我將永銘肺腑之中，目下既無事情吩咐賤妾，我要先走一步了。」

　　紫衣少女道：「你不能走，你必須留在這裡照顧他的傷勢，我答應你只替他療治好身上所受的火毒，可不能幫你看顧他。」

　　丁玲望望背上的金老二，為難的一聲長嘆，不知所措。

　　這時，易天行的屬下全都自行集中過來，團團把徐元平和宗濤圍了起來。

　　楊文堯低聲向查子清道：「查兄，看來那徐姓少年和易天行這仗是打定了，這兩人不論誰勝誰敗，都對咱們有利，不過目下還有南海門這一干人，縱然是可收漁翁之利，咱們也不能隨便出手。」

　　查子清道：「目下的情勢十分微妙，實叫人無法預測大局變化，看樣子只有見機而行了。」

　　忽聽徐元平大聲喝道：「諸位請站開一點，免得被我誤傷──」易天行冷冷地接道：「你們都站開，最少要站在兩丈開外。」

　　他朗朗大笑一陣，又道：「當今武林之世，用劍的人很多；但能夠馭劍擊敵的，祇怕難得找出一兩個來，你們今天可以開開眼界了──」

　　他聲音說的很高，顯然他是有意讓全場中所有的人一齊聽到。宗濤愕然一呆，低聲問徐元平道：「你習過馭劍的武功嗎？」徐元平淡然一笑道：「沒有，但在用劍之上，我得別人傳授過此種武功，不是易天行說出來，還不知道這就是馭劍之術。」宗濤手中松枝一橫，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笑道：「好！今日一戰，不論你生死，但你的英風豪氣將永垂於武林了。六十年來，沒有一個人，在你的年齡裡有著你這樣的成就！」

　　這幾句話對徐元平有著無比的鼓勵，只見他劍眉軒動，豪氣飛揚，仰天一聲長嘯，說道：「老前輩過獎了，晚輩也許要在今日一戰之中，傷死對方手中，含恨九泉；但我確信，易天行亦將付出極大的代價──」

　　他忽然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晚輩有一事相求老前輩，不知老前輩能否答應？」

　　宗濤笑道：「你說吧！只要老叫化能夠辦到，決不推辭！」

　　徐元平目光閃閃，投注到丁玲身上，道：「老前輩請即帶著你的義女立即離開此地，晚輩才能安心一戰！」

　　宗濤笑道：「老叫化這一生中，可算得相識滿天下，知己無一人，年登古稀，才遇上了你這位忘年之交──」

　　徐元平黯然一嘆，道：「晚輩未習劍道，但憑胸中一點記憶，和人動手，勝負之數，可想而知。老前輩俠名滿武林，犯不著陪我作此一戰。」

　　易天行似是被徐元平豪氣宗濤的至情所感動，微微一笑道：「在下也沒有勝你的把握，不過我卻習過劍道一門武功，咱們生死勝敗的機會各佔一半！如果你有事待理，咱們不妨把此戰延緩一些時日，訂個後會之約。」

　　只見丁玲大步奔了過來，直衝到宗濤身側。

　　宗濤皺皺眉頭，道：「你來幹什麼？」

　　丁玲婉然一笑道：「乾爹不走，我也不要走了。」

　　徐元平看她背上的金老二，只餘下奄奄一息，不禁心頭一陣感傷，緩步走了過來。

　　丁玲緩緩把在背上的金老二交給徐元平道：「我三叔身受重傷，必須及時療治，我必須留在這邊照顧他的傷勢──」

　　徐元平接過金老二，背在背上，接道：「有勞姑娘之處，在下深銘肺腑，異日定當補報。」右手一揮戮情劍，大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奮身一縱，直向外面衝去。

　　他衝出的方向，正是拂花公子所守，此人雖非渾渾噩噩，但因幼小就在父親餘廕庇護之下，縱橫於白山黑水之間，養成一種目中無人的性格，眼看徐元平徑向自己停身之處衝來，不覺大怒，長袖疾揮，倏然拍出一掌。

　　徐元平健腕振處，戮情劍劃出一片冷芒，橫掃劍氣劈向了拂花公子揮擊而來的長袖，右肩一抬，硬接了拂花公子拍來的一掌。他躍起的身子，吃拂花公子那強猛的掌力一震，由空躍落實地。宗濤一皺眉頭，雙肩晃動，直搶過來，準備出手救援。

　　忽聽拂花公子大叫一聲，身子忽然向後退了四五尺。

　　神丐宗濤看的一怔，停下了腳步。

　　他閱歷豐富，一望之下，已然看出拂花公子是被徐元平的內家反彈之力所震。易天行心中微生凜駭，暗道：這等強猛的反震之力，除了玄門罡氣之外，只有佛門中般若禪功，才能有此威力──暗思之間，忽覺杖風嘯空，拂花公子身後四個五旬左右的老人一擁而上，四隻蛇頭杖，一齊掃出。

　　徐元平劍眉怒聳，星目圓睜，在四人排山倒海的蛇頭杖進擊之下不退反進，戮情劍一招「天河倒瀉」，幻起層層青芒，護住身子。只聽一陣金鐵交鳴，四支蛇頭杖，一齊被從中斬斷。徐元平神威大發，反手一劍，橫削過去。他手中的寶劍雖短，但劍上放射出的青光，長及數尺，揮動之間，劍風襲人。四個老人想不到一合之間，兵刃就被人削去，微一怔神間，劍風已直逼過來。四人驚愕之間，一齊縱身後退。徐元平神威凜凜，倏然又發一劍。青芒輪轉，劍風直逼六尺開外，四周之人紛紛向後退去，讓開一條去路，徐元平借勢破圍，疾奔而去。

　　那紫衣少女目睹徐元平的神勇，忽然茫然一嘆。這嘆息悽涼無比，使站在她身側的查玉，心神為之一動。但那嘆息聲仍然圍繞在耳際未絕的當兒，那重重黑紗中，又傳出來那紫衣少女憤怒的聲音道：「胡一書，快截住他！」

　　胡矮子胡一書眼看徐元平去勢如箭，無論如何都難追趕得上，心頭一急，大聲喝道：「站住！」

　　這一喝幾乎是用盡他全身之力，聲如雷鳴，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徐元平人已到七八丈外，聽得他大喝一聲後，突然停下了腳步。胡一書喝聲出口，人已一飛縱而起，徐元平剛剛轉過身子，胡一書人已追到。他已目睹徐元平的武功，那裡敢存大意之心，長袍一撩，探手摸出一支金筆。

　　徐元平一臉茫然問道：「你幹什麼？」

　　胡一書對徐元平的豪壯之氣，早已心折，當下金筆一擺，說道：「在下奉令領教閣下幾招武功！」

　　徐元平奇道：「你奉誰之命？」

　　胡一書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我們小姐了。」

　　徐元平道：「可是那穿紫衣的少女嗎？」

　　胡一書恭恭敬敬地說道：「南海神叟之女，身份何等尊貴，你怎能隨口胡說。」

　　徐元平呆了一呆，仰臉望著天上的悠悠白雲，自言自語地說道：「她為什麼要攔我呢？」

　　一股寂寞的感覺，襲上心頭，只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和自己相當的那麼遙遠，生身的父母、教養的恩師、還有那賜恩如山、情義似海的慧空大師，一個個都逝別而去──

　　他感覺自己是這樣的孤寂，茫茫的人海中沒一個知己，丁玲在自己準備和易天行決一死戰的時候，竟然把金老二交還自己，似乎這些人和自己交往，都有著另外的用心。一旦面臨艱苦、危險時，立時情義全絕，獨善其身。徐元平陷入了所有的英雄、豪傑都無法克服的痛苦寂寞、冷落之中。他有著被世人遺棄的感覺，這感覺愈是英雄的人物愈是強烈。他悲慘的身世，悽涼的經歷，使他的被冷落的感覺，尤比他人強烈、敏感。

　　如果，這時胡一書突然一筆點去，徐元平勢非被傷在金筆之下不可，但他卻沒有突然下手，搖動一下金筆，高聲說道：「戰陣之間，生死一髮，你在想的什麼心事？」

　　徐元平似是被他的喝問驚醒，目光轉投胡一書身上，說道：「你想和我交手，並非什麼難事，等我去問問她，咱們再動手不遲。」胡一書怔了一怔，道：「你去問誰？」

　　徐元平道：「我問那紫衣少女，我和她無冤無仇，為什麼要你出手攔截於我？」說完一笑，大步直向前面走去。

　　胡一書看他那一笑中，流現出無比悽涼，英雄氣短，使人油然而生酸楚之心。

　　胡一書自命不凡，昔年縱橫大江南北，數十年未遇過敵手。歐駝子、胡矮子，被江湖武林同道並稱為駝矮二叟，聲譽卓著一時。他有著甚大的成就和聲譽，也同樣受過英雄的寂寞，他深深領會到徐元平那微微一笑中流現的愁苦和寂寞。

　　那笑容給他的感受，十分強烈，他不自覺的向一側橫跨三步，讓開了去路。徐元平昂首挺胸，豪氣飛揚的大步而行，在百道目光注視之下，更顯得他的神武，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不少人為他的膽氣、英風心折，但有幾人知道這樣豪情懾人，鐵膽俠風，令人心折的英雄人物，內心中卻是無比的虛空，無比的寂寞──那紫衣少女面上垂遮著重重的黑紗，沒有人知道她是否也把目光投在徐元平的身上。但她卻有無比的鎮靜，徐元平眉宇間泛起的怒意，和那凜然逼人的豪風，經過之處，無不紛紛避到一側，替他讓開了一條去路，但那紫衣少女卻亭亭玉立原地，動也不動一下。秋風吹起她紫色的衣袂。

　　徐元平直逼那紫衣少女身前兩尺，兩道凌厲的目光，像閃電一般，盯注在她的臉上。他是要穿過那蒙面黑紗，看清她臉上神情，是喜是悲。滿頭白髮的梅娘，站在三尺開外，她已提聚了全身的功力，扶杖而立，只要徐元平一有不利那紫衣少女的舉動，立時將以排山倒海之勢，衝擊過去。

　　這時，全場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徐元平和那紫衣少女的身上。那紫衣少女突然開口說道：「你瞧著我幹什麼？快滾開去！」徐元平突然揚起手中的戮情劍，道：「你罵那個？」

　　那紫衣少女嬌若銀鈴的聲音，透出重重的黑紗道：「你敢殺我嗎？」

　　徐元平呆了一呆，垂下高舉的戮情劍，冷笑一聲，道：「好男不跟女鬥，我也懶得問你了。」轉過身子，大步向前走去。

　　那紫衣少女嬌軀突然向後退了兩步，全身顫抖，倒在了查玉懷中，低聲叫道：「梅──娘──殺──了──他──」

　　她的聲音不停的抖動，這幾個字，似乎用了她全身的氣力。話出口後，人已暈倒在查玉的懷中。

　　梅娘竹杖一點，白髮飄飄地喝道：「截住他。」

　　駝、矮二叟齊應了一聲，猛向徐元平撲了過去。

　　梅娘卻大邁一步，走到了那紫衣少女的身側，問道：「孩子，你怎麼了？」舉手按在她前心之處，滿臉都是焦急之情。

　　胡一書金筆疾點，一招「鳳凰點頭」金筆幻起了數點光影，直向徐元平點了過去。歐駝子卻疾發一記掌力，帶起了一陣嘯聲。

　　徐元平右手斜斜一揮，戮情劍蕩起一道青虹，封住了胡一書點來金筆，飛起一腳「魁星踢斗」，迫退了歐駝子撲來的身軀，冷冷喝道：「我和兩位無仇無恨，不願和你們動手──」

　　歐駝子大聲喝道：「動手相搏，強存弱亡，那裡還有不願意這回事。」兩掌交替搶攻，倏忽之間，連發了四掌。

　　胡一書揮筆側攻，金筆化為點點寒芒，追得徐元平一連後退三步。神丐宗濤手提一鬆樹枝，急急奔了過來，高聲喝道：「譽滿武林的駝、矮二叟，合手對付一位後生晚輩，你們要不要臉？」

　　歐駝子突然停下手，目注宗濤，怒聲說道：「你如不服氣，不妨上手試試！」

　　徐元平回目一顧宗濤，說道：「老前輩請站開去，別管晚輩的事。」神丐宗濤微微一怔，道：「什麼？」

　　徐元平悽涼一笑，道：「今日之局，晚輩已四面楚歌，南海門無緣無故的要和我動手，老前輩犯不著陪我樹此強敵。」說完之後，也不容宗濤答話，接道：「刀劍無眼，兩位要當心了！」

　　三人交手不過二招，已是生死驚險，觸目驚心。

　　這時，那暈倒在查玉懷中的紫衣少女，經梅娘施展推拿過穴的手法一陣推拿，吐出長長一口氣醒了過來，緩緩挺身坐起。幾滴鮮血，由那重重覆面的黑紗上，滴落在查玉身上和她紫色的衣服上。查玉自那紫衣少女倒臥在懷中之後，全身如觸電流，有一種極特殊的感覺，心中想著她那絕世無雙的容色，鼻息間嗅到一陣陣醉人的清香。玉人在懷，心波蕩漾，心中也不知是苦是樂，他幾次用手指捏住那紫衣少女覆面黑紗一角，想揭開再瞧瞧她動人的美貌；但見梅娘施救時沉痛神情，強自按捺下心中的衝動。

　　當他眼看紫衣少女醒來後，滴出的點點鮮血時，心頭才大感震動，迷亂的神智驟然一清，急急說道：「你受了傷嗎？可是徐元平暗發內力，震傷了你的內腑？」

　　他已對徐元平的武功十分佩服，覺著以他的武功，足可無聲無息的發出暗勁傷人。

　　那紫衣少女搖搖頭說道：「不是，如果他動了手，祇怕我已──」，忽然覺著說溜了嘴，趕忙住口不言。

　　凝目望去，只見徐元平疾如流星的背影，閃了兩閃，消失不見。原來駝、矮二叟在兩招交接之下，已然知道對方武功高強，再加上戮情劍的威力，想攔住他，決難辦到。兩人微一猶豫，徐元平已借機搶奔而去。他的身法迅快絕倫，去勢如箭，眨眼之間，人已到四五丈外。神丐宗濤眼見徐元平已脫圍而去，低聲向丁玲說道：「咱們也該走了！」縱身而起，一連幾個飛躍，直向正東而去。丁玲自知輕功難以和徐元平、宗濤相比，在場之人，不論那一個要追截於她，都非難事，故而並未隨宗濤而行。

　　梅娘手扶竹杖，緩步走向駝、矮二叟，冷冷說道：「兩位平時都是極為自負的人，聯手合力，也攔不住一個不過弱冠之人，實在替我們南海門丟人現眼。」

　　這幾句話，說的甚重，只聽得駝、矮二叟個個面現羞愧之色，垂首而立。

　　那紫衣少女慢步行來，嘆一口氣，接道：「梅娘，不用責備他們了，那人的武功，實非他們能敵；而且他手中又有削鐵如泥的寶劍，更是如虎添翼，而且人已走遠，追趕不及，再說他們幾句，也是無補於事。」

　　梅娘一頓竹杖道：「下次再和他們相遇之時，我該親身臨敵了，免得節外生枝，再被他逃離開去。」

　　紫衣少女道：「他的武功很奇怪，我們每次遇到他時，他都像進步了很多，一個人天賦再好，也不能有這等驚人的進境！」

　　梅娘嗯了一聲，道：「不錯，這確叫人百思難解。」

　　這時，易天行也緩步走了過來。查子清、楊文堯卻仍站在原地不動。原來他們擔心再陷入易天行的天罡陣中，所以不肯涉險，遠遠的監視著那些黑衣人的舉動，只要對方一有舉動，立時見機而逃。丁玲自忖已無逃走之能，索性也大大方方的走了過來。查玉一直跟在那紫衣少女的身後，寸步不離，那紫衣少女移動一步，他就跟上一步。

　　拂花公子目睹群豪一場龍爭虎鬥，心中狂激之氣減了不少，默然不言的和易天行手下的四老六童站在一起。

　　易天行走近那紫衣少女跟前，拱手一禮，笑道：「姑娘相囑之事，在下無不遵辦，不知咱們的合作前約，是否有效？」

　　紫衣少女道：「此一時，彼一時，前約縱然有效，但相約內容，也得有所修正。」

　　易天行道：「姑娘只管提出，只要在情理之內，在下縱然吃些小虧，也不要緊。」

　　紫衣少女道：「你這般遷就於我，只不過想早進孤獨之墓，入墓之後──」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姑娘多慮了。」

　　紫衣少女道：「你不用對我多用心機，那孤獨之墓中除了機關佈設之外，還另有其他的埋伏。」

　　易天行道：「什麼埋伏？」

　　紫衣少女道：「我仔細看那戮情劍匣之上的原圖，覺出有幾個地方很奇怪，應該有機關佈設才對，但卻沒有，這和那其他地方的精巧佈設大相違背。不過，我一直也無法想得出來，必需要身臨其境，才能觸動靈機。」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道：「姑娘估計咱們進入墓中，破除各機關，直達核心，這一去一回，大概要多少時間？」

　　紫衣少女微一沉思道：「如果事情順利，十二個時後以內就可退出古墓──」

　　易天行接道：「如果事情不順利呢？」

　　紫衣少女道：「那就難說了，三天五日，很難預料，但卻不致超過七日。」

　　易天行道：「姑娘如果有興，咱們今夜就進此墓如何？在我計算之下，三日內難有武林高手趕來，除非他們早日聞得風聲，已經動身來此，現在行途之中──」

　　那紫衣少女不容他說完，立時搖頭接道：「平分孤獨之墓中存寶，那是進入墓後的事，入墓之後，生死難卜，縱然幸存，祇怕那時候你已不肯聽我之命了。」

　　易天行笑道：「在下不過是珍視、尊重姑娘的才智，如若說到聽命，未免有傷大雅了。」

　　紫衣少女緩緩伸出手來，扶在查玉的肩上，格格嬌笑道：「你急於早進孤獨之墓；謀得墓中存寶，不外兩種用心──」

　　易天行笑道：「不知是哪兩種用心？願聞高論。」

　　紫衣少女回過臉去，低聲對查玉說道：「請令尊和楊文堯過來。」

　　查玉略一猶豫，急步奔了過去，說道：「爹爹、楊叔父，請去一趟。」

　　查子清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查玉道：「那紫衣姑娘要揭穿易天行進入孤獨之墓的用心，請爹爹和楊叔父作個見證。」

　　楊文堯目光轉動，打量了四周一眼，見四老六童和那些黑衣人環站一側，列隊而立，心中一寬，笑道：「事關武林大局，咱們就過去聽聽吧！」他微微一頓，回頭對查玉一笑，低聲說道：「你要好好的用心了，莫讓好花落別家，不但你可得一位如花嬌妻，貴堡如能得到南海門全相助，號令天下武林，並非什麼難事。我這做叔叔的也可附隨驥尾，在江南為貴堡略盡綿力。」

　　查玉道：「晚輩一介武夫，祇怕難以入雀之選。」

　　談話之間，已到了那紫衣少女和易天行不遠之處。

　　楊文堯輕輕咳了一聲，拱手說道：「姑娘相召，不知有何見教？」紫衣少女笑道：「特請兩人來作個見證。」

　　查子清道：「什麼見證？」

　　紫衣少女緩緩退到查玉身側，提高了聲音說道：「易天行，你那兩種用心，一是想從孤獨之墓中找到那孤獨老人遺留下的武功，習成絕技，以遂爭霸武林之願──」

　　易天行笑道：「當今之事，又誰能確知那孤獨老人把生平的武功，錄留在孤獨之墓，姑娘才智一向使在下敬佩，但這幾句話，卻有些捕風捉影了。」

　　紫衣少女笑道：「縱然那墓中沒有孤獨老人錄遺的武功，你也可以偽造一本秘錄，欺騙世人，用以炫耀同儕，籠絡人心。」

　　易天行拂髯大笑，道：「不論猜的對與不對，姑娘這等高人一等的卓見，仍然使在下敬服。」

　　紫衣少女道：「至於你第二個用心，那就險詐無比，駭人聽聞，我看不說也罷！」

　　易天行臉色一變，但剎那之間，又恢復鎮靜之色，笑道：「姑娘儘管請說。」

　　紫衣少女道：「你要借孤獨之墓的驚險佈設，一網打盡武林高手──」

　　楊文堯長長一嘆，接道：「好辦法，世人誰都知那孤獨之墓中機關重重，入墓之人，九死一生；但誰也按捺不下好奇之心，只要能接得邀請之柬，勢非冒險赴約不可。」

　　易天行突然對那紫衣少女拱手一禮，道：「得蒙指點，茅塞頓開，姑娘之才，確有過人之處，可惜的是──」他緩緩把目光移注到查子清和楊文堯的身上，眉宇間泛現殺機。

　　楊文堯接道：「可惜被兄弟和查兄聽到了？」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兄弟為使此一秘密不致外洩，只有殺兩位以滅傳言之口。」

　　查子清道：「易兄想的雖是不錯，祇怕事實上難以如你之願。丁炎山傷雖未死，鬼王谷一定不肯就此罷休；冷公霄乃千毒谷主之弟，谷主決不致袖手不理乃弟受傷之事──」

　　易天行大笑接道：「除了千毒、鬼王二谷之外，還有你們楊家、查家二堡──」

　　那紫衣少女身軀忽然向前一傾，舉手按在額角，說道：「我頭痛死了，梅娘扶我上轎。」

　　梅娘伸手，把那紫衣少女抱了起來，送入小轎之中，放下垂簾。查玉急步奔了過去，高聲問道：「你頭痛得很厲害嗎？」

　　垂簾中傳出那紫衣少女微弱的聲音道：「你要耐心的等我，我要先走一步了──」

　　一陣和風吹過，查玉只覺秋日已殘，嚴冬將至，因此在他心底深處，突地泛起了一陣濃重的寒意。

　　他呆望著這垂簾的小轎，逐漸在秋風落葉中遠去，逐漸消失無影。西落的殘陽，雖然仍留戀地拖著它長長的影子，但她畢竟去了，匆匆地來，匆匆地去、來時沒有帶著什麼，去時，卻似已帶去了查玉的生命與靈魂。

　　良久，他黯然嘆息一聲，忖道：「她若是真心對我，為何對我這般輕視，要來就來，說去便去，難道她不知道我的感覺，不知道我會難受嗎，她若非真心待我，那卻又是為什麼要對我如此──」他本乃絕頂聰明之人，是以在如此深沉的迷惑中，猶能冷靜地為自己分析，但不管他如何冷靜，紫衣少女那似有情又無情的言語，都仍時時刻刻在他耳畔響著。

　　易天行手持長鬚，目光一轉，突地哈哈笑道：「查世兄此刻心裡，是否還在想著那位驚世艷艷，舉世無雙的女子！」

　　查玉呆了一呆，只聽見易天行又自朗聲笑道：「查世兄是否在心中暗自猜測，不知道這女子是多情，抑或是無情！」他突又長嘆一聲，搖首道：「真真假假，愛愛恨很，真為難了你。」

　　查玉心房跳動，面色厲變，只見易天行語聲未了，突地拂袖轉身，走了開去。

　　他緩緩走到楊文堯身前，嘴角又復泛起了一絲難測的笑容，緩緩道：「至於楊兄你的心裡麼──嘿嘿，想必是在思忖，不知今日能否生離此處。」

　　楊文堯心頭一震，但目中卻淡淡道：「是嗎？」他目光一掃，便已將當場情勢看清，那些黑衣人以及四老、六童僅都遠在一邊，一時之間，萬萬無法趕來，是以他心中極為鎮定，深知單憑易天行一人之力，絕對無法將自己困在此間。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此刻敝下棋都遠在三十丈外，以他們的腳力，縱然兄弟呼喝，亦無法在剎那之間趕來，是以楊兄此刻必定十分鎮靜，深信單憑在下之力，必定無法留得住兄台們的大駕，是嗎？」

　　他輕描淡寫地反問一句，楊文堯心機縱然深沉，面色亦不禁為之一變，冷冷道：「易兄卓見，當真叫人欽佩的很，只是在下愚昧，實在還沒有如此遠見。」

　　易天行仰天一笑，道：「兄弟雖無知人之明，但對楊兄你的心意，卻自信還不致猜的太錯──」笑聲一頓，突地抬手劈出一掌。

　　楊文堯目光轉處，只聽「呼」的一聲，一股掌風電奔而來，自身側掃過，其強猛罡烈之力道，竟是自己生平未見。

　　回首一望，但見遠遠的荒草砂石，竟被他這遙遙一掌，擊的四散飛揚，就連那蒼蒼古柏的樹幹，亦自劇烈的震盪起來。

　　耳際間響起了一聲悶哼，查子清向前移動的身軀，疾快的向後退了三步。

　　楊文堯心頭劇烈的一震，他意識到這一掌才是易天行真實的功力──

　　只聽易天行哈哈大笑道：「查兄自覺有沒有能力接得兄弟之掌，如果查兄自信有能力接得在下之掌，那就儘管請便。」

　　查子清滿臉凝重之色，一語不發的緩步走了回來。顯然，他對易天行相詢之言，無法回答。楊文堯身軀一個輪轉，閃到查子清的身側，和他併肩而立。

　　易天行目光如電，一掠兩人冷冷地說道：「兩位可要聯手一試兄弟的掌力嗎？」

　　楊文堯仰天長長吸一口氣，道：「如若易兄苦苦相迫，兄弟等不得不一試銳鋒了。」言詞之間，一派無可奈何之情。易天行面色肅然的向前走了兩步，道：「兩位都是極為熟悉武林情形的人，兄弟有幾句相勸之言，不知兩位是否肯聽。」

　　查子清道：「大丈夫於死不屈，兄弟等目下雖然陷身在易兄重重包圍之下，但也不甘心忍受屈辱。」

　　易天行笑道：「兩位但請放心，兄弟決無強人所難之意──」

　　他忽然拂髯一嘆，道：「南海門的勢力，已經深入中原，那紫衣丫頭懷絕世智慧，和詭異的武功，欲問鼎中原武林霸業，可笑我中原武林同道，都還像沉睡正酣，毫無警惕之心──」

　　楊文堯一皺眉頭道：「易兄不是和南海門相訂有約，先謀孤獨之墓中的存寶，再共圖武林霸業二分天下，怎的又忽然改變了心意了？」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兄弟如若真要和那紫衣丫頭聯手結盟，祇怕眼下兩位不是橫屍濺血於此，亦將身受重傷就縛了。」

　　查子清、楊文堯雖聞此言不大順耳，但仔細一想，倒是實情，不用南海門下之人出手，單是易天行的手下，就足以使兩人傷亡當場。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默然不語。

　　易天行略一思忖接道：「兄弟直言出來，或有傷到兩位之處，甚望兩位大量包涵──」

　　查子清道：「在下和楊兄，自信還有點容忍之量，易兄請說不妨。」

　　易天行道：「千言總一句，中原武林同道如不早謀結盟，必將為南海門那紫衣丫頭所用，她可以兵不血刃，把中原武林攪成一個互相殘殺的慘局。」

　　查子清沉思了良久，道：「易兄話是不錯，但此事關係整個武林，並非兄弟和楊兄一二人力量能予解決。」

　　他雖已聽出易天行話中弦外之音，但卻不願由自己口說出來，故作聽不懂的樣子。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此時此地，已非身份顏面之爭，兩位故作不懂，兄弟只有明說了！」

　　楊文堯、查子清聽他一開口，就揭露了兩人胸中之秘，不禁臉上一紅。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眼下南海門的勢力，尚未在中原開展，據兄弟所知，他們眼下能夠算上高手的，不過六七人而已。如若查兄、楊兄，能夠捐棄成見，和兄弟攜手合作，對付南海門中人物，決不致輸與他們。」

　　查子清哈哈一笑道：「易兄話是不錯，只是捐棄成見一事，說來容易，作來甚難。」

　　易天行道：「這麼說來，兩位是不願和兄弟合作？」

　　楊文堯道：「不是在下不願和易兄合作，而是易兄心機太深，實令我等難以相信。」

　　易天行道：「不知如何兩位才能相信兄弟？」

　　查子清道：「這個，很難說清楚了。」

　　楊文堯道：「兄弟倒是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易兄確有和南海門為敵之心。」

　　易天行道：「願聞高論。」

　　楊文堯道：「那紫衣少女眼下走的不遠，咱們追上前去，易兄如能先和他們動手，在下和查兄立時出手相助。」

　　易天行笑道：「兩位可是覺著咱們眼下的實力，定能勝得南海門嗎？」

　　查子清道：「以兄弟所見而論，南海門中最是難纏的，是那滿頭白髮的老嫗，除了那老嫗之外，其他之人，均不足畏。」

　　易天行道：「兄弟之見，和查兄略有不同。」

　　查子清道：「兄弟洗耳恭聽高論。」

　　易天行嘆道：「兄弟顧慮的倒是那紫衣丫頭，其人不但智慧絕世，而且行動言詞之間，都教人莫測高深。」

　　查子清道：「那紫衣少女麼──」

　　楊文堯笑道：「分由令郎對付！」

　　易天行道：「對付南海門，除了武功之外，還得有一番詳細策劃才行，如若兩位願和兄弟共圖大舉，不妨到兄弟行舍之中休息一下，順便食用一餐酒飯，也好借機計議一下，對付南海門的辦法。」

　　楊文堯道：「易兄盛情，兄弟等卻之不恭只好叨擾。」

　　易天行拱手說道：「兄弟走前替兩位帶路了。」轉身向前走上。查子清目光一轉，只見四老六童和那些黑衣人已齊齊退走，不禁膽氣一壯，伸手一把抓住丁玲，大步隨在易天行身後而進。

　　走約四五里路，到了一片滿生翠竹的山溝中。

　　易天行遙指那翠竹林中隱現的屋頂樓角，笑道：「這就是兄弟的行舍了。」微一欠身，長揖肅客。

　　且說徐元平揹負金老二，一陣急奔，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路，回首不見有人追來，才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放下背上的金老二，無限悲苦地叫道：「叔叔，叔叔。」奄奄一息的金老二，慢慢的睜開了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悽涼一笑，道：「孩子，扶我坐起來，我有幾句緊要的話，要對你說。」

　　徐元平搖頭苦笑道：「叔叔傷勢慘重。此刻不宜費神說話，先療治傷勢要緊。」

　　金老二苦笑道：「你不用多費心了，除了你爹爹之外，當今之世，知道易天行隱秘最多的就是我了，他必欲殺我而後甘心。所以，他下手極重，趁現在我還有一口氣，把幾句緊要之言告訴於你，你也可知道你爹爹如何的死去。」

　　徐元平道：「這些都已由三叔父告訴我了，而且我也曾聽過易天行親口所述，雖然中間還有幾點疑竇未明，但那不關緊要，易天行是兇手，已是千真萬確的了。」

　　金老二道：「唉！孩子，我目下半身已經麻木了，除了易天行或有能救我之法外，當今之世，祇怕再也沒有人能夠把我由必死之路拖回來。」說完一聲長嘆，又緩緩閉上眼睛，好像他說這幾句話，已用盡了他的氣力。

　　徐元平看他閉上雙目之後，臉上的肌肉動也未動一下，一副等死的神態，不禁心頭一震，暗道：「他心中已存了必死的念頭，縱然給他服用下起死回生的靈丹，也是難以收效，必得先行讓他動了求生之念，然後才能設法救他──」

　　心念一動，黯然道：「易天行點穴手法雖然毒辣，但如說除他之外無人能解，那倒未必見得──」

　　金老二團著雙目，搖搖頭，道：「你不用白費心血──我已經不行了！」說話有氣無力，一副生機全絕，行將就木的神情。

　　徐元平忽覺一陣幽傷，泛上了心頭，只覺天地之間，所有的人，都棄他而去，心中一陣激動，熱淚奪眶而出，悽然說道：「叔叔當真要棄我不顧，撒手而去嗎？」這幾句話，字字句句由肺腑中彈震而出，語音神情，充滿無比的痛苦，無比的淒傷。

　　金老二那緊閉的雙目，突然睜開，眼中神光閃閃，嘆道：「易天行的獨門點穴手法，不但別人難以解救，而且慘酷無比，全身經脈，逐漸硬化而死，行血不息，經脈硬化，那痛苦實非常人能夠忍受。孩子，我縱然願忍受痛苦，但無人能解他點傷的穴道，也是枉然！」

　　徐元平道：「容小姪一試，叔叔心存求生之念，小姪或可奏功。」他近來武功大進，把慧空口授的「達摩易筋真經」原文，逐漸的融會貫通，想到真經上有一段易筋脫髓之法，或可用來療治金老二的傷穴。

　　金老二雙目眨動，肅然說道：「好吧！你就試試看！」他被徐元平的誠摯感動，啟發了求生之念。

　　徐元平精神一振，抱起金老二，就附近選擇了一片隱僻所在，立時運起功力，推拿起金老二的傷穴。

　　他一面默誦真經原文，字字求解，一面耗消真元，以透肌過膚的真氣，推拿金老二的傷穴。兩個時辰之後，人已經累的全身大汗，頭暈腦脹。就在他頭昏力盡的當兒，同時把經中原文含義融通於胸。他仰起臉來。長長吸一口氣，使昏昏欲睡的神智為之一清，默思經文含義，不禁心神微震。

　　原來經文中的推拿脈穴手法，雖可療治金老二的傷勢，但必須連續三十六時辰的不停推拿；中間雖有小息，但雙手不能離開那受傷脈穴。徐元平自忖成就，難以連續不絕三十六個時辰推拿金老二的穴道，何況這三日三夜之久的時間裡，無能抗拒任何襲擊，只要一個普通的人，都可把兩人一齊殺死──

　　一直閉目側臥的金老二，忽的睜開眼來，望著徐元平滿頭滾落的汗水，不禁黯然一嘆，道：「孩子，你很累嗎？」

　　徐元平心頭一凜，振起精神答道：「平兒已想出解救叔父受傷穴脈的辦法了──」

　　金老二道：「孩子，為難你了！」

　　徐元平裝出歡愉的微笑，道：「不過需要時間稍長，還要叔叔多多忍耐。」

　　金老二道：「這一點不用你擔心了，我要看你手刃易天行替大哥大嫂報了仇，才能死的瞑目九泉。」

　　徐元平怕他看出自己疲累之態，趕忙說道：「在療治傷勢之時，叔叔需得閉上眼睛，絕對不能隨便睜開。」

　　金老二微微一笑，道：「好！平兒，你不要太累了。」緩緩閉上雙目。徐元平仔細看去，只見他臉上泛現起一片祥和冷靜，似是對徐元平療治他傷勢一事，充滿著信心。

　　他仰起臉來，長長吸了兩口氣，心中暗道：徐元平啊，徐元平，當今之世，你只有這樣一個親人，不論如何的艱苦，你也要把他救活，縱是力盡而死，也該在所不惜──當下一振精神，雙手加力，又開始在金老二身上推拿起來。

　　他身上汗水如雨，滾滾而下，精神上也感到無比的睏倦，在恍忽的神智中，一直清晰的記著，手指不能停下──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徐元平突覺全身一涼，暈迷的神智突然一清。抬頭看去，只見滿天烏雲，不知何時，已經下起雨來。

　　只聽金老二微弱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平兒，天可是下雨了嗎？」

　　徐元平道：「是啊！不過叔叔的傷勢，必需要一口氣療好，雖然下雨了，咱們也不能移動。」

　　金老二道：「唉！孩子，這不是太苦了你嗎？」

　　徐元平道：「平兒只恨本身功力不夠。不能在短時間中，替叔叔療好傷勢──」

　　金老二道：「不知要多長時間，才能療好我受傷的脈穴。」

　　徐元平暗暗忖道：我如直言相告於他，祇怕他會想到很多困難之事，看來只有騙他一騙了。當答道：「要一十二個時辰吧？」金老二長長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徐元平低下頭來，在衣袖上擦拭一下汗水，當他抬起頭來，忽覺項頸之間一涼。

　　他覺出那森森涼意，不似雨水，不禁心頭一凜，睏倦之意，頓然消去。一陣輕微的疼痛，一行鮮血，緩緩由項頸間，滴落在地上。他意識到一把鋒利的兵刃，正架放他的項頸上，而且已劃破了他頸上的肌膚。

　　但他輕輕的咳了一聲，施展傳音入密的工夫，問道：「你是誰？──」，忽然心中一動，怕對方答話的聲音，驚動了金老二，急急又接了一句道：「你施展傳音入密的功夫和我交談，別驚擾了病人。」

　　身後果然傳過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你可猜想得到我是誰嗎？」

　　徐元平仔細分辨那聲音，甚覺耳熟，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是誰？

第三十回　一掌敗鬼王

　　這時，徐元平已然累的筋疲力盡，縱然對方不用利刃架在他項頸之上，也是無傷敵之能，當下輕輕一嘆，道：「你的聲音我很熟悉，但我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不知我可否回頭瞧瞧？」

　　身後傳來了一聲輕笑，道：「你想死的明明白白，那也是人情之常，你就回頭看看吧！」

　　徐元平停下手指，正待回頭看時，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我如回頭看到了他面貌，他勢非殺我不可，不禁猶豫起來──

　　相持大約一盞熱茶工夫，徐元平尚未回首，那身後之人，已等得有些不耐起來，說道：「你怎麼還不回過頭來看我呢？」

　　徐元平道：「如我不回頭瞧你，可否延長我三日死期？」

　　那人似是聽得甚覺奇怪，說道：「什麼？延長你三日死期？」

　　徐元平道：「你現在殺了我，我叔叔亦將傷發而死，豈不是一刀二命？寬限我三日時間，先讓我把叔叔的傷勢療好，你再殺我也是一樣。」

　　那人沉吟了一陣，道：「這麼辦吧！我身上攜帶有一種藥物，服用之後，三日後才能夠發作，你把這毒藥服下，我才能信你！」

　　徐元平道：「好吧！你把那藥物拿來！」

　　身後伸過來一隻潔白的玉手，掌中托著兩粒紅色丹丸。

　　徐元平微微一皺眉頭，暗道：此人膚色如玉，手指纖纖，看去不似男人，難道是個女孩子──

　　心中忖思之間，緩緩伸手取過兩粒紅色丹丸，正待吞下，心中一動，問道：「你這毒物服下之後，不知我的功力，是否會受影響？」

　　那人嗤的一笑，道：「三日後毒發必死，無藥可救，但在三日之內，不會影響到你的功力。」

　　徐元平道：「在下相信大駕之言。」張口把兩粒紅色的藥丸吞服下去，接道：「你現在可以離開了，或是隱身在附近暗處監視著我。」

　　那身後人沉吟了一陣，嘆道：「你的言詞，字字句句，都令人無法不信，果然是一位誠篤可信可託的君子。」

　　但聞步履之聲，逐漸遠去，漸不可聞。

　　徐元平服用下藥丸之後，心中不禁泛生出黯然的感覺，想到父仇未報，母恨未雪，慧空大師遺託之事也未能辦好，自己卻要在三日之後告別人間，也許要死的不明不白，連逼自己服藥而死的人，也難看上一眼。

　　他嘆息一聲，目光投注到金老二的臉上，只見他雙眉輕皺，臉上一片痛苦之色，但嘴角間卻又微微帶著笑意，分明他在忍受著極深的痛苦，但又深信自己能夠重傷復愈，兩種神情混合在一起，顯出他內心中堅決的求生意志。

　　徐元平振作精神，連吸兩口長氣，閉上雙目，排除雜念，一意調息。

　　他得天玄道長無意一腳，踢活了生死玄關，雖然任、督二脈未通，但真氣已可旁通奇經八脈，直上十二重樓，適才替金老二療傷之時，雖亦常運氣調息，但心中一直百感迴旋，雜念未除，此刻，雜念澄清，神意集中，頓覺真氣暢行經脈，內力源源而生。

　　原來他預知了三日後必死無救，報仇雪恨之事，都成了夢幻泡影，一心一意，祇想救活金老二，反而有助他神意集中。

　　風雨漸大，大滴如珠，徐元平真氣流轉不息，內力綿綿不絕，人已進入渾然忘我之境，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早些療治好金老二的傷勢，對風雨的侵襲，渾似不覺。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落雨已住，雲散天晴，夕陽返照來一抹陽光，積水反映，霞光閃閃。

　　忽然身後傳過來一聲嘆息道：「天色又入夜了，你還不休息一下嗎？」

　　徐元平抬頭望望天色，道：「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了？」

　　那聲音輕柔地接道：「可不是麼，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我送給你的食用之物，你一點也未食用，都給大雨沖走了！」

　　徐元平目光一轉，果見身側放著兩個瓷盤子，盤中一片瑩潔，想那盤中食物，都已被大雨沖刷去了。

　　目光迴轉，向後望去，剛剛看到一角黑衣，心頭突然一震，趕忙又轉了回來，暗道：「好險啊！好險，我如回頭望他一眼，他借故說我看到他的面貌，變卦不守三日信約，豈不是其咎在我嗎？」

　　那身後之人，等了一陣之後，忽然緩步而去。徐元平不敢回頭張望，只能從那人的腳步聲中，辨出他逐漸遠去。

　　這雖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但卻要極大的忍耐之力，克制住好奇的衝動，只要他回頭一看，立時可以辨出來人是誰，但他為了金老二的安全，必須強忍住心中的好奇和衝動。

　　他仰天長長吸了一口氣，又復運氣調息，調息好精神，又開始用手推拿金老二的穴道。

　　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工夫，忽然覺到那股綿綿不絕的內力，倏然中斷，不禁心頭一震，停下手來，暗道：這一日一夜的工夫，我一直覺著內力綿綿不絕，何以此刻突然中斷不繼？

　　心念一動之間，忽然覺著飢腸轆轆，飢餓無比。

　　他回頭望了那兩個大瓷盤子一眼，心中暗暗忖道：如果這兩盤子中的食物，不被雨水沖走，我也不致受這飢餓之苦了。

　　他發覺了後力不繼的原因，是因飢餓所致時，才想到自己已經兩日一夜，未進飲食了。

　　一念動心，只覺那飢餓之苦，愈來愈重，如果不能及時進些食用之物，別說後力難繼，無法再繼續替金老二療治傷勢，單是這份痛苦，已是不易忍受了。

　　他嚥了兩口饞涎，自言自語地嘆道：「還有兩日夜時光之多，難道我能撐過這一段時間麼？」

　　忽然由身後仰過來一個白色瓷盤，一個嬌柔的聲音，隨著傳了過來，道：「你腹中定然是很飢餓了，快把這半隻雞吃下去吧！」

　　徐元平凝目望去，只見那磁盤中除了半隻雞，還有兩個饅頭，一股肉香，直撲鼻中，本待伸手取食，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嘆道：「閣下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了。」

　　那人奇道：「你不餓嗎？」

　　徐元平道：「很餓，但我兩隻手不能離開我叔父身上穴道，無法取食。」

　　那人似是極為憤怒，冷哼一聲，將那瓷盤收了回去。

　　徐元平嚥下一口饞涎，咬緊牙關，閉上雙目，勉強忍耐著飢餓之苦，繼續運氣調息，但覺腹中飢餓難挨，竟然難以提聚真氣。

　　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忽覺肉香濃郁，直沖內腑，睜眼看去，只見一隻雞腿，正放自己脣邊，身後傳來一個平和的聲音，道：「好吧，那我就餵你吃下去。」

　　徐元平腹中飢餓，也不再謙辭，張開口來，很快把雞腿吃完。

　　只聽那身後之人，笑道：「你餓了很久嗎？吃的像狼吞虎嚥一般。」緊接又送過來夾著雞肉的饅頭。

　　徐元平一口氣吃了半隻雞和兩個饅頭，肚內飢火已消，嘴巴在衣袖上擦了兩下，說道：「雖然兩日之後，你要把我殺死，但今日一飯之恩，我仍然感激不盡。」

　　那身後之人默然不語，沉吟了良久之後，突然幽幽一嘆，起身而去。

　　徐元平聽他那移動的腳步之聲落地甚重，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他微一思索，立時屏棄雜念，運行真氣，替金老二療治傷勢，不大工夫，已入渾然無我之境。

　　當他再度停下休息時，忽然覺著頭頂之上，多了一些什麼，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茅草結成的頂蓋，四面用竹子撐住，用以遮蔽烈日風雨。

　　三日時光，轉眼過去，他有了茅棚遮日蔽雨，又有人及時送上飲食，得以維持他的體力，才算把一件艱苦的療傷工作完成。

　　那送給他食物之人，對他似乎是愈來愈是關心了，單見那餐餐不同而可口的佳餚，已顯示出對他的關懷。

　　第四日早晨時分，徐元平已覺出金老二幾處受傷的脈穴，完全通達，療傷大功告成，心中甚為喜悅，低聲說道：「叔叔你可以睜開眼睛瞧瞧了。」

　　金老二自得徐元平啟動生機之後，一直忍受著痛苦。但因徐元平綿綿不絕的內力，使他承受的痛苦大減，暈暈糊糊的過了三日夜的時光，有時神智全失熟睡不醒，醒來亦是暈淘淘的茫無所知。但他心中一直記著不能睜眼之事，始終閉目未睜，感覺之中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情，但他均棄絕外念，不理不想，直待聽到徐元平呼叫之言，才緩緩睜開雙目。

　　徐元平滿臉微笑之容，說道：「叔叔可暗中運氣試驗一下，看看受傷的脈穴，是否已經完全通了。」

　　金老二依言運氣相試，果然傷穴全通，忽然挺身而起，抓住徐元平一隻手腕，熱淚盈眶地說道：「孩子苦了你啦──」他生平之中，極少有這樣激動，只覺千言萬語要說，但卻不知從何說起，一時之間，反而默然無語！

　　徐元平仰天長長吸一口氣，勉強壓制下心中的激動，說道：「平兒替叔叔療傷，真氣損耗甚大，必須要十日靜養，想請叔叔替我配幾劑藥物，以便我靜養時服用。」他想到今日已是相約三日死期，必須想個法子，讓金老二離開此地，免得他看到這一幕慘劇。

　　果然金老二為之一駭，霍然站起身來，說道：「你知道什麼藥物嗎？我立刻就去配製。」

　　徐元平淡然一笑，隨口說了幾樣藥物，他曾經看了那紫衣少女開給丁玲療治傷勢的藥單，腦際之中，還隱隱記得兩樣，隨口說了出來。

　　金老二久在江湖上走動，見聞極是廣博，那紫衣少女開的藥物，都是療傷聖品，徐元平說了兩樣，果然把金老二給騙過，當下默記心中，說道：「平兒，你就在此地等我──」仰臉望望天色，接道：「在天色入夜之前，我一定趕回此地。」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叔叔不用太急，我只不過是損耗一點真氣，你大傷初癒，不宜急急趕路。如果今夜趕不回來，明天回來也是一樣。」

　　金老二似是急於徐元平復原，說道：「不論如何，我今天一定可以趕回。」也不待徐元平再答話，急奔而去。

　　徐元平望著金老二急奔而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陣淒苦之感，低聲說道：「再見了，叔父，當你購藥歸來的時候，平兒已經身首異處了──」

　　他說的聲音異常低沉，但金老二卻似受到了感應一般，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徐元平只道被他聽到，不禁心頭一驚。

　　只見金老二高舉右臂揮手說道：「平兒，不要離開此地，天黑之前，我一定可趕回來。」縱身躍起，施展開陸地飛行功夫，急奔而去。

　　徐元平眼看金老二背影消失不見，緩緩站了起來，步出草棚，只見草色枯黃，落葉紛紛，一片肅殺之氣。三面青山環抱，正西方卻是一片黑黝黝的密林，這是一個很少人跡的荒涼所在。一叢及人的青草，矗立在丈餘外處，那方圓數尺之地，似是得天獨厚，仍然有些青翠之色。

　　徐元平此時的心情有如洶湧的長江大河，萬念滾滾閃過心頭，他緩步走近草叢，凝目相注，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地方倒是一處大好的埋身之地。」

　　他呆呆的站了一陣，緩步走回那草棚之中，盤腿而坐，閉上雙目，想以內家調息之法，使雜亂的心情平復下來。但他卻失敗了，千古艱難唯一死，他雖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但這死前的一段折磨，卻不是豪氣所能抗拒，但覺往事如電閃過心頭，一直無法使心情平復下來。

　　忽聽一陣沉重的步履之聲，急急走了過來，停在身側之處。

　　徐元平只道是相約之人，暗道：既願束手就死，何須再見仇人形貌。於是眼也不睜的說道：「你動手吧！」

　　這四個字說來雖是簡簡單單，卻不知摻揉著多少種複雜的感情，未了的恩仇、常憶的友情，以及他這一生中的曾遭遇到的悲歡離合，辛酸苦辣，他似乎都要在這一剎那間體會、宣洩出來，因為自今而後，世上的成敗榮辱，俱都不再與他有關，就正如墜下的果實與生長的枝葉一樣。他悵惘而無可奈何地離開了這多姿多彩的世界。

　　只聽那沉重的腳步聲，突地一頓，然後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了過來。

　　他仔細地分辨著這腳步聲，冀求能在這單純的聲音中，尋找出自己的答案：「此人究竟是誰？」但他轉念一想，又不禁暗笑自己，暗笑人類的情感為什麼永遠是這麼矛盾？一種根深蒂固的理智，與另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感，永遠是在互相爭鬥著，直到他死前的一刻，仍無法終止。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對於生命的存在與人類的通性，似乎又了解了許多。

　　腳步之聲更近，終於停在他身側，他心中暗嘆一聲，緩緩說道：「三日之限已至，你只管快些動手。我──死亦無憾。」

　　他突然想到他憑自己的力量，救活了他世上唯一的親人，嘴角當時泛起一絲安慰的微笑。

　　秋風簌然，立在他面前之人，似乎輕輕驚嘆了一聲，然後一個沉重嘶啞的口音詫聲說道：「動手？動什麼手？」

　　徐元平微微一笑，緩緩道：「我既已與你訂下三日之約，你便是將我千刀萬剮，我也不會怪你，此時此刻，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大可不必在我臨死前，還這般折磨侮辱於我！」

　　他語聲竟是那般誠懇而無畏，叫人聽了，無法不由衷地發出敬佩與感嘆。

　　那知那沉重嘶啞的聲音竟又輕咦了一聲，訥訥道：「公子，你──究竟說的是什麼，小的──小的實在聽不大懂。」

　　徐元平心中一動，沉聲問道：「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直到此刻，他猶未張開眼來，那嘶啞的語聲「呀」地一聲，感嘆道：「原來公子竟是個──竟是個──」

　　他終究不敢說出「瞎子」兩字，改口說道：「小的名叫張忠，又有人將我喚做張一爺。公子若有什麼吩咐，只管吩咐好了，小的還有兩膀子氣力，叫我做『動手』的事，再好也沒有，叫我用心思，那卻是──」

　　他「嘿嘿」乾笑數聲，倏然頓住語聲。

　　徐元平心中思潮反覆，不知面前之人是戲弄自己，抑或是真的與此事無關。心念數轉，他終於忍不住霍然張開眼來。

　　凝目看去，只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大漢，肩上挑著一擔木柴，腰中斜插著一柄巨斧，只看那巨斧要大於平常樵夫所用的兩倍，就瞭然此人有過人的臂力。

　　張忠驚噫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放下柴擔。

　　他原想徐元平是個目難睹物的瞎子，不料他睜開眼睛之後，卻暴射出懾人的神光，像兩道挾著霜刃的冷電，看透了人的肺腑心肝。

　　徐元平輕輕一皺劍眉，茫然一笑，說道：「你當真是行樵之人嗎？」

　　張忠乾咳了一聲，道：「是啊？小的打柴為生，已近十年了。」

　　徐元平道：「你每日都由此處經過麼？」

　　張忠搖頭笑道：「沒有，這條路我已經一個多月沒走了。」

　　徐元平輕輕嘆一聲，道：「那你是不知道了──」他這話似是對張忠說，但又似自言自語。

　　張忠茫然一笑，道：「公子是讀書之人，說的話我自然是聽不懂了。」挑起柴擔，舉步欲去。

　　徐元平看那一擔柴，大約有兩百餘斤，但他隨手一提，竟然放在肩上，毫無吃力之感，不禁讚道：「你的氣力不小啊？」

　　這次，張忠似是聽懂了徐元平說的什麼，咧嘴一笑道：「我娘老是說我像頭蠻牛，一把死氣力，除了打柴之外，什麼也不會。」

　　徐元平心中一動，問道：「你家中還有些什麼人？」

　　張忠道：「除了老娘和我之外，再無他人了。」

　　徐元平悽涼一笑，道：「你很好福氣，還有個媽媽照顧你──」

　　探手入懷，摸出一把碎銀，和兩個金錠，「你拿去用吧！」

　　張忠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金錠，和那樣多的銀子，不禁為之一呆，雙目盯在金銀之上，全身輕微的顫抖，顯然，這一堆金銀，使他十分動心。

　　他呆呆的瞧了良久之後，突然嘆一口氣，道：「我未替相公做一點事情，如何能受此重金，就算替你家做上十年長工，也用不了這多金銀。」

　　他的純厚樸實，勾起徐元平的感傷，暗道：我如不是身負有血海深仇，我如有雙親在堂，倒寧願像他這樣，平平淡淡的過了一生。心念轉動，黯然一嘆，道：「這些金銀，對我來說，已是無用之物了──」

　　張忠瞪大雙目奇道：「金銀怎會無用，可以買牛耕田，買馬拖車，置房買田討媳婦，樣樣都用得上，那裡會沒有用呢？」

　　徐元平淡然一笑道：「我已快要死了，這些金銀你拿去替我買口棺木，明天來此地收我屍體，埋在那深草之下，餘下的，你就買些田產、牛馬討個媳婦，奉養老母，好好的過日子吧。」

　　張忠凝目望了徐元平一陣，伸出顫抖的手，接過金銀，說道：「我先把金銀帶去，回去問問我娘，該怎麼辦？」這位純厚的樵人，顯然已為他生平僅見的財物動心了。

　　徐元平望著他急奔而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看來人生名利之關，實是不易看破，此人這般忠厚純樸，也會為財帛動心。

　　他安詳的微微一笑，似是對人生又深入了一層認識，緩緩閉上了雙目。

　　人在將死的時候，不是萬念湧心，思緒如潮，那就會特別的平靜。徐元平經過一陣躁急不安之後，變的特別平靜，心如止水，萬念俱寂，慢慢的運氣調息。

　　要知一個人在整個的生命過程中，難得有幾次真正的胸無雜念，不論如何調息求靜，潛意識中，總難免有所掛念。此刻，徐元平卻進入了確無雜念之境。

　　調息一陣之後，突覺一股真氣由丹田之中向上面沖去，有如渴驥奔泉，不可遏止。如在平常之時，徐元平必會為此一特異情形，停下行功，但此刻，他卻置之不理，暗暗忖道：是啦！我服用那人的毒藥，也該到了發作的時候，想是藥性發作了。仍然運息如故。只覺那向上疾沖的真氣，沖過了十二重樓，直向生死玄關逼去。

　　全身的血液，也隨那向上衝動的真氣，沸動起來，躁動起來，一種忽升忽沉的感覺，使他心中起了無比的憂急和不安。

　　這時，忽然又響起了一陣腳步之聲，直行過來。

　　徐元平正為體內一種真氣忽升忽沉的衝突干擾，好像一隻大鵬被關在一所鐵籠之中，久思破籠而出，此刻那鐵籠破損了一個大洞，它正用盡全力向外掙動，但那破損的洞口甚小，卻無法容它展翼而去。

　　他雖隱隱感到又有人向他走來，但體內氣血強烈的衝突，使他無暇去想這件事情，反正他覺得今日非死不可了──

　　忽然覺著氣血強猛向上一沖，腦際之間，轟然一聲大震，那躁急和不安的情緒，頓時為之消失，一種飄飄欲飛的感受，使他又生出輕鬆之感。

　　這當兒，忽然感到右腕脈穴，被人一把扣住，耳際間響起了一個陌生口音，道：「好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徐元平聽那口音不對，霍然睜開了雙目。

　　只見一個身體高大的和尚，用左手扣著他的右腕脈門，放聲大笑。

　　徐元平仔細瞧了一陣，忽然憶起此人，乃是少林寺中慧字一輩，僅存的兩位高僧之一，慧果大師。

　　慧果笑如龍吟，直沖霄漢，餘音迴蕩在山谷之中，滿山回鳴，盡都是哈哈大笑之聲。

　　他似是有著無比的歡情，也有著無比的激動，長笑聲綿延了一刻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冷冷說道：「你終於被老衲找到了，哈哈，為找你踏破三雙芒履。」

　　徐元平神色鎮靜，毫無脈穴被拿住的驚慌，淡淡一笑，道：「老禪師找到了在下，也不值得這般高興啊！」

　　慧果滿臉泛布起殺機，道：「小施主不用裝痴作呆，拿出來吧！」

　　徐元平道：「拿出什麼？」

　　慧果道：「戮情劍。」

　　徐元平暗暗忖道：我已是將死之人，留下寶刃，也是無用，此劍取自少林，還於少林，總比落於他人之手好些。左手緩緩伸入懷中，摸出戮情劍來，說道：「拿去吧！」

　　慧果接過寶劍，隨手放入懷中，道：「劍匣呢？」

　　徐元平道：「遺失啦！」

　　慧果臉色一整，冷然說道：「此劍雖有削鐵如泥之利，但劍匣尤為珍貴，眼下施主的生死，已在老衲掌握之中，一個人死了之後，萬事皆休，留得劍匣，也是無用，小施主要三思了！」

　　徐元平仰臉一聲輕笑，道：「生死之事，在下早已置之度外，老禪師如果想借此要挾，那可是失算之策──」他微微一笑，又道：「不過此劍乃貴寺之物，還於貴寺，乃理所當然之事。戮情劍匣，現在南海門那紫衣少女手中，老禪師找她去討吧！」

　　慧果微微一笑，道：「劍在你的手下，劍匣卻被人拿走，此言叫老衲如何能信？」

　　徐元平大聲說道：「我說的字字真實，你不信那有什麼法子，慧空、慧因兩位老前輩，他們人格何等清高，你卻這般貪心，同出一門，一樣的修為，優劣之分，有如天壤之別。我還劍於你，也無非是看在慧空、慧因兩位老前輩的份上而已，哼！我懶得再理你！」說完緩緩閉上雙目。

　　慧果凝目望去，只見他臉上一莊嚴，毫無一點畏死的神情，使人一瞧之下，竟有著一種凜然難犯之感，不禁心中一震，暗道：此人小小年紀，卻有這等視死如歸的豪氣。一陣惶愧之感襲上心頭，緩緩鬆開了徐元平右腕脈穴。

　　徐元平緩緩睜開雙目，淡然一笑道：「戮情劍匣確在那南海紫衣少女的手中，大江南北的武林道上，都已為此女進入中原，不遠千里趕來，想來老禪師亦必早有耳聞了！跟下二谷三堡中人物，都在勾心鬥角，想從紫衣少女手中取得劍匣，老禪師定要尋找此物，那就快些趕去，遲恐生變，也許會被人奪走！」

　　慧果大師道：「不知那紫衣少女現在何處？」

　　徐元平道：「我離開之時，她們都還留在孤獨之墓，眼下行蹤何處，我就不知道了！但她在中原根據之地，在邙山碧蘿山莊，我已把胸中所知，儘皆相告。你要去，可以去了。」

　　慧果雙眉一聳，說道：「老衲有一句不當之言，不知是該不該問？」

　　徐元平道：「老禪師儘管請說。」

　　慧果道：「施主坐在此地，可是等什麼人？」

　　徐元平笑道：「等死！」

　　慧果聽得一怔，道：「什麼！等死？」

　　徐元平道：「不錯，我是等死。」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如非等死，我也不會把戮情劍還給你了！此劍雖是你們少林寺中之物，但慧空老前輩已經打賭輸給我了。我如能活在世上，必要保有此劍！」

　　慧果道：「但眼下你並未死，為何有心放棄此劍？」

　　徐元平笑道：「快啦！我已經活不了多久啦！最長也不會到日落時分，也許頃刻之間。」

　　慧果道：「老衲雖然不通星卜之術，但就你氣色而論，既不像身受重傷，也不像中了什麼奇毒。但聽你言來，卻是非死不可，實叫老衲猜測不透了。」

　　徐元平笑道：「天下的事，有很多是出人意料之外，在下不願把此事告人，老禪師──」

　　師字未完，突然急聲吼道：「閃開！」

　　一道白芒，疾如流星般急射而到，掠著徐元平耳根擦過。

　　慧果頭也未轉，冷冷喝道：「什麼人？膽敢暗算老衲？」

　　只聽一聲嬌脆的冷笑，道：「你再試試我滿天花雨的手法！」

　　慧果肩頭微聳，身形突地斜斜飄起，只見他寬大的袈裟，飄拂飛舞，有如一朵輕雲般冉冉升了上去，去勢似乎並不甚急，但那來勢急快的銀芒，竟未能接近他身形三尺以內。

　　日光強烈，但這一蓬銀芒，比日光尤覺強烈，帶著絲絲縷縷尖銳的風聲，閃電般掠過慧果的腳下，擊向徐元平身上。

　　徐元平眼簾微垂，有如一尊石像般，竟似全然沒有將這一蓬致人死命的暗器放在心上，直到他身形一尺開外，這一蓬銀芒突又一散，驚虹電掣般自他身側擦過，尖銳的風聲，震得他衣衫為之拂動起來。

　　慧果真氣一沉，雙足落地，情不自禁地轉目一望，見到徐元平這等鎮靜的功夫，心頭不禁湧起一陣敬佩之意，暗嘆忖道：「此人性命若真的無法活過今日，倒的確是武林中一大損失。」

　　他雖然心胸狹窄，但見了徐元平這種恢宏氣度，英雄本色，心下卻也不禁暗中傾倒。

　　心念一閃便過，只聽身後又是響起一聲冷笑，慧果濃眉一揚，沉聲道：「漫天風雨，又當如何？」

　　身後那嬌脆而冷峭的聲音，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還有子母流星呢！」

　　話聲落地，身後竟有暗器破風之聲擊來，慧果雖然自恃身份，至今未曾回首，但此刻只覺心弦震動，忍不住霍然旋過身子去，眼角斜瞟。只見一串銀光，筆直襲來。

　　這一串銀芒聚而不散，薄而不急，比方纔那一蓬銀雨的來勢，竟是大不相同。但光芒閃動之間卻似隱含著一種令人不得不為之緊張的意味。

　　慧果只覺心頭一震，不待銀光襲至，身形又自一旋，的溜溜旋開五尺以外。

　　他身形方動，突聽「叮」的一聲輕響，當頭一點銀星，突地急射而出，有如一匹乍放韁繩的驚馬，突地由緩行而急奔，速度之差異，竟無法以言語文字描述。

　　接著又是兩聲輕響，三點銀星，由直襲變為橫飛，然後便是一連串的「叮叮」聲響，一串銀光，又自變為一蓬銀芒，四面八方，亂雨般擊至端坐如山的徐元平身上。

　　這一陣「叮叮」聲，一聲接著一聲，有如喪命之鐘，又有如攝魂之鈴，暗器未至，已足以令人驚心動槐。

　　徐元平雙目一張，目光利箭般注向當中的那一點銀星之上，對四散擊來的銀雨，竟似不聞不見。

　　慧果身形頓起，目光立刻轉向徐元平望去，只見那當先激射而出的一點銀星，在這微一霎眼之間，已將觸及了徐元平的胸邊要害之處。

　　這生死存亡的一剎那，徐元平忽然疾快的伸出了右手，屈指輕輕一彈，只聽一聲波然輕響，那激射而至的銀芒，斜斜向一側飛去。

　　緊接著一提真氣，原姿不變的凌空而起，寒芒閃閃，分由他身外四周劃過。

　　慧果輕聲讚道：「好膽氣──好身法！」

　　徐元平仍然盤膝而坐落在原地，淡然一笑，道：「老前輩過獎了。」

　　慧果目光一轉，投注到丈餘外一片叢草之上，高聲說道：「老衲已領教了漫天花雨，子母流星，不知還有什麼驚人手法嗎？」

　　草叢後響起了一個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應道：「你向左面走上五步，再試試我『三元聯第』和『一天飛蝗』手法如何？」

　　慧果大師臉色一整，道：「要老衲再試你兩樣手法不難，但得讓老衲見識一下女施主是何等人物？」

　　草叢後緩緩走出來一個全身的黑衣少女，背插雙劍，漫步而來。

　　徐元平目光一轉，只覺此女似曾相識，但卻一時間想不起何時見過。

　　只見那黑衣少女目光轉動，一瞥徐元平微笑說道：「你的膽氣實在叫人佩服！」目光一轉，凝注到慧果大師臉上，道：「你可是少林寺中的和尚吧？」

　　慧果道：「老衲乃嵩山本院慧果。」

　　黑衣女道：「天下武林人物能夠躲得我漫天花雨和子母流星兩種手法之人，難得挑出幾人。你這老和尚武功不錯，因此我料想你必然來自少林。」

　　慧果看她一身黑衣，容色絕倫，年紀不過二十上下，能打出那等懾人魂魄的手法，決非平常之人。當下正容說道：「不知女施主高名上姓？」

　　他目睹徐元平擊打暗器的手法武功之後，心中狂傲之氣，忽然稍減甚多。他忽然想到如若把徐元平換成自己，決然不會有那等沉著的豪氣。

　　只見那黑衣女淡然一笑，道：「我叫上官婉倩──」

　　徐元平心頭一動，忽然想起和她拼掌受傷之事，接口說道：「在下和姑娘原有三年之約，祇怕難以履行諾言，這裡先行謝罪。」

　　上官婉倩笑道：「不要緊，過去之事，已成過去，不用多想它了。」

　　徐元平凜然說道：「大丈夫立世之本，信義當先，既有承諾，豈能不放在心上，不過今日乃在下的死期──」

　　上官婉倩接道：「設若你死不了呢？」

　　徐元平道：「舊約定當踐履。」

　　上官婉倩笑道：「可惜你要死了。」

　　徐元平仰首望著天上一片變幻的雲彩，心中暗暗忖道：天色已近午時，那相約之人，仍然不見到來，難道他忘記了今日相約之事嗎？或是想我已服下毒藥，難過三日之限，讓我自行毒發而死呢？

　　他一心祇想到自己生死之事，對眼下的情景，根本沒有留心。

　　只聽風聲呼呼，衣袂被風飄了起來，轉眼看去，原來上官婉倩已和慧果大師打了起來。

　　兩人出手之勢，十分嚇人，每出一掌一招，必帶起強烈的破空勁氣。

　　轉眼一瞥之間，忽然發覺那高聳的叢草旁側，站著一個全身白衣的人。以他目光的銳利，一顧之間竟似未把那人看清，除了記得他穿著一身白衣之外，腦際之間，竟是未留下那人一點印象。

　　這時他不得不重新轉過頭去，仔細的向那白衣人望去，看了一陣之後，忽覺心地泛起來一股寒意。

　　那人長的並不如何難看，但全身上下卻是找不出一點生人的氣息，他臉上似是被一層青霜籠罩，掩藏了他內心所有的表情，有如從棺材中拖出來的一具屍體，使人一見之下，就有著一種陰氣森森之感。

　　徐元平長長吸一口氣，暗暗忖道：世上竟有這樣死人般的活人。

　　忖思之間，想見那白衣人右手一探，似是從懷中摸出一件東西，目光轉動，好像在計算上官婉倩和慧果大師兩人離他的距離。

　　徐元平愈看愈覺不對，忍不住高聲叫道：「你們不要打了！」

　　上官婉倩嬌軀一閃，脫開了慧果大師的掌勢，落到徐元平的身側，微微一笑，道：「怎麼？你可是擔心我打他不過嗎？」

　　徐元平搖搖頭，道：「不是。」

　　慧果和上官婉倩相搏了一陣，已知遇上了勁敵，只感對方武功路數詭異難測，而且內力充沛，乃生平僅遇的高手之一，打下去，決非一兩百招之內可以分出勝敗，是以聽得徐元平喝叫之聲，立時停手不攻。

　　上官婉倩星目一轉，又道：「那你是怕我傷他啦！」

　　徐元平搖搖頭，道：「兩位動手相搏，勝敗乃必然之事，在下自是不用多管閒事。」

　　上官婉倩嗔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是你嘴巴癢了嗎？」

　　徐元平劍眉微微一聳，道：「兩位轉過頭去看看那草叢旁邊，再責怪在下不遲。」

　　上官婉倩回頭望了一眼，不禁一怔，道：「這些人是人是鬼？」她驟然見到這些裝束，不自覺地脫口而出，想到自己在武林中的威名，縱然是鬼，也不該這等害怕，趕忙住口。

　　徐元平目光一轉，不禁也是一怔，說道：「奇怪呀！怎麼一轉眼，變成了這樣多人？」

　　原來那草叢旁邊，一排站了五個衣著、身材一般的白衣人，他們都穿著一樣的麻布白衣，臉色同是一片青色，不論目光如何銳利的人，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把他們分辨出來。

　　慧果也似是為五個白衣人的出現有些震動，但他究竟年齡較大，為人較為沉著，保持著平靜的神態，默然不言，心中卻在不停的忖思江湖之上，那一處人物這般裝束？

　　片刻之後，上官婉倩的神情逐漸的平復下來，她身負絕世武功，膽氣是要比平常之人壯大甚多，冷笑一聲，說道：「我不信陽光普照之下，真的有鬼出現──」回目望著徐元平道：「你有膽子沒有，咱們一齊過去瞧瞧！」

　　徐元平搖搖頭，道：「我要在此地等人，那人未到之前，我決不離開此地一步。」

　　上官婉倩嗤的一笑，道：「你等那個？」

　　徐元平心中忽然一動，但口中仍然應道：「和我相約的人！」

　　上官婉倩道：「那個人不會來了！」

　　徐元平道：「你怎麼知道？」

　　上官婉倩道：「要來早就來了，現在天已快過午時，自然是不會來啦！」

　　徐元平霍然站起來，道：「你見過那人嗎？」

　　上官婉倩道：「見過，而且從小就在一起長大，形影不離。」

　　徐元平忽覺心中一陣劇激的震盪，道：「可就是姑娘嗎？」

　　上官婉倩嫣然一笑，道：「不敢，不敢。」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知那藥力幾時發作。」

　　上官婉倩抬頭看看天色，笑道：「早哩，要到太陽下山的時候，夕陽殘照。」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我還有兩三個時辰好活了。」

　　上官婉倩柔聲說道：「要是那藥物年久失靈了，你就永遠不死啦──」

　　忽聽慧果大聲叫道：「鬼王谷──」

　　耳際間響起了一陣夜梟悲鳴般的長笑，尖銳刺耳，難聽至極，突地，一個高昂的聲音混入了那長笑聲說道：「鬼王谷，鬼王駕到。」

　　這兩句話，一字一句，拖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餘音蕩漾在山谷之中，回鳴不絕於耳，聽得人心頭泛起一陣冷森森的感覺。

　　上官婉倩罵道：「鬼王谷中的人，果是沒有一點人味。」

　　只見那草叢之後，一蹦一蹦的跳出來兩個頭戴白帽，身穿黑衣，腰繫麻繩的人來。

　　這兩人活像兩具殭屍，行動之間，雙腿並立，只用雙腳的強力跳動，手臂直垂，雙目圓睜，怎麼看也沒有一點生人味道。

　　慧果大師合掌當胸，高喧一聲佛號。

　　高喧的梵音，響徹雲霄，混入那淒厲長笑之中。

　　徐元平暗暗嘆息一聲，忖道：「丁玲、丁鳳在這等環境之下長大，自是難怪她們帶有幾分陰森之氣，但自和自己相識之後，兩個人都似在緩緩的轉變，尤其是丁鳳，出身鬼域，倒是難能可貴──」

　　忖思之間，瞥見那兩個跳動的人突然停了下來，那淒厲的長笑聲，也隨著停了下來。

　　高聳的草叢後，緩步走出一個頭大如斗，巨目闊口，身披黑袍，身不滿五尺的人來。

　　這人雖然長的很不勻稱，但舉步行動之間，卻有著一種頤指氣使的高傲氣度。

　　慧果大師回首對徐元平道：「江湖上久傳鬼王谷谷主丁高生具異像，此人可能就是鬼王谷的首腦丁高了。」

　　徐元平道：「老禪師也不識得鬼王嗎？」

　　慧果道：「鬼王丁高很少在江湖上行動，老衲雖然久聞其名，但尚未見過其人。」

　　徐元平道：「這就是了，待晚輩問他一聲。」

　　上官婉倩卻似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之事，低聲對徐元平道：「鬼王丁高的寒陰氣功，已練到傷人於不知不覺之中，而且擅施迷藥，天下無出其右，你可要小心一些了。」

　　只見丁高在兩個黑衣白帽，以蹦代行之人左右護衛之下，直對三人停身之處走來。

　　徐元平突然一側身，大步迎了上去。

　　上官婉倩回手一抓，沒有抓住，雙足一點實地，嬌軀疾射而出，後發先至的搶落到徐元平的前面，玉臂攔住了徐元平前行之勢，說道：「站住。」

　　徐元平微微一怔，但卻依言停了下來，心中暗道：這丫頭的舉動好生自負，也不想想憑什麼可以攔阻我的行動──

　　只見那黑袍大頭怪人，左手一揮，兩側隨行之人，應手停了下來。

　　上官婉倩不容徐元平開口，搶先說道：「你就是鬼王丁高嗎？」

　　那大頭黑袍怪人巨目中神光一閃，陰森森地說道：「你是什麼人，敢這般對老夫說話？」

　　上官婉倩笑道：「怎麼樣？我沒有開口罵你，已經算對你客氣了！」

　　黑袍大頭怪人冷然一笑，巨目一轉，說道：「給我拿下。」

　　左面那黑衣白帽之人，應聲出手，直垂的長臂突然一舉疾向上官婉倩抓去。

　　上官婉倩星目一瞥，看那人指掌盡成一片紫色，冷哼一聲，道：「好髒的手。」嬌軀一晃，閃了開去。

　　那人一擊不中，突然一跳，疾如流矢般直衝過來，雙臂齊舉合擊而下。

　　徐元平心中暗暗忖道：我連番奇遇，學成了一身武功，父母大仇未報，卻已死亡在即，現在，恐怕是我最後一次施展武功機會了。

　　一股強烈衝動，泛上心頭，口中大聲喝道：「上官姑娘請讓在下一陣。」一提真氣，右手疾揮而出，一招「金索縛龍」，直向那黑衣白帽的怪人右腕之上抓去。

　　這時，上官婉倩已二度縱身避開那人的襲擊，兩手一揮，肩上雙劍一齊出鞘。

　　只聽慧果大師失聲叫道：「十二擒龍手法，這是我們少林寺不傳之秘啊──」

　　那黑衣白帽之人，身體雖然僵挺不彎，但動作卻是快極，第二度撲擊上官婉倩未中，人卻突然一跳，橫裡蹦開三尺讓開了徐元平的一擊。

　　徐元平道：「這是少林寺的十二擒龍手法。」口中應話，人卻欺身而進，揚手一掌，拍向鬼王丁高。

　　站在丁高右面那黑衣人突然一蹦，搶到了丁高前面，雙手齊舉硬接了徐元平一掌。

　　徐元平只覺一股極強的暗勁，硬把自己的掌力給擋了回來，不禁心頭一震，暗道：看不出他還有這等深厚的功力。

　　那人擋開徐元平一掌之後，長臂一伸，五指若鉤的當頭抓下。

　　徐元平忖道：這兩人行動之時，一蹦一蹦的，手臂也似是異於常人，也不知練的什麼武功，接他一掌試試。心念一動，右手一抬硬向他手上抓去。

　　他一心祇想到難以活過今日，縱然對方練有絕毒武功，也不放在心上。

　　兩人手掌相接，徐元平忽覺如觸冰鐵一般，不禁心頭一駭，暗道：這人手指怎麼這般寒冷。

　　就在他心神分動的工夫，忽覺腕脈一麻，右腕已被人一把扣住。

　　這時的徐元平，又非月前可比，慧空大師轉納於他的一口真元之氣，均已大部為他引歸經脈，收為己用，因此他的內力，陡然大進，一覺脈穴被扣，立時迫運一口真氣，貫注於右臂之上，即時行氣似珠，運勁若鋼，右脈間立時堅逾鐵石。

　　那黑衣白帽怪人，一把抓住了徐元平的脈門，心中甚是高興，縱聲大笑，道：「如此雕蟲小技，也敢賣狂──」突覺對方腕脈上泛起一股強猛之力，猛一擴張，緊扣的五指，登時被震的一鬆。

　　他正在洋洋自得，自擂自誇之際，陡然受此一震，立時警覺到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強敵，笑聲中斷，神情大變，大張的嘴巴，突然合攏起來，神情尷尬至極。

　　這當兒，那攻襲上官婉倩的人，陡的轉過身來，舉手一掌，拍向徐元平的背心。

　　徐元平被扣脈穴一解，行動已恢復靈活，聽得身後掌風襲來，霍然轉身拍出一掌。

　　他不知本身功力，已入生搏虎豹之境，祇想到右腕仍在人五指合扣之中，必須全力發掌拒敵，這反手一掌，用出了十成功力。

　　雙掌接實，砰然一震，那白帽黑衣人突然悶哼一聲，身子忽的向上一蹦，重又落在原地，雙手直垂，靜站不動。

　　徐元平暗暗嘆道：江湖上的高人，當真是有如過江之鯽，這兩人不過是鬼王丁高左右手下，竟然能接了我全力一掌，而且原地未動，連一步也未後退──

　　心中忖思之間，忽見那人直垂的雙手，平平向上一舉，張嘴吐一口血塊，全身挺直跌倒在地上，呼的一聲，沙土橫飛。

　　原來他全力一擊，無意用出了慧空相授的般若掌力，一擊之下，把那人內腑心臟，震的片片碎裂。

　　此掌乃佛門無上心法，掌力擊出，毫無驚人的威力，專以傷人內腑，縱然練有鐵布衫一類橫練功夫之人，也無能抵受。

　　這驚世駭俗的一掌，使鬼王丁高和上官婉倩同時為之一呆。

　　只聽慧果低聲的驚嘆，道：「啊！般若掌力，這是不可練成的事──」他顯然震駭的有些失了常態和鎮靜。

　　那扣著徐元平右腕的白帽黑衣人，似是已被嚇傻，呆呆的站著不動。

　　徐元平對自己驚人的掌力，也似甚感意外，滿臉茫然的望了那倒摔在地上的屍體一眼，緩緩的轉過臉去，低聲喝道：「鬆手！」

　　那扣著徐元平手腕的白帽黑衣人，驚嚇迷亂的神智，似是被徐元平一喝而醒，舉手一掌，當胸拍去。

　　徐元平橫臂一架，反手一招「五嶽困龍」，反扣住了對方手腕。

　　慧果大師低聲讚道：「好手法！」

　　只見徐元平雙目圓睜，沉聲喝道：「鬆手！」那白帽黑衣人，果然應聲鬆開了握在徐元平右腕上的五指。

　　原來徐元平反手扣制了他的右腕脈門，微一加力，那人登時感到半身麻木，不由自主的鬆開了手指。

　　這時徐元平如動殺機，右手一揮，立可把對方傷在掌下，但他突然放開了那人脈穴，冷冷說道：「你不是我敵手，我要鬥鬥鬼王丁高。」他出道以來，常聽鬼王之名，想在日落身死之前，和揚名天下的鬼王打上一架，也可多使這短暫的生命，留給武林道上一些回憶。

　　這是他生平中最後的一戰，說完話，立時凝神提氣，蓄勢待敵。

　　鬼王丁高就在他身前丈餘左右之處。

　　那黑衣白帽的怪人雖被徐元平鬆開脈穴，但並未馬上離開，微閉著雙目，靜站在原地不動，似是受了重傷一般。

　　只聽鬼王丁高陰惻惻的一聲冷笑，道：「你當真要和老夫動手嗎？先報姓名上來。」

　　徐元平朗然一笑，道：「在下徐元平。」

　　忽見那靜立不動的白帽黑衣人，突然睜開了兩目，右手一揮，疾快絕倫的向徐元平右手之上劃去。

　　徐元平怒聲喝道：「你要找死嗎？」手腕一翻，拍出一掌。

　　只聽砰然一聲，掌力正擊在那黑衣白帽怪人前胸之上。

　　那黑衣人慘叫一聲，向後倒去，但左手卻借勢掃出，劃在徐元平左手背上。

　　徐元平覺出手上輕微一疼，怔頭看時，左手背上微見血痕，被那黑衣人的指甲劃破，傷勢輕微，也未放在心上。

　　這時，鬼王丁高向前移動了一下矮胖的身軀，冷然說道：「徐元平這三個字，在武林雖是籍籍無名，但你的武功，卻是老夫一生所遇的有限高手之一。能在舉手投足之間，打死了我護身之鬼，眼下江湖難以選得幾人。只此一樁，老夫也該和你動手幾招了。」

　　徐元平目光一瞥仰臥在身後的兩具屍體，正容說道：「有幸奉陪。」

　　鬼王丁高敞聲大笑，道：「小心了！」舉手緩擊一掌。

　　徐元平右手一招「手撥五弦」，斜裡發出一掌，人卻疾向旁側閃開五尺。

　　他在近月之中，連番和當代第一流高手相搏，對敵的經驗大增，心知以鬼王的盛名，這緩來一擊，必藏殺手，不是存心引敵，定是將暗發出絕毒的功力，斜發一掌，以測強敵實力，橫躍避開，以充裕的時間應付強敵詭變。

　　果然，兩股掌力一觸，鬼王發來掌力之中，蘊蓄了極強彈震之勁，徐元平只覺自己的掌力有如擊在一股暴射而下激流上，柔軟中帶有強大的反彈之力。

　　鬼王丁高冷然一笑，左掌一揚，接連又劈出一掌。

　　徐元平試敵一掌，戒備之心更甚，肅容而立，誠誠敬敬，發出一掌。

　　這一次，他用出了八成真力，腳踏丁字步，原地未動，顯然，他已存心硬接鬼王一擊。

　　兩道破空的勁氣一接，激起了一陣氣漩，絲絲寒氣，有如針芒般穿透徐元平劈出的護身掌勁，襲上身來，登時體內生寒，泛起一身雞皮疙瘩，不禁心頭一凜，縱身而起，飄出八尺。

　　鬼王巨目一瞪，暴射出兩道懾人心神的寒光，喝道：「再試我一掌如何？」右手疾急的推來一掌。

　　這一掌和前兩次的勢道大不相同，掌勢揮動之間，立時劃出了一道狂風，激射而到。

　　徐元平兩掌平胸推出，果然又硬接一擊。

　　但見人影一閃，鬼王丁高那矮胖的身軀，快若電光石火一般，緊隨著發出的掌力而到。

　　徐元平二度接實對方一擊，心頭忽然劇烈一震，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三步。

　　只聽冷笑起自身側，一雙巨靈之掌，斜肩抓下。

　　這驚人的迅快，迫得徐元平有著措手不及之感，匆忙之中，隨著那下擊的掌勢，疾向地上倒去，身子還未落實地，忽然一個轉身，橫翻五尺。

　　丁高冷哼一聲，道：「好一式雲裡翻身！」左腳一抬，疾欺而上，徐元平身子還未挺直，鬼王丁高右掌已到身前數寸之處。

　　形勢迫得徐元平無法選擇，不是挺受一擊，就只有硬擋他襲來的掌勢，當下右掌一翻，接住了鬼王丁高的一擊。

　　只覺對方掌勢來的雖快，但勁力並不強大，心中方自奇怪，忽覺一股陰寒凌厲的暗勁，循臂而上，衝向內腑。

　　原來鬼王丁高蓄勁掌中不發，只待雙方接實，才發出強凌的內勁，揉合著寒陰氣功之力，想一舉震傷徐元平的內腑。

　　徐元平吃那凌厲的反震之力一彈，身不由己向後退了四步，全身搖顫，步履不穩。

　　鬼王丁高冷笑道：「螢火之光，也敢和日月爭輝，再試我一掌如何？」雙肩一晃，緊迫而上，右手一揚，當胸劈出。

　　徐元平只覺如置身在冰雪之中，寒意陣陣泛上心頭，眼看丁高又是一掌劈來，突然大喝一聲，振奮神威，又接一擊。

　　這次他全力出手，用出十成功力，但卻未帶一點破空風聲。

　　這正是佛門中至上心法的般若掌力。

　　第四度雙掌相接，有如輕絮相觸，聽不到一點聲息。

　　但聞鬼王丁高哼了一聲，矮胖的身軀，忽然向後暴退七八尺遠。

　　徐元平卻欺身攻上，揮手搶攻，左掌右指，連環擊出。

　　鬼王丁高的高傲氣焰，似乎已被那一掌壓制下去，雙目圓睜，臉色凝重，顯然已毫無輕敵之念。

　　這時，兩人似都已存了以快速的掌勢變化決勝，攻拒之間，神妙無方，上官婉倩和慧果大師都被兩人掌招之上的詭譎變化吸引，聚精會神，凝目而視。

　　徐元平愈打精神愈好，拳路掌勢的變化，也愈來愈奇，鬼王丁高，卻是臉色越來越是沉重。

　　激鬥之間，見徐元平口齒啟動，一縷柔和的歌聲，裊裊飄起。

　　他的臉上，隨著那柔和歌聲，泛起一片莊嚴，急快的掌勢，也忽然慢了下來。

　　上官婉倩大為焦急，暗道：怎的這人忽然瘋了，相搏正值緊要關頭，生死決於瞬息之間，他又搶得先機，只要後力能繼，終有勝敵之時，能夠一舉擊敗息隱江湖十餘年的鬼王丁高，那可是一件大光彩的事，但他卻無緣無故的唱起歌來──

　　轉眼望去，只見慧果大師雙目圓睜，緩步向前移來，似是看的更入神了。

　　突聽鬼王丁高一聲厲嘯，迅急的拍出一掌，轉身急奔而去。徐元平也不追趕，望著鬼王遠去的背影，呆呆出神，那飄蕩在耳際的歌聲，也隨之中斷。

　　不遠的草叢處站的白衣人，也緊隨鬼王丁高身後而去。

　　徐元平回目一瞥那倒臥地上的兩具屍體，仰臉長長吸一口氣，看著夕陽殘照，低聲說道：「太陽就要下山了──」

　　上官婉倩蓮步姍姍的走了過來，說道：「你真的很怕死嗎？」

　　徐元平淡然一笑，道：「想到人世上還有很多事要我去做，眼下實是死非其時。」

　　慧果大師突然走了上來，手中搖動著戮情寶劍，耀目的寒光，在落日映照之下閃動著，說道：「此劍還是交由你暫時保存吧！」

　　徐元平搖搖頭，笑道：「此劍得於少林，還於少林，乃理所當然之事，還是由老禪師收著吧！」言詞之間，隱隱流露出將死的悲哀。

　　上官婉倩突然伸出雪白的玉掌，笑道：「交給我吧！我替他收存著。」

　　慧果一縮手腕，道：「女施主不覺太貪心嗎？」倒捏劍尖，把寶劍送入徐元平的手中，道：「你的武功，足以配用此劍，老衲告別了。」

　　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徐元平望著他隨風飄動的衣袂，心中暗暗忖道：奇怪呀！此人一向貪心，天涯追蹤，志在求劍，怎的寶劍到了手，反而這等大方起來──

　　上官婉倩突然伸手一把搶過他手中寶劍，笑道：「人家既然不要，那就送給我吧！」

　　徐元平略一沉吟，道：「此劍乃少林寺之物，我不能答應送你，但我可以不向你討。」

　　上官婉倩流目四顧，但見荒山寂寂，四外無人，突覺一陣羞意泛上心頭，垂下頭去，說道：「你的武功，眼下我已自知不是你的敵手，咱們比劍之約，就此取消。」

　　徐元平道：「任憑姑娘裁決，在下無不從命──」忽然心中一動，接道：「咱們向那邊走走可不可以？」

　　上官婉倩道：「好啊！這我應聽你的了。」

　　徐元平道：「你等等。」急急跑到那草棚之處，用手寫了幾個大字，匆匆向東奔去。

　　上官婉倩緊緊相隨著他，放腿而行。

　　徐元平信步而奔，毫無目的，走了一陣，到了一處山腳之下。

　　但聞泉水淙淙，一溪青流，由山上倒瀉下來，就在斷崖下聚成了一個水潭，四周青松環繞，景物甚是清幽，立時坐了下來，閉上眼睛。

　　上官婉倩看他望也不望自己一眼，一副冷傲神態，心中甚是惱怒，當下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兩人僵持了良久工夫，上官婉倩再難忍耐，首先開口說道：「你怎麼不說話呀？」

　　徐元平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冷冰冰地說道：「你該走了，坐在這裡幹什麼？」

　　上官婉倩生平之中，從未受過此等羞辱，霍然躍起怒道：「是你叫我來的，哼！誰稀罕跟你一起？」

　　徐元平微閉的雙目，突的一睜，看晚霞只剩下一抹餘彩，不禁輕聲一嘆，自言自語地說道：「金叔父該回來了！但願他不要找到此地才好。」他似是根本忘記了上官婉倩還在身側，看也未看她一眼。

　　這冷漠使上官婉倩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她憤怒的拔出長劍，直向徐元平前胸刺去。

　　那知徐元平渾如不覺，劍尖刺破了他的衣服，他仍然若無其事，閉目而坐，動也未動一下。

　　上官婉倩玉腕一挫，及時的收住了劍勢，無法宣洩的憤怒，化成了滿腹委屈，滴滴熱淚，奪眶而出。

　　她原想徐元平會和她大打一場，或是好言解說，要她放下寶劍，至低限度也該出言責罵她幾句，可是對方這不聲不響漠視生死的神態，卻大出上官婉倩的意料。她本可一劍把他殺死，但她卻又無法下得了手。她天性中潛在著無比的倔強，冷漠和羞辱，在她的感受上，重過生死。

　　徐元平緩緩睜開了微閉的雙目，淡然一笑道：「你哭什麼？」

　　上官婉倩用力的把寶劍摔在地上，用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怒聲說道：「我高興哭，你還能管得了嗎？快些撿起地上的寶劍，我給你一個公平的取勝機會。這一次不分出生死，決不許住手。」

　　徐元平望了那寶劍一眼，道：「我在最飢餓的時候，你送給我食用之物，不用問那遮蔽風雨的草棚，也是你替我搭的了──」

　　上官婉倩尖聲叫道：「不要說了──」

　　徐元平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但我已答應不向你討戮情劍，作為答謝。我們之間的恩怨，已經清結了──」

　　上官婉倩道：「誰稀罕你的戮情劍！」探手摸出戮情劍，振腕甩了出去，只見一道青芒，電射飛出，擊在一塊大山石上，深沒及柄。

　　她餘怒未息拔出背上一支長劍，揮劍一挑地上寶劍，直向徐元平飛了過去，冷冷說道：「接住！」

　　徐元平伸手一把，接過長劍，但立時放在身側地上，說道：「比劍之約，姑娘已經親口取消了。」

　　上官婉倩嬌艷的嫩臉上，已變成一片青白之色，顯然，她心中仍有無比的氣憤、激動，目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說道：「我不願殺死一個坐以待斃的懦夫，你如不願動手，那就用你身邊的劍自刎算啦！」

　　徐元平似是被她的羞辱激怒，伸手握劍，挺身而起。

　　上官婉倩冷笑一聲道：「好，這才像男子漢的氣概。」揮手一招「龍行一式」連人帶劍，一齊衝上。這一擊，似是發洩了她胸中所有的憤怒，衝刺之勢，凌厲無匹。

　　徐元平突然橫跨三步，避開來勢，投劍於地，挺胸一站，和顏笑道：「我已是垂死之人，提不起爭勝之心──」

　　上官婉倩柳腰一挫，硬收住向前衝擊之勢，大聲接道：「胡說八道──」

　　徐元平臉色一變，道：「你不信我的話，那也是無法的事，在下為人最恨謊言。」緩緩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上官婉倩呆了一呆，慢步走了過去，只見徐元平臉上，泛起了一層青氣，果已中毒甚深。

　　但覺前胸之上，如受人重重一擊，手中長劍噹的一聲，跌落在地上，緩緩蹲下了身子，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徐元平臉色莊嚴，冷冷地說道：「你快些撿起那戮情劍去吧！我自願服用下你的毒藥，我一點也沒有恨你的感覺──」他微一停頓，接道：「我現在正以本身的內功，和攻入體內的藥毒相抗──」他莊嚴的臉上，忽然泛昇起一縷微笑，道：「我不是你心中想像的懦夫，我不願和你動手，是因為我感激你，在我最飢餓的時候送給我食用之物，如果不是你送食物給我，也許不用服你的毒藥，我已經早被餓死了，唉，那時候我如死了還要拖累我金叔父一起死去。」

　　上官婉倩急道：「我給你服用的不是毒藥，你怎會中了毒呢，天啊，要急死我了──」

　　徐元平霍然睜開雙目，兩道眼神炯炯如電的逼視在上官婉倩臉上，只見她淚眼眨動，滿臉惶急之情。

　　這位橫行在西北武林道上，倔強任性的女孩子，忽然間變的脆弱起來。

　　只聽她如泣如訴地說道：「自從我懂事之後，沒有人敢忤逆過我，父母寵愛，恩師情慈，我幼小就在嬌縱的環境中長大──」

　　徐元平泛起一個黯然的微笑，道：「你很幸福。」

　　上官婉倩用衣袖抹去臉上的淚痕，接道：「我記得我沒有流過眼淚──」

　　徐元平道：「我們男孩子，遇上了委屈傷心之事，也常會在無人之處，大哭一場，女孩子流上幾滴眼淚，那也算不得什麼丟人之事。」

　　他生平之中，最是不解女孩子家心事，說幾句慰藉之言，聽來也十分刺耳。

　　上官婉倩怔了一怔，嘆道：「我藝滿出師後，一向橫行在西北道上，這些年來，從沒有遇過敵手，但在偃師郊外易天行那密府之中一戰，卻和你打了個兩敗俱傷，從那天起，我心中就恨上了你，我暗中不知發了多少次誓，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徐元平道：「唉！女孩子的氣量當真是小，兩敗俱傷，你仍然這般記恨於心。」

　　上官婉倩道：「因此，當我再遇上你時，確存了殺你的心──」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你現在該很快樂了，我仍然死在了你的手中，但我將死時的心情，卻一點也沒有恨你的感覺，殺一人並不太難，但一個被害人毫無恨你的感覺，那實是不容易了。」

　　上官婉倩急道：「可是我，我──我早就不願讓你死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忽覺出我不是真的恨你。」

　　徐元平奇道：「你暗中發了無數次的誓，要殺了我，那還不是真的嗎？」

　　上官婉倩悽涼一笑，道：「我也弄不清楚，反正那不是真的，我給你服用的藥物，是我爹爹秘製的療傷靈丹，不但不會傷害到你，而且對你的身體，還有補益，可是你怎會中了毒呢──」

　　她眨動了一下圓圓的眼睛，兩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黯然地接道：「但你中毒的事，卻又是千真萬確，你的臉色上已顯示出劇毒侵入了內腑，你真的是不能活了──」目光中流露出無限的乞求和渴望。

　　徐元平微微一笑，接道：「是真的，我也難再久於人世了──」

　　他仰臉望望天色，道：「天色不早了，你該走啦！」

　　上官婉倩期望在他的答話中，能找出一線生機，但她卻失望了，他漠然生死的神情，使人有著生機全絕的感覺。

　　她生性暴急，但此刻卻變的無比溫柔，低聲說道：「你當真要我走嗎？」

　　徐元平道：「我就要死了，你留這裡，可是準備替我收屍？」

　　上官婉倩笑道：「好吧！不論你如何譏諷我，我也會逆來順受。」緩緩站起身來，急步而去。

　　徐元平望著她的背影，自言說道：「唉，最是難解女人心，她迫我服下致命的毒藥，在我將死之前，卻又這般友善的對我──」

　　片刻之後，上官婉倩懷抱了一捆枯枝趕來，在七八尺外，燃起了一堆野火。

　　天已入夜，黑暗中那一堆野火，更顯得特別明亮。

　　上官婉倩大膽的走到了徐元平的身側，傍著他左肩坐了下來，幽幽一嘆，說道：「一個人沒有了求生之心，縱然有起死回生的靈丹，也無法挽回他的生命。你雖然中毒甚深，但尚未陷入生機全絕之境，只要你生意堅決，療治並非太難。」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不錯，我也覺出受毒甚深，但如說在今夜中能要我的命，祇怕未必見得。」

　　上官婉倩道：「那你為什麼一定要死？」

　　徐元平道：「如果你能早些離開，也許我還不致於死。」

　　上官婉倩臉色一變，揮手一掌拍了過去。

　　但聞砰然一聲，徐元平面頰上登時腫起了五個鮮紅的指印。

　　她生性暴急，雖然儘量想使自己變的溫柔，但火氣一沖，仍是無法控制得住。

　　徐元平睜開雙眼，望了上官婉倩一眼，淡淡一笑，道：「打的好！」

　　上官婉倩尖叫一聲，突然伏在徐元平的懷中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口中低聲訴說道：「我沒有存心打你的，但我情不自禁。」

　　徐元平道：「你打的很好，時機選擇的恰當無比，在目下情景之中，你縱然再打我幾個耳光，我也不會還你一掌。」

　　上官婉倩道：「你如肯好好打我一頓，我也不會這樣氣憤了。」

　　徐元平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現在我心中平靜的很。」

　　上官婉倩輕輕嘆息一聲，忖道：哀莫大於心死，他連一點反抗的意識也沒有，自然是難以活下去了。

　　一縷深沉的愁苦，泛上眉梢，她緩緩解下披在身上的黑緞斗篷，披在徐元平的身上，道：「你安心的死吧！我要坐你的身邊陪著你，我會把你屍體運到甘南上官堡去，選一處山明水秀、風景幽美的地方，把你埋葬起來──」

　　徐元平搖搖頭道：「不要，待我毒性發作時候，我會跳下懸崖，摔個粉身碎骨，讓野獸和老鷹吃去我殘餘的骨肉。」

　　上官婉倩道：「我絕沒有給你服下毒藥，但你又中了劇毒，在你死之前，應該弄清楚什麼人下的毒害你。是那少林寺的老和尚，還是鬼王丁高。」

　　徐元平心中一動，忽然想起掌斃丁高隨身二鬼時，手背曾被劃傷的事。

　　低頭看去，只見那受傷的手背上的傷痕，只餘一道微白的痕跡，心中暗暗忖道：如果那人手上劇毒侵入了我的內腑，這傷處早該潰爛，決不會好的這等迅快，這想法實是多慮了。

　　忖思之間，忽聽上官婉倩怒聲喝道：「什麼人？」

　　徐元平轉頭看去，只見那一堆燃燒的野火之後，站著一個身軀魁梧的人影。

　　夜色朦朧，中間又有火光映照，無法看清那人的臉色神情。

　　突然間，由另一個方向中傳過來一聲冷笑，道：「別說你躲在這個淺山崖下，縱然是藏在天之涯，海之角，老身也能追查到你的行蹤。」

　　這聲音蒼勁尖厲，顯然是女子口音。

　　徐元平只聽那聲音有些耳熟，但一時卻又想她不起，冷然的掃掠了一眼，只見人影幢幢，在夜色中晃動，淡然一笑，閉上雙目。

　　上官婉倩星目一轉，忽然挺身而起，嬌軀閃動，迅快絕倫的奔到一塊大石旁邊，玉腕輕伸，拔出戮情劍，重又躍回徐元平的身側，倒捏劍尖，道：「快拿起兵刃。」

　　徐元平微一啟動雙目，接過寶劍，隨手放在身前。

　　上官婉倩迅快的撿起地上雙劍，握於左手，冷然喝道：「什麼人，快些報名上來，要不然別怪我暗器歹毒了！」

　　正西方傳來了一聲粗豪的大笑，道：「女娃兒好大的口氣。」

　　徐元平低聲說道：「趁他們尚未近身，姑娘快些走吧，咱們已經被包圍了。」

　　上官婉倩盈盈一笑，柔聲說道：「不要緊，你當真不能打架了嗎？」

　　徐元平疾睜雙目，神光一閃，但迅快的重又閉上，說道：「我恐怕是不行了，你快走吧！」

　　上官婉倩舉手理理被夜風吹亂的鬢前散髮，笑道：「那我更不能走了。」

　　徐元平道：「為什麼？」

　　上官婉倩道：「我要留在這裡保護你。」

　　只聽正北方傳過來一聲嘆息，接道：「祇怕連你也活不成了，還要保護別人？」

　　這聲音有如黃鶯晨唱，動人至極，徐元平聞聲驚心，登時醒悟到來人是誰。

　　但見那野火之後的高大身形，緩緩向前走動，片刻之間，已到了那高燒的野火前面。

　　火光照耀下面目已清晰可見，只見他方面大耳，長髯垂胸，正是碧蘿山莊的莊主王冠中。

　　他神態肅然，眉宇間泛現出深沉的愁苦，但舉動卻十分緩慢，有如拖著千斤重鉛，走過那高燒的野火直向兩人停身之處行來。

　　相距還有四五尺遠，上官婉倩突然一揮手中長劍，冷冷喝道：「站住啦，再往前走一步，當心我手中長劍。」

　　王冠中冷漠的瞧了上官婉倩一眼，沉聲叫道：「徐元平，你睜開眼睛。」

　　徐元平緩緩睜開雙目，凝注在王冠中的臉上，肅然問道：「什麼事？」

　　王冠中冷笑一聲，道：「當今之世，有幾個徐元平？」

　　徐元平淡然一笑，道：「在下所知，只有一人。」

　　王冠中道：「我卻見兩個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可惜另一個徐元平已經死了！」

　　上官婉倩聽得微微一怔，回頭把目光盯注在徐元平的臉上，連眨也不眨動一下，似是要看穿徐元平的內腑，顯然，他兩人的談話，已引起她甚大的關懷。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如若當今之世，真有兩個徐元平，祇怕那活的一個，也不久於人世了。」

　　王冠中道：「很好，很好，一個人能預知自己的死期，可算得第一等聰慧之人。」

　　上官婉倩仔細打量了徐元平，覺著眼下之人，和第一次相遇的徐元平，毫無不同之處，她心中曾經極端的厭恨過這個人，因此，她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這人和留在她腦際中的人，毫無不同。

　　她揮動一下手中的長劍，指著王冠中冷冷喝道：「你這人瘋瘋癲癲，胡說八道的什麼？」

　　只聽身後一個尖厲的聲音，說道：「此人與你無涉，最好不要惹火上身。」

　　上官婉倩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白髮飄飄的老嫗，站在丈餘開外，手握竹杖，滿臉肅殺之氣，兩道目光盯在自己臉上，不禁心頭火起，一揮長劍，怒道：「你瞧什麼？」

　　那老嫗還未來得及答話，身後突然閃出來一個面垂黑紗的女子，接道：「瞧你長的有幾分人才──」

　　上官婉倩大怒，接道：「瞧了又怎麼樣？」玉腕一揚，登時有兩點寒星疾射而出。

　　徐元平深知她發暗器的手法，厲害無比，不自覺的竟然替那紫衣少女擔心起來，低聲喝道：「姑娘不可──」

　　只見梅娘手中竹杖一揮，立時幻起了滿天杖影，一陣乒乓之聲，那電射而去的寒芒，完全被擊落在地上。

　　上官婉倩吃了一驚，忖道：這老婆婆好快的手法。

　　徐元平目光一轉，只見駝、矮二叟，和一個身著紅衣，肋架鐵拐的人，分站成一個圓週，把兩人團團包圍起來。

　　徐元平忽然一挺而起，大聲說道：「諸位擺出這等陣勢，不知是何存心？」

　　上官婉倩放下平舉胸前的長劍，緩緩走到徐元平的身側，說道：「你很想死嗎？」

　　徐元平道：「不死也不行啊！他們要我項上之頭，那有什麼法子？」

　　上官婉倩嗔道：「你的手呢？」

　　徐元平揚了雙手道：「長在雙臂之上。」

　　上官婉倩道：「要它做什麼用？人家要殺你，你就不會反抗嗎？」

　　徐元平低聲一嘆，道：「就算我殺了他們幾個，我身上劇毒，亦將發作而死。」

　　上官婉倩怔了一怔，道：「那你是甘願被人殺死了？」

　　徐元平淡淡一笑，拱手對王冠中道：「你們如想我束手待斃，先請讓開一條路，放這位姑娘過去。」

　　王冠中轉向那面覆黑紗的紫衣少女望去。顯然，他是無法作得了主。

　　上官婉倩一揮手中長劍，道：「不用讓，我自己想走時，自然闖得出去。」

　　王冠中冷冷說道：「想向你討上一點東西！」

　　徐元平道：「不知你們要向我討什麼？」

　　王冠中道：「討取你項上人頭。」

　　徐元平神色如常的淡淡一笑，道：「只要你們能耐心等上一夜，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幾句話，大出王冠中意料之外，不禁微微一怔，道：「什麼？」

　　徐元平心平氣和的重又說了一遍，道：「我說只要你們能夠耐心的等到天亮，取我項上之頭，並非難事──」他抬頭望望天色，又道：「現在已經初更時分了，距天亮的時間，並不太長。」

　　場中突然肅靜下來，那緩緩向徐元平逼行而來之人，也同時停下了腳步，似是所有的人，都為徐元平這幾句話為之一怔。

　　山風吹拂四外松枝，發出輕輕的沙沙之聲，充滿著悽涼的山野，更顯得悽涼了。

　　徐元平道：「你武功再高，也不是他們的敵手。」

　　上官婉倩道：「縱然非敵，我也不甘心坐以待斃，反抗而死，總要比任人屠殺的好。」

　　徐元平笑道：「人家要殺的是我，不知你急的什麼？」

　　上官婉倩呆了一呆，怒道：「難道別人能殺你，我就不能殺你嗎？」

　　徐元平道：「姑娘誤會了，在下之意是此事既與你無關，你似是不必捲入這次是非的漩渦之中。」

　　上官婉倩餘怒未息地說道：「我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哼！我爹爹都不管我的事，你是我什麼人？要你管我？」

　　徐元平怔了一怔，正色說道：「你的武功雖然不錯，但想憑借一人之力，勝過數人之眾，絕對難以辦到──」

　　忽聽那紫衣少女大聲接道：「這位上官姑娘既然願以身陪葬，你們就快些動手啦！」

第三十一回　生死抉擇

　　王冠中突然一撩長袍，取出一柄烏光閃閃的鐵尺，說道：「我王某人自離南海，安身中原後，從未用過兵刃和人動手，今宵之戰，勢必要分出生死，免去拳掌之爭，也可早見真章。」

　　徐元平微微一聳肩頭，道：「眼下初更將過，一宵時辰，在人生能值幾何，難道你們連這幾個時光，都等待不及嗎？」

　　王冠中冷笑一聲，道：「當今之世，高人雖多，但在下卻敬重你是一個好漢，豪氣干雲，光明磊落才亮出兵刃──」

　　徐元平雙目一瞪，怒道：「既然知在下言出必踐，你就不該這般苦苦相逼，激怒於我，祇怕你們也難得討到好處。」

　　上官婉倩盈盈一笑，回眸流盼了徐元平一眼道：「這幾句話，說得倒還有一點男子氣概。」

　　只聽那肋架鐵拐的紅衣人，怒聲喝道：「你要豪氣，此刻就橫劍一死，又何苦等到天亮！如若不願自絕一死，我們就只好動手了。」

　　徐元平肅然說道：「諸位如一定要逞強一試，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兵刃無眼，動上手祇怕難免要有人濺血橫屍。」

　　那紅衣獨腿大漢，雖是殘廢之人，脾氣卻暴急異常，大聲喝道：「咱們看看是死的那個？」一頓鐵拐，凌空直撲過來。

　　上官婉倩右手長劍一揮，劃出一道銀虹，封住了來路。

　　這一劍蓄勢而發，威勢極猛，只聽一陣金鐵相觸的大震之聲，那疾撲過來的紅衣獨腿大漢，凌空衝飛過來的身子，竟然由空中被震落下來；但上官婉倩也被那鐵拐上強猛的反彈之力，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那紅衣獨腿大漢萬萬沒有料到，一個容色秀麗的少女，竟然有這等強勁的腕力，不禁微微一呆。

　　王冠中似乎也未想到上官婉倩竟敢硬擋師弟去勢。當下沉聲喝道：「姑娘好深厚的內力，無怪有幾分狂氣。」手中鐵尺一揮，直欺而上。

　　上官婉倩左手長劍斜斜劃出，劍勢出手，一連三變，撒出一片寒芒。

　　那知劍尺將要相觸之際，上官婉倩那撤出的點點劍花，突然合了起來，不由自主的撞在那鐵尺之上，好像王冠中的兵刃之上，有著極大的吸力，把她長劍吸了過去，不禁心頭一震。

　　上官婉倩覺著左手長劍被那鐵尺吸住，右手長劍立時緊隨著掃過去，劍芒閃閃，橫削右腕。

　　王冠中大喝一聲，手中鐵尺一掃，把上官婉倩左手的長劍震開，橫尺一掃，蕩開了她右手長劍，一招「分花拂柳」，疾向她玄機要穴之上點去。

　　上官婉倩疾退了三步，避開一尺，雙劍齊揮，展開了凌厲的攻勢。

　　她劍招迅快辛辣，極盡變化之能，出手幾劍，迫得王冠中失去了還手之能。

　　動手到四五合後，上官婉倩逐漸的覺出不對來，只覺對方那烏黑油光的鐵尺，隱隱中有一種極強的吸力，劍勢的變化上，大受影響，常常無法把精奧之處發揮出來，逐漸被迫處下風。

　　徐元平冷眼旁觀，也發覺了王冠中那兵刃上有一種奇妙的作用，使得上官婉倩的劍招變化，受了甚大的影響。

　　十合之後，上官婉倩已被迫得盡失先機，陷身危境，看情勢再打下去，十合之內，上官婉倩非傷在對方鐵尺之下不可。

　　徐元平輕輕一皺用頭，伸手撿起了地上的戮情劍，茫無所措的望了激鬥中的兩人一眼，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上官婉倩在險象環生中，突然疾出兩劍奇招，迫得王冠中退了一步，橫劍躍出戰圈說道：「不行，你手中兵刃奇怪，這場搏鬥不夠公平。」

　　王冠中目光一掠手中鐵尺，說道：「今夜之戰，並非一般的比武爭名，儘可各出絕學求勝，我這兩儀尺確有不同於一般兵刃之處，但非什麼邪法鬼謀，你如畏戰，那就只有束手就縛──」

　　他目光一掠徐元平手中的戮情寶劍，接道：「他手中兵刃，效能切金斷玉，也異於一般兵刃，難道也不能用於動手相搏之中嗎？」

　　上官婉倩怒道：「寶劍乃正宗兵刃，你這兵器刀不像刀，劍不像劍，帶著一股吸人兵刃之力，奇形怪狀自然是不能算數了！」

　　那紅衣獨腿大漢一頓手中鐵拐，怒道：「大師兄不要和她囉囉嗦嗦，時光已經不早了。」

　　上官婉倩右手一探，摸出一把金針，說道：「你要用奇奇怪怪的兵刃，那就不要怪我用暗器了？」

　　王冠中道：「生死之搏，不受比武規矩限制，姑娘有什麼絕技，儘管出手。」

　　上官婉倩嬌聲喝道：「好！你們要是傷在我暗器之下，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說完，玉腕一振，一蓬金芒疾射而出。

　　王冠中大喝一聲，手中兩鐵尺隨手一揮，烏光暴張，那滿天疾飛的金針，盡被兩儀尺吸了過去。

　　上官婉倩芳心大震，暗暗忖道：不知這兩儀尺是什麼東西造成，竟然有這等奇妙的威力，看來我這身懷暗器，祇怕難以發揮作用了。

　　她原想在這等近距離中，以自己暗器之力，就足以使強敵傷亡，那知王冠中手中的兩儀尺竟是專門克制暗器之物。這一來，所恃落空，叫她如何不驚？

　　王冠中大笑說道：「女娃兒還有什麼歹毒的暗器，一齊用出來吧！今夜要你敗的心服口服。」

　　上官婉倩目睹暗器難以奏效，心中又驚又怒，大喝一聲，揮劍疾撲而上。

　　王冠中冷笑一聲，兩儀尺突然施展開南海門中絕學，落英十三變，封閉上官婉倩雙劍，全力搶攻。

　　但見兩儀尺疾變如風，剎那間連攻五招。

　　這五招既快又辣，著著致命，上官婉倩登時被迫得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如論她武功、劍招，足以和王冠中拼搏一陣，但王冠中那兩儀尺的吸力，卻使她劍招變化常受克制，精奧之處，無法發揮，處處落於被動之中，勉強應付了五招，立時鬧的險象環生。

　　徐元平眼看上官婉倩傷亡就在頃刻之間，再不挺身而出難再搶救，氣聚丹田，大喝一聲：「住手！」

　　王冠中不但未停下手，兩儀尺反而一緊，一引上官婉倩右手長劍，疾向她右手腕上劈了下去。

　　上官婉倩右手長劍吃他兩儀尺吸力逼住，救援不及，被迫得左手一鬆，丟下了手中長劍，縮腕避過一尺。王冠中左腳上前一步，兩儀尺用出判官筆的招式，向「玄機」重穴點去。

　　徐元平大聲喝道：「我叫停手！你們都沒聽到嗎？」舉手一掌，疾劈過去。強猛的掌風，劃起了呼嘯之聲，直向王冠中撞擊過去。

　　王冠中右手兩儀尺原勢不變，仍然追襲上官婉倩，左掌橫裡推出，硬接了徐元平遙遙一擊。

　　這時的徐元平，掌力何等雄渾，王冠中分力兼敵，吃虧不小，雙掌接實，旋風突起，徐元平被震的雙肩晃動，王冠中卻被那一撞之勢，震的向後退了兩步。

　　上官婉倩借勢一側嬌軀，避開兩儀尺，伸手撿起了落在地上的長劍。

　　那紅衣獨腿大漢氣呼呼大叫，鐵拐點地，身軀旋空橫飛，但見人影一閃，鐵拐已挾著凌厲金風，直向徐元平當頭劈了下來。

　　徐元平疾向左側一閃，讓開了那紅衣獨腿大漢劈下的拐勢，右手戮情劍斜斜撩擊出去。

　　避敵還擊，快速的幾乎是一齊出手，但見寒芒過處，一片紅色的衣袂應手而落。

　　那紅衣獨腿大漢一擊不中，借那鐵拐掄動帶起的風力，身子盤空一轉，飄落到七八尺外。

　　回首一顧，不禁心頭一駭，再看身著紅色長衫的下襬，已被削去了一塊。

　　一陣羞忿泛上心頭，單足猛一點地，人又向徐元平撲了過去，半空中掄動鐵拐，橫裡掃擊過去。

　　徐元平看那鐵拐擊來之勢，猛惡無比，雙肩晃動，疾退兩尺。

　　只聽掌風盈耳，一股暗勁，當胸直撞過來。

　　徐元平左手一揮，接下一掌，凝目望去，看那發掌之人，正是駝、矮二叟中的歐駝子。

　　矮叟胡一書一撩長衫，取出一支鐵筆，縱身一躍，直向上官婉倩攻去。

　　他原來施用金筆，但那金筆卻被徐元平戮情劍削斷，臨時改用鐵筆。

　　王冠中揮動兩儀尺，側攻而上，上官婉倩登時陷入了兩面受敵之境。

　　徐元平戮情劍忽出奇學，一招「孔雀開屏」撒出一片寒芒，逼退那紅衣人，急急說道：「姑娘請和在下聯手拒敵。」

　　上官婉倩似已為王冠中兩儀尺所震懾，聽得徐元平一叫，立時移動身子，走了過去。

　　徐元平大發神威，劍勢一變，戮情劍光華大盛，把王冠中兩儀尺的招數，完全接了過來，使上官婉倩從容對付駝、矮二叟的雙掌一筆。

　　這是一場慘烈異常的搏鬥，爭戰之人又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只見掌影縱橫，劍光閃閃，鐵拐嘯風，筆芒點點，攻拒之勢，奧妙引人。

　　上官婉倩擺脫兩儀尺的威脅之後，手中雙劍，展開了奇詭的變化，交錯的劍芒，著著指襲駝、矮二叟的要害大穴。

　　轉眼之間，雙方已力搏五六十合。

　　徐元平逐漸的感到手中的戮情劍，沉重起來，心中暗暗忖道：王冠中的兩儀尺，不但變化精奇，而且發出的吸引之力，愈來愈是強大，這般搏鬥下去，決難持久，看來非先把此人擊敗，或是重傷在戮情劍下，才有取勝之望。心念一轉，殺機忽生，長嘯一聲，擺脫鐵拐，直向王冠中攻去。

　　王冠中突然感覺壓力大增，戮情劍寒芒如雨，招招帶著強凌的劍風，劍勢雄渾，那絲絲的劍風，已使人有著抗拒不易之感。

　　上官婉倩雙劍忽緊，把那紅衣獨腿大漢的鐵拐招數，也接了過來。

　　她這一逞強，立時感受到強大的壓力，那紅衣獨腿大漢鐵拐招數，不但狠辣無比，而且勁道強猛無匹，上官婉倩一和鐵拐相觸，立時被震得手腕酸麻，長劍脫手欲飛，但她生性好強，暗運全身功力，咬牙苦拼，不肯示弱。

　　南海門的武功，本以詭辣見稱，上官婉倩的武功，也是走的偏激詭辣之路，雙方搏鬥之間，凶險之象當真是觸目驚心。

　　徐元平的劍招，剛好和幾人相反，他把慧空大師口授易筋真經中三十六招降魔杖法，化作劍招施用，出手劍勢，凌厲中不失正大，但奇奧處卻又有著鬼神莫測之妙。

　　王冠中的兩儀尺，逐漸的被徐元平劍招克制。

　　那面蒙黑紗的紫衣少女，突然高聲叫道：「大師兄快些施出咱南海門飛鷹十八式，要不然你支撐不過十個照面了，如若你完全陷入他劍招控制之下，再想反擊，那就無能為力了。」

　　王冠中只覺自己空有一身武功，但卻無法施展出來，似乎是每一個變化，都在對方劍勢的控制之卜，常常被迫得中途撤招。

　　聽得那紫衣少女喝叫之後，似是茅塞頓開，大喝一聲，手中兩儀尺突然一變，疾向徐元平前胸點左。

　　徐元平運足腕力，揮劍猛向兩儀尺上掃去，他心知戮情劍鋒芒足以削金，存心要把王冠中這神奇兵刃毀去。

　　那知王冠中一尺擊出之後，人隨著凌空而起，兩儀尺自然的避開了徐元平的劍勢。

　　他輕功極高，一躍之勢，足足飛起來兩丈有餘，懸空兩個翻身，疾撲而下。

　　徐元平雖然連日和江湖高手相搏，但像這般猛惡的攻勢，還是初見，不禁心頭為之一駭，一時間想不出制敵之策，身軀橫閃，避開三步。

　　王冠中雙足微微一點實地，身軀二度飛起，巧妙的一翻，人已到了徐元平的身後，兩儀尺探手下擊，左掌同時發出了猛烈的劈空掌風。

　　徐元平搶得的先機，已完全失去，反而被入主動的襲擊控制了局勢。

　　王冠中凌空襲擊，矯若游龍，而且招數愈變愈奇，四五個照面之後，徐元平已被迫得無法還手。只有靜站原地，等待著王冠中攻勢迫身，再設法應變拒敵。

　　忽聽得一陣金鐵大震，上官婉倩左手長劍，被那紅衣獨腿大漢手中鐵拐震飛，銀光閃動，飛山六七丈外。

　　倔強的上官婉倩，雖然震飛了一劍，但戰志仍然高昂不滅，嬌軀疾轉，閃開了鐵拐和矮叟胡一書的鐵筆，右手長劍借機交到左手，探手入懷，摸出一把金針，玉腕一振，一蓬金雨，急射而出。

　　這一把金針，不下三四十支之多，在這等極近的距離之下，威勢更足以懾人心魄，那紅衣獨腿大漢和駝、矮二叟，均被迫得紛紛仰身倒臥，以避金針。

　　上官婉倩借機會一提真氣，嬌軀凌空而起，右手單劍疾向王冠中追刺過去。

　　徐元平急急喝道：「使不得──」餘音未了，忽見王冠中高大的身軀在空中打了一個翻轉，兩儀尺疾快無比的反擊過去。

　　上官婉倩疾刺過去的長劍，被兩儀尺上強大的吸力一引，突然失了準頭斜向一側，王冠中左手一揮斜劈而下。

　　懸空交手，時間上更是差不得一毫一髮，上官婉倩劍勢受擾，全身完全暴露在對方掌勢籠罩之下。眼見那急落而下的掌勢，就要擊中前胸，忽見一道青芒，電射而至。

　　原來徐元平一見上官婉倩的長劍被人引開，已知她要傷在王冠中手中，當下一提真氣，馭劍而起，直向王冠中左臂斬去。

　　那飛鷹十八式，本是專門在空中相搏的招術，乃南海門獨步武林的奇學之一，徐元平目睹形勢危殆，只好不惜耗消真元之氣，馭劍搶救上官婉倩。但他剛纔一番動手之後，原來用作抗拒毒發的真氣，大為損減，劇毒立時漫散內腑，使這劍道中最上乘的武功，威勢減去甚多。

　　但這已使王冠中大為震駭了，急施一招「神鷹入雲」，一抬頭，身子忽然飄升三尺。

　　他應變雖然夠快，但仍然感受劍風冷芒，掠面而過。

　　徐元平一劍逼開了王冠中，人卻和上官婉倩一齊落著實地。

　　他雖然身負上乘武功，但因未習過那飛鷹十八式的空中換氣之法，是以不能和王冠中一般在空中翻轉自如，久停不落。

　　上官婉倩大險之後，仍然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望著徐元平嫣然一笑，道：「你要不救我，這一次我非得受傷不可──」忽然發覺他喘息甚重，臉上汗水如珠，滾滾而下，不禁大急，顧不得身處險境，急急接道：「你怎麼啦？」

　　徐元平左手疾伸而出，說道：「閃開。」身子一側，急掠而過。

　　只聽一聲悶哼，傳入耳際，上官婉倩回眸一瞥，只見駝叟高大的身軀，橫向一側摔了過去。

　　顯然，歐駝子是被徐元平掌勢擊中，但驚人的是這一掌打的無聲無息，和那奇奧絕的手法，使人連看也未看清楚。

　　矮叟胡一書和那斷腿紅衣大漢，似是都被徐元平一擊重創歐駝子所懾，同時呆在當地。

　　徐元平舉手用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傲然說道：「那一位不服氣，但請出手，如若各位自知難以憑強使在下屈服，那就讓出一條路來，放過這位姑娘。」

　　那紅衣獨腿大漢突然大喝一聲，疾行而上，橫掄手中鐵拐，一招「朔風狂嘯」攔腰掃去。

　　這一擊威猛驚人，只看得上官婉倩替徐元平捏了一把冷汗。

　　但見徐元平身子一轉，不退反進，疾如電奔般，疾欺而上，舉手一掌，拍在那紅衣獨腿大漢左肩上。

　　這一擊不但要身法快如星火，最重要的還是那個人的膽氣。

　　那紅衣獨腿大漢突然大叫一聲，整個的身軀，向後倒飛過去，摔出四五尺遠。

　　徐元平神威凜凜地喝道：「那一位有行膽上來試試？」

　　王冠中兩儀尺平舉胸前，緩步向前走來，一面肅容說道：「閣下的掌法，乃在下生平僅見的奇學，王某人有幸領教。」

　　徐元平道：「我本無傷人之心，但諸位卻要這等苦苦相逼，迫我出手──」

　　白髮蕭蕭的梅娘，突然一頓手中竹杖，喝道：「站住，你也接不了他的掌勢，讓我這老邁的人試他一試！」

　　忽聽那紫衣少女嬌弱無力的聲音，由蒙面黑紗中傳了出來，道：「梅娘，你用咱們南海門中『無相氣功』和『倒海三式』對付他。」

　　王冠中凜然止步，退到一側。

　　原來「無相神功」和「倒海三式」都是南海神叟生平絕學，王冠中投身南海門十餘年，也不過只聽師傅說過，現下聽師妹忽然說了出來，自知難再勉強出手，只好退到一側。

　　梅娘緩步逼進，竹杖著地有聲。

　　這時，徐元平頭上的汗水，更是滾如湧泉，全身的衣服，都為汗水濕透。

　　上官婉倩奔了上來，擋在徐元平前面，說道：「你已經很累，讓我對付這老婆婆吧！」

　　梅娘冷笑一聲，說道：「站開去。」舉手一杖，緩緩擊來。

　　上官婉倩舉劍一封，架住了竹杖，正待用力把它強震開去，忽覺那竹杖上發出一股極強的勁道，上官婉倩怕僅剩的一劍再被對方震飛，全力握住不放。

　　但那竹杖上的力道，強大無比，上官婉倩全力握劍，竟然被連人帶劍震撥一側。

　　這是她生平之中，初次遇上內功如此強大的勁敵，不禁心神大震。

　　梅娘一杖震撥開上官婉倩，左手一揮，疾向徐元平劈了過去，口中冷厲地喝道：「小娃兒，先接我一記劈空掌試試，咱們再動手不遲。」

　　這時徐元平內腑的毒性，已然發作，自覺全身虛弱無力，但他生性好強，聽得梅娘一激，竟然強提真力，硬接一擊。

　　這一掌力道奇猛，徐元平但感全身受到強烈的一震，氣血直向胸口翻動，耳際長鳴不絕，眼前金光亂閃，頭重腳輕，再也站立不穩，仰面一跌，暈倒地上。

　　夜風吹飄起梅娘頭上的白髮，她冷若冰霜的臉上，閃掠過一抹殺機，竹杖一起，直向徐元平玄機要穴之上點去。

　　驀地裡白虹疚閃，一道劍光，電奔而到，劍杖相觸，砰的一擊脆響。

　　梅娘手中的竹杖，吃那疾奔而來的劍光架開，擊在一塊山石上，一塊拳頭大小的山石，應手而碎。

　　上官婉倩運足了全力，架開了梅娘竹杖，人已經累的有些喘息。

　　這位倔強的姑娘，接過白髮蕭蕭的梅娘兩杖之後，似是已自知無能相敵，並未借機搶先，垂下手中長劍，傲然說道：「你不能殺他！」

　　梅娘冷漠地一笑道：「為什麼──」，但她卻似突又恍然大悟地接道：「是啦！先把你殺了之後！再殺他！」一挫腕，收回竹杖，橫搶欲擊。

　　上官婉倩似未把生死大事放在心上，冷漠地說道：「我打你不過，你要殺死我，那自然十分容易，但你卻未能是他的敵手──」她微微一頓後，又道：「如是他未戰得筋疲力盡，祇怕你在百招之內，也無法傷得了他！」

　　梅娘一頓竹杖，入石三分，怒聲說道：「他連我一掌也接不下，何以我打他不過？」

　　上官婉倩道：「這樣搏鬥不公平！」

　　梅娘厲聲喝道：「討死的利口丫頭，那裡不公平了？」

　　上官婉倩鎮靜地說：「他未和你們動手之前，身上所中的劇毒，已經開始發作，連番苦戰，早已不支，你在他力盡當兒，那自然是一擊成功了。」

　　梅娘道：「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老身不是他的敵手！」

　　上官婉倩冷然笑道：「你學過劍嗎？」

　　梅娘道：「老身摘葉可以傷人，飛花可以殺敵，這一根竹杖已是多餘，縱有利劍，也不屑用。」

　　上官婉倩聽得火起，不覺擺起上官堡的小姐派頭，嬌叱道：「我問你懂不懂劍術，誰問你武功了？」

　　梅娘倒是被她強不畏死的豪氣所動，略一沉吟道：「老身一十八般兵器樣樣都能用得，何況用劍？」

　　上官婉倩道：「這就是了，最上乘的劍道，無非是馭劍傷敵，你自信能有此能力嗎？」

　　梅娘微微一怔，道：「馭劍之術，老身雖然不會，但也傷我不了！」

　　上官婉倩道：「你的武功之高乃我生平所遇強敵中第一高人，但如說你能勝得他，祇怕未必。在江湖上行走，凶險隨時難免，你如果自信能夠勝他，今宵不該傷他，七日後再來此地，好好的較量一場。那時，他體力已復，你們作一場公公平平的搏鬥，勝者心安理得，敗的也死而無怨！」

　　那久未出言的紫衣少女，突然冷冷地接道：「他既然已經毒侵內腑，你如何能讓他活過七日？」

　　上官婉倩呆了一呆，道：「這個不用你管，我自會想辦法替他解毒！」

　　紫衣少女冷笑道：「你不用遁詞欺我，當今之世，除了我，無人能夠救他，也無人敢於救他！」說著移步向前。

　　梅娘橫跨兩步，擋住了上官婉倩，替那紫衣少女讓開一條路。

　　紫衣少女走近了徐元平，緩緩蹲下身子，輕掀蒙面黑紗一角，瞧了瞧徐元平的臉色，嘆道：「劇毒己泛現於眉宇之間，難過今夜子時──」她仰起臉來，望望天色，接道：「他只有一個時辰好活了！」

　　上官婉倩雖然誇下了口，但她心中實無解救徐元平身受劇毒之能，聽得這紫衣少女之言，心中大是焦急，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向人詢問，只好苦在心頭。

　　那紫衣少女突然站起身，冷冷地對上官婉倩道：「你守在此地，等著他氣絕吧！但有一件事，我要得到他的屍體，你只要能夠答應，我們就立時撤退，等你確定他已經死了，屍體就交給我們帶走。」

　　上官婉倩道：「你要他屍體何用？」

　　紫衣少女道：「誰也無法預料數日後的心情，也許我把他投在山谷中餵蛇，也許我把他暴放在山峰上讓兀鷹分食──」她輕輕嘆一口氣，道：「也許我會替他築建一座很精巧墳墓，以收殮他的遺體！」

　　上官婉倩微一怔道：「你的心可算夠得上毒辣二字，死不記仇，他人死了，你還要蹧蹋他的屍體？」

　　紫衣少女嬌聲道：「你是他的什麼人？竟然這樣問我。」

　　上官婉倩臉上一熱，忍羞答道：「我是他的朋友，怎麼樣？」

　　紫衣少女一陣脆笑道：「朋友？既非同出一師，又不沾親帶故，自認是他朋友，你也不覺害羞嗎？」

　　她舉手理一下吹亂的散髮，接道：「再說他也未必會承認你是他的朋友。唉！自作多情的姑娘！」

　　上官婉倩生性好強，具有鬚眉之風，對那紫衣少女前幾句話，倒未放在心上；但後面兩句話，卻是深深的刺傷了她的芳心。

　　她凝目望著那臥仰在地上的徐元平，心中泛生起千萬愁苦，暗暗想道：是啊！不知他承不承認我是他的朋友，如若此刻能夠抒動，只要他輕微的一搖頭，我立時將羞愧得無地自容。

　　全場中突然沉默下來，每人的心上，都如負重鉛。

　　那紫衣少女忽然俯下身子，緩緩撿起了戮情劍，說道：「此劍雖然鋒利無匹，但具有此劍之人，一生都得不到快樂，名劍如名花，孤芳自賞──」

　　上官婉倩突然抬起頭來，喝道：「放下，不要碰他的東西。」

　　紫衣少女柔和地說道：「這是你們中原武林道上的傳說，凡是具有此劍之人，一生都要寂寞孤單的度過，想來你一定知道這個傳說了？」

　　上官婉倩道：「知道又怎麼樣？」

　　紫衣少女道：「知道了就最好不過，我用這柄劍刺入他的心中，這劍上沾了他的血，你再用這柄劍自絕一死，我就為你們建築一座鴛鴦墳。墓碑上刻出你以身殉情的經過，勸世人永別妄圖戮情寶劍，想那哄動之情，必然要超過孤獨之墓。」

　　她的聲音柔美中充滿著幽幽哀怨的魅力，婉轉的說來，字字扣人心弦，夢囈般輕訴，使人有著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似是天地間充滿痛苦、死亡──

　　上官婉倩茫然嘆息一聲道：「你說的很有道理，一個人活上一百歲，也是難免一死。如若死了之後，能留給世人深長的懷念，那也算死的值得了。」

　　紫衣少女道：「你答應了？」

　　上官婉倩緩緩的向四周看了一眼，道：「在你們重重的包圍之下，我想衝祇怕也衝不出去。」

　　梅娘冷笑一聲，道：「你倒是有點自知之明。」

　　紫衣少女恐梅娘衝撞之言，啟發了她的求生之意，趕忙接道：「那我就殺他了。」

　　玉腕緩緩探下，直向徐元平前胸刺去。

　　上官婉倩幽幽的嘆一口氣，閉上雙目。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女劍客，忽然變的脆弱起來。

　　微弱的星光下，隱隱可見那紫衣少女皓腕顫抖，顯然她內心正有著無比的驚懼和激動。

　　鋒利的劍尖刺入了徐元平的前胸，一縷鮮血，泉水般直噴出來。

　　那紫衣少女嬌啊一聲，全身都急促的顫抖起來。

　　梅娘疾快的伸過了一隻左手，握住了她纖巧的五指。

　　顫慄似是擊一著強烈的感染，梅娘一和那紫衣少女手指相接，似是突然被人在她前胸擊了一拳，全身也為之激劇一震。

　　原來那紫衣少女手掌纖指，冷若冰石。

　　梅娘驚呼了一聲道：「孩子，你怎麼了？」

　　那紫衣少女緊緊反抓著梅娘的手腕，叫道：「梅娘，我刺錯了地方嗎？」

　　兩人同時開口，誰也沒有聽清楚對方說的是什麼？

　　上官婉倩霍然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的是那一縷噴射鮮血，她愕然的一聲驚嘆，重又閉上了雙目。

　　那紫衣少女吃力的拿起垂下的右腕，舉動之間，有如負重千斤，她迅快的退後了兩步，全身依偎入梅娘的懷中，噹的一聲，戮情劍跌落在石地上。

　　工冠中、駝、矮二叟，以及那缺了一條腿的紅衣大漢，臉色都十分沉重，八道目光，怔怔的盯注在徐元平的臉上，肅然的神情中，流現出一股輕淡的感傷。似乎對才華橫溢，豪氣干雲的徐元平，默致著歉疚和惋惜。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呼嘯的山風中，飄傳過來了一個沉重聲音，道：「倩兒，倩兒──」這聲音似是由老遠處飄傳而來，但入耳字音，卻是清晰異常。顯然，這人有著深厚的內勁。

　　上官婉倩迅快的撿起地上的戮情劍，對準前胸。

　　那鋒利芒刃，切金斷玉，上官婉倩只需一用力，戮情劍立時將刺入前胸。

　　只聽那呼喚倩兒的聲音，愈來愈悽涼，在黝暗黑夜裡，呼嘯的山風中，更顯得聲動心弦，親情似海。

　　上官婉倩目光一瞥那紫衣少女，幽幽說道：「我爹爹在呼喚我，讓我見爹爹一面，再死好嗎？」

　　紫衣少女悽涼的說道：「親情深重，你見了爹爹之面，如何還能夠死呢──」

　　她望了仰臥在地上的徐元平一眼，嘆道：「祇怕他的屍骨，就要涼了，你如不願意死，我們就收去他的屍體了。」

　　上官婉倩黯然說道：「我答應了，決不會變，見上我爹爹一面後，立刻就死！」

　　呼嘯而過的山風，此刻似乎突地減輕了風勢，變得有如九月時節，樓頭怨婦足下的秋風一般蕭索、幽怨而淒清──

　　這蕭索、幽怨而淒清的微風，一絲絲，一縷縷，將她幽怨而淒清的語聲，飄送到遠方。

　　紫衣少女木然而立，彷彿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似的，她輕移蓮步，走到徐元平身側，緩緩俯下身來，拉起徐元平的一隻手掌。

　　只見她十指纖纖，緩緩將徐元平手掌握了起來，她春蔥般的玉指，雖然早已輕輕顫抖了起來，但此時此刻，卻無一人覺察。

　　只聽她幽幽嘆息了一聲，仰面向天，緩緩道：「想不到霎眼之間，他手掌便已冰冷了。」

　　剎那之間，她只覺心弦倏靜，萬念齊灰，仰天一嘆，道：「蒼天──你竟然真的教他就這樣平平淡淡的死去了嗎？」

　　徐元平的手掌果已冰冰冷冷，她就似握著一片晶瑩的寒玉一樣。

　　紫衣少女卻輕輕一笑道：「毒已入血，命已垂危，他即使早一個時辰死了，又有什麼可以值得驚異和惋惜之處呢？」

　　上官婉倩霍然長身而起，目光垂落，滿含怨毒地望著她，右腕微抬，寒光一閃，疾向紫衣少女刺去。

　　梅娘突地輕叱一聲：「你要做什麼？」身形閃處，已至上官婉倩身側一尺左右，只要上官婉倩劍光再進一寸，梅娘掌中那一根多節的竹杖，便立刻會點到她的重穴之上。

　　那知上官婉倩眼神卻已突地黯淡起來，根本沒有覺到梅娘的竹杖已觸及她的羅衫。

　　她只是輕嘆一聲，縮回長劍向徐元平黯然瞧了一眼，幽幽道：「你死了，很好──」劍光一轉，回刺自己的咽喉。

　　就在這剎那之間，夜色中突地如飛奔來一條人影，大喝道：「倩兒，倩兒，是你在說話嗎？」

　　上官婉倩語聲未落，這人影已閃電般掠來，身形之迅快，有如蒼鷹束翼而下，神龍自天而降。

　　森森的寒芒，已觸及上官婉倩的肌肉，她腦中空空洞洞，一心一意只是想死，直待那慈愛的呼喚，傳入耳際，暈迷的神智，忽然一清。

　　但見一個花白長鬚，身軀高大的黑衣人，站在她身前的兩尺開外，星光下，只見他滿含著兩眶淚水，一臉愁苦神情，黯然說道：「倩兒，你受了委屈嗎？」

　　他深知這位剛愎倔強的女兒，從小在嬌縱之中長大，對些微委曲，也是難以忍受，看她要橫劍自刎，便認是受了極大的羞辱，才這般痛不欲生。

　　上官婉倩悽涼一笑，道：「爹爹半生寵愛女兒，恕女兒不能盡孝膝前了──」

　　上宮嵩心頭一震，大聲喝道：「倩兒！」這兩個字，幾乎用盡了他生平之力，聲音淒厲，高拔雲霄，深夜之中，空谷傳音，滿山盡都是呼喚倩兒的回應之聲。

　　上官婉倩聽那震耳欲聾的情兒呼叫聲中，充滿著無比的慈愛，無比的感傷，心中忽然一清，叫了一聲：「爹爹──」兩行清淚，已奪眶而出。

　　她心中很明白自己在父親心中，所佔的地位極重，眼看著年邁蒼蒼的老父，熱淚滾下雙頰，實不再忍傷害老父之心，緩緩的垂下了手中的戮情劍，幽幽說道：「爹爹就只當沒有生我這個不孝的女兒吧！」

　　上官嵩目光迅快的環掃了一周，道：「可是這些人欺侮你麼？」

　　上官婉倩搖搖頭，道：「是我答應了人家，非死不可。」

　　上官嵩微微一怔，道：「生死之事，也可以隨便答應的嗎？」

　　上官婉倩道：「事已至此，悔亦無法了。」

　　上官嵩悽然說道：「你不念老父惦念你死後的傷悲，也該想想你那半身癱瘓的老娘，如若知你死訊，她還能不能獨生人世──」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倩兒！為父一生之中，從來言無不踐，我自是不願讓我的女兒反覆無常，如若他們依武功殺了你，我這做父親的縱然痛斷肝腸，那也是無話可說。他們巧言騙你自刎而死，算不得光明正大的行徑，縱有承諾，也不必一定遵守──」

　　梅娘突然一頓手中竹杖，厲聲接道：「我們不過是念她年幼無知，才讓她自絕一死，縱不自絕，也一樣難逃死亡之運！」

　　上官嵩冷笑一聲，道：「鹿死誰手，還難預料，且先莫大言不慚──」轉眼望著上官婉倩接道：「倩兒，過來，咱們父女聯手鬥鬥南海門──」

　　梅娘突然一頓手中竹杖，冷冷說道：「你們父女之情，這等深重，老身就成全你們了。」舉手一杖，疾向上官嵩劈了過去。

　　上官嵩冷笑一聲，橫裡閃開三步，避開了梅娘一擊。

　　梅娘手腕一轉，那縱擊而下的竹杖，忽的變成橫擊之勢，攔腰掃去。

　　上官嵩暗暗一驚，忖道：好快手法。刷的一聲，肩上的長劍出鞘。

　　正待用劍封架梅娘的杖，那知梅娘手腕一挫，突然又把竹杖收了回去。兩道目光一瞥那紫衣少女，冷冷對上官嵩道：「過來，咱們找處空曠地方動手，你只要能夠接下老身二十招，立時放你們父女走！」

　　上官嵩掂了掂手中長劍，沉吟不語，心中卻暗暗想道：倩兒平常剛愎任性，勇猛絕倫，縱然遇上了強敵，也是從不畏縮，看她神定氣閑，並無剛剛和人力搏之象，不知何故，卻要橫劍自絕。

　　他只管用心推想，根本未聽到梅娘說的什麼。

　　王冠中一揮兩儀尺，恭恭敬敬對梅娘說道：「老前輩請休息片刻，讓晚輩先試他一陣如何？」

　　梅娘冷冷望了王冠中一眼，沉吟不語。

　　原來上官嵩閃避梅娘的杖勢，退到了那紫衣少女的身側，只要一揮劍，一舉手，立時可把那紫衣少女傷在手下。

　　王冠中似是也驚覺到了師妹所處的險境，不敢貿然出手，重重咳了一聲，道：「在下久聞上官堡主的武功，高出楊家、查家二位堡主，心慕已久，快請過來這片空曠之處，咱們好好較量一下。」

　　上官嵩久走江湖，何等老辣，心中忽然一動，暗道：他們能逼死我的女兒，讓她橫劍自絕，不知何以對我這般客氣起來？目光轉動，只見那紫衣少女垂首而立，竟似不知自己在她身側。

　　她面上垂著黑紗，無法看清楚她的神色，但看她站的角度，似是正把目光投注徐元平的臉上，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她這般呆呆的站著，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忖思之間，忽見那臥在地上的徐元平，身體蠕動了一下。

　　紫衣少女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坐了下去，舉手對上官婉倩一招，道：「快坐下來，聽我吩咐，迫出他身上毒血──」

　　上官婉倩微一猶豫，但卻依言坐了下去。

　　雙方緊張的形勢，因那紫衣少女一句話，登時鬆懈下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兩人的身上。

　　王冠中聽師妹口風，似乎徐元平大有回生之望，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愁。

　　他深知師妹的聰明，世無倫比，她精研醫道，術絕塵寰，決不會隨口而言。

　　他仰臉望望天色，默然不語，對徐元平的復生，他有著極矛盾的心情，既覺著這樣一位武林奇葩真的死去了，實在大為可惜，又覺著如不能此刻把他置於死地，再過上幾年歲月，武林之世，祇怕難有與他匹敵之人──

　　這矛盾的心情，使他對徐元平的生死，看的十分重大，只覺得這人的生死，關係整個武林的劫運。

　　上官婉倩蹲下了身子之後，望著那紫衣少女一眼，道：「我要怎麼幫忙？」

　　紫衣少女說道：「你用左手按在他前胸的玄機穴上，右手運集真力，迫他行血暢流。」

　　上官婉倩兩道目光，緩緩由徐元平臉上掃過，凝注在他右胸的傷口之處，說道：「他現在死了呢？還是活著？」

　　紫衣少女道：「一息僅存，心脈未停。」

　　上官婉倩道：「那是還活著了？」

　　紫衣少女道：「還沒有完全絕氣，但已距死亡不遠，一盞熱茶工夫之內，要迫出他身上部份毒血，然後再閉他的穴道，這些事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如若拖延過久，他失血而死，縱有起死回生的靈丹，也無法救得他活了。」

　　上官婉倩道：「那你為什麼要刺了他一劍呢？如若不是你刺他一劍，也不會這樣危險了。」

　　她口中雖在抱怨，但雙手卻依照那紫衣少女的吩咐，左掌按在徐元平玄機穴上，暗中運氣，暢和他的血脈。

　　紫衣少女輕輕掀起蒙面黑紗一角，望望徐元平的傷口，嘆息一聲，道：「如若不是我刺他一劍，現在已經沒有救了！」

　　上官婉倩一運氣催動他血脈之後，徐元平本已緩和出血的傷口，突然又泉湧而出。

　　看到那噴射熱血，上官婉倩心中忽然泛起無比的感傷，抬頭望了那紫衣少女，幽幽說道：「你可是存心要我親手弄死他嗎？」

　　紫衣少女道：「如若他真的死了，我就燒光這世間流傳的醫書──」

　　她微微一頓又道：「是咱們兩個人弄死了他！」

　　上官婉倩道：「關我什麼事呢？是你殺了他！」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不再答理上官婉倩，靜靜望著上官婉倩迫出徐元平身上毒血的情形。

　　這時，徐元平半身衣服盡為鮮血濕透，望去使人惻然。

　　上官婉倩目睹其情，心頭泛起無比的悽涼，纖纖十指，也開始劇烈的顫抖。

　　她抬頭望了那紫衣少女一眼，問道：「怎麼樣了？」

　　紫衣少女默然不語，似是根本沒有聽到上官婉倩的話。

　　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徐元平的身軀突然抖動了一下。

　　上官婉倩停下右手，忍聲喝道：「怎麼樣了，你可是要我用內力逼出他身上所有的血嗎？」

　　紫衣少女冷冷說道：「稍安勿躁，要你停手時，我自然招呼你。」

　　上官婉倩心中雖是大感忿慨，但兩隻手卻不自主地又動作起來。

　　徐元平身上存血，似已被上官婉倩催運內力迫出將盡，傷口的湧血，變成了眼淚一般，點點滴出。

　　紫衣少女長長吁一口氣，道：「好啦！」

　　上官婉倩應聲運指，連點徐元平四處穴道。

　　紫衣少女不待上官婉倩再問，搶先說道：「現在，他身上毒血已將放盡，只要再服一些祛毒的藥物，養息一陣，就慢慢好了！」

　　上官婉倩忽道：「我看他是難再活下去了，一個人身上的存血，被放將盡，那裡還能活得下去。」

　　紫衣少女緩緩站起身來，蒙面黑紗，在山風之中微微飄動著，蓮步輕移，向前走去，神態從容，由上官嵩身前走過。

　　上官嵩手橫著沉重的銀劍，環目一掃四周，低聲喝道：「站住。」話出口，人也同時躍奔過去，銀劍一舉，橫在那紫衣少女後背的命門穴上。

　　在他喝聲出口的同時，梅娘、王冠中和那紅衣缺腿大漢，同時發動，疾向上官嵩行了過去。

　　幾人去勢雖快，但仍然慢了一步，他們尚未欺近，上官嵩閃動著寒光的劍尖，已抵在紫衣少女背心之上。

　　梅娘首先倒躍而退，厲聲喝道：「快退回去。」

　　王冠中和那紅衣缺腿大漢，應聲而退，躍落原位。

　　上官嵩仰臉一陣長笑，伸手一把抓住了那紫衣少女的左腕。

　　他出手用力甚大，但聽嬌嗯一聲，疼得那紫衣少女全身打了兩個寒顫。

　　梅娘尖聲喝道：「不要傷著她──」

　　上官嵩沉聲喝道：「你們膽敢向前逼近一步，我就立時把她傷斃劍下！」

　　那紅衣缺腿大漢暴急地叫道：「動了我師妹一根頭髮，你們父女就別望生離此地。」

　　上官嵩虎目圓睜，冷然說道：「老夫殺了她又能怎樣？」

　　那紅衣缺腿大漢，呆了一呆，不知如何回答。

　　王冠中輕輕咳了一聲，說道：「上官堡主，有什麼話說，儘管請講。我們力所能及，無不答應。」

　　顯然，這紫衣少女陷落人手，已使南海門氣焰盡消。

　　梅娘竹杖一頓，長嘆說道：「老身向不輕作承諾，今宵破例答應你們──」

　　上官嵩冷笑一聲，接道：「上官嵩生平從不求人。」

　　梅娘突然一晃雙肩，疾快無比的欺到了上官婉倩的身側，探手一抓，扣住了上官婉倩的右腕脈門。

　　上官婉倩正低頭望著徐元平放血後的反應，全神貫注，對身外之事，渾似不覺。

　　直待梅娘抓了她的手腕，她才似霍然警覺，但也只淡淡的回顧梅娘一眼，冷冷地問道：「幹什麼？」

　　梅娘暗運功力，但卻蓄勁五指不發，冷冷地說道：「要你爹爹鬆了奼兒，我就放開你的脈穴。」

　　上官婉倩道：「誰是奼兒──」目光轉處，只見上官嵩正扣著那紫衣少女的手腕，接道：「就是那紫衣少女嗎？」

　　梅娘道：「不錯，快要你爹爹放了她！」

　　上官嵩縱然長笑，道：「如果老夫不放呢？」

　　梅娘道：「我就先殺了你的女兒！」

　　上官嵩道：「這紫衣女娃兒還要不要命？」

　　紫衣少女突然插口說道：「不要緊，你決然殺我不死，不信你就試試！」

　　上官嵩奇道：「什麼？我殺不死你？」

　　紫衣少女道：「你手中有的是兵刃，不妨試試看呢！」

　　梅娘悽然說道：「奼兒，你發了瘋嗎？」

　　紫衣少女嬌聲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嘛！」

　　梅娘道：「生死大事，豈是兒戲？你怎可以讓他試呢？」

　　紫衣少女笑道：「他要是聽了我的話，一劍把我殺死，你們不是可以慢慢的擺佈他女兒了嗎？」

　　上官嵩聽得心頭一震道：「老夫是何等之人，豈肯上你這個丫頭的當！哼！他們如何整治我的女兒，我就如何對你！」

　　這幾句話問答之中，已充份流露出這個被人扣制著脈穴的姑娘的死亡，都足以使對方親人們肝腸痛碎。

　　但也說明了，只要梅娘不加害上官婉倩，上官嵩也決不致加害紫衣少女的性命。

　　王冠中沉吟了一陣，道：「上官堡主請再多考慮一下，最多你只有一擊的時間，一擊不中，就再無下手的機會了，但是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從容不迫的擺佈你的女兒！凌剮碎割，而且還要讓你親眼看著！」

　　上官嵩目光掃了四周一眼，冷冷答道：「我手中這柄銀劍，有二十四斤之重，天下可用之劍大概無出我這銀劍重量之右了，它伴我三十年江湖行蹤，從未有人在我銀劍擊中下，逃得性命──」

　　忽聽上官婉倩叫道：「奼兒，奼兒，快些過來！」

　　那紫衣少女回過臉去，說道：「你叫那個？」

　　上官婉倩道：「叫你呀！你不是叫奼兒嗎？」

　　紫衣少女道：「誰告訴你的？」

　　上官婉倩回頭望了梅娘一眼，道：「這位老婆婆叫你，我聽到了，沒有人告訴我。」

　　紫衣少女舉步欲行，但手腕被上官嵩緊緊捏住，難以擺脫。

　　上官婉倩低沉悽涼地叫道：「爹爹放開她吧！」

　　上官嵩道：「放開了她，祇怕咱們父女，今宵就難以逃得──」

　　上官婉倩嘆道：「生死有命，爹爹不用放在心上，我求你放開她。」

　　上官嵩緩緩垂下銀劍，鬆開五指，道：「你走吧！」

　　紫衣少女活動了一下左腕，緩步向上官婉倩行去。

　　上官嵩銀劍一揮道：「你們現在已無顧忌，那一個先和老夫動手？」搖揮一下手中銀劍，凝神而立。

　　那紅衣缺腿大漢一頓鐵拐，縱身欲上，卻被王冠中一橫兩儀尺攔住了去路，低聲喝道：「二弟不可莽撞出手。」

　　只見那紫衣少女走到上官婉倩身邊，牽著她一隻手，一同坐了下去。

　　梅娘微一猶豫，自行放開了上官婉倩的右腕。

　　上官婉倩目光投注在徐元平身上，說道：「他剛纔又掙動了一下──」

　　紫衣少女接道：「你一定要救他嗎？」

　　上官婉倩點點頭，道：「他一直認為我逼他服下毒藥，我要把他救括，告訴他我沒有對他用毒。」

　　紫衣少女嘆道：「好吧！我答應你，但我一生從不願吃一點虧，我救了他，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上官婉倩道：「什麼條件？」

　　紫衣少女道：「說來容易，做去難，祇怕你難以信守。」

　　上官婉倩道：「只要我力能所及，無不答應。你不用賣關子，快些說吧！」

　　紫衣少女道：「我一生做事，從不願陷入絕境──」說話間，探手入懷，摸出一隻羊脂般的玉瓶，接道：「這瓶中是我們南海門的腐心神丹，服下之後，七日之內，腐心劇毒，即將深入內臟──」

　　上官嵩只聽得虎目圓睜，怒聲喝道：「什麼？你要我女兒服用這等絕毒的藥物嗎？」

　　紫衣少女冷冷地接道：「我要是有心讓她服用，也不會對她說明了。如若我說這瓶中藥物，是我們南海門中靈丹，服用後，能夠延年益壽，增長內力，不知你信是不信？」

　　上官嵩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這個──自然是不信。」

　　紫衣少女道：「我說出了這瓶中是絕毒的腐心毒丹，如若你的女兒自願服用，自是不干我事。」

　　上官婉倩道：「你一直說下去吧！我倒要見識一下你用什麼方法，能讓我甘願服此毒丹。」

　　紫衣少女道：「事情很簡單，你要我救他性命，就得答應我一個條件，但我不願使你覺得太為難，因此提出兩個難題由你自己選擇一個──」

　　上官婉倩道：「第一個是要我服下腐心神丹了？不用再說啦！你說說另外一個吧！」

　　紫衣少女道：「另一個更簡單，只要你立下重誓，他的傷勢好了之後，你不和他說一句話，也不許幫他一件事，就成啦！」

　　上官嵩高聲接道：「這很容易，倩兒快答應吧！」

　　上官婉倩幽怨地望了老父一眼，輕輕嘆息一聲，問道：「服下這腐心神丹之後，不知還能活多久？」

　　紫衣少女道：「不要緊，只要你能按時服用解藥，三五年也死不了，但如不服解藥，七日內五臟六腑腐爛而死，我可以先給你三粒解藥，每日服用一粒。」

　　上官婉倩沉吟了一陣，道：「我就試試你們南海腐心神丹。」

　　紫衣少女嬌笑道：「那很好。」伸手取過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一粒綠色的丹丸，道：「你吃下去，我立刻就動手救他，一頓飯工夫之內，我可以使他復生。」

　　上官婉倩接著毒丹，兩滴熱淚滾下雙頰，幽幽說道：「爹爹，我知道這選擇將傷到爹爹之心，但望爹爹原諒你的不孝女兒了。」

　　上官嵩早已激動得全身抖動，顫聲說道：「孩子，你可是發了瘋麼？」

　　上官婉倩淡淡一笑，舉手把一粒腐心毒丹，投入口中。

　　紫衣少女道：「此丹絕毒，入口後就化成溶液，毒隨血行，侵入肺腑，你如妄想把它藏入口中，那可是自找苦吃──」

　　上官婉倩怒道：「你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早已嚥下去了，不信你瞧瞧看！」說完，果然自行張開了櫻口。

　　紫衣少女又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碧玉瓶子，倒出來四粒白色的丹丸，說：「你倒是很守信用，這三粒解毒靈丹，你要好好收存著，十二個時辰後服用一粒，此後每隔一個月，再服一顆，三粒靈丹可保你三月無恙。」

　　上官嵩一顆心隨著女兒服用下的毒丹，直向下面沉去，過度的激動和傷痛，使他的手足癱軟，近在咫尺，竟然無法及時搶奪下女兒手中毒丹。

　　在他想來，上官婉倩不致任性到明知那丹藥絕毒無比，賭氣服用，卻未曾料到她竟然真的把一粒毒丹服下。

　　那紫衣少女似是也被上官婉倩服下毒丹的豪情所懾，輕輕嘆息一聲，伏下身子，迅快的扶起徐元平左肩，低聲對上官婉倩道：「你快把你手中那白色的丹丸，給他服用一粒。」

　　上官婉倩依言施為，捏開徐元平的牙關，把一粒白色丹丸，投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紫衣少女低聲說道：「聽我吩咐，推拿他身上穴道。」

　　上官婉倩瞪了那紫衣少女一眼，道：「有一天我總要把你斬死劍下！」

　　紫衣少女嬌脆的一笑，道：「此後歲月，你將嘗試到奇毒腐心之苦，自顧不暇，那裡還會有時間記恨於我──」

　　她微微一頓，又道：「現在快推拿他項間『天窗』、『廉泉』二穴。」

　　上官婉倩依言，雙手各按二穴，開始推拿。

　　紫衣少女低聲說道：「每穴推拿十次，移到『缺盆』、『氣舍』二穴之上。」

　　那紫衣少女不停口述，上官婉倩依言施為，片刻之間，又連續推了徐元平「中府」、「神藏」、「步庫」、「大包」、「承滿」、「太乙」、「天樞」、「行門」八處大穴。

　　上官嵩經過一陣調息，激動的心情，逐漸的平復下來，突然一上步，把手中二十四斤的銀劍，架在紫衣少女頸上。

　　上官婉倩低聲說道：「爹爹，別傷了她！」

　　紫衣少女頭也不轉地冷冷說道：「殺了我，你將親眼看到你女兒，身受那劇毒腐心之苦，七日夜呻吟不絕，聲聲斷腸──」

　　說完，突然舉起雙掌，重重的擊在徐元平前胸之上。

　　她這兩掌似是用力極猛，擊在徐元平前胸之後，徐元平突然睜開了雙目，挺身而起。

　　紫衣少女迅快的站了起來，舉步欲行。

　　上官嵩銀劍微一加力，硬把那紫衣少女舉步欲行的嬌軀，重又按坐在地上。

　　一個念頭，閃電般由上官嵩腦際掠過，暗暗忖道：此女嬌嫩的有如平常之人，只要我微一用力，她就似承受不住，難道她不會武功嗎？但她口述人身要穴，如數家珍一般，不像毫無武學基礎之人。

　　他在忖思之間，白髮蒼蒼的梅娘，卻悄無聲息的舉手按在上官婉倩的背心之上。

　　上官嵩目光一瞥，冷然說道：「你如傷了我女兒寸膚一髮，我立時把這女娃兒斬斃劍下。」

　　梅娘道：「我只要微一加力，即把你女兒心脈震的寸寸斷裂。」

　　上官嵩道：「她服用了劇毒之藥，難以活過三月──」

　　徐元平左手按在胸肋間的傷口之上，右手一探，撿起了地上的戮情劍，手腕一抖，疾向上官嵩右腕脈門點去。

　　他出手既快，上官嵩又在毫無防備之下，想也來不及想，本能的一鬆銀劍，避開右腕要穴。

　　徐元平原未存心傷他，右腕一抬，不容那銀劍落地，已把它踢飛起來。

　　但見銀芒一閃，長劍直向梅娘飛擊過去。

　　梅娘冷哼一聲，舉起手中竹杖啪的一聲，擊在那疾飛而來的銀劍之上，二十四斤重的銀劍，登時被擊的橫向一側飛去。

　　上官婉倩已覺出那按在後背「命門穴」上的手掌，蓄蘊著強大的暗勁，只要自己一掙動，勢必將啟動她的殺機，是以在梅娘掌勢未離開她命門穴前，不敢移動一步。

　　徐元平一擊之下，見梅娘仍未移開按在上官婉倩要穴的左掌，立時揮劍欺上，連出三招。

　　但見青芒閃閃，逼的梅娘連退兩步，左掌也被迫移離了上官婉倩的命門穴。

　　上官婉倩借勢一躍，飛落在父親身側。

　　梅娘厲笑一聲，喝道：「你要討死？」竹杖橫裡掃擊出去。

　　徐元平仰身疾遲，躍開八尺。

　　他在重傷之後，全身存血放至將盡之時，雖有著精深的內功，體力亦極衰弱，剛纔一鼓作氣，大振餘勇，救了二女，眼下二女脫險，振起的精神，隨之潰散，雙腳著地不穩，跌個仰面朝天。

　　梅娘舉起竹杖，放在他「玄機」要穴之上，滿臉憤怒殺機，但卻蓄勁不發。

　　她早已看出那紫衣少女對這位英拔不群，氣度豪硬的少年，有著一種恨於置之死地，憐愛重於性命的奇怪感情。她不知一旦殺死此人之後，會給那紫衣少女如何一種刺激？她天賦的絕世才華，使任何人都無法預測她的感情變化。

　　只聽上官婉倩高聲叫道：「他重傷未復，體力衰弱，任何人在這一段時光中都可以把他殺死。你乘人之危殺了他，算不得什麼英雄。」

　　這時，王冠中和紅衣缺腿大漢，早已躍落到那紫衣少女的身側，分立左右相護。

　　只聽那紫衣少女清亮的嬌笑之聲，響蕩在耳際，接道：「梅娘，不要殺他，放他去吧！」

　　梅娘一提竹杖，緩步退開。

　　徐元平左手按住傷口，右手撐地坐起，撿起了戮情劍，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緩步向前行去。

　　他沒有向誰道謝，臉上是一片冷寂的神色，既無惜戀，也無怨憤。

　　他漠視生死，也忍得下痛苦。

　　夜色中，只見他搖動的背影，逐漸的遠去。

　　誰都看得出來，他在用著全力掙扎而行，他有著無比的堅強，不願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他也有著無比的寂寞，沒有一個人問他的傷勢如何，說幾句慰藉之言。

　　一陣強厲的山風吹來，飄起那紫衣少女蒙面的黑紗，但她卻渾如不覺。

　　王冠中迅快的伸出右手，接下她蒙面的黑紗，輕說道：「山夜風涼，師妹身體要緊，咱們早些回去吧！」

　　紫衣少女如夢初醒般，長長的吁一口氣，說道：「當真是一條硬漢──」一滴熱淚，滴在王冠中手背上。

　　王冠中如受重擊，全身一顫，低聲說道：「咱們該回去了。」

　　忽聽上官婉倩尖聲叫道：「等等我──」放腿向徐元平去路上疾追過去。

　　紫衣少女急急叫道：「他走不遠，快站住，我有話說！」

　　梅娘應聲出手，竹杖一橫，攔住了上官婉倩的去路。

　　上官婉倩心急如焚，一見竹杖攔路，立時橫向一側躍去。

　　但梅娘身法何等迅快，那還容她繞過竹杖，當下右手暗運內力，硬把上官婉倩向前行進的嬌軀拉後數尺，冷冷說道：「我如存心殺你，這一擊已把你立斃杖下了。」

　　只聽那紫衣少女柔聲說道：「上官姑娘，等一等，我有話要對你說。」

　　上官婉倩回頭怒道：「什麼話說？」

　　紫衣少女緩步走了過來，低聲問道：「你追他幹什麼呢？他身上餘毒未清，活不過多久時光了，你要給他送葬嗎？」

　　上官婉倩道：「你這人毒如蛇蠍，不要你管！」

　　紫衣少女道：「不錯，我要把他擺佈的求生不能，求死不成，讓他多受幾年折磨，因此，還不能讓他就這樣死去，這裡有一個藥方，你帶著去吧！」

　　上官婉倩道：「什麼藥方？」

　　紫衣少女道：「一面清除他身上餘毒，一面卻讓另一類慢的毒性，逐漸侵入他的肌膚之中──」

　　上官婉倩接道：「哼！這有什麼用呢？」

　　紫衣少女笑道：「這叫做前門逐虎，後門引狼──」

　　上官婉倩道：「我不要聽啦！」轉身欲去。

　　紫衣少女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我這藥方雖然暗蘊奇毒，但那藥性緩慢，兩三年後，才能發作，如他不服此藥，身上劇毒餘力，三日內可要他的性命，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服我的藥好。」

　　上官婉倩怔了一怔，暗道：「是啊，藥雖含毒，但可延長他的性命，何況那藥性發作要兩三年後呢？在這段時日中，儘可遍尋天下名醫求治──」

　　只聽那紫衣少女笑道：「你不用多用心機了，你只不過有三個月可活，你毒發身死在他之前，如若妄想他求醫療治，豈不是替人作嫁？」

　　上官婉倩怒聲接道：「你說的什麼話？我聽不懂。」

　　紫衣少女笑道：「鬼谷二嬌，和他日久相處，情愫早生，你如千辛萬苦的幫他求訪名醫，療好毒傷，但自己卻難過三月大限，這又何苦呢？」

　　上官婉倩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恨他，他確實是一位誠厚的君子，滔滔人世，他這樣的人，絕無僅有，唉！我過去也和你一般的恨他，有過之而無不及，日日夜夜我都在想著如何能把他傷在劍下，如何當著天下英雄之面，把他羞辱一場──」

　　紫衣少女搖手阻止再說下去，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白色絹帕，輕聲說道：「你可有畫眉黛筆，借我用用？」

　　上官婉倩道：「我從不描眉塗粉，哪來黛筆？」

　　紫衣少女緩步走近那餘燼未熄的野火旁邊，伸手取過一枝尚未燃完的枯枝，隨手在那白絹上寫下藥方交給上官婉倩說道：「我已把話說的很清楚，信不信在你了。」

　　上官婉倩不自主的接過絹帕，抬頭看去，只見爹爹正和那施用兩儀尺的大漢，打的難解難分　不禁一顰秀眉。

　　紫衣少女急急說道：「你爹爹如脫開身，定然不讓你相陪著一個餘毒未清，命在旦夕的人結伴而行，必將全力阻止於你，趁此機會，快些去吧──」

　　上官婉倩道：「你們人多，我爹爹武功再高，也不是你們的敵手。」

　　紫衣少女笑道：「單是梅娘一人，你爹爹也打她不過，你該明白我這話，並非危言聳聽，你只管放心的跟他走吧！我保證決不讓你爹爹受到毫髮之傷──」

　　上官婉倩忽然流下淚來，說道：「我和爹爹一別，祇怕今生今世，再無見面之日。」

　　紫衣少女道：「看你的面相，決不是早夭之人，也許你們能訪得名醫，援手相助，解去你們身上之毒。縱然事與願違，也不妨事，反正你還有近百日的時光好活，等他傷勢好了之後，你再回甘南上官堡，見你爹爹一面，也不會遲，你去之後，我會告訴你爹爹，不讓他追尋你的行蹤，要他早回上官堡去等你。」

　　她的聲音柔和無比，可是字字句句，都使人有著凜然不安的感覺，但又無話可駁，只覺除了照她吩咐去做之外，別無良策。

　　上官婉倩長長吁一口氣，道：「我劍下殺死之人，已然難計其數，不知為什麼不能殺你──」

　　紫衣少女道：「這其中道理博深，一言難盡。你一直沒有殺我的機會，雖然你只要舉手之勞；但在那舉手之前，你的心志，已然被我征服控制──」說至此處，突然向後退了兩步，雙手捧著前胸，接道：「快些去吧！他體力未復，萬一跌入了山澗之中，勢必被摔個粉身碎骨不可。」

　　上官婉倩舉手抹去臉上淚痕，道：「我爹爹的安危有勞你了。如若我三月後還能不死，定當補報此番情意。」

　　紫衣少女笑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知道咱們這次分手後，日後還能不能相見？他已經去遠了，你快些去吧！」

　　上官婉倩長長嘆息一聲，欲言又止，轉身直向徐元平去路追了上去。

　　紫衣少女望著她背影去遠，放聲大笑一陣，緩步走了回來，高聲說道：「大師兄快停下手，我有話要說。」

　　王冠中兩儀尺急施一招「暴雨梨花」，兩儀尺化成一片光影，逼得上官嵩向後退了兩步，借勢一躍，橫出五尺。

第三十二回　喪廬怪醫

　　上官嵩和王冠中動手之時，覺著對方兵刃似有著一股極強的吸力，自己劍招上很多精奧的變化，都無法施展出來，心中大感驚愕，但又不便出言迫問，力搏了二三十個照面之後，漸覺不支，只覺手中兵刃運用之上，漸感沉重。

　　王冠中已操勝算當兒，忽然一躍而退，上官嵩一面運氣調息，兩道目光，卻凝注在王冠中手中兵刃上。

　　只聽那紫衣少女高聲道：「上官堡主，你和我大師兄動手幾十招了，定已知今日之戰，凶多吉少！」

　　上官嵩冷冷答道：「未分出勝敗之前，很難說鹿死誰手。」

　　紫衣少女道：「如果我們用兩人合攻你一個，你自信能擋得幾招？」

　　上官嵩道：「這個，很難說了。」

　　紫衣少女道：「你還有自知之明。」

　　上官嵩怒聲說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上官嵩是何等人？豈肯束手就縛？」

　　紫衣少女道：「沒有人要你束手就縛，令嬡臨行之際，再三懇求於我，不讓我傷害於你。」

　　上官嵩道：「我女兒巾幗女傑，豈肯出言求人，老夫不信！」

　　紫衣少女道：「在平常之時，她是不會，但眼下情形不同。」

　　上官嵩道：「什麼不同？」

　　紫衣少女道：「她已服下了我們南海門中絕毒之藥，三月後，必然無救。人之將死，大都將消去爭勝之心，她要我轉告你，不要你去追尋她的行蹤，三個月內，她自然會回到甘南上官堡去。要你替她準備好一副棺木，她要很安靜地死在自己的家中。」

　　上官嵩怔了一怔，道：「這話當真嗎？」

　　紫衣少女道：「我已答應了她，不傷害你，你快些走吧──」

　　上官嵩微一猶豫，轉身向前走去。

　　紫衣少女高聲說道：「目下此地是非正多，你不用去找你女兒了，早些回去。如若你被事耽誤，歸去遲了，見不到你女兒最後一面，那可是終身大憾了！」

　　上官嵩放聲大叫道：「倩兒，倩兒！」

　　放腿向前奔去，聲如雷鳴，直沖霄漢，深夜之中，這聲音更顯得悲壯悽涼，空谷回音，滿山谷都是呼叫倩兒的回音。

　　紫衣少女忽然嘆息一聲，低聲對梅娘等說道：「咱們走吧！」

　　梅娘微微一怔，道：「孩子，你不是要殺那姓徐的麼？為什麼又放他去啦！」

　　紫衣少女道：「殺了他只不過一刀一劍之苦有什麼好，我要慢慢的折磨他，讓他受盡了活罪再死。」

　　梅娘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中原武林道上，殺機騰騰，浩劫將至，數十年來養精蓄銳的武林高手，即將展開互相殘殺，咱們留在這裡，難免要被牽入這場是非之中，不如早回南海去吧！」

　　紫衣少女搖搖頭道：「我不要回去啦！」

　　梅娘道：「你不想你爹爹嗎？」

　　紫衣少女道：「爹爹學博天人，他自有排遣之法，不用我承歡膝下。」

　　梅娘道：「南海景物，世無其匹，那拖舟巨鯨，奇花仙草，樣樣都非中原可見之物。你就一點也不懷念嗎？」

　　紫衣少女道：「我不懷念，我要挑起中原武林間的仇恨，看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武林高手精英相互殘殺濺血。」

　　梅娘道：「唉！你如肯早年學習武功，現在也可以和他們一較身手了。」

　　紫衣少女道：「我如學成武功，祇怕早已死在別人手中了。」

　　梅娘道：「你不學武功，那也罷了。從小就抱住書本不放，把身體蹧蹋得弱不禁風，你這樣的身體如何能經得長途跋涉，終日勞碌？孩子，聽我一句話吧！咱們還是早些回南海去！」

　　紫衣少女道：「我這樣一副樣子，見了我爹爹之後，定要大傷他心，那就不如死在外面的好。」

　　王冠中道：「師傅胸羅萬有，也許能療治好你的──」

　　紫衣少女嬌聲喝道：「不要再說下去了！我不要聽，我要讓中原武林人物自相殺伐的兩敗俱傷，才能出了心中一口怨氣──」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們如願幫我完成這個心願，那是正好不過，如不願助我，儘管請走。」

　　梅娘道：「孩子，你怎麼能講這樣的話呢！你如執意不回南海，我也不回去了。」

　　王冠中道：「師妹執意要留在中原，小兄等自將盡力保護──」

　　紫衣少女突然放聲一陣大笑後，沉默不響，半晌之後，才接道：「你們答應了，就永不要再提轉回南海的事──」她忽的長嘆一聲，接道：「咱們走吧！」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

　　在場的人，都覺著她言不由衷，但誰也無法猜想到此刻她心中想的什麼？

　　梅娘輕輕一頓竹杖，當先隨在那紫衣少女身後，向前行去，王冠中和那紅衣缺腿大漢及駝、矮二叟魚貫相隨，漫步向前走去。

　　除了腳步著地的沙沙之聲，伴著那輕嘯的山風之外，再聽不到一點聲息。那紫衣少女臉上的幽苦，使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歡樂。

　　且說上官婉倩急步奔行，片刻之後，已追上了步履踉蹌的徐元平。他的體力，顯然已無法支持，他行進的雙腿，舉步之間，有如負著萬斤，搖顫不穩。

　　但他卻有著無比的堅強，雖然已筋疲力盡，但卻不肯坐下來休息一下。

　　上官婉倩很想追上去扶他一把，但另一個心念，卻閃電般從腦際掠過，心中暗暗忖道：他此刻正以全身所有的潛力，和受傷的身軀搏鬥，自己如若趕去扶他，說不定將會激起他的憤怒。

　　她放慢了腳步，緩緩而行，相隨在他的身後。

　　這是一道傾斜的山坡，坡間生長著矮松叢草。

　　徐元平重重的喘息著，不時用左手抓著矮松叢草，借力攀登。終於，被他爬上了峰頂。

　　只聽他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坐了下去，放下手中的戮情劍，倒在一株矮松下。

　　山峰下傳來了上官嵩呼喚倩兒的聲音，字字如鐵錘一般敲打在上官婉倩的心上。她的心劇烈的跳動，淚水像是泉水般奪眶而出。

　　她緊咬著牙關，一語不發，回眸望望倒臥在矮松下的徐元平，奔了過去，低聲說道：「你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氣力，不要再倔強啦！讓我扶你走吧！」

　　她一連說了數聲，徐元平一直不聞不問，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伸手摸去，只覺他呼吸若斷若續，手臂僵硬，人已暈了過去。

　　呼叫倩兒的聲音，逐漸遠去，漸不可聞。

　　上官婉倩舉起手中的絹帕擦拭一下淚痕，一陣幽香撲入鼻中，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這絹帕上，還寫著療治徐元平傷勢的藥方，趕忙停了下來。

　　打開看去，只見兩個字跡，已被淚水浸濕的有些模糊不清。

　　她無暇仔細查看，匆匆收起絹帕，抱起了徐元平，望著他蒼白的臉色，自言自語地說道：「死了吧！死了可以少受多少折磨──」

　　忽然覺著懷抱中的徐元平，掙動了一下，一啟雙目，重又閉起。

　　上官婉倩低下頭去，俯在他前胸之上，聽了一陣，只覺他心臟還在不停的跳動，腳尖一抬，挑起了戮情劍，握在手中，放腿向前奔去。

　　一口氣翻越過兩處山巔，到一處避風的所在。

　　這是三山對峙的山凹，方圓不過三四丈大小，生滿著青草。

　　上官婉倩找了一處柔軟的草地，放下了徐元平，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坐在他的身側，仰臉望著昇起的旭日，呆呆的出神。

　　她無法決定行止，面對這樣一位奄奄將斃的重傷之人，更有些六神無主。

　　這位從小被父母嬌寵長大，生性躁急的姑娘，呆坐了一陣之後，突然挺身而起，拔出背上長劍，投在草地上，恨恨地說道：「我要是從小不練武，讀些治病療傷的醫書，現在不是可以救他了嗎？」

　　忽然腦際靈光一閃，想起那紫衣少女相贈白色解毒丸來，暗暗忖道：他剛纔服用的藥丸，和那丫頭給我的繼命解毒丹丸，同由一個瓶中倒了出來，自然是一種藥了，為什麼不可以給他再服一粒呢？

　　心念一轉，立時從懷中摸出丹丸。

　　山谷中透射過一縷晨陽的光芒，照在兩粒白色的丹丸上，每一粒丹丸都和她本身有著莫大的關係，徐元平服下一粒，她即將付出一個月的生存代價。

　　面臨著這種極端的衝突，上官婉倩亦不禁黯然一嘆，像是為自己減少一月的生命惋惜──

　　她緩緩捏起一粒丹丸，投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這丹丸不知是何藥配成，確有著驚人的奇效，徐元平服用靈丹，不過片刻時光，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他望望肋間的傷口，緩緩把目光移注到上官婉倩的臉上，冷冷地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徐元平的倔強神情，反而使躁急的上官婉倩，變的溫柔起來。她理一下飄浮在鬢邊的散髮，笑道：「我也不知，這是個幽靜的山凹，沒有名字。」

　　徐元平目光轉動，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山勢，說道：「我要死在山峰上，誰把我送到此地了？」

　　他還有清晰的記憶。

　　上官婉倩道：「你暈在山峰上，我把你抱到此地，那裡山風太大──」，她幽幽一嘆，接道：「我就跟在你身後，看到你帶著重傷爬登山坡，我想去扶你，又怕你生氣。」

　　徐元平目光忽然移注到上官婉倩身旁的戮情劍，說道：「把寶劍給我。」

　　上官婉倩依言取過寶劍，遞了過去。

　　徐元平接過了戮情劍，晃了兩晃，日光耀射之下，閃爍著奪目的寒光，上官婉倩輕輕嘆息一聲道：「果然是一柄絕世無雙的利器。」

　　徐元平緩緩放下戮情劍說道：「江湖上傳說此劍最不吉利，看來是不錯了。」上官婉倩忽然想起那紫衣少女相贈藥方之事，微微一笑，道：「那紫衣丫頭在我臨行之際，用絹帕寫了一張藥方，她說你身上餘毒未清，要你照方服用，以清餘毒──」，之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說下去。

　　徐元平輕輕嗯了一聲，回目望了那戮情劍一眼，道：「承蒙相助，無物奉贈，此劍雖是少林之物，但恐怕我已無法帶走它了。與其讓它遺落這大山之中，倒不如送給姑娘了。」

　　上官婉倩輕顰黛眉說道：「那紫衣丫頭說，你如不照絹帕上藥方服用，祇怕難以活過一夜。」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我肋間劍傷，可是那紫衣姑娘刺的嗎？」

　　兩人你言我語，完全格格不入，答非所問。

　　上官婉倩道：「這等荒野所在，買藥不易，咱們早些上路，找個市鎮──」

　　徐元平搖搖頭道：「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領了，我要去了！」緩緩站起身來，搖搖擺擺的向前走去。

　　上官婉倩一躍而起，攔住去路，正容說道：「你要到那裡去？」

　　徐元平道：「不用你管。」突然振奮餘力，沿著山谷放腿而奔，眨眼之間，轉過了兩個山彎不見。

　　上官婉倩呆呆的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泛現出一種被羞辱的感覺，一跺腳恨聲說道：「哼！不知好歹，去死吧！」伏身撿起了戮情劍，信步向徐元平的去向走去。

　　徐元平一口氣跑出了三四里路，忽然覺出餘力用盡，兩腿一軟，栽倒地上。

　　但他的神志，仍然清醒，長長吸一口氣，又掙扎爬了起來，仰臉望著無際的藍天，落下來兩滴淚水。

　　他用冷傲掩遮住了脆弱，但卻無法掩沒去心靈的寂寞，他用無比的堅毅忍耐，在人前裝出豪強，但無人時，卻忍不住心中的悲傷。

　　他不願受人憐憫，也不願受人因憐憫賜與的幫助，他用痛苦和死亡，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英雄，但卻無能充實心靈因孤寂而成的空虛，英雄的心，是這樣寂寞──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遙遙的傳了過來，徐元平警覺的滾入一片草叢之中。

　　他想死的默默無聞，讓屍體和草木同朽。

　　但聞那步履聲愈來愈近，一個十六七歲的童子，揹負著一個年邁的老翁，緩步走了過來。

　　崎嶇的山道，使那童子不勝負荷之感，他一面不停地揮拭著頭上的汗水，一面重重的喘息著。

　　背上的老翁，似有著很沉重的病勢，緊緊的閉著雙目，日光照射著他滿臉堆累的皺紋，看他的年齡，至少在花甲以上了。

　　那童子似是已走的筋疲力盡，緩緩放下背上的老人，叫道：「爺爺，咱們休息一會再走吧！」

　　那老人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夢囈般地說道：「孩子苦了你啦！我這樣老了，也該死啦，但我不看到你討過媳婦，搬入我為你們建築的新居中去，死也難以瞑目，我還得再活幾年，看到你討過媳婦再死──」

　　徐元平聽得心中一動，暗想道：「這老人的心願，多麼的平凡，只願看到他的幼孫，娶個媳婦，然後才能死的瞑目，我卻身負著血海深仇，以及對那賜恩如山的慧空大師許下的心願，一件也未完成，能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去嗎？」

　　一念動心，生死大事，又開始在他腦際中盤旋不息，他重新考慮自己是否就這樣死去──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默誦著這一句批判生死的名言，我在人世上留下了什麼？

　　他開始懷疑自己，這種大無畏的做法，究竟是英雄的本色，還是畏懼未來的艱苦。

　　生與死兩個極端的觀念，開始在他腦際中展開了劇烈的衝突、激盪。

　　一陣山風，吹過來一縷幽香，凝目望去，只見上官婉倩悄無聲息的站在那老翁的身側。

　　她右手拿著戮情劍，背上卻揹負著一個空著的劍鞘，長髮散亂，一副無精打彩的神態。

　　她望了那老人一眼，回頭對那童子說道：「小兄弟，他是你什麼人？」

　　那童子道：「是我爺爺。」

　　上官婉倩道：「他病的很重嗎？」

　　那童子忽然流下淚來，說道：「我爺爺病了三個月啦，山那邊有一位很好的看病先生，可是他出去啦，昨天才回來。」

　　上官婉倩雙目中忽然閃動著喜悅的光芒，說道：「你看到過一個受傷的少年嗎？」

　　那童子搖搖頭，道：「沒有，我背著爺爺去看病，走的近路，這條路很少人走。」

　　上官婉倩忽然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塊金錠，交到那童子手中說道：「這錠黃金，做你祖父療病之需，快些告訴我，那看病先生在什麼地方？」

　　那童子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多的黃金，顫抖的伸出手，接了過來，說道：「那看病先生就住在山嶺北邊。」

　　上官婉倩道：「那地方沒有名字麼？」

　　那童子道：「有是有，但我已記不起來了，不過那地方很好找，就在這嶺下面，有一座山石砌成的房子，孤孤零零的，別無人家。」他緩緩伸過手，說道：「這一塊黃金定然值很多錢，你還是收回去吧。」

　　上官婉倩道：「你收著吧！我亦要找病人去！」說完，放腿向前奔去。

　　那童子聽得甚是奇怪，衝口叫道：「姑娘要找病人？」

　　上官婉倩身法迅快，人已跑出去了兩三丈遠，聽得那童子呼叫之言，突然轉過身來，目光到處，瞥見一人，倒臥在草叢之中。

　　她停身之處，剛好對著草叢的一片空隙，如非那童子呼叫，決然不會見到那叢草之中有人。

　　她無暇答那童子之言，縱身直向草叢之中奔去。

　　只見徐元平圓睜著雙目，依草而坐。

　　上官婉倩怔了一怔，櫻脣啟動，欲言又止。

　　原來她想問徐元平，要不要她幫助，話到口邊，忽然想到此人倔強無比，一言錯出，又可能激起他強烈的反應，趕忙又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了回去。

　　他眨動了兩下眼睛，說道：「你要找我──」

　　上官婉倩緩緩伸出手來，盈盈一笑，道：「有一個看病的醫生，就住在這座山下邊，我背你去瞧瞧好嗎？」

　　徐元平垂下頭去，默然不語，蒼白的臉上，忽然泛昇起一層淡淡的紅雲。

　　上官婉倩微咬櫻脣一笑，道：「你害羞嗎？」

　　徐元平尷尬的一笑，仍是默然不語。

　　上官婉倩看他羞怩的神態，忽然覺著自己又長大了甚多，正容說道：「快伏在我的背上，我背你去找那看病先生。」

　　徐元平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待我這樣好，真叫我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上官婉倩擺出大姐姐的派頭，說道：「我高興這樣做，誰要你報答了？」背起了徐元平急奔而去。

　　翻越過一座山嶺，果然看到了一座青石砌成的房子，四周竹籬環繞，孤零零的突立在一片空闊的草坪上，顯明異常，只要到了這一片草原上，任何人一眼之間，都可以看到那座石屋。

　　上官婉倩放步而行，片刻間已到石屋前面，只見籬門緊閉，不見人蹤。

　　她側耳聽了一陣，高聲叫道：「先生在嗎？」

　　石室中傳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什麼人？」

　　上官婉倩道：「看病的！」

　　那蒼老的聲音，重又傳了出來，道：「自己進來吧！」

　　上官婉倩輕輕一推，籬門大開，緩步走進去。

　　一塊黑色的木匾，橫在門上，寫著「喪廬」兩個白色大字。

　　上官婉倩啐了一口，暗暗罵道：「怎麼起了這樣一個既難聽、又不吉利的名字？」

　　她微一猶豫，終於向前走去。

　　兩扇灰白色松木門，緊緊的關閉著，僅有的一扇窗子，也被一片黑布遮去。

　　上官婉倩暗暗忖道：這那裡像是看病的地方，看來倒像一處恐怖的墳墓，荒涼的山野，孤獨的石屋，白門竹籬，黑布掩窗──

　　只聽那蒼老的聲音，重又傳了出來，道：「兩扇門沒有加栓，你自己推門進來吧！」

　　上官婉倩左腿一抬，點在門上，呀然一聲，木門大開。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白髮、白鬚的老翁，盤膝坐在石地上，兩道特長的白眉，垂遮了雙目，無法看出他雙目是睜是閉。

　　徐元平耽心上官婉倩出言傷害了那老人，趕忙低聲說道：「這老人神態怪異，孤零零的住在這等荒野的所在，決非平常之人，咱們要忍耐一些。」

　　上官婉倩正想開口喝問，聽得徐元平一說，立時微微一笑，溫柔地說道：「老伯伯，只有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那老人道：「我這般老醜，自然是不會有女娃兒陪我住在這裡了。」

　　上官婉倩心中大怒，秀眉一顰，正待發作，忽覺後背之上，被人輕輕點了一指。

　　她聰明絕頂，立時警覺到徐元平在暗中指點於她，當下勉強把胸中一股忿怒之氣，忍了下去，一指背上的徐元平道：「我們聽說老伯伯精通醫術，善治疑難雜症，特來求醫。」

　　那老人淡淡一笑，道：「他是你的什麼人？是哥哥，還是丈夫？」

　　上官婉倩略一沉吟，道：「老伯伯，你猜的都不對，他是我的兄弟。」

　　徐元平望了上官婉倩一眼，默默不語。

　　上官婉倩嫣然一笑，道：「我兄弟先中了劇毒，又受了很重的內傷，老伯伯快給他看看吧。」

　　那老人緩緩舉起手來，說道：「把他的左腕拿過來給我瞧瞧。」

　　上官婉倩拿過了徐元平的左腕，遞了過去。

　　那老人右手五指搭在徐元平的左腕之上，低下頭去，過了有一刻工夫之久，才緩緩抬起頭來，說道：「他傷的實在很重，但脈象仍然十分暢和，似是被一種極強的藥力托著。」

　　上官婉倩聽得心頭一震，暗暗忖道：這老人單依片刻把脈的時間，竟然能探出他服用了靈丹，診斷果然高明。當下說道：「老伯伯說的不錯，他是服用了一種靈藥。」

　　那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再把他右腕拿過來給我瞧瞧吧！」

　　上官婉倩依言送過去徐元平的右腕。

　　那老人手指一和徐元平右手相觸，立時一皺眉頭，又一聲長長嘆息。

　　上官婉倩已對面前的老人，生出了很大的信服，靜靜的坐在一側，看他把完了徐元平的右腕脈門，緩緩放開了徐元平的右手，立時急急問道：「老伯伯，可有法子救他嗎？」

　　那老人突然一睜兩跟，神光暴射而出，搖搖頭道：「老朽毫無把握。」

　　上官婉倩只覺他雙目大的出奇，要比常人大上一倍，他猛一睜眼，不禁嚇了一跳，呆了一呆，才回憶出那老人言中之意，不禁心中一涼，急急接道：「怎麼他的傷勢，沒法子救了？」

　　那老人道：「老朽覺著無法療治的病勢，大概世間很少有人能夠救得，你替他準備後事吧！他大概活不過七天了。」

　　上官婉倩急得熱淚滾滾而下，悽然說道：「老伯伯請再想想，有沒有法子救他了？」

　　那老人搖頭說道：「沒有法子。」答的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

　　上官婉倩突然覺著一股憤怒之氣，直沖而上，欲待背起徐元平走去，忽然想到那紫衣少女開的藥方，探手入懷，摸出絹帕，遞了過去，說道：「你既精通醫理，請看看我這個藥方，倒底有沒有用？」

　　那老人冷冷的看了上官婉倩一眼，不屑的接過絹帕，怒道：「我不信當今之世，還有比老夫更好的療傷藥方！」

　　上官婉倩冷笑一聲，道：「你先瞧瞧再說不遲。」

　　那老人隨手展開絹帕，目光一和絹帕相觸，立時全神貫注。

　　看完之後，放下絹帕，長長嘆一口氣，道：「想不到當今之世，竟然還有這等通達醫理的人。」

　　上官婉倩聽得心中一喜，笑道：「這藥方有沒有用？」

　　那老人緩緩把目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道：「孩子，你過來讓我瞧瞧。」

　　徐元平微微一笑，雙手撐地，緩緩移動到那老人眼前。

　　那老人道：「你張開嘴巴來，給我瞧瞧。」

　　徐元平依言張開嘴巴，那老人慢慢伸出枯瘦的手指，捏在徐元平的人中穴上，仔細的瞧了一陣，道：「你中了很深的毒。」

　　上官婉倩接道：「不錯，他肋骨的傷痕，就是為了放他身上的毒血。」

　　那老人道：「服用之毒，還是外傷之毒？」

　　徐元平望了上官婉倩一眼，欲言又止。

　　上官婉倩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心中還在懷疑我嗎？唉──」

　　徐元平淡淡一笑，接道：「除了你讓我服下的藥物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如何會中了毒。」

　　上官婉倩道：「鬼王谷之人，最擅用毒，你和他們動手時，手腳可曾和他們相觸過麼？」

　　徐元平心中一動，舉起左臂，凝目望去。

　　只聽那老人說道：「不錯了，就在這裡。」

　　上官婉倩仔細看去，只見徐元平左手背上，有著一道極淡的紫色痕跡。

　　那老人突然抬起頭來，望著上官婉倩，道：「老夫生平之中，素以精通醫理自負，想不到臨老之際，見到了這張藥方，那個開藥方的人現在何處？快帶我去見見他！」

　　上官婉倩道：「唉！老伯伯，救人如救火，你先救他，然後再去找那寫這藥方之人不遲。」

　　那老人漠然一笑，道：「這藥方雖然好，可惜上面一種藥物，被水潤濕，看不清楚了。」

　　上官婉倩微微一怔，探頭望去，果見那絹帕之上，濕了一塊，字跡已被水濕透，模糊不清。

　　那老人抬頭望望上官婉倩說道：「這人開了藥方，字字奇筆，除了像老夫這等精通醫理之人，可以看出他行筆下藥獨到才華之外，這藥方縱然流傳世間，也是無人敢用。」

　　上官婉倩臉色蒼白地說道：「老伯伯既是如此通達醫理，想來定能猜出那水濕透的藥物了？」

　　那老人忽然一閉雙目，嘆道：「絹帕光潤，那濕去字跡，已然毫無跡象可尋，只有憑們老夫的才智去猜想了。」

　　上官婉倩道：「不知要好多時間，才可以想的出來？」

　　那老人道：「最快也要一十二個時辰──」

　　他忽然長嘆一口氣，道：「我可能想出和那藥方調和的藥物，但未能和他用藥一般，如由老夫猜測，倒不如去找那原開藥方之人，請他補上好了。」

　　上官婉倩暗暗忖道：「眼下那紫衣少女已不知行蹤何處，要到那裡找她？」

　　只見徐元平微微一笑，道：「生死有命，上官姑娘，你不用為我擔心。」

　　上官婉倩無限痛惜地說道：「那藥單的一種藥物，被我拂拭臉上的淚痕之時洗去──」

　　徐元平不容她再說下去，接口說道：「這藥方可是那紫衣少女開給你的嗎？」

　　上官婉倩點點頭，道：「是呀！時間迫急，眼下又不知她去向何處，我們要到那裡去找？」

　　徐元平笑道：「不用找她，那人心地毒辣，開的藥方，定然另有作用。她不是想救我，只不過想用藥力，托著我一口元氣不散，讓我多受一些活罪罷了。」

　　上官婉倩道：「她曾告訴我這藥中有毒，但卻能夠挽救你多活幾年。」

　　徐元平雙目微微眨動了一下，道：「老前輩，可否把那藥方拿給晚輩瞧瞧？」

　　那老人猶豫了一下，終於把絹帕遞了過去，說道：「行醫之道，可分為順逆兩種，這藥方上所開的藥物，無一不是足以致命的毒物，但數毒調和之後，卻又產生出中和的藥性──」

　　說話之間，徐元平已接過了那老人手中的絹帕。

　　只見他雙目閃動，冷冷一笑，突然奮起餘力，把那絹帕撕得片片碎裂。

　　上官婉倩驚叫一聲，急急奔了過去。

　　徐元平挺身而起，疾快的向後退了一步，抖手一插，把握在掌中的碎絹，撒在門外。

　　上官婉倩兩道清澈的目光，掃了滿空飄飛的碎絹一眼，黯然說道：「你這樣是何用心？」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姑娘的盛情，我心領了──」

　　忽聽那長眉老人大喝一聲，呼的一掌，直向徐元平劈了過來。

　　上官婉倩右手疾揮，擋了那老人一掌，說道：「老伯伯，你瘋了嗎？」

　　那老人掌力強猛，上官婉倩接實一擊，竟然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目光一掃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可是為晚輩撕去藥方震怒嗎？」他心中一直深留著慧空大師被囚幽室的形貌，對年長的老人，一直存了崇仰之心。

　　那老人被徐元平一言道破震怒之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略一沉吟，道：「那張藥方，珍貴無比，老夫應該留下以濟世人，被你撕去，豈不可惜？」

　　上官婉倩接了那老人一掌之後，已感覺出對方武功非同凡響，橫身擋在徐元平的身前，接道：「老伯伯，那藥方可是你開的嗎？」

　　長眉老人怔了一怔，道：「雖非老夫開的，但老夫卻不許別人毀去。」

　　上官婉倩道：「藥方是我所有，縱然毀去，也是與你毫無干係，你這般出手就打，未免有些欺人過甚了──」

　　徐元平低聲接道：「不要多講了，咱們走吧！」

　　上官婉倩回眸一笑，道：「好吧，反正咱們都已活不了多久啦！我要件件事都依著你。」

　　徐元平道：「什麼？」

　　上官婉倩道：「我也服用了那紫衣少女的毒藥！」

　　徐元平臉色一變，雙目中閃動著忿怒的光芒，道：「這個賤婢，當真是心如蛇蠍──」

　　上官婉倩道：「不能怪她，是我自願服用，她說的很清楚──」她嫣然一笑，接道：「還是讓我背著你走吧！」

　　徐元平咬牙切齒接道：「可惜我不能活了──」

　　上官婉倩笑道：「如果還能活著，要怎麼樣？」

　　徐元平道：「我要把她劈死掌下，免得留她在世上害人！」

　　上官婉倩笑道：「走！我們去找一處景物幽美的地方等死吧！」

　　徐元平豪氣盡消的一聲長嘆，伏在上官婉倩的背上。

　　上官婉倩背上徐元平，緩緩向前走去。

　　只聽那長眉老人高聲喝道：「站住！」

　　這一聲呼喝震人耳鼓，但上官婉倩卻有如未聞，也不向這長眉老人望上一眼。

　　長眉老人沉聲道：「年紀輕輕，便要等死，真教老夫見之生厭，難道你身中之毒，當真是普天之下無藥可救嗎？」

　　徐元平心中一動，霍然張開眼來，輕聲道：「站住！」

　　這一聲呼喝幾至輕不可聞，但上官婉倩立刻頓住腳步，徐元平道：「回去！」

　　上官婉倩呆了一呆，垂下眼簾，忽然幽幽嘆息了一聲，緩緩轉過身子。徐元平也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道：「你問問這位前輩，可有為你療毒之藥？」

　　上官婉倩霍然轉回了頭，無限幽怨地瞧了徐元平一眼，道：「你真的不要我死嗎？」

　　這一句本應充滿著感激和欣喜的言語，她說來卻充滿了幽怨和悲哀。

　　長眉老人目光一掃，望了這一雙多情的少年男女一眼，眼中不禁泛出一絲憐憫與同情之意，但口中卻哈哈笑道：「老夫若是沒有解毒之藥，我自己便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上官婉倩秋波凝注，默不作聲，她此刻有求死之意，而無貪生之念。別人若是要救她性命，她反會對此人心生怨恨，此刻但覺一股怒氣，湧上心頭，木立了半晌，忽然大喝道：「別人的生死與你何關，要你多管什麼閒事？」

　　說話之時，她掌中已暗暗扣了一把追魂奪命、見血封喉的毒針，正待揚手揮出，將這長眉老人置之死地，但她心念方動，手掌未揚，忽然下意識地瞧了徐元平一眼，手掌又下意識地緩緩垂下。

　　掌中的銀針，隨著一連串「叮噹」輕響，一齊落在地上。

　　長眉老人淡淡一笑，他似乎已將人世間所有的情感都了解得那麼深刻，是以他僅是淡淡一笑，淡淡問道：「假如他不死的話，你還有如此決心求死嗎？」

　　上官婉倩本該著惱，但有一種不可抑止的感情，使得她脫口而出：「真的嗎？」

　　長眉老人目光一掠徐元平，突地沉聲問道：「你想不想死？」

　　徐元平雙手一鬆，無可奈何地躺到地上，上官婉倩急扭回身，只見徐元平茫然望望屋頂，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死嗎？」

　　長眉老人仰天大笑起來，半晌之後才收住笑聲說道：「想不到『情感』一事竟真有如此魔力，能教人將生死之事，都不放在心上。」

　　這幾句話，真似一把鋒利的劍，刺入了兩人心中，徐元平回眸望了上官婉倩一眼，只見她臉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雲。

　　任何一個少女，一旦被人揭露心中的隱秘，都將本能的以羞怩掩飾心中的喜悅或憤怒。

　　長眉老人忽然把投注壁上的目光，移到上官婉倩的臉上，說道：「女娃兒，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上官婉倩回首朝徐元平嫣然一笑，慢步走了過去。

　　她笑的很奇怪，和那輕顰的秀眉極不配合，沒有人知道她笑的是歡愉，還是愁苦。

　　一綹散亂的長髮，垂在鬢下，她習慣的舉手理一下散髮，停在那人身前。

　　長眉老人沉聲說道：「你走近點，老夫有事和你商量。」

　　上官婉倩轉過頭去，問道：「什麼事？」

　　長眉老人道：「你當真要救他嗎？」

　　上官婉倩點頭答道：「自然是當真了。」

　　長眉老人正容說道：「女娃兒，你們兩人之中，老夫只能救活一個──」他冷峻的目光一掃徐元平道：「但你們兩個人都和老夫無親無故，我對你們兩個，全無好惡愛憎，要救那一個？實叫老夫難以決定。」

　　上官婉倩道：「救他。」這兩個字，答的斬釘截鐵，毫無半點牽強、猶豫。

　　長眉老人肅然說道：「你雖然選擇了死亡，但在你未死之前，仍將付出巨大的代價。」

　　上官婉倩道：「要我怎麼樣？」

　　長眉老人目光投注在徐元平的臉上，道：「你附耳過來。」

　　上官婉倩雙眉一顰，沉吟一陣，終於附耳過去。

　　那長眉老人目光一直投注在徐元平的臉上，似是根本不知道上官婉倩已把那張勻紅的嫩臉移送過去。

　　徐元平體力似已不支，緩緩的坐了下去。

　　上官婉倩低聲說道：「老前輩有什麼吩咐？快些請說。」

　　那長眉老人啊了一聲，右手食中二指一併，迅如電光石火一般，點了過去。

　　上官婉倩驟不及防，被他突然一擊，點中暈穴，啊喲一聲，倒栽地上。

　　徐元平雙目一瞪，霍然而起，厲聲喝道：「你要幹什麼？」

　　長眉老人陰森森的一笑，道：「你傷勢甚重，已無能走出我的『喪廬』──」

　　徐元平大喝一聲，全力劈出一掌。

　　長眉老人冷笑一聲，道：「不知死活的娃兒。」右掌一揮，硬接一擊。

　　兩股掌力接實，徐元平忽然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官婉倩穴道雖然被點，但神志並未暈迷，急急地說道：「不要傷他！」

　　那長眉老人雙掌一按實地，盤坐原姿不動的飛了過去，落在徐元平的身側，右手揮動，連點了他三處穴道，然後輕輕一掌，擊在他天靈要穴之上。

　　徐元平長吁一口氣，霍然睜開了雙目，道：「在下敬你是老人，心中極是尊敬，想不到你竟然是這樣一個卑──」

　　長眉老人縱聲大笑，打斷了徐元平末完之言，接道：「老夫已數十年未和人動手了，想不到今天會和你們兩個男女娃兒，試了兩招。」

　　徐元平道：「你施用詭計求勝，算什麼英雄人物？」

　　長眉老人笑道：「你現在該明白老薑要比嫩薑辣了吧！」

　　徐元平冷哼一聲，罵道：「如若在下不是身受重傷，今日非要教訓你這老鬼一頓不可。」

　　長眉老人臉色一整，冷冷說道：「老夫一生之中，從未遇上過無法療治之病，除非那人已油盡燈枯，必死無救，凡是經過老夫診治的病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還回健康，一條是死亡之途──」

　　他長長嘆一口氣，道：「你們兩人雖然身中劇毒，但看去生機充沛，毫無死亡之徵──」

　　徐元平道：「你既無解救我們中毒之能，怎的又看出我們生機充沛？」

　　長眉老人道：「老夫憑一生看病的經驗，豈會信口開河，個中微妙之機，縱然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的──」他微微一笑，又道：「老夫自信如能有足夠的時間，甚有希望解除你們身受之毒──」

　　上官婉倩道：「要等你想出解毒之法，祇怕我們早已毒發而死了。」

　　長眉老人笑道：「老夫在你們等待期中，自有穩定你們身上毒性不致發作的辦法。」

　　上官婉倩道：「不知我們等到幾時？」

　　長眉老人沉吟了一陣，道：「七天吧！你們在我這喪廬之中等待七天。七天之後，如若老夫仍然想不出為你們療治之法，再解開你們穴道，送你們離去。」

　　上官婉倩道：「你這『喪廬』二字倒是名副其實，凡是進了此門之人，能夠再活著回去，祇怕是難有幾個。」

　　長眉老人道：「老夫自有保你們不發作之能。」

　　上官婉倩道：「毒雖未發，可是我人卻要活活餓死了。」

　　長眉老人笑道：「天生萬物以養人，豈有被活活餓斃之理，老夫立刻帶你們到我藥房中去，盡七日七夜的工夫，替你們療毒。」

　　上官婉倩道：「你那藥房距此有多少路程？」

　　長眉老人突然泛現出歡愉之色，笑道：「就在『喪廬』之後，老夫要讓你們見識一下遍天之下的奇藥異草──」

　　上官婉倩接道：「鬼話連篇。」

　　長眉老人毫無慍意地笑道：「天下多的是名山勝水，風景幽美之處，而老夫卻選擇這等荒涼的所在自非無因。」

　　上官婉倩冷哼一聲，閉上雙目道：「誰要聽你的鬼話了。」

　　長眉老人微一笑道：「老夫如不帶你們去瞧瞧，諒你們也不會相信──」

　　只聽一個童子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先生在家嗎？」

　　上官婉倩忽然想起路上所遇的童子，倏然睜開雙目，道：「有人找你看病了！」

　　長眉老人微一沉忖，低聲說道：「你們閉著雙目，不要睜開──」，提高了聲音接道：「什麼人？進來吧！」

　　上官婉倩微啟雙目望去，只見一個童子，滿頭大汗的背著一個老人，走了進來。

　　那童子目光一掠徐元平和上官婉倩，臉上微現訝然之色，但卻一語未發的走了過去。

　　長眉老人診過了病人脈搏之後，說道：「他病的很重，元氣大傷，我只能延續他三年的壽命。」突舉雙手，互擊三掌。

　　只聽呀然一聲，石室一角，突然裂現一座石門，一個滿身金毛的猩猩，手中捧著一個白木盤子，搖搖擺擺走近那長眉老人身前。木盤中放著文房四寶，和一疊厚厚的白箋。

　　長眉老人就盤而書，走筆如飛，寫好之後，拍了拍那金猩猩，舉手一指石門。

　　金猩猩又搖搖擺擺的走回石門之中，片刻之後，提著一大一小兩包藥物，走了出來。

　　長眉老人接過藥物，對那童子道：「這大包的藥用水煎吃，服過三日，再開始吃這小包中的丸藥，這包丸藥合共千粒，每日一粒，可使延壽三年，丸藥服完，就開始替他準備後事，你記下沒有？」

　　那童子應道：「記下了。」望了上官婉倩一眼，道：「先生，那位姑娘是好人──」他似是自知無力勸服那長眉老人，話說一半，突然轉身大步而去。

　　上官婉倩望著那童子逐漸消失的背影，冷哼一聲，說道：「你怎能武斷那老人，只能再活三年了？」

　　長眉老人不再理會上官婉倩，緩緩站起身子，直向壁角走去。

　　上官婉倩望著徐元平說道：「唉！這老人衣著古怪，舉動詭秘，祇怕不是好人，咱們現在穴道受制，求生不能，求死不成，只有忍受他的擺佈了。」

　　徐元平道：「如若我沒有中毒，就有自解穴道之能，但現下卻無能為力了。」

　　上官婉倩用力掙了一下，想滾到徐元平的身側，但她穴道受制，半身經脈痲痺，雖然用盡了全身氣力，但卻無法移動身軀。

　　她絕望的嘆息一聲，流下了兩行淚水，說道：「完啦！」

　　只聽呀然一聲，那壁角暗門，又呀然大開，兩頭金毛猩猩，先後的走了出來，四隻怪目，一齊投注在上官婉倩的身上，同時向上官婉倩奔去。

　　這兩個看來異常笨拙之物，但奔行起來，卻十分迅快，幾乎是一齊到了上官婉倩的身側，四隻毛茸茸的怪手，同時向上官婉倩抓去。

　　左面一隻低嘯一聲，身軀一側，把右面一頭擠的向旁邊橫跨兩步，搶過上官婉倩，咧嘴一笑，反身而奔。右面一隻，似是無可奈何，緩步走近徐元平，懶洋洋的伸出兩隻毛茸茸的怪手，抱起了徐元平，向那大開暗門中走去。

　　這兩人雖身負絕世武功，但因穴道受制，竟然連兩頭金毛猩猩也無法對付。

　　只聽一聲呼叫平兒的聲音，遙遙的飄傳過來，那聲音極是沙啞，似是已在這連綿大山中，呼叫了甚久時間，但徐元平仍然能從那沙啞的餘音中，分辨出那是金老二的聲音。

　　但覺眼前一暗，人已進入了壁角的暗門之中。

　　徐元平嘆息一聲，盡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運氣調息，希望能憑自解穴道之法，拼盡餘力，解開受制的穴道。他無法判定那長眉老人的用心何在，亦為自己的生死安危擔心，他憂慮上官婉倩受到了什麼羞辱。準備耗盡殘餘的元氣，為她的安危一拼。

　　為上官婉倩，他有雙重愧疚，如非她為了相救自己，決不會到這恐怖的地方，如非她聽信自己崇敬老人的話，當不致被那老人暗施詭計點中穴道──

　　這深深的自責自譴，激起了他強烈的拼命之心，一面排除心中雜念，一面按照《達摩易筋經》文中運息的心法，調培真氣。

　　那猩猩雖經那長眉老人長期教養甚有靈性，但他的天賦智能，究竟不能和人相比，自是無法覺出徐元平已在暗中調培真氣，通解受制脈穴。

　　只聽那長眉老人的聲音，響起在耳際，道：「你們究竟是什麼身份，同住在一室之中，方不方便？」

　　徐元平睜眼望去，只見景物大異，一股濃重的藥物氣息，直撲入鼻。

　　一座三間大小的房子，並放著兩張單人的木榻，除了木榻之外，堆滿了各類各型的盒子、罐子，和一捆捆的藥草。

　　有四盆從未見過的藥草，被放在靠窗處一條木凳上，兩盆盛開著白色的小花，兩盆結滿朱色的果實。

　　徐元平正待開口答覆，上官婉倩已搶先說著：「我們是姐弟身份。」

　　那長眉老人凝目沉思了片刻，說道：「姐弟身份，同居一室，大不方便，那就把你們分開住吧！」

　　上官婉倩急道：「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有什麼不方便的？」

　　那長眉老人望了兩個猩猩一眼，指指木榻。

　　兩個猩猩緩步走了過去，把兩人放在榻上，搖搖擺擺的退了出去。

　　那長眉老人滿臉歡愉之色，笑道：「老夫自隱居此地之後，從無人進過我的藥室，你們別小看了我這一室藥草，幾乎耗去我一生精力，走遍了大江南北，白山黑水──」他舉手指著窗下兩盆結著朱果的花草，接道：「那兩盆朱果，不論色彩和形狀，都給人一種悅目的感覺，可是它卻是草藥中三種最毒的藥物之一，色艷果甜，食用起來，甚是可口，可是口中餘甜未盡，人已中毒死去。」他回目望了兩人一眼，興致勃勃的接了下去，道：「愛講話的女娃兒，你猜猜那開著白花的藥草，是否有毒？」

　　上官婉倩道：「朱果有毒，那白花自然是無毒之花了？」

　　長眉老人搖著頭，說道：「果是有毒果，花是有毒花──」

　　上官婉倩冷哼了一聲，道：「你這滿屋藥草盡都是有毒之物，祇怕你也是有毒的人了！」

　　長眉老人怔了一怔：「這一下倒被你猜中了！」

　　上官婉倩吃了一驚，忖道：只聽過有毒之物，還未聽說過有毒之人。心中雖然疑竇叢生，但口中卻冷冷接道：「那有什麼稀奇，當今武林之中，擅用毒物之人，多的不勝枚舉，千毒谷中之人，雖是三尺之童，亦會用毒，鬼王谷雖以『迷魂藥物』馳譽江湖，但對用毒方面，亦有獨特之技，鬼王丁高滿身上下無處不毒──」

　　長眉老人搖頭接道：「他們不過是擅於用毒而已，至多把毒粉、毒汁隱藏於衣履之上，自己事先還要服用下解毒藥物，縱然是練成了奇毒武功，身上之毒，也不過限於一指一臂，不似老夫這等全身各處無處不毒，不論心肝肺腑，血液經脈，都和劇毒融合，如飢食毒糕，渴飲毒汁──」

　　上官婉倩怒聲喝道：「不要說啦，我不要聽你胡說八道。」

　　長眉老人臉色一整，肅然說道：「老夫年已古稀，還能和你這年紀輕輕的女兒娃打誑不成，難道你要老夫立誓才能相信不成？」

　　上官婉倩略一沉思，道：「你五腑六臟，血液經脈，都已有毒汁滲入，為什麼還不死呢？」

　　長眉老人笑道：「問的好，老夫如非食毒養命，早已骨化黃土了！」

　　上官婉倩看他談興甚高，心中忽然一動，說道：「老伯伯，你點了我的穴道，咱們談話甚不方便，可不可以把我的穴道解開，咱們好好的談話？」

　　長眉老人沉吟了片刻，道：「你如妄想逃走，那可是自找苦吃。」

　　上官婉倩道：「我已為老伯伯的談興引起了興趣，你就是要我走，我也是不會走了。」

　　長眉老人面上泛現出歡愉之色。

　　上官婉倩看他心中已經有些意動，為自己解開穴道，但卻遲遲不肯動手，趕忙接口說道：「老伯伯今年幾歲了？」

　　長眉老人笑道：「記不清楚了，大約在八十以上啦！」

　　說話之間，人卻對上官婉倩走了過去，揮動右手拍活她被點的穴道。

　　上官婉倩暗中運氣，覺得真氣暢通無阻，才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長眉老人目注上官婉倩冷然一笑，道：「女娃兒，我看你眼珠亂轉，可是想逃走嗎？」他微微一嘆，接道：「我這一生之中，可稱得孤獨一世，遠離人群，獨居這荒涼的深山之中──」

　　上官婉倩目光投注在徐元平的身上，看他閉目而臥，似已睡熟過去，心中大為擔憂，霍然一躍下榻。

　　長眉老人道：「不要動他，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上官婉倩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老人臉上，道：「你用詭計騙我，點中了我的穴道，我用詭計騙你，又讓你解開了我的穴道，咱們誰也沒有吃虧。」

　　長眉老人道：「不是老夫危言聳聽，留此接受老夫醫療，還有幾分生存之望，離開此地必死無疑。」

　　上官婉倩道：「你自己滿身是毒，還能替別人療毒──」

　　長眉老人道：「用藥一道，學問深博，老夫借劇毒保身養命活到年登古稀，豈不是最好的證明──」他微微一頓又道：「適才老夫看你那身懷藥單之人，亦是無藥不毒──」

　　上官婉倩道：「縱然能延年益壽，但卻落個滿身是毒，那還不如死了的好。」

　　徐元平突然睜開雙目，說道：「老前輩看我的傷勢，可能醫好麼？」

　　長眉老人道：「好、壞均等，各佔一半機會。」

　　徐元平長長嘆一口氣，道：「不論你用什麼法子，只要能使我多活幾年就行。」

　　上官婉倩聽得心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他本是視死如歸的硬漢，突然間變的這等軟弱起來，貪生畏死──」

　　徐元平似是已從上官婉倩的目光之中，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接道：「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死將抱憾九泉，我該多活幾年再死。」

　　上官婉倩黯然一笑，道：「望皇天佑你能長命百歲。」

　　徐元平只覺她既似出自真誠，又似有意諷刺，苦笑一下，說道：「一個人滿懷著未完的心願，如何能夠安心的死去，這道理我也是剛剛想通──」他素不善言，只覺心中想到之事，無法形諸於口舌之間，言未盡意的淡淡一笑，望著那長眉老人說道：「不論你用的什麼劇毒，把我弄成一個什麼樣難看的人，那都無關宏旨，最重要的，是我要保持著武功，不能失去。」

　　長眉老人肅然說道：「碌碌世人，只知道毒能害人，卻不知物極必反，水能熄火，火亦可沸水，這其間的道理，全在能否知其秘訣。老夫天生缺憾，夭壽之因，由生俱來，和你們這後天中毒所傷，大不相同，自不能相提並論──」

　　徐元平似是為這老人之言，引起強烈的好奇之心，低聲說道：「這倒是聞所未聞之事，只聽說毒物足以致命，還未聞毒物可以養人。」

　　長眉老人道：「老夫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人生短短數十年之歲月，晃眼而過，所謂積勞成疾，只不過是某部份的機能損傷過重，影響所及，所有的機能，全都為之癱瘓停止，這就是死亡的奧秘。」

　　徐元平點點頭道：「老前輩言之有理。」

　　長眉老人淡淡一笑，接道：「行藥之道旨在能使那停息癱瘓的人體機能，早日恢復功能，可憐世人，大都只知其果，不明其理。」

　　徐元平讚道：「晚輩常常想到生老病死之事，只覺個中道理，甚是費解，得蒙一言，使晚輩茅塞頓開。」

　　長眉老人忽然急行兩步，拍活了徐元平的穴道，笑道：「孺子可教，你要比那女娃兒可愛得多了。」

　　他說的眉飛色舞，顯然，他內心之中，確有著無比的快樂。

　　上官婉倩微微一笑，道：「毒老人，你全身無處不毒，手臂口舌之間，定然也都是滿蘊劇毒，你和我們說話，揮手揚指的扣拂我們穴道，定然把你身上的劇毒，也傳給我們了！」

　　長眉老人笑道：「一個人的生命之中，潛藏著無與倫比的強大之能，如果把這潛能完全發揮出來，足可與天地同參，所謂功參造化，並非無稽之談，短短數十年的人生旅程，沒有人把一生的潛能完全發揮出來，老夫以畢生精力，鑽研醫學，探求生命奧秘，垂七十寒暑，一年前才發覺人的生命中藏著強大的能量──」他重重咳了一聲，仰臉望著屋頂，接道：「說來你們也許不信，老夫從未習過武功，但我的一舉手一投足，絲毫不比學過武功之人遜色──」

　　上官婉倩接道：「你說的一點不錯，這話真是叫人無法不相信──」

　　徐元平搖搖手，阻止上官婉倩打岔，接道：「你不要擾亂了老前輩的思緒。」他已從慧空傳授《達摩易筋真經》學到了甚多秘奧的武功，啟發了他的靈智，使他覺著這老人之言，甚有道理。

　　上官婉倩大眼眨了兩眨，微笑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好吧！你竟被這老頭嚇唬住了。」

　　只聽那長眉老人接道：「如若因一種極毒之藥，刺激生命中的潛能，使他發揮出來，不但能延年益壽，而且武功、內功，也將隨著生命潛能的發揮，大為增長。」

　　上官婉倩暗暗罵道：哼！痴人說夢，連篇鬼話。

　　徐元平閉目想了片刻，高聲說道：「不錯，有道理！」

　　上官婉倩驚愕道：「你這樣容易受騙嗎？我幼小生長在武林世家，見聞不可謂不廣，只聽人說過毒能害人，卻從未聽說過毒能養命，你別聽他唬你了──」她伸出纖纖玉指，指著那長眉老人接道：「你看他這副形像，骨瘦如柴，手似鳥爪，蓬髮長眉，形似鬼怪，那裡像懂得醫道之人？」

　　徐元平心知她個性倔強無比，如若再硬行阻止她，可能激起她更為強烈的反感，此時此地，只有婉言相勸，當下舉手一招，低聲說道：「過來。」

　　上官婉倩嬌美的粉頰上，閃掠過一抹會心的微笑，溫柔的走了過去，旁依在徐元平身側而立。

　　徐元平微微一笑，接道：「這位老前輩，集一生的精力，探求生命中存在的奧秘，又以他本身的生死作為體驗，自非空穴來風的事。他的話，咱們雖不一定去信，但應該很用心聽聽。」

　　上官婉倩點點頭，回眸望著那老人笑道：「老伯伯，你慢慢的說，我不再打岔了。」

　　長眉老人望著兩人並立的神情，呆了一呆，道：「好一對可愛的孩子。」

　　上官婉倩偷偷瞄了瞄徐元平，緩緩的偎在他左肩之上。

　　長眉老人目光投在窗下的白花朱果上，接道：「我原想強迫你們接受我的療治，現在我決定不勉強你們了。我要說服你們，讓你們自願接受我的療治。」他重重咳了一聲，接道：「我確未習過武功，但我常服用刺激人身發揮潛能的毒液，因此，我有著大異常人的氣力，我熟習人身脈穴，出手認穴自是極準。不識老夫之人，誰也不知我不會武功了。」

　　徐元平道：「老前輩既然親自體驗，絕非欺人之談，晚輩極願一試。」

　　長眉老人沉思了片刻，道：「我服用毒糕、毒汁，由少而多，進勢極慢，你卻從未服用過此等之物，如若驟然服用，數量必極微小。但你身受之毒，發作在即，如不大量服用，只恐甚難收效。但數量加多，老夫又毫無把握，這一點老夫不得不先予說明。」

　　徐元平回顧了上官婉倩一眼，道：「事已至此，我也只好冒險一試了，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冒死求生。」

　　上官婉倩輕輕一顰黛眉，道：「老伯伯，你再想想有沒有別的法子？」

　　長眉老人背起雙手，來回走了半晌，說道：「法子只有一個，生機可望大增，但是老夫卻無絕對的把握。」

　　徐元平道：「什麼？」

　　長眉老人肅然說道：「換血──」

　　上官婉倩吃了一驚，道：「換血？」

　　長眉老人道：「不錯，換血，把老夫身上這有毒之血，輸入他的體內，先使他血液含毒，再服用大量毒汁，生機當增長甚多。」

　　上官婉倩搖搖頭，道：「這些事駭人聽聞，我從未聽說過。」

　　長眉老人道：「除此之外，別無善策。」

　　徐元平卻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不使我武功喪失，晚輩甚願一試。」

　　長眉老人嘆道：「對我而言，這是個很危險的辦法，老夫或將因失血而死──」

　　徐元平愕然道：「這個晚輩還未想到，既有如此之險，那就不必試了──」

　　長眉老人忽然滿臉堅決地說道：「留我這老朽之命，倒不如成全於你──」

　　忽聽砰然一聲巨震，打斷了那老人之言。

　　緊接著傳來了一陣吱吱怪叫。

　　長眉老人臉色一變，道：「什麼人敢擅闖『喪廬』，傷我猩猩？」

　　上官婉倩嬌軀一挺，低聲對徐元平道：「你坐著別動，我和他出去瞧瞧。」

　　只聽一個呼叫「平兒」的沙啞聲音，雜混入那猩猩怪叫聲中，傳了進來。

　　徐元平神情激動，霍然而起，接道：「來人是我的叔父，兩位且慢出去，讓我想想，要不要見他？」

　　上官婉倩橫跨一步，擋住了長眉老人。

　　只聽一聲接一聲隆隆巨震，混著那呼叫「平兒」的沙啞之聲，不停的傳了進來，顯然金老二心頭急躁之下，不知用什麼東西，猛擊那「喪廬」石牆。

　　長眉老人怒聲喝道：「女娃兒，快閃開去，我那猩猩恐已被來人打死了！」舉手一揮，橫裡發出。

　　上官婉倩知他全身上下，無處不毒，不敢用手封架，嬌軀橫移，閃避開去，飛起一腳，疾向他右膝踢去。

　　徐元平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你們不要打啦！咱們一起出去見他。」

　　上官婉倩收住攻勢，笑道：「對不住啦！老伯伯。」

　　長眉老人哼一聲，大步向前走去。上官婉倩、徐元平魚貫隨在他身後而行。

　　長眉老人伸手一按機簧，石牆緩緩向外推出，只聽一聲暴喝自石牆外傳來，道：「你們把我的平兒藏到那裡去了？」

　　喝聲之中，充滿焦急與關切之情，顯見字字俱是發自肺腑。

　　徐元平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一步搶在長眉老人身前，走出石牆，他此刻真力已大是不濟，急行兩步，已是氣喘咻咻。

　　抬目望去，只見金老二已箭步掠來，急聲道：「平兒，你怎樣了？有什麼人傷害了你嗎？」

　　如此真摯的愛護之情，有如利劍般筆直刺入徐元平心裡。

　　一時之間，他只覺心頭堵塞，熱淚盈眶，顫聲道：「金──叔叔，我──我想不到今生今世還能看得到你！」

　　金老二亦是滿眶熱淚，輕輕拍著徐元平的肩頭，道：「傻孩子，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你只要吃下這包藥，馬上就會好的！」

　　徐元平目光轉動，只見金老二身上衣衫已破碎一片，面頰之上也似有輕微的傷痕，顯見他方纔與那猩猩惡鬥甚劇。但是他僅有的手掌之中卻仍緊握著那一包為徐元平去配的解毒之藥，他甚至寧願自己失去性命，也不願將這包藥失去。

　　當徐元平目光轉到這一包「解毒之藥」的時候，這正直而善良的少年心中又不禁澎湃起一陣情感的浪潮，既覺自疚、又覺感激。

　　他垂下目光，只見金老二足邊，正倒著那隻猙獰的猩猩，薄暮時分輕淡的陽光，照映得他全身金光閃閃，但卻也使他金毛間的血光更加觸目。

　　長眉老人滿面痛惜之情，正在檢視著這猩猩身上的傷勢，竟比他檢視人類傷勢時，還要仔細三分。

　　金老二目光卻始終凝注著徐元平，緩續道：「平兒，你可知道我方纔是多麼的焦急，直到我看到你安然無恙，我才放下心來──」忽然仰天長笑起來。

　　笑聲未住，突聽身側一人冷冷道：「你笑什麼？」

　　語聲森冷澈骨，教人聽了之後，莫名所以地會生出一種寒意。

　　金老二回首望去，只見一個枯瘦如柴，長眉垂目的老人，滿面帶著一股肅殺之意，站在他身側，一雙冰冷森寒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在他身上。

第三十三回　千毒谷主

　　在江湖中闖蕩數十年的金老二，可謂閱人多矣，但直到此刻為止，他卻未曾見過這樣的人物。

　　四目相觸，他不禁為之一愕，怫然道：「我笑我的自覺可笑之事，閣下這般相問，不覺著是多管閒事嗎？」

　　長眉老人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你此刻是在什麼地方麼？」

　　金老二下意識地四望一眼，道：「我──我在──」乾咳兩聲，不再言語。

　　長眉老人冷冷接道：「老夫不管什麼人，但只要踏入我這『喪廬』一步，不但身體行動，要受老夫轄制，便是性命亦被老夫操在掌中。」

　　金老二濃眉一揚，突地仰天狂笑道：「好威風呀！好威風！好煞氣！但我金某聽來卻當真可笑的很！」

　　長眉老人陰惻惻道：「當真有這般可笑嗎？」

　　金老二道：「不錯，金某走南闖北，至今數十年之久，但──」

　　語聲未了，突見長眉老人雙掌一拍，那看來已是氣息奄奄的猩猩，竟隨著他這一掌，驀地自地上一躍而起。

　　徐元平、金老二、上官婉倩，心頭俱是一驚，他們方纔眼見這猩猩已是傷重難支，再也想不到他在一剎之間，竟能有如生龍活虎般一躍而起。徐元平暗吃一驚，忖道：「這老人之醫道，看來竟有起死人而活白骨之能，他在這剎那之間，便將這猩猩重傷治癒，我若非眼見，豈能相信？」

　　思忖之間，只見長眉老人手掌緩緩抬起，向金老二輕輕一指。

　　這一指，既無由真力而激發的銳風，亦無含蘊後勁的顯示，金老二卻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一步。

　　抬頭一望，只見那滿身血液猶未全乾的猩猩，雙臂斜舉，十指箕張，一雙眼睛，似已凸出眶外，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緩緩走來。

　　方纔他雖然也曾與這猩猩交手，但此刻，卻突然發覺這猩猩不但在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煞意，便是他每一個輕微的動作中，也似乎潛伏著一種滿充殺機的凶氣。

　　數十年來在江湖中闖蕩的歷練與勇氣，在這剎那之間，竟全都自他身上消失。這是一種不可解釋的情況，他竟又身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那猩猩腳步卻變的更急。

　　一勇必有一怯，一智必有一愚，一冷必有一熱，一凶必有一弱，這本是人間的至理，但勇怯、智愚、冷熱、凶弱之間的距離，卻又教人難以判別。這就是武林道上時常可能發現的微妙心理。

　　長眉老人面容木然，眼神彷彿沒有望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但任何一個人，任何一絲輕微的動作，卻都沒有逃過他眼裡。

　　只見徐元平先是面帶驚詫，瞬即神色大變，到了那猩猩的腳步距離金老二已不及兩尺，徐元平突地大喝一聲：「站住！」身形微動，閃電的身向那猩猩掠去。

　　不但這一聲大喝宛如晴空霹靂，絲毫不似身中重傷之人所能發出，他身形之快，更是令人目力難以企及。

　　他似乎已拼盡了全身僅有的真力，甚至已透支了一些他生命中的可能永生都不會動用的潛力。

　　只見一條人影飛到猩猩身旁，然後接連著便是驚天動地的大吼，那猩猩一連退出六七步之多，橫身跌到地上。

　　誰也沒有想到此時此刻的徐元平蘊含有如此驚人的力道，俱都駭然的望向徐元平，只見他亦是身軀木立，有如木樁一般釘在地上，然後漸漸搖晃，竟也橫身跌在地上。

　　金老二大喝一聲，和身撲了上去，惶聲叫道：「平兒──平兒──」

　　那猩猩低吼一聲，霍然站起，上官婉倩柳眉一揚，疾向這猩猩掠去。

　　那長眉老人卻仍是面色木然，呆呆地望著那猩猩的腳步，似乎對一切事都早有成竹在胸，又似乎對一切事都不放在心上。

　　那知上官婉倩身形方自掠到猩猩身前兩步之處，突地凌空一翻，退了回來。

　　但見她纖手一揚，寒光乍見，已將那柄震動武林的戮情劍持在手中，面向那長眉老人冷冷道：「你這猩猩雖有剛鐵之軀，但它能擋得住這戮情劍的鋒芒嗎？」

　　長眉老人木然的圓睜著一雙眼睛，忽然眨動了兩下，冷峻的臉上，也泛現出一股慈和之氣，突然舉起雙手，互擊三掌。

　　那撲而復起的猩猩，突地轉過身子，猙獰的雙目，轉投注那長眉老人的身上，緩步走了過去，一副窮兇極惡神態，直似要擇人而噬。

　　上官婉倩心底裡忽然泛起一股複雜的感想，祇怕這『喪廬』之中，潛蘊著甚多人生的奧秘，一切都顯得那樣反常，荒涼的山野中，堅牢的石室裡，人和獸都充滿肅殺和冷酷，但這些又無法完全掩遮人性中潛在的那些慈和。

　　沒有人能夠評斷這老人的善惡，他不求聞達於世，隱居這荒涼的山野中，窮畢生精力研究人生的奧秘，忍受了這孤獨的寂寞，埋葬了寶貴青春，兩頭猩猩，一室毒草、毒花、相伴他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也許無數的求醫之人，受著他調製的毒藥之害，但有一個沒法否認的事實，他卻為他們延續了生命──

　　這些複雜的情感，疾快的由她腦際閃過，也就不過是剎那的時間，一種人性本能的善良，使她不自主叫道：「老伯伯，快退開去。」縱身而上，鋒芒驚世的戮情劍，直指向那猩猩的背心。

　　長眉老人尖厲地叫道：「不要傷害了它。」突然舉手一掌，拍在那猩猩的頭頂之上。

　　上官婉倩迅快的停下了手，但戮情劍仍然指在那猩猩的後背上。

　　長眉老人兩道眼神，一直盯注在那猩猩的臉上，他肌肉顫動，似是暗中用了甚大的氣力。

　　只見那猩猩猙獰的面目，逐漸的隱去，緩緩閉上雙目，倒臥在地上。

　　長眉老人緊隨那倒摔在地上的猩猩，蹲了下去，放聲大哭起來。

　　他哭的十分傷心，鬚髮俱顫，淚水如泉，聲如怒吼，滿室盡都是迴蕩的大哭之聲。

　　這樣年邁蒼蒼的老人，哭的又這等傷心，激起了上官婉倩不自禁的憐憫之情。

　　她緩步走了過去，蹲在地上，說道：「老伯伯不要哭了──」

　　她心中很想勸這老人幾句，但卻不知從何說起，說了一句，倏然而住。

　　那老人似是已哭的神智不清，對上官婉倩之言，恍如未聞，仍然號啕大哭不止。

　　回頭望去，只見金老二獨臂伸展，抱起了徐元平，正欲借機離去。

　　上官婉倩大聲喝道：「站住！」

　　金老二回過身來望了上官婉倩一眼，突然縱身一躍，人已到了門口。

　　上官婉倩霍然而起，高聲說道：「你帶他離開此地，無疑是要絕他生機。」

　　金老二已踢開木門，準備離去，聽得上官婉倩喝叫之言，突然又停了下來，道：「這話當真嗎？」望了懷抱中的徐元平一眼，只見他臉色蒼白，奄奄一息，但感心頭一沉，又緩步走了回來。

　　上官婉倩道：「這等重大之事，難道我還和你開玩笑嗎？」

　　金老二雖然大半生在江湖之上闖蕩，歷經了無數的劫變，目睹過無數的慘局，但那些人人事事，都沒有激起過他深切的關心。徐元平的生死，在他的心目中太重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飽經滄桑的金老二，也有些亂了方寸。

　　上官婉倩緩步迎了上去，悽涼地說道：「老前輩，他是你的什麼人？你這般關心於他？」

　　金老二道：「他是我義兄之子──」

　　悽涼的往事，陡然回集到金老二的心頭，他長嘆一口氣，道：「我們南嶽三傑，只餘我一個還苟延殘喘活在人世，但也落得了殘廢之身，皇天見憐，得保大哥的骨肉，洗雪仇冤，揚名武林，完全在此子身上了，他如毒傷難救，我也是難以獨活人世──」

　　上官婉倩悽涼一笑，道：「我不知他的出身來歷，但他的武功，卻使我傾心異常，上天造就了他這樣一株武林奇葩，決不會讓他就這般平凡的萎枯而死──」她言未盡意，但卻倏而住口。

　　只聽那長眉老人的哭聲，愈來愈是悽涼，似是這一哭，發洩出了他一生孤獨寂寞，有如江河堤潰，不可遏止。

　　生性暴急，動輒殺人的上官婉倩，似是被這悽涼的哭聲，觸動她心底裡潛伏的女性溫婉和同情，兩隻又大又圓的眼中，不停的滴著熱淚。

　　上官婉倩舉手拭一下臉上淚痕，緩步走到長眉老人身前，探手從懷中摸出來一方白色絹帕，輕柔的拭去那老人臉上的淚痕，說道：「老伯伯，不要哭了。」

　　長眉老人回過臉來，望了上官婉倩一眼，止住哭聲，凝目思索片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上官婉倩長長嘆一口氣，道：「老伯伯，你這一把年紀了，怎麼喜、怒起來，還是和小孩子一般模樣呢？」

　　長眉老人沉吟了一陣，肅然說道：「老夫生平之中，從未遇到這等歡樂之事──」他激動的心情，逐漸的平復下來，目光一瞥金老二和上官婉倩道：「孩子們，跟我來！」

　　金老二怔了一怔，道：「你叫那個？」

　　長眉老人道：「叫你啊！如若老夫早年成家，祇怕兒子年歲，比你還要大了！」

　　金老二看他眉毛，髮鬚，盡都已成了灰白之色，果是比自己老邁甚多，強自忍下一口氣，抱起了徐元平，走了過去。

　　長眉老人抱起倒在地上的猩猩，推開壁角暗門，大步向前走去。

　　上官婉倩低聲說道：「這老人一生孤苦，養成了一種僻怪之性，咱們還在求他之時，老前輩最好能順著他些。」

　　金老二點點頭道：「當今之世，不論是誰，只要能救活平兒之命，要我金老二給他磕上三個響頭，我也決不推辭。」

　　談話之間，已走入那放置著各種毒物、毒草的地下暗室。

　　長眉老人把懷中猩猩，放在地上，隨手摘下一朵白花，一枚朱果，又從堆積的草藥中尋出了幾種藥物，混在一起，啟開那猩猩的牙關，放入他的口中，舉手在那猩猩頭頂之上，拍了兩掌，自言自語地道：「乖乖的吃下去吧！」

　　上官婉倩低聲對金老二道：「那白花朱果，都是足以制人死命的絕毒之物。」她究竟未脫童心，不知不覺間，要賣弄一下心中所知的隱秘。

　　金老二點點頭，默然不語，但兩道目光，卻不住打量四周的景物。

　　但見那猩猩口齒啟動，把放入口中的藥物，吞了下去。

　　長眉老人回過頭來，舉手對金老二一招，說道：「抱他過來！」

　　金老二輕輕的咳了聲，抱著徐元平走了過去。

　　長眉老人移動那猩猩的身軀，說道：「放下來。」

　　金老二微微一猶豫，但卻依言把徐元平放在地上。

　　長眉老人緩緩伸出雙手，在徐元平胸前摸了一陣，嘆道：「他傷的實在很重，眼下只有以毒之法攻毒，或可挽救性命。」

　　金老二道：「何謂以毒攻毒之法？」

　　長眉老人道：「他身受的劇毒，已經攻入內腑，毒性已發，救他之策，不外先解了他身受的毒性，然後再調元進補，養息生機，使他能夠逐漸的復原，但老夫既無為他除毒之能，只能施用以毒攻毒的辦法了。用幾種奇毒的藥物，讓他服下，數毒齊發，自相中和，或可使他垂危的生命，重發生機。」

　　久走江湖的金老二，也似被徐元平生死的困擾，攪亂了心，回目凝望了上官婉倩一眼，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不太危險了嗎？」

　　長眉老人道：「老夫卻不相強，願不願讓我療治，由你們決定。」他微一停頓，接道：「不是老夫危言聳聽，如不及時施藥，他決難再活過四個時辰。」

　　上官婉倩道：「老前輩說的不錯，他死了咱們誰也別打算再活下去。」

　　長眉老人笑道：「好極，好極，我早就準備死了，但又覺著一個人死的太過寂寞，現在有你們幾位相伴，那可是最好不過！」

　　金老二暗暗忖道：好啊！原來他們都不願再活下去了。

　　長眉老人突然站了起來，摘了一朵白花、朱果，又從那些堆積的藥物之中取出幾種，放在手中揉搓起來。

　　長眉老人道：「除了那白花、朱果之外，我這藥物大都是採集了數十年之久的藥物，早已焙製過，只要用手揉合在一起，就可以食用了，不必要經火煎熬。」

　　此時此刻，上官婉倩和金老二似是都已經失去了主宰事物的能力，一切都聽命那長眉老人的擺佈，但他們卻又似不贊成那老人的措施，只是無法提出反對罷了。

　　金老二和上官婉倩，四道失去神采的目光，一齊投注在那長眉老人的手上，連眨動也不眨動一下。

　　只見那長眉老人雙手互搓了良久，白花、朱果，盡揉成漿，和很多藥物，揉合在一起之後，捏成了一粒粒的藥丸。

　　他手法極有分寸，捏出的五粒藥丸，一般大小。

　　藥丸捏成之後，他忽然也變的猶豫起來，望了上官婉倩和金老二一眼，道：「這五粒藥丸的毒量，足可以使數十人一齊倒斃，毒性極重──」

　　長眉老人話至此處，倏然而斷，似是在這緊要的關頭，他想聽聽兩人的意見。

　　那知金老二和上官婉倩，都木然不作答覆，渾似未聽到那長眉老人之言。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長眉老人自言自語的接道：「不過，眼下假如不用這樣重的毒量，祇怕他難以再支持下來。」他自言自語，也無人接他之口，似是眼下的一切變化，完全由他裁定了。

　　他拿起了第一顆藥丸，啟開了徐元平的牙關，緩緩坐下了身子。

　　久未說話的金老二，突然接口說道：「如果他服下這五顆藥丸之後，不會復生，那就是無可救藥的了？」

　　長眉老人道：「不錯，這樣重的毒性，不是振發他生命的潛力，就是毒絕他生命中所有的生機。」

　　說話之間，把手上第二顆藥丸，又放入徐元平的口中。

　　金老二重重的咳了一聲，也緩緩坐了下去，似乎他的精神，也到了無法支持之境。

　　長眉老人隨手拿起第三顆藥丸，放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上官婉倩道：「不要這樣快，讓他慢一點吃好嘛！」

　　長眉老人道：「沒有時間了，老夫心中亦想早些知道是生是死。」拿起第四顆藥丸，投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隔了片刻，又拿起第五顆藥丸，放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全室中突然地靜了下來，六道目光，一齊投注在徐元平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時間在焦慮中，過的似是特別的緩慢，片刻工夫，在三人的心目中，好似過了幾年。

　　上官婉倩終於忍耐不住，伸手向徐元平的前胸上面摸去。

　　只覺他心臟仍然在微微的跳動，長長的嘆一口氣，道：「他的心還在跳動著。」

　　長眉老人道：「一個時辰不是過的很快嗎？」

　　上官婉倩道：「這當兒片刻時光，有如一年般悠長。一個時辰，豈不要等老了嗎？」

　　那長眉老人卻端坐不動，有如老僧入定一般。

　　時光在焦急、沉默中溜走，雖然像平常一般，但在金老二和上官婉倩的感受之上，卻是特別的緩慢。

　　一個時辰過去了，徐元平仍然靜靜的躺著，動也沒有動過一下。

　　上官婉倩伸出右手，在徐元平胸前按了一下，只覺他心臟，仍然跳動著，氣息依然，並未斷絕，才暗暗嘆息一聲，道：「老伯伯，他的心臟還在跳動。」

　　長眉老人突然睜開雙目，答非所問地說道：「有人來了！」

　　上官婉倩顰眉側耳，凝神聽去。

　　只聽一個粗厲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這屋裡的人死光了沒有？」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想是那來人叫了幾句，不見有人答應，極是憤怒，不知用什麼東西，擊撞在牆壁之上。

　　只聽另一個聲音接口罵道：「奶奶的，孫子王八蛋躲著不講話，惹我動了怒，放一把火燒了你這臭房子。」

　　上官婉倩暗暗忖道：這人說起話來，好生粗野。

　　那長眉老人卻自言自語地說道：「哼！我這『喪廬』乃青石砌成之屋，量你也燒不著。」他說的聲音極低，縱然是坐在身側的上官婉倩也不過隱隱可聞。

　　但聞那粗厲的聲音，高聲叫道：「有活人快給我出來一個，再要延誤時刻，被我找入暗室，殺個雞犬不留。」

　　金老二低聲說道：「來人似是久在江湖上闖蕩之人，竟然猜到有人隱入在暗室之中。」

　　長眉老人道：「不要緊，我這暗室石門，和石壁一般顏色，不知內情之人，決然看不出它，縱然被他看出，那石門也是堅牢異常，想打進來，決非易事。」

　　上官婉倩道：「這兩人說話粗野，叫人有難以入耳之感，我出去教訓他們一頓，才能消胸中之氣。」

　　長眉老人笑道：「不用，不用，你出去打上他們一頓，還不如給他們不理不睬，讓他們自己著急的難過。」

　　只聽砰砰碰碰的撞擊之聲，不斷的傳了進來，大概來人久不見有人答話，憤怒難當，猛力敲打起來。

　　長眉老人回目望了上官婉倩一眼，只見她秀眉不住顰動，似是極力在壓制住心中的憤怒，不禁微微一笑，道：「唉！年輕之人，涵養的工夫，比起老年人差的多了。」

　　上官婉倩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是啊！這『喪廬』既非上官堡，這人打開打不開，都不關我事，我急個什麼勁呢？」

　　只聽那擊打石壁之聲，愈來愈是響亮，轟轟隆隆，震耳驚心，想那室外之人，定然是用著份量極重的外門兵刃，撞擊牆壁。

　　那撞擊石壁的聲音，雖然更加強烈，但上官婉倩定下心後，反而變得鎮靜了許多。

　　時光，在震耳的響聲中溜過，那聲音雖也給人很多煩躁，但也分卻三人不少焦慮之心。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那撞打石壁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長眉老人得意地笑道：「怎麼樣？他們打的手酸了，自然會離開這裡。」

　　金老二道：「祇怕他們不會離開──」

　　忽聽徐元平緩緩的吁一口氣，雙臂突然伸動了一下。

　　上官婉倩失聲叫道：「謝天謝地，他醒過來了。」

　　那知徐元平雙臂伸動一下之後，突然又靜臥不動。

　　那長眉老人雙目眨動了兩下，道：「奇怪呀！怎麼他又不動了？」金老二冷冷說道：「是不是迴光返照？毒發身死之際的一點反應？」

　　上官婉倩伸手按在徐元平前胸之上，停留了片刻，道：「他心臟還在跳動──」

　　突覺一股濃烈的煙火之氣，沖了進來，散佈全室。

　　金老二霍然而起，道：「他們真的放起火了！」

　　長眉老人道：「不要緊，他們燒不了那堅牢的石壁。」

　　上官婉倩突然站了起來，但又緩緩坐下。

　　長眉老人道：「你想出去？」

　　上官婉倩道：「我想懲處他們一頓，但又不放心他。」

　　長眉老人凝目沉吟了片刻，站起身子，從那堆積的藥草中，撿出一個密封的瓷罐，又取來一隻酒杯。

　　拿著那瓷罐，搖了兩搖，然後啟開密封，一股強烈的酒香，混入刺鼻的煙火味中，撲鼻攻心。

　　長眉老人盡頃那瓷罐所有，倒出大半酒杯濃黑的液汁，低聲對上官婉倩道：「孩子，把你的劍借我用用。」

　　上官婉倩猶豫了一下，但終於把寶劍遞了過去。

　　長眉老人右手舉著鋒芒絕世的戮情劍，輕輕在左臂上一挑，登時有一股鮮血，直冒出來，滴入那酒杯之中。

　　上官婉倩怔了一怔，道：「老前輩，你要幹什麼？」

　　長眉老人嚴肅地說道：「我要他吃下這杯混入了我血液的毒酒──」

　　他放下戮情劍，縱聲大笑一陣，接道：「剛纔他服用的是天下最毒的藥物，現在我給他服用的是天下最毒的動物精血，這一罐五毒泡製的藥酒，我已經封存了很久，沒有用過，現在祇得給他服用。」

　　金老二道：「看來你這密室之中，不論草藥、瓶罐，件件都是有毒之物了？」

　　長眉老人道：「不錯，不知底細之人，妄取我室中的一草一木，都將被活活毒斃。」

　　上官婉倩目注那半杯混入鮮血的藥物，接道：「如若你這混血毒酒，給他服用之後，他仍然不能復醒過來，怎麼辦呢？」

　　長眉老人道：「那就沒有法子，咱們就只有陪他殉葬。」

　　金老二的兩道眼神，呆呆的盯在徐元平的臉上，自言自語地說道：「不會的，不會的，他決然不會死的──」他的聲音愈來愈低，漸不可聞。

　　長眉老人包紮好自己的臂傷，隨手拿起了混合了鮮血的藥酒，右手抱起了徐元平的身子，食、中二指暗運勁力，撬開了他的牙關，緩緩把一杯藥酒，倒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密室中氣氛緊張，輕微的呼吸之聲，也可聽到。

　　這一杯混血的藥酒，不僅是關係著徐元平的生死，而是關係著這室中所有之人的性命。

　　室中的煙氣，愈來愈重，已然影響到人的視線，但這三人全付精神都貫注在徐元平的身上，對室內蔓延的濃煙渾如不覺。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長眉老人才把那一杯混入了自身鮮血的毒酒，完全灌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上官婉倩猛的吸一口氣，只覺煙嗅刺鼻，不自主的咳了起來。

　　金老二和那長眉老人，都被上官婉倩的咳聲驚醒，抬頭望去，只見密室的門口，併肩站著兩個中年大漢。

　　左面一人粗眉暴眼，手中捏著一根份量甚重的鐵棍，右面一人身材瘦長，臉長如馬，手中倒提著一把鬼頭刀。

　　這兩人不知何時進來，在門口站了多久時光。

　　長眉老人緩緩放下手中酒杯，打量了兩人一眼，道：「你們怎麼進來的？」

　　左面那粗眉暴目的大漢，冷笑一聲，罵道：「別說你躲在這地下密室，就是鑽入老鼠洞中，我們也一樣找得著。」

　　上官婉倩秀眉一顰，滿臉殺氣地喝道：「講話小心一點──」

　　那手提鬼頭刀的大漢，冷笑一聲，道：「老子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從來沒有人敢這般對我說話──」

　　上官婉倩不容他把話說完，霍然挺身而起，右手一揚，嬌聲叱道：「賊骨頭，不見棺材不掉淚。」

　　一蓬金針，電射而出。

　　那兩個中年大漢，江湖經驗甚是老到，一見上官婉倩右手一揮，立時縱身向旁側閃去。

　　他們閃避得雖快，但那金針暴散一片，距離既近，去勢又極迅快，饒是兩人見機得早，躲避得快，仍然有兩枚金針穿破了兩人的衣服，毫厘之差，就要劃破肌肉。

　　那粗眉暴目大漢冷笑一聲，罵逆：「鬼丫頭，竟然施用這等歹毒的暗器。」他口中雖然大聲喝叫，但心中卻十分畏懼上官婉倩的金針暗器，隱在門側壁後，不敢再探出身來。

　　這時，那濃煙愈來愈濃，想是兩人打開那石壁暗門之後，燃燒的煙火，隨之鑽了進來。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一鐵棍直搗在密門上，一塊木門被擊的洞裂成數塊。

　　上官婉倩撿起了戮情劍，道：「兩位請保護著他，晚輩先去把這兩人結果了，咱們再設法行出此地，別讓他們用火封住了出路。」

　　金老二道：「這兩個傢伙一左一右的守在門口，姑娘要行出門去，太過冒險了！」

　　上官婉倩道：「不妨事，晚輩自有克敵之法。」嬌軀一閃，人已閃到了室門後面，右手戮情劍突然向外一探。

　　一根鐵棍，一把鬼頭刀，一左一右的由兩側劈擊而下，直向上官婉倩手腕之上劈去。

　　上官婉倩早已有備，手腕忽的一沉，誘使敵人刀棍齊向下面掃去，人卻借勢一躍，飛出室外。

　　她身還未落著實地，一聲陰冷的笑聲，迎面傳來，喝道：「回去。」一股疾猛的勁力，直逼過來。

　　上官婉倩懸空一個大轉身，戮情劍隨手揮動，幻出一片護身劍影，直向左面斜落過去。

　　她幼得良師，武功非凡，微一接觸之下，已覺出那擊來勁力，強猛絕倫，不可擋拒，立時斜向一側飛去。

　　只聽噹的一聲金鐵交響，疾襲過來的一柄鬼頭刀，被那護身的戮情劍削斷。

　　上官婉倩縱橫西北武林道上，素以辣手見稱，對敵經驗甚是豐富，這才迎面的一擊，已知來了強敵。徐元平毒傷未解，金老二累疲未復，那長眉老人雖然力逾常人，全身劇毒，但他不會武功，不足為恃。今日之局，十分顯然，兩方的生死勝負，大半要看自己──

　　念過心轉，殺機忽生，戮情劍順勢向後一推，寒光疾閃中一聲慘叫，那手持鬼頭刀的大漢，應聲倒摔在地上。

　　長眉老人突然一掌拍在那躺在身側的猩猩頭上，然後抱起當門而臥的徐元平，向室裡移去。

　　這時，那粗眉暴目手執鐵棍的大漢，眼看同伴傷亡，心中極為憤怒，一招「泰山壓頂」迎面向上官婉倩劈了下去。

　　上官婉倩目光一轉，看室外地勢狹窄，那站在宵煙中的強敵，又不知是何來路，縱有上乘輕功，也不宜在這等狹地施展，當下一個「巧燕翻身」，疾快的閃入室中。

　　金老二身子一側，讓過上官婉倩，單臂揮動手中撿起的門框，猛力地向那暴目大漢手中的鐵棍之上敲去。

　　木框擊在鐵棍上，砰的一震，金老二手中的木框，應聲碎裂三截。

　　但那暴目大漢在驟不及防之下，手中鐵棍被金老二全力一震，落在地上。

　　金老二迅快的邁出一步，奮起餘力，把手中一截斷木，猛向那暴目大漢投擲過去。

　　只聽那暴目大漢慘叫一聲，仰面栽倒地上。

　　原來他正待伏身去撿地上鐵棍時，金老二適時投出手中一截斷木，加上室外濃煙彌目，視線不清，一擊之下，正中那大漢前額，當時被擊的昏了過去。

　　金老二一探獨臂，抓住了地上的鐵棍，還未提起，突然伸過一隻腳來，踏在鐵棍之上，耳際間響起了一個陰沉的聲音，道：「放下！」隨著那陰沉的聲音，一股濃重的腥氣，撲入了鼻中。

　　金老二閱歷豐富，心知對方如存心傷害自己，那隻踏在鐵棍上的腳，早已踢中自己要害，當下鬆開右手，緩緩站起身子。

　　只覺額角之上一涼，又似被人輕輕打了一下──

　　只聽上官婉倩微帶慌急地叫道：「長蟲！」

　　金老二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才抬頭向室外望去。

　　一個瘦矮的老人，當門而立，幾根稀疏的頭髮，襯著頷下幾根花鬍子，一身黑衣，一條全身赤紅的小蛇，纏繞在他的右臂上，左臂上盤繞一條花紋燦爛的巨蛇，蛇身和蛇尾，一大半環繞在他的身上，在濃煙中望去，如著彩衣。

　　金老二呆了一呆，叫道：「千毒谷主──」

　　那瘦矮的老人無聲無息的一咧嘴巴道：「不錯。」一邁步踏進了室門。

　　他兩臂上盤繞的雙蛇，突出他身外尺餘左右，蛇信伸縮，極是嚇人，是以當他舉步入門時，上官婉倩和金老二都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兩步。

　　那仰臥在地上的猩猩，忽然挺身而起，雙目圓睜，凝注著那黑衣矮瘦的老人臉上，作勢欲撲。

　　金老二既知來人是千毒谷主，急急回頭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快些喝住猩猩，這位是名滿當今武林的千毒谷主。」

　　他心知來人武功，高強絕倫，如若這猩猩撲擊於他，勢必引起他的殺機。

　　長眉老人忽然哈哈一笑，道：「既稱千毒谷主，對用毒之事，定然所知甚多了──」

　　矮瘦老人目光一瞥那怒目而視的猩猩，渾如不見一般，絲毫未放在心上，陰沉沉地接道：「略知一二──」目光一掃金老二，接道：「這老頭子是什麼人？你既稱他老前輩，自然非籍籍無名之輩，可是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朋友？」

　　金老二單掌立胸，欠身答道：「這位老前輩乃『喪廬』主人，和神州一君素不相識。」

　　千毒谷主乾笑了一聲，道：「你既然在此地現身，想來令東主易天行，也就在左近了。」

　　金老二微一沉吟，道：「在下奉東主令遣，迷途至此──無意進此『喪廬』。」

　　那長眉老人目光盯在那矮瘦老人身上盤繞的毒蛇之上，看了一陣，道：「這兩條蛇倒都是難得一見的絕毒之物。」雙手反擊兩掌，那怒目橫眉的猩猩，突然緩步走回到那人身側。

　　千毒谷主淡淡一笑，道：「這兩條絕毒之蛇，已經被我馴服了，無我之命，決計不會傷人。」

　　長眉老人道：「馴服兩條毒蛇，算不得什麼難事──」

　　千毒谷主臉色一變，接道：「這兩條蛇，乃我費盡心血，選天下最毒之蛇，交配而生。口蘊劇毒，厲害無比，不論何等禽獸，只要被它咬上一口，當場倒斃，武功再高之人，也是難以防備。」

　　長眉老人大笑道：「但老夫卻不怕你這毒蛇！」

　　千毒谷主怒道：「不信你敢試試嗎？」

　　長眉老人道：「試試就試試──」大步向前走了過來。

　　金老二一皺眉頭，攔住那長眉老人道：「老前輩行醫濟世，救人要緊，何苦要爭這些閒氣？」

　　長眉老人回目望了徐元平一眼，竟然依言退了回去。

　　上官婉倩看局勢暫時緩和下來，緩步走到徐元平的身側，蹲了下去。

　　千毒谷主目光一掠上官婉倩手中的戮情劍，回頭問金老二道：「那女娃兒是什麼人？她手中拿的可是傳誦江湖的戮情劍嗎？」

　　金老二道：「她是甘南上官堡主掌上明珠，手中所拿，正是傳誦江湖的戮情劍。」

　　千毒谷主目光凝注在上官婉倩身上，打量了好一陣，笑道：「貌不在鬼谷二嬌之下，只是稍嫌英氣過重──」

　　上官婉倩回頭瞪了那矮瘦老人一眼，強忍下心中之氣，默然不語。

　　千毒谷主哈哈一笑，道：「老夫和令尊交情不錯，論輩份，你該叫我一聲老伯伯！」

　　金老二眼看上官婉倩裝作不聞不理，趕忙接口說道：「上官姑娘，這位是千毒谷主冷老前輩，和令尊交誼甚深，快些過來見禮。」上官婉倩略一猶豫，終於緩步走了過來，欠身一禮，道：「見過冷老前輩。」

　　千毒谷主乾咳了一聲，笑道：「久聞上官姑娘縱橫在西北道上，所向無敵，今日一見，才知道人也長的美麗無比，有女如此，強勝兒子百倍，令尊的福氣，好叫老夫羨慕。」

　　上官婉倩聽他言詞之間，既帶有長輩的口吻，又隱隱含著輕佻之意，當下勉強一笑，道：「老前輩請坐，晚輩還要照顧病人。」

　　千毒谷主緩緩把目光移注到徐元平的身上，道：「能得上官姑娘照顧，定然大有來頭，不知他是何人門下？」

　　金老二搶先接道：「是在下一個子侄。」

　　千毒谷主閉上雙目，冷笑了一聲，道：「老夫行途疲勞，要借此密室養息一下精神，你們自管忙碌去罷！」說完，依壁而坐。那兩條毒蛇，仍然環繞他身體之上，昂首吐信。

　　金老二微一皺眉頭，輕步走到徐元平身側，低聲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他幾時才能醒來？」

　　長眉老人伸手按在徐元平前胸之上，說道：「眼下情勢，老夫可以斷言，他已不致再有變化，但幾時醒來，卻是難以斷言。」

　　上官婉倩附在金老二耳邊道：「千毒谷主，盛名四播，內功精深，那裡會這等膿包，趕一點路就睏倦不支呢？這其中祇怕大有文章。」

　　金老二道：「我也覺著奇怪──」

　　上官婉倩道：「會不會有人冒充？」

　　金老二道：「此人我已見過兩次，都是在千毒谷中。他已數十年之久，未離過千毒谷了，此刻離谷，必然有什麼重大之事──」

　　他微微一頓道：「平兒一醒，咱們就帶他離開此地，免得多招麻煩。」

　　上官婉倩聽父親談過千毒谷主之名，心毒手狠，險惡絕倫，當下點頭說道：「只不知他幾時才能醒來？」

　　只聽鼾聲大作，那千毒谷主竟然睡熟了過去。

　　長眉老人凝神聽了一陣，道：「他睡著了。」

　　金老二搖搖頭，道：「他好像是真的十分睏倦──」

　　上官婉倩道：「我不信他真的會──」

　　金老二趕忙搖手阻止她再說下去。

　　徐元平靜靜的躺在地上，緊閉雙目，神情間十分平和，毫無身受重傷後的痛苦。

　　金老二雙目一直盯注在他的臉上，看他久不醒轉，心中甚是難過，長嘆一聲，落下來幾滴眼淚。

　　他探著相視，眼淚正好滴在徐元平的口中。

　　長眉老人突然雙手一拍道：「是啦！我忘了用藥引子了──」

　　上官婉倩接道：「要用什麼藥引，快說！」

　　長眉老人道：「眼淚──」

　　只聽徐元平長長吁一口氣，忽然挺身坐了起來。

　　長眉老人一躍而起，鼓掌大笑，道：「毒人，毒人，老夫之道不孤矣！」

　　他越叫越是高興，叫到後來，又忍不住手舞足蹈。

　　但聞千毒谷主那作鼾之聲，頻頻作響，如奏鼓樂，隨著那長眉老人手舞足蹈之勢，極有節拍的響了起來。

　　起初之時，似是那鼾聲有意和那人的舞蹈相合，但片刻之後，長眉老人的舞蹈之勢卻似被鼾聲控制，隨著那鼾聲的快慢轉動。

　　上官婉倩和金老二都覺出那鼾聲不對，心中感受到極強的誘惑，似是要隨著那鼾聲的節奏而舞，但每將要起步之時，都強自忍了下來。

　　上官婉倩舉起戮情劍，只覺一股森冷的劍氣，逼得神志一清，突然站了起來，低聲對金老二道：「老前輩好好的看著他，我去叫醒千毒谷主──」

　　金老二目注那長眉老人的舞蹈之勢，手卻不停的擊打，「啪啪」之聲也和那老人的鼾聲配合。

　　他心神旁注，根本沒有聽到上官婉倩說的什麼，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

　　上官婉倩挺身而起，直向千毒谷主走了過去。

　　相距還有三四尺時，輕聽咕的一聲，那滿身花紋的巨蛇，身子突地向外探出兩尺，血口大張，似是要擇人而噬。

　　上官婉倩倏然止步，本能的一揚手中戮情劍，幻起一片劍光，護住了身子。

　　上官婉倩高聲叫道：「冷老前輩，你醒醒好嗎？」

　　只見那閉目作鼾聲的千毒谷主，微微咧嘴一笑，答道：「什麼事？」他說話之時，鼾聲頓住，但說完之後，那鼾聲重又響了起來。

　　上官婉倩強忍下心中憤怒之氣，道：「老前輩，你先把鼾聲停下，好不好？」

　　千毒谷主笑道：「老夫一生之中，從不聽人相勸，除非那人付出了老夫認為滿意的代價！」

　　他說話之時，鼾聲仍然斷斷續續。

　　上官婉倩回頭望去，只見金老二手臂揮動，既將起而舞蹈，顯然，他的內力，已無法再和那催人舞蹈的鼾聲抗拒。

　　那長眉老人更是大蹦大跳，鬚髮橫飛，滿頭大汗。

　　但最使上官婉倩驚心的，是那初醒過來的徐元平也有些躍躍欲動──

　　時間迫促，已無暇給她思索，當下衝口說道：「你說吧！要什麼？」

　　千毒谷主霍然睜開雙目，炯炯神光，逼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道：「老夫並無相逼之心，你如自己願意，可不能責怪老夫！」

　　上官婉倩道：「快說吧！你要什麼？」

　　千毒谷主乾咳了兩聲，道：「老夫開出兩個條件，任你選擇一個。」

　　上官婉倩道：「你先停下鼾聲，咱們再慢慢的談，好不好？」

　　原來他一面說話，一面仍然不停的作鼾。

　　千毒谷主道：「老夫從不肯輕易信人，你先答應了我，這鼾聲才能停下。」

　　上官婉倩目光一瞥，只見金老二和徐元平都已起身，那惡形怪狀的金毛猩猩，也扭動起肥重的身軀，隨聲而舞，不禁芳心大急，道：「不論什麼我都答應──」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接道：「老夫有一獨子，生具異稟，如以世俗的眼光看去──」

　　上官婉倩接道：「可是醜陋的見不得人？」

　　千毒谷主咳了一聲，道：「算他是吧！但依老夫的威名，替他討上十個八個貌美如花的媳婦，可不算什麼難事──」

　　他急急作了一陣鼾聲，使應鼾而舞之人，開始了急速的旋轉，才冷冷接道：「但一般之人，老夫又看她不上，你如能答應老夫，以身相許犬子，不但你這一生享受不盡，就是令尊，也可沾光不少。」

　　上官婉倩呆了一呆，道：「那第二個條件呢？」

　　千毒谷主道：「以你手中的戮情劍抵押，老夫立時停下鼾聲，但他們能否生離此室，那要看他們的造化了。」

　　上官婉倩略一沉吟，道：「如我答應第一個條件，嫁你那寶貝兒子，你是否還要刁難他們？」

　　千毒谷主笑道：「你如果答應身侍吾子，咱們算是一家人了，老夫生性最是偏私護短，對你當愛護備至，言聽計從。」他臉上忽然泛出慈愛的光輝，目光中滿是期望之情，凝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

　　上官婉倩只覺前胸如受重重的一擊，不由自主的退後了兩步，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威震江湖的一代毒梟，愛子之心，竟然是如此的深切──

　　她舉手理一理垂散在鬢邊的秀髮，低聲問道：「你這般為子求婚，可是因為我長的很美麼？」

　　千毒谷主讚道：「秀外慧中，世無其匹，尤強過丁家的鬼谷二嬌。」

　　上官婉倩黯然一笑，道：「不知你那寶貝兒子，是怎樣的一個醜法？」

　　千毒谷主道：「他不過生具異稟，有些威猛嚇人，四肢不缺，五官完整，怎能真的算醜？」

　　上官婉倩舉起一隻素手，按在額間，放聲大笑道：「由來紅顏多薄命，巧媳常伴醜夫眠，我答應你了！」

　　千毒谷主雙目中閃爍起歡愉的神光，喜道：「這話可是當真？」

　　上官婉倩道：「出我之口，入你之耳，難道還會假嗎？」

　　千毒谷主鼾聲頓住，哈哈大笑，道：「老夫要帶你去見鬼王丁高，要他瞧瞧我討的兒媳婦，勝過他們鬼谷二嬌好多了──」

　　只聽金老二大聲叫道：「老前輩，你已經跳得滿身大汗，也該停下來休息一下了！」

　　原來，千毒谷主鼾聲一停，金老二和徐元平立時止步，只有那長眉老人仍在手舞足蹈，不肯停息。

　　上官婉倩回目望了那人一眼，叫道：「快抓住，再讓他跳下去，要把他活活累死啦！」

　　徐元平仰臉而立，似是正在回憶一件十分重大的事，聽得上官婉倩喝叫之言，啊了一聲，探手向那長眉老人抓去。

　　他雖然初醒不久，但卻似功力盡復，出手疾快絕倫，一把正抓在那長眉老人的左臂之上。

　　長眉老人被徐元平一把抓住之後，舞蹈之勢，突然停住，回目望著徐元平道：「毒人──」

　　徐元平一皺眉道：「毒人？」

　　長眉老人道：「不錯，你和老夫一般，成了毒人。無論你血液內腑五官四肢，到處都充滿劇毒。」

　　徐元平呆了一呆，鬆開了那老人的左臂。

　　長眉老人忽然舉起雙掌，猛力一擊，大聲笑道：「我要去昭告天下人，吾道不孤了。」放腿向室外衝去。

　　上官婉倩急叫道：「老前輩──」探手一抓，沒有抓住。

　　只聽千毒谷主乾咳一聲，道：「孩子，他跑不了。」手臂一振，臂上那滿身花紋的巨蛇，突然直竄而去，疾如離弦流矢一般，蛇頭一轉，纏在那長眉老人雙腿之上。

　　徐元平突然對那老人深深一揖，道：「老前輩活命之恩，在下永銘五中，等晚輩辦完幾宗大事之後，定當和老前輩一起找個隱秘所在，居住下來。今生今世，不再踏入江湖一步。」

　　長眉老人緩緩轉過身子，道：「如若你的諾言能夠實現，老夫自當把生平所學傳授於你。」

　　突然一陣隆隆之聲，起自地下。

　　金老二大聲叫道：「這是什麼聲音？」

　　千毒谷主忽然縱聲大笑，道：「果然就在此地了。」

　　長眉老人冷冷接道：「有什麼好笑的，我這密室下面，有一股暗流通過，每隔上一月時光，總要有一次這樣的震動之聲──」

　　徐元平急急問道：「有一座孤獨之墓，不知離此好遠？」

　　長眉老人略一沉吟，道：「如若不算那山峰阻隔，大約有十幾里路。」

　　突聽千毒谷主大聲說道：「孩子快來，我有一件緊要之事，要對你說。」

　　上官婉倩和徐元平同時轉過頭去，望著千毒谷主。

　　兩人年紀，在這五人中最小，一聽千毒谷主呼叫之言，一齊轉目相望。

　　上官婉倩微微一笑，道：「可是叫我嗎？」

　　蓮步輕移的直走過去。

　　千毒谷主點頭笑道：「自然是叫你了──」他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孩子，你可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到這等荒涼的所在嗎？」

　　上官婉倩搖搖頭，道：「不知道啊！」

　　千毒谷主目光一掃站在室外的金老二和徐元平，施展「傳音入密」的功夫，接道：「眼下武林中各路英雄，都已雲集到孤獨之墓，準備發掘那孤獨之墓的隱秘。」

　　「老夫獨得傳聞之秘，此地有一條暗流通入那孤獨之墓，如若能從那暗流中進入孤獨之墓，當可避開那重重機關的阻擋，直達那古墓之中，又可免去和武林高手爭鬥之險──」他微一停頓，接道：「但這也是一件十分危險之事，你既已答應了身侍吾子，從今之後，你已是我千毒谷冷家之人，千毒谷、上官堡，也因此聯手合作，一致對外──」

　　他施展「傳音入密」之法，別人根本聽不出他說的什麼，只見他口齒啟動，一直不停，上官婉倩卻靜靜的站著不動，似是在很用心聽他之言，又似漠然不聞。

　　金老二似是看出了苗頭不對，輕輕一扯徐元平的衣袖，說道：「平兒，跟我來。」大步向外走去。

　　徐元平回顧了那長眉老人一眼，跟在金老二身後走去。

　　走約兩三丈後，金老二才一停下腳步，低聲對徐元平道：「平兒！你武功復原沒有？」

　　徐元平道：「精力異常充沛，武功恢復幾成，一時間倒很難說。」

　　金老二道：「千毒谷主乃江湖上最為狠毒的高手之一，不但武功絕高，而且善用毒物助陣，那上官姑娘和他嘰哩咕嚕說個不停，決非什麼好事。你武功縱然完全復元，也未必是他敵手，此地不宜久留，咱們趁這機會一走了之，免得招惹麻煩。」

　　徐元平道：「適才那千毒谷主之言，已隱隱說出來此用心，再證之『喪廬』主人之言，這密室地下的暗流，八成就是通往那孤獨之墓中的洪水。」

　　金老二點點頭道：「賢侄推論不錯，只是水道暗藏地下，而且激流洶湧，縱是水性極好之人，祇怕也是無法越渡。」

　　徐元平道：「小侄亦慮及此。但是那千毒谷主既然趕來此地，想必早已有了渡水之法，小侄想隨他之後，借暗流進入古墓，我料想易天行必然不甘心拱手把墓中存寶讓人，定然設法進入那古墓之中。小侄自當取元兇首級，奠祭於家父、三叔靈前，縱然不能手刃元兇，亦必將設法借那墓中的埋伏，和易天行同歸於盡。」

　　金老二突然一掃臉上畏懼之色，道：「好！咱們一起入墓，我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徐元平搖搖頭道：「小侄把胸中所思所想之事，儘皆相告叔父，但卻有一件事，想懇求叔父答應。」

　　金老二微微一笑，道：「你可是要我答應你置身事外──」

　　徐元平接道：「叔父已經是傷殘之軀，縱然進入古墓，但對平兒也未必能夠有所幫助。這一次身歷生死之劫，短短數日夜，有如過了很多年，使我感覺自己長大了很多！」

　　金老二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你成熟多了──」

　　忽聽上官婉倩柔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徐相公──」

　　徐元平回頭望去，只見她當門而立，面含微笑，那笑容給人的感覺，並非歡愉，而是一種憂鬱的苦笑，想到她數日來照顧之情，一縷憐惜，油然而生，長嘆一聲，道：「什麼事？」緩步走了過去。

　　上官婉倩低聲喝道：「別過來！」蓮步款移，迎了上來。

　　對上官婉倩，徐元平有一種極深的感激心情，他依言停了下來，星目眨了幾眨，凝注在她的臉上。

　　她臉上憂苦的笑容，逐漸的散去，代之而起的一片茫然蕭索的神情，似是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離她而去。

　　她嬌小的身軀，一直偎入徐元平的懷中，才停了下來，悽涼地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徐元平道：「什麼事？」

　　上官婉倩道：「你可知道千毒谷主為什麼來到此地嗎？」

　　徐元平道：「可是為了要進孤獨之墓嗎？」

　　上官婉倩點點頭說道：「你猜的不錯，這密室之下有一道暗流，通入那孤獨之墓。」她輕輕嘆一口氣，放低了聲音道：「不知道千毒谷主如何得知了這件隱秘，而且他有了越渡地下激流之法。」

　　上官婉倩多情地望了徐元平一眼，道：「我也很想去看看那孤獨之墓中的情景，但那千毒谷主，卻堅持不讓我去，他說那墓中機關重重，險惡萬分，冒此風險大是不值──」

　　徐元平奇道：「你上官堡和千毒谷交誼甚厚嗎？」

　　上官婉倩道：「一宮、二谷、三大堡，甚少往來，縱然是有所交往，那也是利害相關。」

　　徐元平道：「既然如此，那千毒谷主為什麼要這般關心於你？」

　　上官婉倩話鋒突轉，就是存心要引誘徐元平這般問她，當下微微一笑，道：「因為我是他未過門的兒媳婦啊！」她心中另有打算，有意這般說出，是以毫無羞怩之感。

　　徐元平驟聞此言，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悵然的感覺，一抹悽涼泛上雙頰，別過頭去說道：「千毒谷主、上官堡齊名武林，這一樁婚姻倒是締結的門當戶對。」就這說幾句話的工夫，他已恢復了鎮靜的神情。

　　只聽一個和藹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孩子，你該走了。」

　　只覺一股腥氣，撲了過來，餘音未住，千毒谷主已到了兩人身側。

　　他雙臂微一伸縮，兩條伸頭吐信的蛇，忽然掉過了蛇頭，盤在身後，生怕嚇著了上官婉倩一般。

　　上官婉倩嫣然一笑，道：「我久聞那孤獨之墓中存寶無數，很想去開開眼界。」

　　千毒谷主搖頭說道：「孤獨之墓，乃近百年來江湖上一件充滿著神秘的傳說，那墓中是否真如傳說形容，很難預料。但迄今為止，還無法得到證據，一宮、二谷、三大堡，以及諸大門派，獨行大盜，無不處心積慮的想一探究竟──」

　　徐元平忍不住突然插口說道：「那孤獨之墓中──」趕忙咳咳幾聲，住口不言。

　　千毒谷主冷峻的目光轉到徐元平的臉上，道：「孤獨之墓中怎麼樣？」

　　不善謊言的徐元平，在此情此景之下，也不得不通權達變了，淡然一笑道：「那孤獨之墓的神秘，既然能在江湖上傳誦不絕，想來當非無的之矢。」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道：「嘿！滿口廢話──」

　　上官婉倩心知徐元平倔強無比，怕兩人衝突起來，趕忙接口說道：「我已久聞孤獨之墓的神奇之名，心裡實在想入墓看看，何況除了谷主之外，千毒谷中我再無相識之人，離開此地，只有回上官堡了。」

　　千毒谷主呵呵一笑，目光一掠那兩具屍體，接道：「這『喪廬』之外，恐怕早已滿佈了武林人物，我在進入這密室之前，已然連殺五人。這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此一地下暗流通入孤獨之墓，已非我獨得之秘──」他輕笑一聲，接道：「不過我已在這『喪廬』四周，埋伏一十二個高手，不論何人，再想進入此地，祇怕不是容易之事──」。他似是自知說的話離題太遠，重重的咳了一聲，探手入懷，摸出一面銅牌，接道：「你拿著這面銅牌，凡是千毒谷中之人，都會對你尊敬無比，要他們護送你先回千毒谷去，等我辦完此地之事，就立刻趕回去，親率犬子，趕到上官堡去，探望我那親家。」

　　上官婉倩眼球轉了兩轉，嬌聲說道：「我要和你一起進入孤獨之墓瞧瞧。」

　　以冷酷馳名江湖的千毒谷主，忽然間變的十分慈和，耐心地笑道：「孩子，墓中又無可觀之景，而且步步殺機，有什麼好瞧的，還是不要去啦！」

　　上官婉倩搖搖頭，堅決地說道：「我一定要去。」

　　千毒谷主沉吟了半晌，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但在進入墓中之後，一切都要聽我的吩咐，不要任性而為。」

　　上官婉倩點頭一笑，回顧了徐元平一眼，道：「他和那位金老前輩，也要去孤獨之墓，咱們和他們一起走吧！」

　　千毒谷主臉上忽然閃掠一抹殺機，說道：「地下暗流，波濤洶湧，但聽這隆隆水聲，當可知聲勢何等強大！地下暗流，不見天日，如無準備，縱是水性極好之人，也是無能渡過。」

　　上官婉倩微微一顰秀眉，道：「那要怎麼辦呢？」千毒谷主笑道：「孩子！這兩人既是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手下，和你們上官堡自是無關，不殺他們，已經是對他們太過仁慈──」

　　忽聽那長眉老人冷笑一聲，接道：「不得我的准許，誰敢在這『喪廬』之中殺人？」

　　千毒谷主冷冷一笑，道：「我縱然殺了一人，你又當怎的？」

　　長眉老人哈哈笑道：「好好──」

　　他面上雖是滿面笑容，目中閃動著的，卻是令人心寒的光芒。

　　上官婉倩秋波一轉，忽然走到千毒谷主身側，叫道：「爹爹。」

　　千毒谷主怔了一怔，面上既是驚奇，又是喜悅，俯首道：「什麼事？」

　　上官婉倩嬌聲笑道：「爹爹，我們不是要到孤獨之墓中去嗎？」

　　千毒谷主道：「當然。」

　　上官婉倩含笑道：「我們既然要到孤獨之墓中去，那麼我們還在這裡惹什麼閒氣？」

　　千毒谷主微一皺眉，突地大笑道：「正是，正是，我們還在這裡惹什麼閒氣！」衣袖一拂，立刻便向外走去。

　　徐元平一直面色凝重，他心中其實已被千毒谷主方纔的言語激怒，但此刻突地乾咳一聲，吶吶道：「在下也想到孤獨之墓中去一行，谷主若是肯與在下同去，在下雖然無能，但入墓之後，在下好歹也能助谷主一臂之力。」

　　千毒谷主面色微微一變，突聽上官婉倩嬌笑道：「爹爹，我有一件事情始終奇怪，這地下暗流如此激烈，你老人家是怎能渡過去呢？」她神色變的越發溫柔。

　　千毒谷主目光注定在她臉上，目中神光閃爍不定，似是有些憤怒，隔了半晌，突見他仰天狂笑起來，道：「好孩子，你叫爹爹說出這方法，可是為了他嗎？」伸手指向徐元平。

　　上官婉倩秋波一轉，嬌靨上不禁泛出一陣嫣紅的顏色，垂下頭去，吶吶道：「我──我──」終於還是說不出話來。

　　千毒谷主哈哈笑道：「好孩子，沒有關係，只因為爹爹愛你，所以，什麼事都沒有關係，只是──」他語聲微微一頓，面上笑容頓斂，正色道：「爹爹為了此事，不知花了多少心力，製作了幾件專為渡過這種激流的皮衣，一身上下一齊護住，而且連雙目之上，都護以一片水晶，別說這種普通的激流，便是天河水中，也照樣可以來去自如。」

　　徐元平聽得心頭一凜，暗暗忖道：原來他早已預備了越渡那激流之物，我如欲越過地下激流，進入那孤獨之墓，看來只有搶他的特製皮衣了──

　　只聽上官婉倩柔聲說道：「爹爹那特製皮衣只有一件嗎？」

　　千毒谷主乾笑了兩聲，道：「如若只有一件，我也不會答允讓你同去了。」

　　上官婉倩回顧了徐元平一眼，道：「激流深藏地底，咱們雖有皮衣，也不能挖地而入。」

　　千毒谷主把目光轉注在那長眉老人身上，冷冷說道：「老夫進入這『喪廬』之初，原想以辣手，逼你供出那進入地下激流的路徑，但此刻正值老夫滿心喜悅之際，不願出手傷人，你如能說出進入水道之路，老夫決定留你一條性命。」

　　長眉老人仰臉狂笑，久不作答。

　　千毒谷主似已等得不耐，冷厲地道：「老夫生平之中，甚少動過這等仁慈之心，你如再置若罔聞，可別怪老夫出手毒辣了！」

　　長眉老人頓住大笑之聲，雙目中凶光閃爍了一陣，忽然變的十分平靜地說道：「要我帶你進入那水道不難，但得先把你那特製的渡水皮衣，拿出來給我瞧瞧。」

　　千毒谷主冷沉地說道：「老夫這一生，還未遇到過和我講斤算兩之人──」

　　上官婉倩急急說道：「爹爹旨在早進那孤獨之墓，得饒人處且饒人，就以爹爹的武功，也不怕他們搶去，拿出來瞧瞧又有什麼要緊。」

　　千毒谷主望了上官婉倩一眼，嘆道：「唉！你這孩子──」緩緩撩起長衣，取出一個油布包裹，低聲說道：「孩子，打開包裹，讓他們見識見識。」

　　上官婉倩素手輕揮，緩緩解開油布包裹，只見兩件柔軟的黑毛皮衣，整整齊齊的折疊在一起。

　　千毒谷主微笑道：「做這兩件水獺皮衣，費了數年之功，你先穿上一件吧！」

　　上官婉倩秀眉輕顰，緩緩取出一件，披在身上。

　　千毒谷主替她拉好衣領，結上釦子，一個千嬌百媚的黃花少女，登時變成一個全身黑毛的怪物。

　　徐元平雙目注定另一件水獺皮衣，心念千迴百轉，不知是否該出手去搶。

　　只聽那長眉老人哈哈大笑，道：「好玩，好玩！在下也想到孤獨之墓去瞧瞧──」

　　千毒谷主冷冷接道：「你可是想借我一件皮衣？」

　　長眉老人怒道：「笑話，老夫自有更好的渡越激流之物。走！我帶你進水道去。」

　　徐元平聽得心中一動，大步走了過去，低聲說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長眉老人笑道：「歡迎，歡迎，除你之外，老夫還要帶著那猩猩同行。」

　　金老二也急步走了過來，拱手說道：「老前輩，在下也想去那孤獨之墓瞧瞧。」

　　長眉老人一面大步向前行進，一面連聲說道：「好極，好極，多多益善。」口中說話，雙手卻開始移動那堆積在室中的藥物。

　　不大工夫，露出一堵石牆，他指著那石牆，說道：「打開這堵石牆，就是通往那地下水道之路。」

　　千毒谷主大步走了過來，舉手在那石壁之上，輕輕彈了幾指，只聽一陣砰砰之聲，那石壁之中，果似空的一般，回頭望著那長眉老人問道：「可是要用掌力，劈開這座石壁嗎？」

　　長眉老人說道：「這壁間原有一座暗門，數十年前，老夫堆積這藥物之時，無意之間，旋開一次，那次之後，再未開過──」

　　千毒谷主道：「不知怎樣的旋法？」

　　長眉老人嘆道：「記不得啦！如若我自己會旋也不用對你說了──」

　　他微一停頓，接道：「不過這石壁之後，是一條很長的甬道，通往那激流之處，打開石壁，決然不致有水湧出。」

　　千毒谷主乾笑了兩聲，說道：「讓你們見識一下老夫的裂碑掌力。」舉手一掌，拍在那石壁之上。

　　徐元平見他掌擊之處，應手碎落了尺許大小半寸深淺的跡痕，暗自忖道：此人掌力，雖是不凡，但這石壁，不知多厚，一掌一掌的拍擊過去，不知要多久才劈得開。當下挺身而出，低聲說道：「老前輩請到一側小息，讓晚輩試試戮劍情的鋒芒。」

　　戮情劍絕世鋒芒，早已馳名江湖，千毒谷主雖是極為自負之人，也不願拼耗內力以掌力擊破，當下依言閃到一側。

　　徐元平取出戮情劍，暗運內力，舉手向石壁之上刺去。寶劍之名，果不虛傳，破堅石有如摧枯拉朽一般，片刻工夫，已被挖成一個足可容一人通過的石洞。

　　金老二冷眼旁觀，發覺千毒谷主兩道眼神一直盯在徐元平手中的戮情劍上，故意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平兒，留心手中的寶刃。」

　　千毒谷主回目冷冷望了一眼金老二，沉聲對上官婉倩說道：「孩子，這劍不是你的嗎？待爹爹給你奪回來吧！」說話之間，人已向徐元平欺了過去。

　　上官婉倩橫身攔住了千毒谷主，急急說道：「此劍原是別人之物，爹爹不可妄自出手奪取。」

　　她心中大急之下，口不擇言，聽得千毒谷主怔了一怔，才自我解嘲的乾笑了兩聲，道：「既然非咱們之物，以爹爹這等身份，自是不便去搶──」回頭望著那長眉老人說道：「你看看此地對是不對？」

　　長眉老人冷然說道：「你心中可是存疑？」一伏身子，當先而入，大步向前走去。

　　千毒谷主一橫身子，兩條怪蛇咕的一聲，掉過頭去，攔住了徐元平和金老二的去路，正待舉步緊隨那長眉老人身後而入，卻不料上官婉倩嬌軀一側，搶在了他的前面。

　　被譽為武林中一代毒梟的千毒谷主，對待上官婉倩，確有著無比的容忍氣量，微微一笑，道：「你這孩子，搶什麼？」舉步隨在上官婉倩的身後而行。

　　徐元平、金老二魚貫而入。

　　石壁後果然是一條高可及人的甬道，兩側都是青石砌成的堅壁，廣逾三尺，足可容二人併肩而行，顯然這甬道是經歷了巨大的人工築成。

　　這時，傳入耳際的水聲，反面不似剛纔那等隆隆巨震，變成一片沙沙之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入耳驚心，使人另有一種不同的感受。

　　幾人轉了幾個彎，那水聲愈來愈是響亮，使人心中不自主地生出一種寒意。

　　長眉老人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這水聲響的有些不對。」

　　千毒谷主道：「那裡不對了？」

　　長眉老人道：「平日之時，這激流一片轟轟隆隆，今日水聲卻是一片刷刷之聲──」

　　千毒谷主大聲叫道：「是啦，定然是有人進入那孤獨之墓，開了這激流水閘，激流有了出路，澎湃而下，是以不聞那反撞而回的隆隆之聲。」

　　徐元平道：「老前輩說的不錯。」

　　千毒谷主回頭問道：「你怎麼知道？」

　　徐元平呆了一呆，道：「就情而論，一想便知，用不著三反五思。」

　　千毒谷主乾咳了一聲，道：「看不出你這小子倒是很聰明啊！」

　　長眉老人高聲說道：「前面一座鐵門，拉開就是水道了！」

　　洞中黑暗，幾人雖有很好的目力，也看不遠，聽得長眉老人喝叫之聲，才運足目力看去。

　　只見甬道已至盡頭，一堵石壁迎面擋住大路。

　　千毒谷主和藹地說道：「孩子，閃開路讓我過去看看！」

　　上官婉倩嬌軀一側，讓開去路，千毒谷主大步走了過去，上官婉倩施展千里傳音之法，低聲對徐元平說道：「我先和他進去了，不知那長眉老人，所說已有越過激流之法，是真是假？」

　　徐元平也施展千里傳音的方法答道：「依據在下推想，當不致有假。」

　　上官婉倩道：「我先進去，再想法接迎你。」

　　徐元平忽然嘆息一聲，說道：「我看那長眉老人，滿臉陰沉之色，神情變化不可捉摸，你要小心一些了！」

　　上官婉倩道：「不要緊，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時間啦！生死之事，只不過是早遲而已！」

　　只聽一陣鐵板震動之聲，緊接著響起了千毒谷主的聲音，道：「孩子，你過來瞧瞧吧，這水勢洶湧澎湃，急流若漩，我看你還是不要去啦！」

　　上官婉倩應了一聲，急急奔了過去。

　　徐元平、金老二緊隨上官婉倩的身後，大步走了過去。

第三十四回　二探古墓

　　只見那壁間鐵門已被拉開，滔滔激流，洶湧而過。

　　這甬道建築之時，似是已顧慮到這座鐵門開啟之後，水勢可能衝入，特以在兩側築建了兩道水閘，任那激流雷鳴，奔勢如湧，但水勢始終無法湧出鐵門。

　　上官婉倩生長在西北，那地方甚少河流，她雖然一身武功，但水底工夫，卻是一竅不通，眼看那澎湃怒流，芳心大為震駭，呆了一呆，才毅然說道：「我隨在爹爹身後，自然是不要緊了，我一點也不害怕！」她的聲音，有些微微發抖，顯然是違心之論。

　　千毒谷主輕輕嘆息一聲，道：「倔強的孩子，這等激漩的水勢，連老夫看了都有些害怕，你一點都不害怕，豈不是自欺欺人之談。」

　　上官婉倩道：「除非你也不去，我就知難而退──」她說話的聲音甚高，似是有意讓徐元平等聽到。

　　千毒谷主微微一笑，道：「你這話可是說給我聽的嗎？」雙臂一抖，兩條蛇突然急竄而下，盤在他的腳前。

　　上官婉倩嗔道：「自然說給爹爹聽了，不信咱們一起退回去吧！」

　　千毒谷主道：「好，好，就算你說給我聽的吧！」抖開水獺皮衣穿在身上，另從身上拿出一條絲帶，接道：「孩子，把這條帶子紮在你的身上。」說話之間，已把手中一端，緊緊束在自己的腰間，結了一個活結。

　　上官婉倩依言把絲帶在身上扎好，高聲說道：「爹爹，咱們可以走了。」她聲音雖然高昂，但卻隱隱流露出一股悽涼的味道。

　　千毒谷主雙目盯注在那長眉老人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這鐵門不要關起，如若一日夜工夫還不見我們回來，再關不遲──」他微一停頓，接道：「其實你們就關上這道鐵門，老夫也不害怕。」緩緩轉過身去，抓起兩條怪蛇，向那激流走去。

　　上官婉倩回目望了徐元平一眼，突然大步而行，搶在千毒谷主的前面。

　　徐元平身子一側，疾由那長眉老人身旁穿過，跟隨在千毒谷主的身後。

　　行不過六七步遠，已到那激流邊緣。

　　一股陰寒之氣直撲上來，當先而行的上官婉倩，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回過身子道：「爹爹──」秋波轉處，發現徐元平正站在千毒谷主身後，一陣心情激動，忘去了下面之言。

　　千毒谷主望著激流說道：「孩子，你再想想要不要去，現在還來得及。」

　　上官婉倩忽然大踏一步，躍入激流。

　　千毒谷主輕咳一聲，道：「任性的孩子！」緊隨上官婉倩身後躍入水中。

　　那激流漩渦之力，十分強大，兩人一躍入水，登時捲沉水底蹤跡不見。

　　但見水花一濺，那溪水又恢復了原有的澎湃洶湧。

　　徐元平呆呆的望著水面，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厲害的一股激流。」

　　只聽長眉老人哈哈大笑，道：「我瞧這兩個人是死定的了。」

　　徐元平莫名所以的心頭一震，道：「他們有水獺皮衣護身，何以非死不可？」

　　長眉老人道：「這道激流，不但急漩如輪，而且深藏地下，一個人三日夜不吃飯，可以忍受，但如要久不換氣，祇怕要活活悶死。」

　　徐元平道：「一個內力精純之人，施展鶴眠龜息法，閉上一兩個時辰不出氣，並非什麼困難之事。」

　　長眉老人怔了一怔，道：「這個老夫就不大清楚了。」

　　金老二突然插嘴說道：「看水流去勢，那孤獨之墓中的水門，可能已被打開，時機不再，寸陰如金，咱們如要去，得要早點動身了。」

　　徐元平道：「不錯──」回頭望著那長眉老人道：「老前輩自稱有越渡這激流之法，不知怎樣一個渡法？」

　　長眉老人微微一笑，道：「那要比他們安全多了，你們等一會吧！」轉身急奔而去。

　　金老二一皺眉頭，道：「咱們追出去吧！別讓他關上了鐵門！」

　　徐元平道：「不用吧！此人不像陰險之人。」

　　兩人等了不大工夫，那長眉老人果然如言而來，只是在他的身後，多了一頭金毛猩猩。

　　金老二道：「你當真要帶它去麼？」

　　長眉老人道：「老夫說一不二，它已相伴我數十年歲月，此去是生是死，誰也無法預料，帶著它也好作個伴兒。」

　　金老二道：「時間不早了，你那越渡的辦法，也該說出來啦！」

　　長眉老人目光凝注左側，微微一笑，道：「那千毒谷主枉有虛名，他也不想想，如若這道激流當真通往孤獨之墓，那築墓之人極可能在此地留下越渡這激流之物──」

　　金老二左顧右盼了一陣，不見任何可用之物，不禁一皺眉頭。

　　長眉老人哈哈大笑，道：「如若是那越渡激流之物，一眼能夠看到，祇怕早被那千毒谷主取用了。」轉身走了兩步，舉手在那石壁之上一拉，但聞砰然一聲，石壁間忽然現出一個巨大的裂口。

　　徐元平大步走了過去，只見那裂口裡面，放著一個形如棺材之物。

　　長眉老人打開蓋子，笑道：「咱們坐在這裡吧！」

　　金老二探頭一望，只見裡面原已設好座位，當先跨步而入。

　　只見那長眉老人先把金猩猩抱了進來，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雙手一拉，合上蓋子。

　　徐元平道：「老前輩，咱們都進來了，這東西如何下水？」

　　長眉老人道：「自然是有法子了。」突然伸手，在那棺頭前面用手一陣搖動，那棺材形的怪船，突然自動向前走了起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便滑行在激流之中，而且速度奇快又極平穩。

　　滑行之間，忽見兩團黑影，翻滾在激流之中。

　　徐元平目力過人，雖在極暗的光線之下，仍然看出兩個身穿著水獺皮衣的人，只不過無法辨出那個是千毒谷主，那個是上官婉倩罷了。

　　但見一人仰手一把抓了過來，水流勢急，那棺外又無可資攀拿之物，船棺一滑而過，把那伸手之人拋在後面。

　　徐元平急的啊喲一聲。

　　金老二急急說道：「平兒，你怎麼了？」

　　徐元平道：「他們恐怕是完啦！」

　　金老二哈哈一笑道：「你可是說那千毒谷主嗎？他如葬身在這激流之中，咱們少了一個勁敵，有什麼值得惋惜？」

　　徐元平道：「可是那上官姑娘──」想到上官婉倩數日來對他的照顧之情，心情一陣激動，但感熱血向上衝來，高聲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這棺蓋可否打開，我要出去！」

　　長眉老人冷冷說道：「我還想活著到那孤獨之墓中瞧瞧，打開棺蓋，咱們一個也別想活了。」

　　徐元平長長嘆息一聲，道：「老前輩言之有理。」垂下頭去，默然不語。

　　金老二壓低聲音說道：「孩子，那上官姑娘雖然對你恩情甚重，但她已經是那千毒谷主的兒媳婦了，你──」

　　徐元平凜然說道：「叔父之言，把侄兒說成了何等人物？大丈夫受恩豈可不報？她雖是女兒之身，但侄兒視她有如男子一般。」

　　長眉老人高聲說道：「兩位不要吵！老夫算計流速行程，大概咱們快到孤獨之墓了。」

　　說話之間，忽聽砰然一聲，那滑行的船棺突然停了下來。

　　金老二道：「怎麼不走了？可是船壞了嗎？」

　　長眉老人道：「可能是已到了孤獨之墓。」

　　徐元平看那水勢流速仍然很快，一皺眉頭，說道：「祇怕是船壞了──」

　　餘音未住，突覺身子一陣搖動，似是那棺材形狀的怪船，由高空直跌下去。

　　但聞一聲砰然大震，那棺木怪船又繼續向前行去，似是這巨大的一震，並未把木棺碰壞，但它行速，卻是慢了很多。

　　徐元平心中一動，暗暗忖道：一路行速不變，此刻忽慢下來，不是船出了毛病，定然水速減低，切莫穿越了孤獨之墓而去，而我們仍無所知，那可是難能彌補的憾事。

　　念轉心動，低聲喝道：「老前輩，你可能讓這船停下來嗎？」

　　那長眉老人道：「這我就不清楚了，試試看吧！」右手用力一扳那船頭操縱木輪的栓鈕。

　　只聽一陣彭彭咚咚之聲，坐船忽然在水中旋轉起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

　　徐元平借船上小窗向外望去，只見那磚石砌成的小道中，水勢逐漸的減低，坐船橫了過來，卡在兩壁之間，是以再難前行，不禁暗自讚道：造這坐船之人，思慮實在周到，除非橫舟卡在兩壁之間，在這狂流之中，實難停得下來。

　　細看兩壁不禁失聲叫道：「敢是已到了孤獨之墓。」

　　金老二道：「咱們打開蓋子瞧瞧吧！」

　　說話之間，那水勢又減弱了很多。

　　徐元平大聲笑道：「到啦！不知何人已關上水閘，咱們如果晚來片刻，祇怕已難進這孤獨之墓了。」

　　那水勢消減的速度異常迅快，不大工夫已低過坐船。

　　長眉老人扭開扣環，猛力向上一推，那船蓋開了一半，似是突然遇上了甚大壓力，又自動沉了下來。

　　金老二心中一動，叫道：「外面有人，平兒，你準備迎敵，我幫他推這船蓋。」

　　長眉老人哈哈一笑，舉手在那猩猩背上拍了一掌，說道：「幫幫忙！」

　　那猩猩舉起雙手，猛力向上一推，船蓋昇起了半尺，長眉老人和金老二同時相助，加勁向上推去。

　　只聽一聲冷哼，船蓋突然一輕，向上翻去。

　　徐元平雙掌護胸，當先站起。

　　抬頭看去，只見一身水獺皮衣的千毒谷主，抱著上官婉倩，站在四五尺外，那兩條怪蛇，仍然盤繞在他的身上，夾道積水僅及他膝下。

　　徐元平急急問道：「她怎麼樣了？」

　　千毒谷主冷冷答道：「與你何干──」目光一掠那長眉老人，道：「有這等穿渡激流之舟，你竟敢不告訴老夫？」

　　長眉老人洋洋得意地笑道：「誰要你不聽老夫的話──」

　　忽聽一個高昂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水退啦──」

　　千毒谷主縱身一躍，落入那坐船之中，急急說道：「快坐下來，扣上蓋子。」

　　長眉老人冷冷說道：「這木船是老夫之物，我高興要誰坐，誰才能坐。你這般大呼小叫，喧賓奪主，給我滾出去！」

　　千毒谷主生平之中，從未受過人這樣當面斥罵過，不禁呆了一呆，道：「你可是罵老夫嗎？」

　　長眉老人道：「自然是罵你了──」忽然想及此人，竟連這等相指而罵的事情也分辨不清，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金老二扯了一下那長眉老人衣領，道：「小聲一點，有人來了！」

　　徐元平已知那長眉老人不會武功，暗中運氣戒備保護他，祇怕千毒谷主惱羞成怒，突然下手施襲。

　　那知一代梟雄的千毒谷主，對那長眉老人的斥罵之言，竟似毫不放在心上，緩緩放下上官婉倩，脫去她身上的水獺皮衣，推拿她身上要穴，直待上官婉倩醒來之後，才脫去身上的水獺皮衣，乾笑一聲，道：「如若不是老夫抓住了你這棺材般的木船，增快行速，可能會被拒於水閘之外，為此事饒你們一次不死。」

　　言中之意，似是包括所有的人。

　　上官婉倩睜開星目，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問道：「我可是在做夢嗎？這是什麼地方？」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咱們都還好好的活著，這是孤獨之墓。」

　　上官婉倩舉手理理長髮，笑道：「我被那激流衝擊的暈了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但願咱們在這墓中，困上一月之後，你再出去。」

　　徐元平不知她言中含意深刻，暗示死期，只道她被激流沖暈了頭腦，當下含含糊糊地應道：「但願咱們各自早償心願，也好早些離此。」

　　千毒谷主冷哼一聲，接道：「孩子，你已經身有所屬，老夫和令尊，都是名重武林之人，你說話要檢點一些，不能留人話柄。」

　　上官婉倩緩緩站起身子，回顧了千毒谷主一眼，道：「我從小就隨便慣了，我那生身之父，都不要管我，你要管我這樣多嗎？」

　　千毒谷主乾咳了一聲，道：「情形不同了，你現在已經是我們冷家的媳婦了。」

　　上官婉倩忽然格格大笑，道：「如果我死了呢？」

　　千毒谷主道：「老夫言出如山，你死了我也要下聘禮，接你的屍體到千毒谷去。」

　　上官婉倩悽涼一笑，道：「你儘管放心吧！生雖未必入冷家門，死卻是你們冷家鬼！」

　　千毒谷主臉色一變，肅然說道：「孩子，你可是悔婚了？」

　　上官婉倩道：「我生平不作後悔事，打落門牙和血吞，答應了就永不更改。」

　　千毒谷主忽然長嘆一聲，道：「上官嵩能把你從小寵大，老夫有何不能？孩子，只要你不忘此身已是我們冷家人，任憑你鬧翻天，也有老夫為你擔待。」

　　上官婉倩突然流下兩行清淚，道：「祇怕我薄命無福，有負爹爹一番錯愛之心──」

　　只聽一聲大喝，遙遙傳來，道：「什麼人？」

　　原來上官婉倩講到傷心之處，聲音愈來愈大，夾道傳音，被人聽到。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喝道：「要命的。」他聲音沉重有力，傳出去良久之後，音量返射回來，滿耳盡都是要命之聲。

　　那喝問之人，不再回聲，顯然對方已不願再露行藏。

　　千毒谷主突然舉步跨出那棺材般的怪船，笑對上官婉倩說道：「孩子出來吧！咱們藏身之處已經暴露，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徐元平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行藏既露，躲亦無益，這墓中水閘開而復閉，顯然已經有人找到那水閘開閉機鈕，看來這墓中已經有不少高人進入，我既有為而來，大可不必再躲避敵人。

　　心念一轉，緊隨千毒谷主跨步而出。

　　金老二和上官婉倩隨著徐元平身後，跨了出來。

　　那長眉老人挽著金毛猩猩的左臂，一齊隨出。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道：「帶著這等蠢笨的畜生同行，無異自暴行蹤，老夫替你除去如何？」

　　長眉老人道：「你動它一下看看？」

　　千毒谷主陰沉地說道：「老夫從不信邪──」忽然一把拉著上官婉倩，倏然而退，身軀晃動，人已到兩丈開外。

　　徐元平似已警覺急急說道：「快些躲開！」一閃身子，避到那怪船後面。

　　金老二提氣一躍，閃開八尺，貼壁而立。

　　長眉老人江湖歷練不豐，耳目也不似他人靈敏，眼看幾人紛紛躍避開去，心中甚覺奇怪，剛想出言喝問，忽見一道火光，疾射而來，叭的一聲，擊中那怪船之上，立時爆散開去，化作一團碧光閃閃的火焰。

　　徐元平急急叫道：「老前輩，快躲起來。」

　　那長眉老人似是亦覺到了自己身處險境，身子一側，向那怪船後面躲去。

　　只聽一聲尖銳的金風嘯空之聲，一道寒芒，電射而到，掠著他頭頂而過。

　　徐元平伸手一抓，硬把他拉入怪船後面。

　　那金毛猩猩究不如人靈慧，那長眉老人不招呼於它，它就不知如何躲避，目注那長眉老人隱身之處，吱吱兩聲怪叫。

　　但聞刷刷兩聲，又是兩道光焰疾射而來，一支又射中橫在夾道中的怪船上，一支卻擊中那金毛猩猩。

　　那紅色的光焰，射中金毛猩猩之後，突然爆成一片大火，在猩猩身上熊熊燃燒起來。

　　長眉老人眼看那相伴自己數十年的猩猩，全身籠罩在一片火焰之中，大部金毛已被燒著，心中大為疼惜，不顧危險，一躍而起，直向那金毛猩猩奔了過去。

　　徐元平急聲喝道：「老前輩！」探手一抓，抓住了那長眉老人的手臂，接道：「那猩猩中的是硫燐火箭，火焰頑強，不易撲滅，咱們已陷身危境，老前輩不可妄動。」

　　他生具俠膽柔腸，眼看那猩猩身受火焚之苦，心中甚是不忍，勸那長眉老人不可妄動，自己卻疾躍而出，直向那猩猩衝去，揮手一掌，拍在那猩猩後背火焰燃燒最烈之處，左腳猛力一勾，掌上同時加勁，那猩猩頓時摔到地上。

　　這時，夾道存水，只不過餘下一寸左右，徐元平暗運功力，力貫雙臂，強行扭動那猩猩的身軀，在地上翻了兩個轉身，把它身上燃燒的火焰熄去。

　　只聽強勁的金風嘯空之聲，傳入耳際，一道寒芒，挾著奇猛的威力飛來。

　　徐元平吃了一驚，暗暗忖道：什麼暗器，威勢這等強大！疾快抱著那猩猩，貼地滾向一側。

　　但聞砰的一聲，那道疾射而來的寒芒，正擊在徐元平和那金毛猩猩停身之處，水花飛濺中直插石地。

　　如非徐元平及時的抱住那猩猩滾向一側，這威力驚人的一擊，足以把人畜一齊洞穿。

　　金老二凝神看那暗器，插入石地之後，還有兩尺多長，形如標槍，後面卻飄著一面黑色三角旗。

　　火光能熊，可見那旗上繡著的白色骷髏標幟。

　　徐元平動作迅快，避開標槍之後，立時一挺而起，抱著那金毛猩猩，躍飛到那形如棺材的怪船之後。

　　長眉老人目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低聲讚道：「孩子，當今世上，雖然有不少人練成各種毒功、毒藥，但真正能當得毒人之稱的，恐怕只有我們兩人了──」

　　說話之間，右手已從懷中摸出了兩粒丹丸，放入那金毛猩猩口中。

　　只見那金毛猩猩口齒啟動，把那兩粒丹丸，吞了下去，忽然閉上雙目沉睡過去。

　　長眉老人快樂的放聲大笑道：「就目下形勢而論，這孤獨之墓中，可能已有了甚多高人，我雖有超逾常人甚多的膂力，但卻絲毫不懂武功，在這幽暗的古墓之中，隨時可能被人殺死──」

　　徐元平道：「晚輩和老前輩走在一起，盡力防範，或能渡過凶危。」

　　長眉老人笑道：「不用啦，縱然你和我寸步不離，也無法防止那突然而來的暗器偷襲──」他臉色突然一整，莊嚴說道：「現在我已給這頭猩猩服用下最強烈的毒藥，我自知難出這孤獨之墓，也不願相伴我數十年的猩猩活在世上，任人奴役，因而給他服下絕強的毒藥，使他生命中所有的潛力，在三日之內完全發揮出來。片刻之後，它再醒來，已然是另外一個樣子了，它的雙手，足可以生裂虎豹，不論何等武功高強之人，也難降服它。但我一旦被人暗算而死，無人可駕馭它，勢必要亂行出手傷人，現在我要傳你駕馭它的密語，只要照我動作，它就可以代你拒敵度險──」

　　徐元平默然不語，心中卻千迴百轉，暗暗忖道：這一頭猩猩也是一個生命，只是它不似人類那般的奸詐，無善惡之念，是非之分，我徐元平如何能借重一個猩猩之力，保護於我。

　　他念頭還未轉完，那長眉老人已接續說道：「咱們眼下處境，凶險異常，隨時隨地有和人搏鬥之險，寸陰如金，快些收斂心神，聽我傳授你駕馭它的密語。」

　　徐元平忽然想到慧空大師傳授他武功之時也是這般說法，不禁心頭一凜，趕緊澄清心神，正襟而坐，肅然說道：「晚輩洗耳恭聽。」

　　長眉老人微微一笑，低聲傳授他駕馭那猩猩的密語和手勢。

　　他說話的聲音極低，就是坐在兩人身側的金老二，也是聽不清楚。

　　忽然間，遙遙的傳過來兩聲厲叱，和一垂死掙扎的慘叫之聲，劃破夾道的沉寂。

　　陰森的古墓，一片漆黑，那聲慘叫，也顯得更為悽涼，動人心魄。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墓中，果然已雲集了不少高手，那人一定死的很慘。」

　　長眉老人冷冷地接道：「我傳授你那駕馭猩猩之法，可都記下了嗎？」

　　徐元平道：「都記下了。」

　　長眉老人道：「記下了就好，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它就要醒過來了，你現在先試試看，能不能運用自如？」

　　徐元平道：「晚輩遵命。」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入耳際：「徐相公，快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徐元平仔細分辨那聲音，有些不像是上官婉倩，不禁微微一怔，沉聲問道：「你是誰？」

　　那嬌脆的聲音接道：「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你心中可是害怕嗎？」

　　徐元平冷哼了一聲，暗暗說道：「有什麼可怕！」霍然站起身子，大步走了過去。

　　金老二低聲說道：「平兒，此時此地，不是爭名逞強之時，天下高手雲集此墓，彼此勾心鬥角，手段毒辣無比，加上這墓中的黑暗，景物不辨，正是各自暗施毒手的好時機。」他輕輕嘆息一聲道：「那日在這孤獨之墓外面一戰，據叔叔冷眼旁觀，你的武功，已使參與那場大戰之人，都為之傾服不已，但也增加了他們殺你之心，江湖險詐，防不勝防，你要小心一些為是。」

　　但聞那嬌脆的聲音，重又傳來，道：「徐相公！徐相公──」語氣之中，充滿著痛苦和悽涼。

　　徐元平劍眉一聳，低聲說道：「叔叔放心。」加快腳步，直走過去。

　　金老二急急說道：「平兒，等等我，咱們一起去吧！」站起身來，緊隨在徐元平的身後。

　　徐元平微一沉吟，說道：「這位老前輩不會武功，叔叔還是留在這裡保護他吧！」

　　金老二微微一笑，道：「好吧！我和你一道去，也許要拖累於你──」微一頓，接道：「如若你發現情勢不對，就快些回來──」，壓低了聲音，接道：「不到必要，最好不要和對方動手，那位上官姑娘仍對你一往情深，江湖之上人心太過險惡，不妨利用她的牽扯之力，借用千毒谷主之能──」

　　徐元平搖搖頭，接道：「這個，這個不太好吧！平兒堂堂男子，怎能利用一個女孩子情感上的矛盾，從中漁利。」

　　金老二說道：「據我觀察，她似乎是有著極深的痛苦，答應嫁給千毒谷主之子，實非出於本心。」

　　徐元平心中對金老二極是尊重，雖然不願聽他這些無謂之言，但也不願發作，當下微微一笑，道：「我要去看看了，那呼叫我的女孩子，似是正受著難以忍受的迫害。」

　　急步對那發聲呼叫自己的方向走去。

　　金老二諄諄相告，加上他近來經歷的風險，使他生出了甚大戒心，暗中運功戒備。

　　這是一條寬僅數尺的夾道，那呼叫之聲傳來的方向，剛好和暗器飛來的方嚮背道而馳。

　　徐元平走出了三四丈遠，仍然不見動靜，心中暗暗忖道：奇怪呀！難道她已經遇害了。當下高聲道：「剛纔那一位要找在下？」

　　只聽夾道中回音傳來，不聞那女子答應之聲。

　　徐元平運足目力，向前看去，只見三丈左右之處，夾道的兩側，似是又有一道橫穿而過的夾道，心中暗暗奇道：這條夾道乃激流通道，此刻突然又有一道夾道橫穿而過，顯然墓中的機關，已經被人發動了。

　　心中忖思，人卻仍然放步向前行去。

　　夾道中幽寂的像一道死巷，徐元平落足雖然很輕，但仍可聽聞步履之聲。

　　突然間，由那橫穿的夾道中，傳出來一聲厲喝，一條人影疾閃而出，迎面奔來。

　　徐元平霍然停下腳步，閃到一側，本想放他過去，但又忽然想起數丈之外，就是金老二和那長眉老人停身之處，當下又舉步跨回，攔在路中。

　　那迎面奔來之人行速極快，徐元平剛剛跨回夾道中間，他已衝到前面。

　　那人一見有人攔路，不問青紅皂白，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徐元平右掌一推，硬接了那人一掌，冷冷喝道：「怎麼出手就要傷人？」

　　但聞砰的一聲，雙方掌力接實，那疾衝而來之人被震得後退了兩步。

　　徐元平凝目望去，只見來人是一個身軀矮小，環目方臉的中年人，一身短衣，背上斜背著一個長長的包裹，也不知藏的是什麼兵刃。

　　那人遭徐元平一掌震退了數步，不禁微微一怔，心想對面之人，不是三谷二堡中首腦人物，亦將是武林中甚得盛譽的高手，那知凝目望去，竟然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不禁臉色一變，怒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徐元平淡然一笑，道：「你又是什麼人呢？」

　　那人剛纔接了徐元平一掌，已然吃到了苦頭，心知對方年紀雖然幼小，但武功卻是不可輕侮，當下暗中提起真氣，準備出手一擊而斃對方，口中卻故意說道：「咱們素不相識，你為何攔阻我的去路？」

　　徐元平呆了一呆，訥訥的答不出話來，只覺對方之言甚是有理，無法反駮。

　　突然間，又是二聲慘叫傳來，聲音厲淒短促，顯然是一種死亡呼號。

　　緊隨著響起了一聲長笑，搖曳在夾道之中，傳播開去。

　　那矮小中年人似是被那慘叫之聲，擾的心神震盪，全身微微一顫，不自主的回頭望去。

　　就在他回顧之間，忽然大喝一聲：「蛇──」探手一把，向下抓去。

　　不遠處傳過一聲陰沉的冷笑，道：「絕毒之蛇，死亡之口──」，餘音未絕，那矮小中年人，突然倒地而斃。

　　徐元平凝目看去，只見他手中一條小蛇，猛的一竄，躍飛開去。

　　顯然他探手一把，已然抓住那小蛇，只因蛇毒發作太迅，他還未及用力捏斷毒蛇，人已毒發而死。

　　黑暗中，雖然無法辨識那顏色，但徐元平想到定然是千毒谷主身帶兩條毒蛇之一，心中暗自駭道：不知什麼毒蛇，毒性竟然如此之重，毒性發作的這般迅快──

　　心中念頭電轉，口中卻高聲說道：「冷老前輩，還未走嗎？」

　　遙遙的傳過來一聲冰冷的聲音，道：「目下這古墓之中，步步充滿凶險、殺機，老夫看在我那兒媳面上，饒你一次不死，咱們再遇上時，我就要你的命了。」

　　徐元平忽然想起上官婉倩來，不知身在何處？何以不聞講話之聲。

　　一想起上官婉倩，就不自禁的想起來這數日中相待的恩情，不禁心頭一急高聲叫道：「冷老前輩慢走一步，在下還有事請教。」一面急急向千毒谷主停身的地方奔行過去。

　　但聞回音在夾道中飄蕩，不聞千毒谷主的回應之聲。

　　他行動迅快，倏忽之間已到了那橫過的夾道口處。

　　只聽一個冷峻聲音，由那橫穿的夾道中傳了過來，道：「什麼人？」隨著那喝問之聲，傳過來一股強猛絕倫的掌風。

　　徐元平早已留神戒備，回臂拍出一掌，人卻颼然閃向一側。

　　兩股掌力相接，旋起了一陣急風。

　　但聞一聲冷哼，罵道：「老毒物二十年未入江湖，掌力果然又強了不少。」

　　顯然，對方竟然把徐元平當作了千毒谷主。

　　徐元平中一動，暗暗忖道：不知對方是何等人物，竟然把我當作了千毒谷主，想來他定然聽到了千毒谷主的聲音。心念一轉，側身貼在牆壁之上，默不作聲。

　　過了一陣工夫，冷峻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老毒物你縱然不肯開口，也別想瞞得過老夫。」

　　徐元平聽那聲音充滿急躁，想是心中早已等的不耐。

　　徐元平暗中提聚真氣，緩步移到那橫穿而過的巷口。

　　數日以來，連番遇上凶險之事，對江湖上人心的險惡，早已有了認識，尤其這陰森幽暗的古墓之中，現下正在展開慘酷的屠殺，不論何人，只要一進入這古墓，在這古墓之中相遇，彼此就算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雖是素不相識，但也以毒手相向。

　　他聽到過幾聲震耳的厲悽慘叫，那每一聲呼喚之中，即有一個人失去了性命。

　　他親眼看到了千毒谷主施放毒蛇暗中殺人的毒辣手段，在這等黑暗之中，那毒蛇卻是攻擊人最好的方法。

　　這些慘酷的殺人之術，使徐元平提高了警覺。

　　那人呼叫了兩聲之後，仍然不聞相應之聲，心中似是難再忍耐，只聽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想是那人已大步行來。

　　他似是有意讓人聽到他已緩步走來，故意落足甚重。

　　片刻之後，那步履聲忽然停了下來，一條黑影疾躍而出。

　　徐元平右手一抬，正待伸指點去，心中忽然一動，暗道：他邁著沉重步子走來，分明是存心想誘我中計──

　　只聽砰然一聲，那人影撞在對面的石壁上，倒了下去。

　　徐元平先是微微一怔，繼而恍然大悟，那條人影，原來是一具屍體，被人默用內力，投擲出來，如若適才冒失出手，勢必被隱身在轉角之處的強敵暗算。

　　他暗自吸了一口冷氣，忖道：江湖中人，當真是詭詐的很，一不小心，就將有殺身之禍。

　　忖思之間，忽見火光一閃，一個火折子投了過來，落在那屍體旁邊，熊熊的燃燒起來。

　　幽暗的夾道中，驟然間出現了一片光明。

　　徐元平迅快移動身軀，向後退出了二丈多遠，避到火折光芒照射之外。

　　一個高大的老者，緩步走出那橫過的夾道，站在兩條夾道的交叉路中。

　　這人胸垂白髯，身軀高大，虎頭環目，生像威猛至極。

　　只見他雙目轉動，望過兩側夾道之後，突然仰臉大笑三聲，說道：「老毒物，你這般藏頭露尾，算得什麼人物。哼！老夫如能出了這孤獨之墓，非得摔了你們千毒谷的招牌不可。」

　　對面的夾道中突然響起了一聲尖叫，一個黑衣少女散披著長髮，急急衝出。

　　那高大的白髯老者，忽然伸手，一把疾向那黑衣少女抓了過去。

　　不知是她有意讓那老者抓住呢，還是已累得筋疲力盡，被那老人一把抓住右臂，老鷹抓小雞般的提了過去。

　　火光映射之下，徐元平看出黑衣女，正是鬼谷二嬌中的丁玲，不知受到什麼驚駭，急急如喪家之犬般狂奔而來。

　　丁玲似是自知難再逃脫，索性一閉雙目，不言不語。那白髯老者隨手一指，點了丁玲的穴道，放在暗影之處。就在他一轉身的工夫，對面夾道中，疾飛來一道光芒，叭的一響，打熄了火折子。夾道中又恢復了原有的黑暗。

　　徐元平提聚真氣，貼壁急行，倏然之間，又回到那夾道口處。

　　只聽那長髯老人宏亮的聲音，叫道：「什麼人？」呼的一股拳風，直向對面夾道中擊過去。

　　一個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要命的！」砰然一聲大震，夾道中急風迴旋，想是那人拍出一掌，硬接了白髯老人的拳風。

　　徐元平凝目注視，趁那老人轉身迎敵的當兒，疾快絕倫的閃入橫過的夾道中。但聞拳聲帶起的呼呼風響，旋蕩在夾道之中，想是兩人已經展開了全力搏鬥。只聽拳勁掌風的威勢，就知道搏鬥的兩人，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徐元平抱起了丁玲之後，反而猶豫起來，古墓中岔道縱橫，一不小心，就難免有迷失路途之危，他必須早回到金老二的身側去，但要穿過兩人拳、掌所發內力封鎖的夾道縱然不至受傷，亦將被兩人發覺。

　　他為人堅毅，略一思忖，決定冒險一試，解下丁玲腰間的絲帶，把丁玲縛束在自己的身上，然後一提真氣，貼壁向前行去。

　　凝神望去，只見兩人拳來掌往，打得激烈無比，雙方武功似是極為接近，使這一場勢均力敵的惡戰，觸目驚心。

　　徐元平提聚內力，護住了身子，緩步逼行。竟然被他衝過那激盪的勁力，而未為兩人發覺。他急步奔行到那棺材一般的怪船所在，放下懷中的丁玲，舉手拍活她身上的穴道。

　　只聽丁玲長長吁一口氣，問道：「你是誰？」

　　徐元平道：「在下徐元平──」

　　只聽丁玲嚶的一聲，轉身撲入了徐元平的懷中，道：「哎呀，這幾天他們把我整治慘了！」

　　徐元平道：「什麼人這樣對你？」

　　丁玲道：「楊文堯和易天行。」

　　徐元平道：「他們幾時進入了這孤獨之墓？」

　　丁玲道：「時間已不短了，約略算一下，大概有四個時辰之久了。」

　　徐元平道：「他們可能被困到水中嗎？」

　　丁玲搖搖頭，道：「我曾聽到震耳欲聾的翻騰水勢。」

　　徐元平略一思忖，道：「這麼說來，進入這古墓之中的武林高手，當真是不少了。」

　　丁玲道：「易天行不但選出八大高手隨行入墓，而且入墓的要口處，都派有武功高強之人守護，每人都配帶很多絕毒的暗器，在這等幽暗的古墓中，實叫人防不勝防──」她微一停頓，喘了兩口氣，接道：「除了易天行和他的屬下之外，還有楊文堯、查子清、查玉等，一齊來啦！」

　　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喝罵道：「不用打了，那女娃兒被老毒物帶走了。哼，咱們兩個鷸蚌相爭，叫別人坐得漁利。」

　　一個陰沉、冷漠的聲音答道：「誰要你出手就要揍人呢？」

　　那宏亮的聲音喊道：「老毒物，別人怕你用毒，老夫就是不怕。你現身出來，試試老夫的拳頭如何？」

　　徐元平低聲問道：「三叔父，你可聽出這人是誰麼？」

　　金老二道：「見人之後，或可相識，但憑聲音卻是聽它不出。」

　　丁玲接口道：「我雖然在他們的強力壓迫之下，但仍然留心了他們的舉動，據我觀察所得，易天行深入這古墓尋寶，不過是借作掩飾而已，他真正的用心，是想借這古墓，一網打盡武林高手。揚文堯、查子清，都已經中了他的圈套，欲罷不能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這座幽暗的古墓之中，即將展開一場凶殘的屠殺，不知有多少武林高人，要埋骨這古墓之中。」

　　徐元平道：「出手相搏，生死之機，各佔一半，易天行怎能穩操勝算？」

　　丁玲道：「易天行處心積慮，每闖過一道機關，就暗中指派一人看守，必要之時，他只要一聲令下，古墓中大部份機樞，都將為他的屬下破壞。那時，凡是進入這古墓之人，縱然不被殺死，亦將活活餓死在古墓之中。」

　　徐元平無限感慨地說道：「名利二字，當真是害人不淺。這古墓中的凶險，無人不知，只因這墓中存放了富可敵國的財寶，和那流傳於江湖的玉蟬、金蝶，引得無數人甘冒奇險──」

　　話至此處，突然被一聲慘叫打斷。緊接響起一陣兵刃相擊的聲音，由遠而近。

　　丁玲抬頭望去，只見幽暗的夾道中，不時閃動兵刃的光芒，逐漸向幾人停身之處而來。顯然兩人的搏鬥，一強一弱，弱的一方，被對方迫得直向後退，不禁低聲說道：「咱們再不離開此地，就要和人家碰上了。」

　　那久久不發一言的長眉老人，突然出口接道：「這猩猩已經醒過來了，你快些試試看是否能夠運用自如？」

　　徐元平凝神望去，只見那金毛猩猩，正緩緩挺身而起。

　　幾人和那猩猩相距甚近，雖在黑暗之中，亦隱隱可見那猩猩的猙獰面目，怒目圓睜，白牙森森，直似要攫人而噬。

　　丁玲不自禁把嬌軀向後收縮一下，道：「這猴子好生難看。」

　　徐元平的耳目，在幾人之中最是靈敏，雖在那兵刃交響之中，仍然聽到一種輕微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他心中正在思索那老人之言，一聞那步履之聲，本能的唔呀一聲，揮手指去。

　　他從那老人處學得指揮這猩猩之言，別人也聽不懂他說的什麼。只聽一聲厲嘯，那猩猩突然疾躍而起，快如流矢般直射過去。只聽傳過來一聲怒喝道：「好畜生！」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徐元平怕那猩猩受傷，奮身一躍，直掠過去。

　　徐元平目睹前面黑影幢幢，翻飛不停，趕忙一沉丹田真氣，疾向前衝的身子，突然沉落實地。凝神望去，只見那猩猩雙手張舞，厲嘯不停，直向前面猛撲。對面強敵，雖然不停的劈拍出凌厲的掌風，但仍然無法阻擋住猩猩狂衝猛撲，被迫得直向後退。

　　搏鬥中，徐元平無法看清楚那人面貌，但隱隱所見的高大身材，似乎像是那長髯老叟。只聽丁玲高聲叫道：「徐相公，快退回來──」

　　徐元平劍眉一聳，高聲答道：「你們守在這裡，不要離開。」口中說著話，人卻疾向前面追了去。

　　金老二輕聲說道：「他要去擾易天行了，咱們一起去吧！」

　　丁玲道：「假如咱們當真的找到了易天行，誰都別想活了──」她微微一頓，接道：「他不肯聽我的話，你快些叫他回來吧。」抬頭望去，那裡還有徐元平的影子。

　　但聞猿嘯淒厲，由遠而近，分明那猩猩遇上了勁敵，又被迫退了回來。長眉老人霍然驚覺站了起來，輕聲說道：「猩猩遇上了勁敵，祇怕就要退回來了。」

　　丁玲道：「我身受內傷，已無拒敵之能。」

　　金老二豪壯地接道：「生有處，死有地，我金某人走了一輩子江湖，遇上的凶險，難以計數，但都履險如夷，仍然未死，如若命該死在古墓之中，那也無可奈何，不論來人是誰，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丁玲突然放低了聲音，道：「金老前輩，晚輩倒是有一個拒敵之策，但需仗憑金老前輩相助。」

　　金老二怔了一怔，道：「能進入這古墓之人，大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祇怕我金某人，難以是人家的敵手，姑娘如想憑仗於我，那可是找錯人了──」

　　丁玲道：「晚輩自受內傷，行動之間極是緩慢，只要老前輩能拒擋強敵的豪氣，晚輩隱在你的身後，出其不意，施展迷魂藥粉，在這等幽暗的夾道之中，或可制服來人。」

　　金老二道：「好啊，我倒是忘了你們鬼王谷的迷魂藥了！」

　　只聽悲厲的長嘯，傳入耳際，想是那猩猩，受人重擊，發出的嘯聲。金老二已知那長眉老人不會武功，急急說道：「老前輩請躲入這渡船之中，由在下和這位丁姑娘設法拒敵。」

　　那長眉老人一沉吟，道：「好吧！如若你們打他不過，那就設法把他引到這棺材旁邊，讓我來收拾他！」

　　金老二淡淡一笑，道：「好吧！」呼的一聲，把那燃燒的火折子吹熄，大步走到那棺材後面，撿起一把單刀。這時，那逐漸後退聲，突然停了下來。

　　丁玲牙齒緊咬，暗中提聚真氣，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緩緩把身體移靠在夾壁上。夾道中幽暗如夜，雖然練武之人，目力大異常人，但也難見五尺以外的景物。

　　金老二握刀在手，大步走了回來。丁玲輕聲說道：「老前輩只要擋得來人兩招，我就有機會施這迷魂藥粉了。」微微一停頓，接道：「這古墓之中，一片黑暗，對咱們大是有利──」話至此處，突然重重的喘息幾聲，倏然住口不言。

　　金老二見聞何等廣博，聽得心中一動，道：「孩子，你怎麼啦？」丁玲緩步走了過來，道：「我被他們嚴刑迫害，受了很重的傷，說話一多，傷勢就疼痛難忍──」她又喘了兩口氣，接道：「這玉瓶之中，藏的解藥，你抹在鼻子上，就不怕那迷魂藥粉了。」

　　只聽拳風盈耳，一圍黑影，緩緩向兩人停身之處退來。丁玲迅快的閃到金老二的身後，道：「老前輩豪壯一些。」金老二打開玉瓶，抹上解藥，橫刀而立。

　　眨眼之間，那團黑影，已退至兩人身側，果然是那金毛猩猩。這時，那金毛猩猩似是已累的無力嘯叫，雙爪護在胸前，緩步而來。緊逼那猩猩的是一個身軀高大的長髯老人。只見他神情凝重，滿頭大汗，隱隱可聽到喘息之聲。他雖然迫退了猩猩，但亦似累的筋疲力盡，是以不肯妄發一拳。

　　金老二讓過猩猩，沉喝一聲：「站住！」揮手一刀，直劈過去。

　　那白髯老人全神貫注在那猩猩身上，聽得金老二的喝聲，刀光已到身前，左手斜斜拍出一拳，一股潛力，逼住了刀勢，正待開口說話，忽見一隻素手由敵人身後伸出，不禁微微一怔。就這一緩，丁玲已彈出「迷魂藥粉」。那長髯老人話還未說出口，人已被藥粉迷倒，砰的一聲，倒摔在地上。金老二單刀一揮，直劈而下。

　　丁玲急急叫道：「老前輩不要傷了他。」喝聲中，右手全力向金老二臂上推去。她身負內傷甚重，全力一推，雖把金老二推了開去，但卻震動傷勢，吐了一口血，趺坐在地上。

　　金老二被丁玲全力一推，單刀砍在石壁上，噹的一聲，激起了一串火星。丁玲右掌緊緊的按住前胸，吃力地說道：「別傷他。」

　　金老二緩步走了過來，說道：「孩子，你先運氣調息，不要忙著說話。」

　　那躲入舟中的長眉老人，突然站了起來，接道：「傷的很重嗎，讓老夫看看。」跨出木舟，大步走到了丁玲身側，也不問丁玲同不同意，抓過右腕，伸手就按在脈門之上。

　　夾道中恢復了原有的幽寂，那經過激戰的猩猩，也疲累的倒臥在地上。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長眉老人突然嘆息一聲，暗道：「孩子，你傷的很重，老夫身上雖然帶有成藥，只是毒性重了一些，不知你願不願服用？」

　　丁玲道：「我還想多活幾天！縱然要受盡痛苦，我也不怕。」

　　長眉老人敞聲笑道：「好啊！你想活多長時間──」

　　金老二接口說道：「老前輩，咱們處境險惡的很，隨時均可能有武林中一流高手來襲，你這般敞聲大笑，豈不是把我們停身之處，告訴別人嗎？」

　　丁玲嬌喘幾聲，接道：「我想再活十天──」

　　長眉老人道：「那太容易了。」伸手從懷中摸出幾粒丹藥，道：「你自己收著吃吧！如若能把幾粒丸藥吃完，吾道又多一人了。」

　　金老二道：「你又想多製造一個毒人出來。」

　　長眉老人道：「如若老夫早出道幾年，今日武林當又是一番形勢了。」

　　金老二對他把徐元平變成毒人一事，心中一直耿耿於懷，當下冷笑一聲，道：「你要創出一個毒人派來。」

　　長眉老人道：「不錯，可惜時不我與，已經太晚了。」

　　丁玲緩緩捏起一粒丸藥，輕聲對金老二道：「他這丸藥，當真能療治傷勢嗎？」

　　金老二道：「能療傷勢，確實不錯，只是無異飲鴆止渴，傷勢療好之後，劇毒也侵入了內腑之中。」丁玲自知傷勢難再支持下去，聽金老二說能夠療治傷勢，立時吞下一粒。

　　金老二看出丁玲的內傷，已到了萬分險惡之境，也不再勸止。站起身來，把那長鬚老人抱了過來，心中害怕那藥物效力過後，此人突然醒了過來，想問丁玲如何處置，但見她服藥之後，正在運氣調息中，又不便驚擾，只好用單刀架在那人項頸之上，只要他一醒過來，立時揮刀斬下。那長眉老人一語不發，靜靜的坐在一側，雙目凝注在丁玲的臉上，似是等待丁玲服藥後的反應。

　　丁玲坐息一刻工夫之久，忽然睜開雙目，笑對長眉老人說道：「你這藥物很靈，我覺著傷勢已好多了。」

　　長眉老人道：「如若說藥到病除，當時見效，老夫敢誇當今之世，唯吾獨尊──」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長嘆一聲，回顧金老二道：「也許這世界還有一個人可以和老夫相比。」

　　金老二道：「什麼人？」

　　長眉老人搖頭說道：「不知道，好像那人還是一個婦道人家──」

　　丁玲接道：「如若那人是女人，定然是南海門下那個鬼丫頭了──」

　　遙遙的傳過來一聲輕笑，道：「背人之後，說長道短，不怕嚼爛舌根子嘛。」柔音細細，分明是女子口音。

　　丁玲呆了一呆，道：「什麼人？」仔細聽去，那聲音似是從一側石壁傳出。再不聞回答之聲，那人說完一句話後，似是已掉頭而去。

　　長眉老人罵道：「這陰風森森的所在，當真都是些鬼鬼祟祟的人物──」

　　金老二道：「這古墓建築靈巧，到處是密室夾壁，隔壁傳音，算不得什麼稀奇之事。」

　　丁玲目光一掠躺在身前的長鬚老人，道：「你沒有傷了他嗎？」

　　金老二道：「沒有，但你要留下他來，不知有何作用？」

　　丁玲道：「此人武功很高，殺了他未免可惜──」

　　金老二道：「好吧！那就留著他醒來之後，殺咱們吧！」

　　丁玲笑道：「老前輩且莫心急，我說他武功高強之意，是可以幫助咱們拒敵。」

　　金老二道：「這個祇怕不容易吧！」

　　丁玲道：「晚輩自有妙策，讓他甘心受命。」說話之間緩緩站了起來，走向那長鬚老人的停身之處蹲了下去。

　　金老二緩緩收回架在那人頸上的單刀，說道：「你最好先把他降服之後，再給他嗅上解藥，要是被他先醒過來，咱們誰也別想活了。」

　　丁玲道：「老前輩儘管放心。」突然伸出了纖纖玉指，點了他雙臂、雙腿上四處要穴，然後從懷裡摸出一瓶解藥，塗在那長鬚老人鼻孔之上。只聽那長鬚老人打一個噴嚏，緩緩睜開雙目，望了丁玲、金老二等一眼，挺身坐了起來。他雙臂、雙腿，要穴被點，除了腰之外，四肢難動，右手一抬未起，立時緩緩的躺了下去。

　　丁玲待他躺好之後，才冷冷說道：「你如妄想運氣自解穴道，那可是自找苦吃。」

　　長鬚老人冷冷的望了丁玲一眼，默然不語，他雖在生死關頭，仍然有一股倔強之氣。

　　丁玲用手撿起單刀，冷冷說道：「現在，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長鬚老人冷哼一聲道：「龍遇水淺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欺。」

　　丁玲單刀一揮，一股冷芒疾掠那長鬚老人前胸掃過，一綹長鬚，應手而飛，接道：「不論你如何罵我們，但眼下你無反抗之能，我只要一揮手間，立時可以要你身首異處，魂游鬼府。」

　　長鬚老人怔了一怔，道：「哪兩條路，先容老夫忖思一陣，才能答覆。」

　　丁玲道：「簡單的很，一條是你答應受我指揮，不得有絲毫抗違之心，一直到咱們離開這古墓為止，我就還你自由之身，另一條路就是拒絕我，我一刀把你殺死。」

　　長鬚老人怒道：「老夫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肯受你這個黃毛丫頭支使？」

　　丁玲冷笑道：「那你是選擇後一條的死亡之路了。」緩緩舉起手中單刀接道：「我現在先斬你一條右腿。」刀光一閃而下。長鬚老人急急搖頭，說道：「且慢動手。」

　　丁玲收住刀勢，笑道：「你可是想活命嗎？哼！能伸能曲，才是英雄人物，何況你出了這古墓之後，還有一雪此辱之機，如是被我一刀殺死，你就永遠無法洗雪此辱了。」

　　長鬚老人道：「老夫出了這古墓之後，必要把你迫作奴婢，以雪此辱。」

　　丁玲笑道：「那你是答應了。」

　　長鬚老人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就算答應了吧！」

　　金老二急急說道：「孩子，江湖上人，極少信義，你放了他，他如不肯履行承諾之言，怎生是好？」

　　丁玲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我相信這位老前輩答應了，決然不會反悔。」

　　金老二道：「你相信，我可不相信──」

　　丁玲右手一揮，拍在那長鬚老人的「曲池穴」上，推活他左臂穴道。

　　金老二心頭大急，獨臂一伸，奪過丁玲手中單刀，對著那長鬚老人，作勢欲劈。

　　丁玲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長髯老人回顧了丁玲一眼，說道：「你手中的丹丸是何等毒物？先說給老夫聽聽再說。」

　　丁玲笑道：「這丹丸名叫百步斷腸散，乃五種絕毒之物，混合而成，服用之後，行上百步，毒性就要發作，斷腸而死──」

　　她舉起丹丸，嫣然一笑，接道：「不過，我帶有解毒之藥，你吃下這粒藥丸之後，立時再服下一粒解藥，一個時辰內毒性就不會發作了。」

　　長髯老人似是異常留戀生命，搖搖頭說道：「一個時辰之後呢？」

　　丁玲道：「我再給你服用一粒。」

　　長髯老人道：「如此輪服不息，你那藥丸，總有服完之日。」

　　丁玲道：「你服用一十二粒之後，其毒自解。」說話之間，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一把白色丹丸，數出一十二粒，把餘下丹丸捏的片片粉碎，灑在地上，接道：「我現在手中只餘一十二粒解毒丸，只要我再毀去一粒，你就別想再活。」

　　長髯老人一皺眉頭，說道：「你這般毀去解毒藥物，不知是何用心？」

　　丁玲道：「最是簡單不過，只要你一有背叛我的舉動，我立時毀去一粒丹丸，那時你可能把我殺死，但你也難再活命，落個同歸於盡。」

　　長髯老人目光一掠金老二道：「此人可也要算進去嗎？」

　　丁玲一皺眉頭，道：「這個，這個──」

　　金老二道：「想不到你還看上金某人這條命了。」

　　長髯老人道：「一個換一個，老夫未免大吃虧了。」

　　金老二道：「好吧，你先說出用什麼方法，把我們生命限制於十二個時辰之內？」

　　長髯老人道：「我用獨門手法點你們五陰絕脈，十二個時辰之內，不得解救，百穴凝結而死。」

　　金老二抬頭望著丁玲道：「孩子，咱們答不答應？」

　　丁玲笑道：「晚輩的看法，咱們都無生離這古墓之望，答應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金老二道：「姑娘口中之他，可是指平兒嗎？」

　　丁玲道：「是啊！不是他是誰呢？」

　　金老二笑道：「好！好！只要對他有助，咱們死了也不冤枉。」

　　丁玲兩指夾著丹丸說道：「老前輩，相約已好，你可以吃下去吧！」

　　那長髯老人果然不再推辭，張口吞下了丁玲手中的藥丹。

　　丁玲雙手齊揮，拍活他雙臂雙腿的穴道。

　　長髯老人突然一挺而起，揮手一把，抓住了丁玲右腕。

　　丁玲左手一伸，把一粒丹藥交到金老二的手中說道：「老前輩好好的拿著，他一殺我，你就捏碎那粒。」

　　金老二遠距那長髯老人手臂可及之外，大部藥丸又在丁玲手中，氣的長髯老人頓足，牙齒咬的格格作聲。

　　丁玲迅快的一揚左手道：「你不用打壞主意，快吃下一粒藥吧，再晚了毒性就要發作。」

　　長髯老人接過丹丸，冷冷說道：「轉過身去，老夫要點你五陰絕脈。」

　　丁玲一面轉動嬌軀，一面笑道：「我這裡還有十粒藥丸，我那位叔叔那裡一粒，你只要一下子不能把我們兩人殺死，你就也無法活了。」

　　長髯老人道：「別說你們兩人，就是十條八條人命，也不值老夫一命。」說話之間，右手揮動，連在丁玲身後點了數指。

　　他每指點下之時，寸玲就覺著全身一震，數指點過，半身酸麻難耐。

　　長髯老人放過丁玲，大步向金老二走了過去。

　　丁玲急聲說道：「喂！你這點五陰絕脈手法，傷人之後，半身麻木，如何還能行動。」

　　長髯老人冷冷說道：「片刻之後，那酸麻即將消失，十二個時辰內，無礙你的行動。」

　　金老二自行轉過身子，讓那長髯老人點了五陰絕脈。

　　長髯老人似是意猶未足，大跨兩步，伸手向那長眉老人抓去。

　　丁玲怒聲道：「住手，咱們訂約之時，並未連他計上，你一動他，我就捏碎解藥，乾脆都別括了。」

　　長髯老人年紀雖大，但他似是對生命，仍有著無比的珍惜，聽得丁玲喝叫之言，果然不敢再動。

　　那長眉老人正在低頭為他的猩猩療傷，對強敵準備施襲一事，恍無所覺。

　　丁玲一面運氣調息，一面又服了兩顆毒丸，果然精神大好，當下高聲說道：「咱們守在此地，實非長久之策，早些走啦！」目光一瞥那長髯老人道：「你走在前面開路。」

　　在這些人中，丁玲的年事最幼，但她機智過人，才氣縱橫，幾番料事談話之後，隱隱成了主宰大局的領袖。

　　長髯老人冷冷的橫了丁玲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丁玲低聲對金老二說道：「你要毒老人帶著猩猩走中間。」急邁一步，搶隨在那長髯老人身後而行。

第三十五回　自相殘殺

　　走了十丈遠，仍然不見一處岔道，那長髯老人卻是愈走愈快，似是要一口氣走完夾道。

　　丁玲停下身子，喝道：「站住，不要走啦。」

　　長髯老人冷笑一聲，回頭說道：「為什麼？」

　　丁玲道：「這夾道乃行水之路，穿越孤獨之墓而過，咱們再往前走，那將離開心臟地帶了！」

　　長髯老人縱聲大笑，道：「老夫受命行動，心中不樂的很，那裡還管得水道旱道？」

　　丁玲道：「哼！不論咱們是否出墓，我已存必死之心──」

　　長髯老人道：「你倒是還有自知之明。」

　　丁玲道：「在十二時辰之內，你最好不要妄動惡念，等十二時辰已過，你服用劇毒化解，再動妄念不遲。」

　　長髯老人乾咳兩聲，欲言又止。

　　丁玲道：「你在石劈上敲兩拳，看看這一邊有沒有暗室夾道。」

　　長髯老人果然揮手一拳，擊在石壁之上。但聞砰然一聲，回音震耳。

　　丁玲道：「聽石壁回音，裡面不是夾道，就是暗室，你想法子把這石壁敲開吧！」

　　長髯老人怒道：「石壁堅硬，我赤手空拳，如何能夠撞開？」

　　丁玲冷冷說道：「那是你的事了，反正我最多還活一十二個時辰，早死一些時間，打什麼緊。」

　　長髯老人突然向後退開兩步，探手從長衫之下，取出一把鐵鑿，冷冷說道：「除非你遇到老夫這等細心之人，誰也不會帶著開鑿堅壁之物。」

　　丁玲看他神力驚人，想到他用的兵刃，定然也十分沉重，故意逼他取出兵刃，擊打石壁，卻未料到他竟帶了專以鑿開石壁鋼鑿，心中大喜，微微讚道：「老前輩智謀超人，超異群倫，竟然能事先備帶此物。」

　　長髯老人隨手一鑿，擊在石壁上，一片碎石，應手而落，口中卻冷冷答道：「老夫一時失神，受你們暗算，心中實在不服的很。」

　　丁玲笑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也算不得什麼大憾之事。」

　　長髯老人似是被丁玲幾句頌讚之言，說的大為高興，手中特製的鋼鑿不停的揮動，耳際一片碎石落地之音，不大工夫，已鑿開一個兩尺見方的石洞，一片清輝，由洞中透射出來。

　　丁玲走了過去，探頭一望，不自禁的讚道：「這建築當真是巧奪天工──」，忽然住口不言，一躍穿入。

　　金老二急行兩步，搶到那洞口之處。洞口裡映射出一片矇矇的青光，照亮了數尺方圓。那長髯老人突然一伸右手，按住了金老二的後背「命門」要穴，低聲說道：「想要命，就把你手中的解藥給我。」

　　金老二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我只要大聲一叫，她立時可以毀去手中部份解藥，你的武功雖可以把我們殺死，但卻無法在一剎那間搶到所有的解藥。」長髯老人冷哼一聲，緩緩收回右手。金老二身子一側，道：「你先進去吧！」

　　長髯老人冷冷的看了金老二兩眼，掄動手中特製鋼鑿，又擊裂一些石壁，才探首而入。原來他身材高大，不似丁玲那般嬌小，可以一躍而入。金老二回頭對那長眉老人，道：「老前輩看看壁洞，那猩猩能不能過。」長眉老人冷冷說道：「人都能過，猩猩自然能過了。」

　　金老二知他生性孤僻，也不再理他，身子一側，穿過壁洞。這是一座廣大的暗室，足足有四五間房子大小，四壁間，各嵌著四顆龍眼大小的明珠，屋頂上卻垂懸著一盞琉璃長明燈。奇怪的是那長明燈仍然火焰熊熊，四壁明珠，吃那燈光一照，反映出一片矇矇的青光。

　　只見丁玲凝神站在一堵石壁之前，仰望著一幅壁畫，那長髯老人就站立她身後兩三尺處。金老二一皺眉頭，暗暗忖道：這孩子究竟是經驗不夠，在這等險惡的環境中，竟然還有心觀賞壁畫。凝目望去，亦不禁為之一呆。只見那壁上，畫著一座廣大的墓園，夾道縱橫，好像就是這孤獨之墓的全圖。

　　只聽丁玲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呀！奇怪──」

　　那長髯老人也似為那壁畫吸引，緩步向前走去。金老二似是被丁玲的聲音所動，霍然驚覺趕忙叫道：「丁姑娘。」丁玲回頭一笑，緩步走了過來，說道：「這室中陳設的富麗堂皇，那裡像座古墓──」

　　金老二道：「那孤獨老人既能把玉蟬、金蝶和無數的珠寶，搬入此墓，這些陳設自非難事。」

　　丁玲目光一抬，望了那玻璃長明燈一眼，道：「難道那燈內之油，也燃燒了百年之久嗎？」金老二呆了一呆，想不出回答之言。

　　丁玲淡淡一笑，又道：「這富麗堂皇的陳設不奇，奇在那纖塵不染，似是這室中經常有人打掃。」金老二心頭一震，目光環掃了全室一周，但見錦墩玉案，金杯銀器，果是淨潔如洗──

　　但聞丁玲長長吁一口氣，道：「唉！神秘的孤獨之墓，祇怕是一場曠絕千古的騙局。」金老二和那長髯老人，同時聽得一驚，齊聲問道：「為什麼？」

　　丁玲舉手理一理垂下的散髮，緩緩走到一座錦墩旁坐了下來，目光緩緩由兩人臉上掠過，微微一笑，道：「我笑你們這些蠢人，財迷心竅，中了江湖上流言之毒──」

　　長髯老人大聲吼道：「老夫那裡蠢了。」聲音如春雷綻動，震得人耳際間長鳴不絕。

　　丁玲談然一笑，道：「我如指出了你的蠢處，你就自己打一個耳刮子給我瞧瞧？」

　　長髯老人道：「如若你說的讓老夫心服口服，那也不是什麼難事。」

　　丁玲道：「你活了八十二歲，可見過孤獨老人嗎？」

　　長髯老人道：「武林中人，有誰不知此事，難道還用老夫親目所見不成？」

　　丁玲道：「玉蟬、金蝶，武林雙寶，但不知有誰見過，祇怕都是道聽塗說而已。」

　　長髯老人呆了一呆，道：「老夫雖未見過玉蟬、金蝶武林二寶，但卻親耳聞過它的妙用！」

　　丁玲道：「這就是了，有一位才智絕世之人，編造了玉蟬、金蝶的故事，借人人好奇之心傳播開去，於是，江湖上充滿了玉蟬、金蝶的傳說，一而百，百而千，極短的時間中，傳誦於整個武林之中，那人就借了玉蟬、金蝶之力，創造出了孤獨之墓。」

　　長髯老人聽得又是一怔，舉起右手，叭的一聲，自行打了一耳刮子，說道：「不論你說的對與不對，但這些卻是老夫生平中從未聞過之言。」

　　她緩緩把目光掃掠過那壁畫：「除了這房中的潔淨之外，另一件可疑之處，就是那壁畫了。」金老二和長髯老人一齊轉過頭去，把目光凝注在那壁畫之上，只見圖紋環繞，但卻無什麼特異之處。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可看出可疑之處嗎？」長髯老人和金老二二人相互望了一眼，瞠目不知所對。丁玲道：「兩位仔細的看看那墨色可像是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嗎？」

　　金老二獨手在腿上一拍，道：「不錯，江湖上久已傳聞鬼谷二嬌智謀過人，今日一見，果使人五體投地──」丁玲微微一嘆，接道：「老前輩不用稱讚晚輩，咱們都已成網中之魚，凡是進入這古墓之人，祇怕都難再生離此墓了！」

　　金老二道：「這人能一手掩盡天下英雄耳目，雖非孤獨老人，倒也是值得一見。」丁玲道：「這一點晚輩倒未能想通，多承老前輩示教了。」

　　金老二道：「好說，好說，只不知這人費盡了心血，耗用了無比龐大財力，建築了這一座孤獨之墓，是何用心？」丁玲道：「他為了誘使天下武林高手人來此，散佈出玉蟬、金蝶之謠，他的願望終於達到了，這人的才智，確實高人一等──」

　　長髯老人突然打斷了丁玲未完之言，接道：「有人來──」

　　餘音未絕，一條人影已由那壁洞中穿躍而入，凌空一個轉身，落著實地，舉手護住前胸，防敵施襲，雙目環掃了室中形勢，拱手對丁玲說道：「丁姑娘──」丁玲冷冷地接道：「你可是以為我死了嗎？」目光一轉，凝注著金老二，道：「老前輩，最好能想法子把那洞壁堵上，免得室中光亮外透，引來強敵。」

　　丁玲兩道清澈的眼神，轉注那長髯老人身上，接道：「這位是查家堡的少堡主查玉，查家堡以百步神拳馳譽武林，想來老前輩定然識得了？」

　　金老二順手提起一個錦墩，大步走了過去，修補壁洞。

　　長髯老人道：「晚一輩中之人，老夫相識不多。」

　　丁玲笑道：「查少堡主深得家傳武功之秘，你先攻十招試試他的功力吧！」

　　查玉看那長髯老人滿臉紅光，重眉環目，兩面太陽穴高高突起，一望之下，即知是位身負上乘內功的高手，趕忙說道：「丁姑娘，這是何意──」他話剛說，那長髯老人已揮拳攻到，果然是拳風強勁，帶起了一片嘯風之聲。

　　形勢迫得查玉不得不揮拳招架，舉手一招「天王托塔」斜向長髯老人的脈穴上面扣去。長髯老人冷哼一聲，拳勢忽變，雙拳連環擊出，倏忽之間，左右雙手各攻五拳。他拳勢猛厲，招招如鐵錘擊岩一般，十拳猛攻，把查玉迫退了四五步。

　　長髯老人攻過五拳之後，立時一收拳，退回原位，說道：「百招之內，我可取此人之命。」

　　丁玲嫣然一笑，回顧那長眉老人說道：「毒老前輩，要你那猩猩出手攻他幾招吧？」

　　自入到這石室之後，那長眉老人一直和猩猩併肩閉目而坐，他似在默想心事，又似在運氣調息，金老二、丁玲和那長髯老人縱論古墓之秘，他連眼皮也未睜動過一下。只待聽得丁玲相呼之言，才緩緩睜開雙目，一掠查玉，道：「是他嗎？」

　　丁玲笑道：「這人年事雖輕，武功卻是高強得很啊！」長眉老人冷笑一聲，舉手一掌，拍在那猩猩後背之上。

　　查玉勉強接了那老人十拳，喘息尚未平復，聽丁玲遣派人手攻來，趕忙一拱手，道：「丁姑娘，在下有要事奉告──」丁玲冷然接道：「等等談吧！」

　　耳際間響起了一聲厲嘯，那閉目而坐的猩猩，突然一躍而起，怪目圓睜，金毛怒豎，利爪箕張，厲嘯一聲，撲向查玉。查玉右手一揚，打出一記百步神拳，人卻疾閃一側，順手抓起了一把銀壺。那猩猩被查玉一記百步神拳，打的身子一顫，但它皮粗肉厚，雖受重擊，毫無損傷，去勢一緩，立時又向前面撲去。查玉暗運內力，舉起銀壺，高聲說道：「丁姑娘，再不喝止那畜生，可別怪我重手傷它了！」

　　丁玲冷笑一聲，道：「你如一壺把它打死，自會有人找你算帳！」查玉聽得一怔，還未來得及回答丁玲之言，那猩猩已撲到身側，趕忙一閃，舉手一壺打了過去。他受了丁玲警告的影響，不敢運足全力，祇怕一壺把猩猩打死之後，激起那猩猩主人的拼命之心，是以，只用出了五成勁力。

　　只見那猩猩巨掌一揮，銀壺應手飛去，長臂一伸，五爪已近查玉前胸。查玉吃了一驚，急急吸氣縮胸，堪堪避開利爪，反手一把，橫斬過去。但覺一掌如擊在鐵石之上一般，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反而把自己震得退了一步。

　　查玉久經大敵，一擊之下，已知不可力敵，必須設法巧取，借那反震之力，一個倒翻，躍飛上一張桌面之上。那猩猩慓悍異常，利爪揮舞，緊追不捨，毛臂撞擊之處，桌椅橫飛。

　　查玉借室中佈設護身，閃避那猩猩追擊，間以拳腳反擊，但那猩猩毛皮堅厚，挨上幾拳，恍如無事，可是它那利爪毛臂，卻是蓄力無窮，起落之間，微帶嘯風。他既知無能和這猩猩硬拼力拒，只好以閃避為主，被那猩猩緊緊追逐的室中繞行不息。

　　丁玲目睹查玉狼狽之情，格格大笑了一陣，才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要那猩猩停下手吧！」長眉老人重重的咳了一聲，雙掌互擊一響，口中唔唔呀呀，喝了兩聲，那追逐查玉的猩猩，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大搖大擺的走了回去。

　　查玉停下身子，喘息了兩聲，說道：「丁姑娘──」

　　丁玲冷冰冰地接道：「什麼事，你現在可以說了？」

　　查玉看她發號施令的威風，心中暗暗奇怪，忖道：這些人中，除了金老二外，我全不相識，想這個鬼丫頭，也未必會認得，不知她用的什麼方法，竟能讓這些人甘心受她之命。心中雖然奇怪，但口中卻是不敢多問，整整身上的衣服，笑道：「丁姑娘，可看到家父嗎？」

　　丁玲道：「哼！沒話找話說，看到了，祇怕他現在已經死啦？」

　　查玉呆了一呆，道：「姑娘說笑話了？」

　　丁玲冷冷說道：「誰和你說笑話了，這實是千真萬確的事，他被徐元平苦苦追逼，你想他還能活得了嗎？」

　　查玉淡淡一笑道：「此刻這古墓之中，步步充滿殺機，雖是親若父子，也是無能相護。」

　　丁玲格格一笑，道：「你倒是想得開呀──」她眼珠兒轉了兩轉，接道：「你怎麼走單了，易天行呢？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就告訴你爹爹的真實下落。」

　　查玉道：「自你逃走之後，易天行大為震怒，掌斃兩個下屬，下令所有之人，分頭追尋你的下落，在下本和家父同行，途中遇上了千毒谷主，他和家父互接兩掌，彼此閃錯而過，在下也和千毒谷主隨行之人互攻三招──」

　　丁玲道：「不用問定然是你敗了？」

　　查玉道：「三招硬拼，未分勝負，但這一來卻把我們父子沖散，在下迷失方向，轉入此地，想不到竟會遇上丁姑娘──」

　　只聽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玉兒──玉兒──」查玉一聽之下，立時辨出那是父親的聲音，當下一提真氣，高聲叫道：「爹爹嗎？」呼的一記百步神拳，遙向金老二打了過去。

　　金老二剛把石壁塞好，忽聞拳風襲來，趕忙向旁側閃開。查玉一拳擊出，人也緊隨著躍飛過去，揚手又是一拳，擊向堵塞壁洞的錦墩之上。只聽砰的一聲，那堵塞石壁的錦墩，吃查玉一記拳風震開。

　　丁玲玉掌一揮，急急對那長髯老人說道：「快把他打死，愈快愈好。」長髯老人眉頭一皺似是不願聽丁玲之命，但他微一猶豫之後，終於應命出手，縱身一躍，直向查玉撲了過去。

　　金老二讓開拳風之後，探手撿起單刀，一招「風掃落葉」橫裡斬去。這時，查玉已經落著實地，橫裡一個轉身，讓開一刀，運足全力，打出一記百步神拳，迎向那長髯老人劈去。長髯老人右手一伸，懸空接了查玉一擊。他雖然把查玉全力一擊的百步神拳接下，但身子卻被震的直落下來。

　　一條人影，快如離弦弩箭一般，由那壁洞中穿了進來，直向金老二撲了過去。來人出手快極，金老二還未看清來人，右手中單刀已經被人奪了過去，人影一轉，擋在查玉身前，隨手一刀「力掃五嶽」，把那已迫近查玉身側的長髯老人逼退。

　　丁玲一躍離位，低聲對長眉老人說道：「毒老前輩，快讓你那猩猩出手。」長眉老人呵呵一笑道：「孩子，不要慌，來人武功再高，我也有對付他的辦法。」

　　丁玲奇道：「你不是不會武功嗎？」

　　長眉老人道：「殺人致死，難道非用武不可嗎，你只要讓他走近我三步之內，我就有法子對付他。」

　　這時，那衝入室中之人，已經停身不攻，回身問查玉道：「孩子，你傷著沒有？」

　　查玉道：「沒有──」一指那長髯老人接道：「此人武功甚高，爹爹對敵之時，不可大意。」查子清目光凝注在那長髯老人身上，瞧了一陣，說道：「閣下可是鐵拳湯萬里湯兄麼？」

　　那長髯老人拂髯一笑道：「查兄竟然還記得兄弟？」

　　查子清道：「湯兄的美髯，天下無雙，兄弟睹髯憶人，想到衡山之會，和湯兄歡敘的往事。」

　　湯萬里捋起垂胸白髯，笑道：「一把鬍子嘛，白完了。」

　　查子清道：「湯兄風采依舊──」目光一掠查玉，接道：「你這位湯師伯，一雙鐵拳打遍關外，白山黑水間英雄人物，無出其右，快些過來見過。」查玉一抱拳道：「見過湯老前輩。」

　　湯萬里尷尬一笑，道：「虎父無犬子，賢侄的武功，好叫老夫佩服。」查玉微微一笑，道：「湯師伯過獎了，如非老前輩手下留情，祇怕晚輩早已傷在你的拳下了。」

　　查子清一看室中情勢，心中已覺出情形不對，那長眉老人雙目似閉似睜，端然靜坐，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湯萬里肯受丁玲指使，情勢更為可疑。他乃老謀深算之人，未把情勢全盤瞭然之前，不肯輕率從事，當下對丁玲一拱手，道：「賢姪女履險如夷，這份才智，實叫我們做長輩的慚愧。」

　　借著查子清和湯萬里講話的機會，丁玲已暗自分析了室中的敵我實力，湯萬里武功雖高，但他既和查子清誼屬舊交，已難恃作靠山。長眉老人雖然一身劇毒，但卻不會武功，如若當真動手相搏，也難派上用場，金老二和自己合起來也難是查子清的對手，事情如若逼到湯萬里無法下臺之時，祇怕不再為生死時限屈服──

　　她年紀雖然幼小，但智謀過人，遇事冷靜，分析透徹，立時微微一笑，道：「承蒙查伯伯關懷，晚輩感激的很。」

　　查子清道：「易天行自入這古墓之後，舉動有如瘋狂一般，不但想一網打盡天下英雄，就是楊文堯和老夫，也是他謀殺中的對象，此人心如蛇蠍，毒辣無比，難以合作──」

　　丁玲笑道：「查伯伯能及早覺醒，晚輩實為伯父慶幸。」

　　查子清道：「令尊也已進入這孤獨之墓，想來賢姪女定已早得消息了？」

　　丁玲道：「家父也來了嗎？查伯父可曾遇到過他？」

　　查子清笑道：「令尊怪嘯傳事之聲，天下不作第二人想，老夫聞得他的嘯聲，豈不有如見面一般。」

　　丁玲道：「但願家父也能找來此地，晚輩也好對他訴說一下受的委屈──」

　　只聽衣袂飄風，一個滿身鮮血淋漓之人，躍入室中。散亂的長髮，裂破的衣衫，和那滿身滲透的鮮血，掩住了他本來的面目。以查子清見聞之博，識人之廣，也無法在一眼之下，看出來人是誰。

　　墓中瀰漫的殺機，使人人都存了極大的戒心，是以，當這滿身鮮血的重傷人，躍入室中之後，竟無人伸手扶助於他。只見他身軀搖了幾搖，終於跌倒在地上，顯然他的傷勢，已重到無法再支持自己的軀體。

　　查子清緩步走了過來，冷冷地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重傷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用盡氣力從口中迸出了一句：「查子清──」

　　查子清吃了一驚，道：「兄台何人？怎知兄弟的名字？」

　　那人突然掙扎而起向前走了幾步，扶在一張桌面上，回頭說道：「查兄當真連兄弟也不認識了嗎？」查子清仔細分辨他的聲音，似曾相識，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他不起，重重的咳了一聲，含含糊糊地說道：「兄台傷勢甚重，不宜勞神講話，可否讓兄弟稍盡綿薄之力，助兄療治傷勢？」

　　只聽那人吃力地說道：「我身受一十七處劍傷，縱然有起死回生的靈丹，祇怕難以救得我了！」他雖然借那桌面的支撐之力，但身子仍然搖搖欲倒。查子清伸出手去，扶住了他的身軀，接道：「閣下受了那一十七處劍傷，仍能支撐得住，這麼深厚的功力，就非兄弟能及。」

　　那人得查子清扶持之力，身子果然站穩了許多，說道：「我身上的筋脈已被劍勢斬斷數處，身上的存血，已經將要流──」下面之言，竟然接不下去，砰的一聲，摔倒在地上。

　　查子清仔細看他傷勢，果然全身各處，都是傷痕，鮮血滲透了全身所有的衣服，這等慘重的傷勢，縱然是華佗重生，扁鵲復活，祇怕也無能救治了。

　　陰險的查子清，對這奄奄將死之人的姓名、來歷，並不關心，他急於知道的是這人傷在了什麼人的手下。當下暗運內功，一掌按在那人後心之處，說道：「兄台劍傷纍纍，聲音也已有了改變，叫兄弟一時難分辨得出來，尚望兄台快些說出姓名，兄弟日後遇到你的後人，也好告訴他們一聲。」

　　一股熱流，攻入那受傷大漢「命門穴」中，使他將散元氣陡然回聚，答道：「兄弟太湖王──」忽的吐出一口鮮血。

　　查子清吃了一驚，道：「閣下可是太湖王大奇王兄？」

　　王大奇道：「正是兄弟──」

　　查子清道：「王兄傷在了何人手中？」

　　王大奇口齒啟動，還未來及答話，壁洞處傳過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傷在我的手中。」查子清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長衫的壯漢，正舉步走了過來。但覺手中挽扶的王大奇，身子一側，斜斜倒摔在地上，氣絕而死。

　　查子清緩緩提起右拳，平舉在胸，手中運集百步神拳功力，只要那人一有動手的行跡，立時全力劈出拳勢，口中卻冷喝道：「閣下能夠連斬太湖王大奇一十七劍，自非毫無來頭之人，何以不敢以真正面目示人？」

　　他見多識廣，一瞧之下，已然發覺來人戴著人皮面具。只見來人右手橫著長劍，左手在臉上一抹，取下人皮面具縱聲笑道：「查兄，怎麼連兄弟的口音也聽不出來了。」

　　查子清一見來人真正面目，不自覺的全身一顫，道：「易兄？」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不錯，是兄弟。」威棱的目光，環掃了室中一周。

　　查子清緩緩放下平胸右拳笑道：「易兄改用方言口音，兄弟如何能聽得出來，武林中盛傳易兄能說各方方言，今日方知傳言不虛。」

　　易天行道：「查兄過獎了──」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查兄可曾遇到楊文堯？」

　　查子清搖頭答道：「兄弟一直未曾遇到過楊兄。」

　　易天行冷漠一笑道：「查兄幾時找著了丁姑娘？」

　　查子清道：「兄弟剛剛到此──」目光一瞥湯萬里道：「這位是關外鐵拳湯萬里兄，白山黑水間有名人物。」

　　易天行雙目轉動，一掠湯萬里，道：「很好，很好，湯兄也來送死了？」

　　湯萬里一捋胸前長髯，道：「易兄說話要有點分寸！」

　　易天行淡然一笑，舉手對丁玲一招，道：「這古墓不過彈丸之地，姑娘不論躲到那裡，也是難以逃過在下的追蹤。」

　　丁玲見他眉宇間殺機閃動，立刻就要出手，只是不知他先對付那個而已，湯萬里和自己故是有份，查子清恐怕也是他對象之一，當下答非所問地說道：「你要找楊文堯嗎？」

　　易天行道：「他到那裡去了？」

　　丁玲道：「我見過，只是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活在世上？」

　　易天行道：「可是遇上了南海門那紫衣丫頭？」

　　丁玲搖搖頭道：「不是。」

　　易天行道：「那是千毒谷主了。」

　　丁玲道：「也不是。」

　　易天行隨手將那人皮面具收在懷中，縱聲笑道：「楊文堯的生死存亡，在下本就未曾放在心上，他無論遇著誰人，更與在下毫無關係。只是丁姑娘若想借此拖延時間，在下卻不妨再問一句──」他語聲微微一頓，緩緩道：「他莫非是遇上了天玄道長？」

　　丁玲揚眉一笑，道：「你只道我性命已被你捏在掌握之中，是以才要以言語拖延時間。你既有如此想法，我也不願與你爭辯，到後一試便知。只是你既已問過了我，我也不妨再答你一句──」她語聲亦自微微一頓，緩緩道：「楊文堯所遇之人，雖然天玄道長那樣的聲名，但若講到劍法武功，卻未見在天玄道長之下。你知道是誰嗎？」

　　易天行笑容一斂，截口道：「莫非是徐元平！」

　　丁玲伸手一撫鬢髮，輕輕笑道：「不錯，正是徐元平！」

　　易天行目光一閃，面色似乎微微變了一變，突又仰天笑道：「好極好極，徐元平呀徐元平，你終於又到這裡來了。」笑聲雖高亢，但卻仍未完全掩飾住目中閃動的不安神色。

　　丁玲見了他的神情，知道他已將徐元平看作他普天之下唯一的對手，芳心之中，亦不知是喜是慰，抑或是一種淡淡的惆悵，這定將雄視武林的少年英雄之情感，並無一分一毫屬於自己。

　　查子清、湯萬里，見到這武林中人人畏懼的一代梟雄，居然對一個少年如此看重，心中卻不禁為之大奇。湯萬里道：「徐元平？此人是誰？兄弟怎麼從未聽過他的聲名。」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湯兄久居關外，自對中原俠蹤不甚熟悉，這徐元平麼，便是──」

　　金老二突地一挺胸膛，出聲道：「這徐元平麼，便是天下武林中，唯一能使易天行稍存畏怯之心的人。」他雖然久處易天行積威之下，但此刻神情卻甚是威風，徐元平的光榮與聲譽，他似乎也染沾了幾分。

　　易天行霍然回過頭，目光棱棱，直視金老二，緩緩道：「兄弟對徐元平，當真有幾分畏怯之心嗎？」金老二避開他的目光，道：「是否如此，你心裡自然知道。」查子清、湯萬里，橫目望向易天行，眼中滿是疑問之意。

　　易天行目光一轉，哈哈笑道：「不錯，兄弟的確存有幾分畏怯之心──」笑聲一頓，緩緩說道：「是以兄弟不惜千方百計，也要將他除去！」眉宇間殺機沉沉，當真令人望而生畏。

　　金老二冷笑道：「祇怕你──未必──殺得死他──」笑聲之中，卻已有了些顫抖之意。

　　易天行道：「有些人在兄弟眼中，生不足以為患，死不足以為憂，是以兄弟根本沒有花費心機，去關心他的生死之事。」他目光望向金老二，冷冷道：「閣下直到今日之所以還能活在世上，便是這個原因。」金老二面色灰白，閉口不語。

　　易天行接道：「但另有些人，活在世上一天，易某如不將之除去，便將食不能甘味，寢不能安枕，我易某人為求心境平安，只有將他除之而後快了。」

　　丁玲眼珠一轉，緩緩道：「如此說來，你一心要將我除去，也是為了我在你眼中，算得上是一個人物了。」

　　易天行道：「不錯。」

　　丁玲輕輕一笑，道：「我真是榮幸的很──」突地手掌一揚，一股淡如朝煙的粉霧，無聲無息的彈指而出。

　　易天行哈哈笑道：「好狠毒的丫頭！」袍袖一拂，一股勁風，反捲而出。

　　丁玲變色急呼道：「快閉住氣──」語聲未了，金老二已翻身跌倒。

　　易天行仰天笑道：「鬼王谷迷藥雖是天下無雙，但害人不成，反易害己，這教訓丁姑娘切切不可忘記了。」語聲之中，緩緩移動腳步，一步一步地向丁玲走了過去。

　　丁玲顏色一變，急道：「毒老前輩，你那猩猩──」

　　只聽一聲厲嘯響起，那猩猩已自丁玲身側一掠而過，直向易天行撲了過去。易天行身形一閃，輕輕讓開，丁玲急忙自懷中取出一瓶粉末，在金老二鼻端一抹，只見那猩猩金毛怒豎，厲嘯連連，展動兩條毛臂，十隻利爪，似乎已將易天行身形籠罩。

　　查子清、湯萬里，目光凝注，神情緊張，只望這猩猩能一爪將易天行抓死。那知易天行卻又朗聲一笑道：「這畜生就只有這點道行嗎！」輕飄飄拍出一掌，那猩猩竟無法閃避，被他一掌擊在胸膛上，厲吼一聲，凌空飛起一丈，遠遠跌倒牆角。

　　長眉老人神情不禁為之一變。查子清、湯萬里失望的暗嘆一聲，丁玲神情更是緊張，金老二打了個噴嚏，翻身站起，怔怔地站在當地。

　　易天行冷冷道：「丁姑娘還有什麼手段，不妨都施出讓兄弟看看。」

　　丁玲轉目道：「湯萬里，你忘了與我約定之事嗎，快攻他三百招！」

　　湯萬里本已捋鬚的手掌一緊，愕在當地。易天行目光一掃，冷笑道：「湯兄偌大年紀，居然也做了丁姑娘裙下之臣。此事若在江湖中傳說出去，武林朋友必定覺得有趣的很。」

　　湯萬里紫膛的面色，微微紅了一紅，厲聲說道：「易兄如此說話，難道──」

　　突聽楊文堯呼聲遙遙傳來，自遠而近，瞬息間便到了石室之外。

　　易天行已然舉起待拍出的右掌，突然一收，回過頭去，望那壁洞說道：「是楊兄嗎？快請進來。」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顯得沉重有力。但見人影一閃，楊文堯疾穿而入。

　　狡黠的丁玲，早已借機抓起一個銀杯，趁那紛亂的一剎，借勢投擲出手，只聽砰的一聲，那懸掛在屋頂上的琉璃燈，吃那銀杯一擊碎裂，存油飛灑中，燈光一晃而熄。四壁間深嵌的明珠，失去了燈光的映射，光華也突然暗淡下來。

　　丁玲銀杯出手，立時一抱那長眉老人，閃躲到一座錦墩的後面。燈光一暗，室中頓然混亂起來，易天行最先發難，反手一掌，拍擊向丁玲停身之處。凌厲的掌風，撞擊在一座放銀盞玉器的木案上，登時桌翻杯飛，滿室中白影流動。砰然一聲大震，木案撞在石壁上，整個石室，立時開始急促的旋動起來。原來那木案正擊在操縱石室暗門的機關上。

　　湯萬里大喝一聲，揚手劈出一拳擊中兩個迎面飛來的銀杯。他剛被易天行掌力震飛的銀杯，撞了一下腦殼，蹩了一肚子怒火，劈出的一拳，用力甚猛，兩個銀杯吃他強大的拳力一震，挾著嘯風微響，變向疾飛過去。

　　這石室只不過兩丈方圓大小，站了六七個人，而且紛亂雜陳，穿行如梭，湯萬里一拳擊出，正值查子清急急自他身前穿越，銀杯掠面而過，拳風撞中右肩，被震的橫向旁側退了兩步。

　　查子清冷哼一聲，回首一記百步神拳，直擊過去。那知湯萬里一拳擊飛銀杯之後，突然向旁側退去，剛好易天行倒退過來，正趕上查子清百步神拳的暗勁衝到。易天行武功卓絕，反應靈敏過人，覺著一股強猛異常的暗勁襲上身來，心知已難揮掌硬接，立時順那襲來的暗勁，橫向一側躍去。但覺銀光一閃，迎面劈了過來。

　　易天行猛吸一口真氣，向前沖行的身子，陡然停了下來，運勁於背，承受了襲來暗勁，右袖一揮，逼住劍勢，冷冷喝道：「楊兄你──」楊文堯似是亦看清來人是誰，易天行話剛出口，楊文堯劍勢已經收回，道：「易兄請恕兄弟失手。」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查子清打了我一記百步神拳。」

　　只聽查子清高聲說道：「易兄不要誤會，兄弟實是無意──」突然住口不言，回身拍出一掌，厲聲接道：「什麼人？暗向兄弟施襲。」顯然，有人暗中向他攻了一招。

　　只聽一陣哈哈長笑，道：「老叫化子。」

　　但聞砰然一聲輕震，暗勁激旋，顯然兩人已硬行拼了一招。查子清怒聲喝道：「窮要飯的，也來送死了。」呼的又是一拳，直擊過去。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接道：「查兄出手打人，連看都不看的嗎？」一股暗勁，反擊了過來。

　　查子清呆了一呆，暗道：怎麼這一陣工夫，這石室似是陡然間來了很多人呢──忖思之間，忽覺一股暗勁，直襲上來，不自主的退後了兩步，趕忙提聚真氣向前一推，把那逼近身的暗勁化去，高聲說道：「來人可是丁兄嗎？」來人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兄弟正是丁高。」

　　易天行大笑說道：「好啊！久年不踏江湖的丁兄，竟然也趕來古墓之中。」

　　丁高冷冷說道：「易天行，不用賣狂，我問你一句話，你可敢據實相告。」

　　易天行說道：「易某人不相信入這古墓之人，還能活著離去，既都是將死之人，說了又有何妨？」丁高道：「哼！你想一網打盡天下英雄，祇怕心願難償！」

　　但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顯然又有一人由那鑿開的壁洞中躍入室中。湯萬里呵呵大笑，道：「好啊，想不到老夫鑿開這一壁洞，竟然引進來這樣多英雄人物。」

　　丁玲聽得爹爹到來，膽氣壯了甚多，他們父女之間，情感雖甚冷漠，但為了鬼王谷的威名，丁高卻不會讓她吃虧，當下一理秀髮，站了起來說道：「引人入室的是那盞琉璃燈和這四壁嵌的明珠，一片漆暗，伸手難辨五指，有這一盞燈光，自然是人人趨之若鶩了！」

　　那長眉老人突然把一隻形如蠟燭之物，塞入丁玲手中，道：「孩子，把這支燭火燃著。」丁玲道：「好吧！燃起燭火，大家都可以看看這石室中有多少生死冤家，火拼的對手。」

　　嚓的一聲，晃燃了火折子，點起手中燭火。火光一亮，四壁明珠光華也突然大盛，頓時照的滿室通明。丁玲星波流動，正待打量一下石室中的人物，忽聽丁高聲叫道：「玲兒！你一個人進入了這古墓中嗎？」

　　擅動心機的丁玲，雖然對自己親生的爹爹，也是不肯例外，她深知丁高最厭惡楚楚可憐的情態，當下就裝出一派豪壯之氣，答道：「爹爹也來了麼──」微微一停頓，接道：「自然是女兒一個人！」

　　丁高放聲一陣怪笑，道：「好啊！不愧是我丁高的女兒！」

　　丁玲道：「爹爹誇獎了，女兒只能算未丟爹爹的人！」

　　易天行感覺特別靈敏，一皺眉頭，喝道：「哼！鬼丫頭，你手中點燃的什麼火燭？」

　　他這一提，室中群豪都覺著有些不對，鼻息之間果然嗅到一股異樣的氣味，只是氣味幽縷，不用心很難辨出。

　　查子清道：「這味道果然是有些不大對勁。」

　　群豪雖然覺出丁玲手中蠟燭動人懷疑，但卻無人向她出手，想必是在這等燭火通明的所在，大家心中都對鬼王丁高有著幾分顧慮。

　　丁玲也嗅到了手中燭火確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心中暗暗忖道：這毒老人不知耍什麼花槍，難道這支蠟燭，是什麼毒藥合成之物，想把全室中人，儘皆熏倒這室中不成，果能如願，那到不錯──

　　她早已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對群豪虎視眈眈之態，視若無睹，緩緩把手中的燭火放置在一座木案之上，冷冷說道：「易天行，你雖在這古墓中布下了天羅地網，可惜這古墓本身就是一場曠絕千古的騙局，縱然你殺盡了進入此古墓中所有之人，只不過是為人作嫁，到以後自己也是難免一死！」

　　這幾句話，字字動人心弦，室中群豪，無不為之動容。丁玲格格一笑，搶先說道：「能進入這古墓之人，不是一方豪雄，就是名重一時大俠，誰都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吧，這座石室可像是百年來無人打掃過的地方嗎？」

　　易天行目光轉動，打量四周一眼，突然高聲說道：「宗兄，宗兄。」原來他目光一轉之間，不見了神丐宗濤。

　　鬼王丁高，似是也覺出了那蠟燭發出的氣息不對，冷冷地喝道：「玲兒，把你燃起的火燭熄了。」

　　丁玲眼球兒轉了兩轉，高聲說道：「諸位可都選好了對手嗎？我就要熄燭火了。」

　　除了這三人講話之外，室中之人大都閉住了呼吸一語不發。原來室中之人，大都嗅出那氣息不對，恐怕中毒，不敢隨便出口說話。

　　丁玲緩緩伸手取過火燭，說道：「爹爹，眼下這室中之人，殺我之心最強烈的就是易天行，亮著燭火，他不好意思對我一個晚輩下手，燭火一熄，女兒這條命，決難再保。」

　　丁高道：「你放心熄去好了，我就不信有人敢在我面前殺害於你。」

　　石室中陡然間又恢復了黑暗，靜止的局勢，也隨著熄去的燭光，急劇變化。幾聲怒喝悶哼，連續響起，緊接著掌風、拳勁，激盪而起。這些人似是都在燭光未熄前，選擇好的對手、方位，燭光一熄，立時開始了激烈絕倫的拼搏。

　　丁玲早已暗中運氣戒備，等待著攻勢的勁道近身之時，再縱身躍避開去。她們父女之間，情意素來冷淡，丁玲自從記事之後，從未受到父親一點關懷惜愛，如今聽得鬼王丁高說出了保護她的諾言，心中忽然動了孺慕之情，竟然以自己的生死，來相試爹爹的承諾，是以竟然站在原地未動。果然，打鬥雖然激烈，竟然沒有襲向她的掌勁拳風。

　　夜暗的混亂的激鬥中，忽然響起來鬼王丁高的聲音，道：「玲兒！你還好嗎？」丁玲心頭一喜，叫道：「爹爹啊！我很好。」

　　丁高道：「果然不出你的預料，燭光一熄，易天行就向你出手。但他卻忽略了爹爹的武功，就是距離再遠我也能夠救你，哼！人人都說易天行的武功，高絕一時，但在爹爹的眼中看來，算不得──」

　　聲音忽然中斷，想是易天行忽然強厲起來，迫得鬼王丁高無暇再接說下去。混亂的激鬥中，突然響起了一個響亮的聲音道：「諸位之中，可有易天行嗎？」這聲音來自壁洞口處，顯然，來人尚未進入石室，加入戰鬥。

　　丁玲一聽那聲音，立時辨出來人是誰，心中莫名其妙忽然感覺到一陣緊張，高聲叫道：「來人是徐相公嗎？」只聽來人朗朗大笑，道：「丁姑娘嗎？在下正是徐元平，可是些什麼人在這裡混戰？」

　　丁玲道：「這裡的人可多啦，易天行、楊文堯、查子清都在這裡──」她微一停頓，趕忙接道：「還有我爹爹也來啦！」她自從記事以來，從未得到鬼王丁高的關心，此際稍獲惜愛，立時大受感動，心中時時想到父親。

　　徐元平道：「可是鬼王丁高嗎？」丁玲急急道：「是我爹爹，你怎麼能直呼他的名字。」徐元平左手一晃，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折子。

第三十六回　曠世騙局

　　黑暗中，這些人打的激烈絕倫，但火光一亮，忽然都停了下來。群豪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年輕英俊的少年，左手執著火折子，右手執著一把寒光耀目的短劍，擋在壁洞之處，目光閃閃，凝注著室內。

　　只見他右手短劍一揮，劃出一道寒芒，兩個距他較近之人，不自主的向旁側退後了兩步。丁玲輕輕嘆息一聲，暗暗讚道：「好威風啊！好神氣啊！」

　　火折子耀射壁上的明珠，和他手中的絕世鋒刃戮情劍，寶光劍氣，滿室騰輝。鬼王丁高看清了來人是誰之後，不禁微微一怔，繼而冷哼一聲罵道：「這人好長的命啊！」

　　徐元平兩道銳利的目光，一直盯注在易天行的臉上，緩步行動，旁若無人。易天行心中一動，低聲說道：「久聞鬼王谷的玄陰氣功，自成一家，剛纔試得丁兄陰風指，果是名不虛傳！」

　　丁高道：「好說，好說！」心中卻暗道：「慚愧。」原來他剛纔和易天行動手相搏，幾度遇上險招，忽然有人暗中出手相助，才把險招化去，但易天行當面稱讚於他，又不好不硬著頭皮承認下來。

　　狡猾冷酷的易天行，不知何故，一遇上徐元平，心裡就先行輸上三分，眼看他大步行來，不禁一皺眉頭，低聲說道：「丁兄你也識得這個人嗎？」丁高道：「此人已經中了劇毒，不知何故竟然未死？」

　　易天行笑道：「這人有三條命，我已經親眼看到他受傷死過一次了。」

　　這時，徐元平已然逼近群豪，湯萬里為了顏面，擋在路中，不肯讓開。易天行突然橫跨一步，和鬼王丁高併肩而立，低聲說道：「丁兄，此人仗劍而來，可是要找你嗎？」

　　丁高道：「祇怕不錯。」易天行道：「丁兄如若出手，兄弟極願相助。」丁高冷哼一聲，道：「難道我還怕他不成──」他微微一頓，又道：「只要易兄不在兄弟出手之時，暗算於我，兄弟在百招之內，可要他濺血石室。」

　　易天行笑道：「不是兄弟長他人的志氣，這石室中人，除了兄弟之外，祇怕都難是他的敵手，丁兄如不信兄弟之言──」

　　丁高連受易天行相激，殺機陡起，冷笑一聲，說道：「兄弟不信有這等事。」右手一揚，突然向徐元平點了過去。一縷冷風，隨手而起。徐元平冷冷喝道：「易天行何苦使別人替你賣命！」右手寶劍一揮，斜斜斬去。

　　一股冷森的劍風，隨著他揮動的右手推出，鬼王丁高驚叫一聲：「內家劍氣！」陡然一收右手，點出的指風，倏而收回。易天行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小子的武功，又長進了不少。口中卻微笑說道：「你當真要和老夫動手嗎？」

　　徐元平豪壯地說道：「我由古墓之外，追到古墓之中，就是為了找你一戰。」狂傲的易天行不自禁猶豫了一下，目光緩緩轉注到楊文堯的臉上，道：「你手中的寶劍借我用用。」楊文堯慢慢地把手中寶劍遞了過去，低聲說道：「易兄，他手中的戮情劍，削鐵如泥──」

　　易天行接過長劍，說道：「我知道──」遂又提高了聲音，道：「諸位旁邊閃閃，這一位徐兄年紀雖然幼小，但在兄弟的心目中，早已許為當世勁敵之一，他的劍法和功力，都有著極深的造詣，不是兄弟自抬身價，這一場比劍相搏，當算得武林間甚難見到的一場惡戰──」

　　徐元平仰臉一陣長笑，道：「你這般看得起我，倒是出了在下的意料之外。」易天行微微一笑，道：「能得在下許為勁敵之人，迄今為止，中原武林道上還只有你一人。」

　　徐元平臉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說道：「咱們這一動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此，在未動手之前，我要問你幾句話。」

　　易天行搖頭笑道：「我雖然佩服你的武功，但卻不願答覆你的相詢之言。」徐元平臉上一變，道：「為什麼？」

　　易天行道：「老夫生平之中，所做的事情太多，一時之間，祇怕想它不起，但老夫又不願隨口欺騙於你。」

　　徐元平冷言道：「如你打我不過，說是不說？」易天行道：「哈哈，不覺著口氣太狂了一點嗎？」

　　徐元平右手一揮，戮情劍登時閃起了一道青芒，斜斜向易天行前胸劃去。易天行讚道：「好劍法！」長劍一振，暴灑出三朵劍花，護住了前胸。青芒，劍花，一接而錯，彼此都向後退了一步。

　　雙方雖然交接了一招，但兩人的兵刃並未接觸一起，仍然保持著一尺以上的距離。劍氣珠光，相互輝映中。只見徐元平、易天行兩人的面色，俱都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顯見兩人都已將自己生命中全部潛力動用了。

　　一招甫過，兩人身形突地有如石像般兀立不動，只有徐元平的左掌中的火折，光焰不住閃動。易天行目光森冷，瞬也不瞬地凝注著徐元平的眼睛，劍光開始緩緩移動，自左至右，劃了個半弧。

　　他劍尖每移一寸，室中的殺機便似又加重了一分，沉沉的殺機中，人人面色凝重，手足冰冷，屏息而視。突聽易天行輕叱一聲，掌中的長劍，幻作無數點星花，灑向徐元平的胸膛。

　　接著便是一道驚鴻般的青芒，自徐元平劍上飛起，但聽叮叮叮幾聲輕響，徐元平掌中火折一閃而滅，滿室瑩瑩珠光，漫天森森劍氣，立刻隨之滅絕，室中變得一片黑暗。

　　查子清眼見易天行、徐元平方纔這動魄驚心的一招相接，心裡不禁暗忖道：「易天行雖非我友，但徐元平這人卻更加可懼──」一念方生，只聽楊文堯已在他耳鬢輕輕道：「徐元平此人──」

　　查子清突地一捏楊文堯手掌，兩人手肘輕輕互觸一下，口中雖未說出來，但彼此卻已明了了對方的心意。要知這兩人俱是人世間的上智之才，否則怎會在武林中有如此成就。兩人心念相通，都立下了殺徐元平之心。查子清探手入懷摸出一把毒針，楊文堯手掌緊握，也不知捏的是什麼暗器。

　　剎那之間，火光又起，原來丁玲又已點了火折，徐元平、易天行兩人的身形，卻已在火光驟暗的這一瞬之間，互換了個方向。查子清、楊文堯目光交錯，對望一眼，不約而同悄悄地向徐元平移去。

　　只見火焰一閃，滿室之中，突地暴幻起一片劍氣，青光與白芒混合成一團旋光流轉，繽紛彩影如幢，徐元平、易天行兩人的身形，突地隱入這光幢之中，竟似已自地面消失。

　　方纔那兩招將發時還有徵兆，此刻這一招卻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群豪但覺眼前一花，兩人劍氣便已幻作一處，室中這冠絕天下的武林高手，竟無一人看出他兩人這一招劍式。

　　旋光流轉中，突聽「嗆啷」一聲，宛如龍吟之聲，歷久不絕。餘音裊裊，劍氣又分，徐元平青鋒斜舉，易天行疾走三步，掌中的長劍，竟已被徐元平的戮情寶劍，截去了一段，但這雄霸一時的武林梟傑，面上卻仍然不動半分聲色。

　　查子清一瞥易天行手中長劍，短去了三分之一，運氣行功，全身勁力完全貫於右掌之上。熊熊的火光，照徹全室，景物清晰可見。

　　查子清雖已到蓄勢待發之境，但卻不敢把毒針揚擲出手。他心中很明白，這一擊如若不中，不但有損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且可能招惹起徐元平的殺機，他自信無能擋得徐元平那全力一擊的劍氣。回頭望去，只見楊文堯也正圓睜雙目，投注過來，四目交投，換了個眼色。

　　丁玲搖動一下手中的火折子，高聲叫道：「查老前輩，你手中那把毒針，如若揚擲出手，遭殃的祇怕不止徐元平一個人了。」查子清只覺怒火上沖，臉色大變，但又不好發作，氣得乾笑了兩聲，道：「賢姪女竟然和老夫開起玩笑了。」

　　丁玲格格一笑，道：「楊老前輩──」

　　楊文堯聽她點破查子清手握毒針之事，心知下面之言，定然十分難聽，趕忙接口笑道：「出了這古墓之後，老夫定然做個大媒，替賢姪女和查世兄撮合撮合，向丁兄討杯喜酒吃吃。」

　　丁玲冷笑一聲，道：「你右手中握的什麼暗器，可否亮出來給我瞧瞧？」兩人詞鋒相對，各具用心，言詞對答之間，卻是牛頭不對馬嘴。

　　只聽易天行徐徐吐出一口長氣，道：「果是我易某人生平遇上的第一強敵。」手中斷劍一揮，斜斜的劈斬過去。這一擊出手緩慢異常，但神情凝重，似是用盡了全身氣力，頂門上汗水隱見，手臂抖顫，直似舉不起手中斷劍。

　　徐元平面色凝重，戮情劍緩緩揚起。兩人的舉動，都異常緩慢，但雙劍將觸未觸之際，卻突然由慢變快。易天行斷劍一搖，白芒暴漲，剎那間幻化起一室劍氣，漫天銀花。徐元平登時被籠罩在漫天的劍花之下。忽然間青虹大盛，寒芒飛閃，突破了漫天劍花，人影旋轉，同時響了一聲低吟，悶哼。劍氣合而又分，滿室光影盡斂。

　　易天行倒退三步，垂劍作杖，支持身子。徐元平步履不穩，雙肩搖擺，有如醉酒一般，幾個旋轉之後，終於勉強站穩了身子。只聽兩人同時發出沉重的喘息，一滴淌汗珠，滾落地上。滿室高手，都看得屏息凝神，默不作聲。

　　查子清突然轉過身子，大邁兩步，走到了丁玲身側。鬼王丁高沉聲喝道：「兄弟還沒有死。」

　　查子清微微一笑道：「丁兄不要誤會，兄弟決無暗算賢姪女的用心。」

　　丁高道：「那是最好不過。」

　　丁玲突然放下火折子，急急的奔了過去，叫一聲：「爹爹！」撲入丁高的懷中。她自從記事以來，從未受到過丁高這般相待，一時受寵若驚，忘其所以。丁高輕輕拍了拍丁玲的肩膀，道：「這些年來，我這做爹爹的一直沒有好好的看待過你們，使你們受了很多的委屈──」

　　他黯然的嘆息一聲，道：「鳳兒那裡去了？如若她不幸死去，不知我這做爹爹的鐵石心腸已經變軟，動了慈愛女兒之情，那是終身之憾。」丁玲舉手拭去滾在兩頰的淚痕，說道：「妹妹際遇奇佳，得蒙天玄道長收留門下習劍。」

　　丁高雙目一瞪，泛現起滿臉歡愉之色，道：「真有這等事嗎？」

　　丁玲道：「女兒怎敢瞞哄爹爹。」

　　只聽拳風輕嘯，火光一閃而熄，不知何人忽發一拳，打熄了火折子。火光甫熄，青虹暴閃，寶刃騰輝，珠光反映，滿室劍氣，一片殺機。但聞徐元平怒喝一聲，緊隨著掌風拳勁紛紛擊出，滿室激盪，渦漩成風。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查子清打出了蜂尾毒針──」

　　話還未完，耳際間晌起了兩聲哼悶，想是有人中了毒針。混亂中石室突然開始了急劇旋轉，室中的桌椅互擊，人聲雜亂，夾雜著驚心動魄的猩猩怪嘯，形成了一片混亂的恐怖。

　　忽然間響起山崩般的一聲大震，石壁一角突然暴裂出一座圓門，兩盞高燃的琉璃燈，被強烈的珠光反映過來，照亮了石室。群豪凝目望去，只見一道寬暢的大道，直向對面伸廷過去，每隔十步左右，就點燃著一盞琉璃燈，燈下面嵌著一顆明珠，反映得燈光更加明亮。室中群豪，似是都被這景物吸引，一時間鴉雀無聲。

　　易天行突然長嘆一聲，說道：「這古墓之中，當真已有了人嗎？」丁玲道：「你才知道嗎？」

　　易天行緩緩轉過身子，目注徐元平道：「小兄弟，你受了傷嗎？」徐元平冷冷說道：「受了傷又怎麼樣？」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你是我生平中所遇的唯一強敵，我也深望能和你好好的拼上一場，分個生死勝敗出來。不過，眼下的情勢不同──」

　　徐元平冷笑一聲，接道：「不論情勢如何，咱們也得先拼個生死出來！」

　　易天行皺皺眉頭，道：「你年未及弱冠，在下正值壯年，難道你還怕我突然死去不成？何況我每和你動手一次，都覺著你武功長進很大，咱們拼搏的時間拖的愈長，對你愈是有利──」他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知什麼人，有這等驚人的才智，竟然創造出這樣一個神秘的孤獨之墓。唉！這一場曠絕千古的騙局，流傳於江湖間已有數十寒暑，竟然無人揭穿，一個人能一手遮盡天下英雄耳目──」話到此處，倏而住口不言。

　　丁玲冷冷接道：「我替你接說下去吧！掩盡天下英雄耳目事小，使你易天行也受了騙，你心中有些不服氣，可是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可惜你是個女兒之身。」

　　丁玲道：「我不是女兒身又怎麼樣？」

　　易天行道：「如若你不是女兒之身，我定把你收歸門下，傳我衣缽。」

　　丁玲道：「那我還是女兒之身的好。」

　　易天行目光一轉，笑道：「好一個利口丫頭！如若我此刻和徐元平打一個同歸於盡，你們所有的人都將減少去幾分生機。」他緩緩把目光移注在丁玲的身上，道：「你可是還記恨我適才加諸你的刑罰嗎？」丁玲淡淡一笑、道：「記恨有什麼用？我又打你不過。」

　　徐元平突然大步走了過來，說道：「易天行，可要我換個兵刃嗎？」易天行道：「你自信一劍能勝得了我嗎？」

　　徐元平道：「咱們生死的機會各佔一半，我如沒有手中寶刃，生機還少你一分。」

　　易天行點點頭，道：「我一生行事，從來果斷，但每次和你對敵，都生出猶豫之感。唉！難道天生你就是來克制老夫的嗎？我的武功並不輸你，但我的心理上卻先輸你三分。」

　　徐元平道：「那是因為你作孽太多了。」

　　易天行臉色忽然一變，說道：「我好意和你相商，並非畏懼。你如步步相逼於我，可不能怪我不擇手段了！」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什麼手段，儘管施出來吧！」

　　易天行道：「如若我和查子清聯手對付你，你自信能夠支持幾合？」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這個──」

　　易天行接道：「加上楊文堯，十合內我們便取你性命！」

　　只聽身後一陣哈哈大笑，接道：「祇怕不是那等容易。老叫化兩隻手沒端豆腐，再加上官嵩，咱們剛好是三對三的局面。」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石壁洞開之處，併肩站著兩人，左面一個蓬髮草履，滿臉油污，身揹紅漆大葫蘆的叫化子，一個藍綢長衫，背插雙劍的長髯修偉的老者。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宗兄來的甚好。」

　　神丐宗濤回顧了那長髯老者一眼，伸手取過背後的紅漆葫蘆，咕咕嘟嘟，喝了兩大口酒，笑道：「你對老叫化這般親切，想來定然是有求於老叫化了。」

　　易天行道：「不錯，兄弟確然是有點事相求宗兄。」

　　宗濤道：「這倒是很難得了──」，又舉起紅漆葫蘆，喝了兩大口酒，接道：「老叫化洗耳恭聽。」

　　易天行道：「眼下形勢，整個武林同道，都被騙了幾十年的歲月，因此，兄弟決心揭穿這一件千古騙局，深望諸位能和兄弟攜手合作。」

　　宗濤道：「可是要老叫化勸勸徐元平，暫時握手言和──」

　　易天行道：「那也不必。兄弟只望借重宗兄之言，把在下和這位徐兄的恩怨，暫時向後壓壓，待揭穿了這一場騙局之後，在下自當和這位徐兄清結恩怨。」

　　宗濤為人雖然豪放，不拘小節，但卻心懷大義，識顧大體，沉吟了一陣，道：「老叫化雖然不恥你的為人，但這幾句話，卻是說的正正當當，看來老叫化倒是得幫你這個忙了。」

　　易天行似是突然有了極大的感觸，目光環掃了全室一眼，說道：「這一場騙局，能否揭穿，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命運，兄弟願盡全力，身為先驅。」

　　神丐宗濤目光一轉，高聲說道：「老叫化也有一事，請你幫忙。」易天行道：「但請吩咐。」

　　宗濤道：「目下這暗室之中，有兩人中了暗器，如若你當真存下了揭穿這騙局之心，先把這兩人救醒過來。」

　　易天行目光移注到查子清臉上，道：「查兄，可有解藥嗎？」查子清默察形勢，如不拿出解藥，立時將成眾矢之的，當下探手入懷，摸出了兩粒解藥，目注查玉說道：「快給他們服下。」查玉依言接過解藥，分給兩個受傷之人服下。

　　查子清蜂尾針雖然其毒無比，見血封喉，但他身懷解藥，卻是靈驗異常，兩人服下之後，不到一盞熱茶工夫，人已清醒過來。

　　神丐宗濤緩步走到徐元平身側，叫道：「小兄弟──」

　　徐元平似是已知道他要說什麼，緩緩收起戮情劍道：「老前輩是我最為敬重之人，有事但請吩咐。」

　　宗濤道：「揭穿這古墓之秘，不但是易天行一人的心願，在場之人，祇怕都有此好奇之心，就是老叫化也想瞧瞧設此騙局的主人面目，此墓機關重重，任是輕功絕世也難逃得出去，待揭穿此墓之後，你再和易天行總結舊仇不遲。」

　　徐元平道：「晚輩遵命。」

　　宗濤笑道：「可惜一宮、二谷、三大堡中的首腦，只有了四位，尚缺天玄道長和千毒谷主，未免使這次古墓中死亡之會，減色不少！」

　　徐元平道：「千毒谷主已和晚輩同入此墓，只是不知他此刻行蹤何處？」

　　那背插雙劍的修偉老者，突然接口說道：「徐元平，你還識得老夫嗎？」徐元平道：「名重武林道上的上官堡主，晚輩怎會忘去。」

　　上官嵩道：「老夫想向你探詢一人──」徐元平道：「可是令嬡嗎？」上官嵩道：「不錯，小女現在何處，是生是死？」

　　徐元平道：「令嬡和千毒谷主同行。」上官嵩道：「哼！老毒物對我女兒如何？」徐元平道：「愛護備至，極盡呵惜。」

　　上官嵩奇道：「此話當真嗎？當今武林有誰不知道老毒物的陰狠毒辣，此事實叫老夫難信。」徐元平道：「令嬡允予下嫁千毒谷主公子，故得千毒谷主的百般愛護。」

　　上官嵩怒道：「我女兒是何等之人，豈肯允婚老毒物那醜怪之子，你信口雌黃，當心性命。」

　　徐元平想到上官婉倩相救之情，對她的父親自是該忍讓幾分，當下淡然一笑道：「千毒谷主和令嬡，都在這古墓之中，不難相遇，如若老前輩不信晚輩之言，見著令嬡時，不妨問她一聲，如有一字虛言，任憑老前輩處罰就是。」

　　久久未發一言的金老二突然插嘴說道：「令嬡親口允婚千毒谷主之時，在下也在旁側，此事實是千真萬確。」

　　上官嵩忽然想起女兒服毒待死之事，不禁黯然一嘆，道：「任憑爾等巧舌如簧，老夫終難相信會有此事。」

　　徐元平知他心中已然相信七成，只是不願承認罷了，回頭對宗濤說道：「老前輩，這墓中不但機關重重，而且還有甚多毒物守門，此室中暗門忽開，燈火照道，分明是墓中主人，有意和我們相見，再延時刻，暗門一閉，那就要大費一番周折了！」

　　易天行道：「此言有理。」當先舉步行去。眾豪正待舉步隨行，突聽湯萬里高聲說道：「查子清！」查子清回頭問道：「什麼事？」

　　湯萬里道：「老夫傷在你蜂尾針下，就這麼白傷了嗎？」查子清道：「適才湯兄，拳腳交加，幾乎把犬子傷在手下，兄弟不是也認命嗎？」

　　易天行接口說道：「這一場混戰，不論那個吃虧、沾光，幸無傷亡，眼下境遇特殊，四顧茫茫，已然是一個同舟共濟的局面，咱們這班人小，大都是在武林各有成就之人，不是名重一時的大俠，就是獨霸一方的豪雄，彼此之間自是難免恩怨牽扯，勾心鬥角，不過此刻的形勢不同，兄弟深望諸位暫時放棄了個人恩怨，共謀大計，揭穿這一場曠絕武林的騙局！」

　　查子清哈哈一笑，道：「易兄說的不錯。」湯萬里回顧那長眉老人一眼道：「在下和這位老兄台，算是白白的挨了一針。」長眉老人道：「你怎能和老夫相比。哼！老夫就是再多中他幾枚毒針，也是不會受到毒害。」查子清微微一笑，默然不語。

　　湯萬里眼看大勢已去，孤掌難鳴，如若堅持要報一針之仇，勢必激怒群豪不可，又碰了那長眉老人一個釘子，立時默然，大步向丁玲走去。鬼王雙目一瞪，喝道：「站住！」

　　丁玲嫣然一笑，接道：「他是來討藥吃的。」取出一粒藥丸，遞了過去。湯萬里接過藥丸，一口吞下。

　　徐元平大步走近那長眉老人，低聲說道：「老前輩，可要晚輩扶你走嗎？」長眉老人一挺而起，道：「笑話！」舉手在猩猩背上拍了一掌，接道：「走啦！」那狀似熟睡的金毛猩猩，經那長眉老人拍過一掌之後，突然一躍而起。

　　這裂開的暗門，似乎是有人在暗中操縱一般，當室中群豪，最後一人走出之後，突然砰的一聲，關了起來。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果然是佈設精奇，巧奪天工。」口中說話，腳下卻加速向前奔行。這條甬道，雖然有十五六丈長短，但群豪奔行迅快，片刻工夫，已然到了盡處。通道至此，分向兩側分開，但只深入丈許，即為兩道石壁所阻。

　　只見左面壁間寫道：死亡之路，右面壁間寫著：求生之門，鮮紅的字跡，在燈火珠光映射下，耀眼生輝。易天行回顧了宗濤一眼，道：「宗兄，咱們走死亡之路呢？還是走求生之門？」

　　神丐宗濤縱聲長笑，道：「我瞧咱們這般人，都帶著滿臉晦氣，還是走死亡之路的好。」易天行道：「兄弟也是這般看法。英雄所見略同！」

　　查子清道：「讓兄弟先試這石壁的堅度。」揚手一記百步神拳，直擊過去。但聞砰的一聲，發出拳勁，激散成風。湯萬里探手從懷中取出鋼鑿，接道：「兄弟開道。」大步直走過去。

　　這古墓中奇異的佈設，似是已促使這些水火不容的群豪，暫放下糾結複雜的恩怨。易天行目光一轉，投注在徐元平的臉上，說道：「徐世兄的戮情劍，削鐵如泥，這石壁雖然堅硬，決難當受利鋒破堅之力。」徐元平冷哼一聲，大步向前走去。

　　丁玲高聲叫道：「不要去！」徐元平愕然止步，回過頭，道：「為什麼？」丁玲道：「你把寶劍借給易天行，讓他去破那石壁吧！」

　　徐元平忽然想到金老二誤觸機關斷臂之事，不禁猶豫起來。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丁兄，你這位令嬡，好多的心眼。」右手一伸接道：「徐世兄可肯將手中寶刃，借給在下一用嗎？」

　　只聽砰的一聲大震，石屑紛紛下落。原來湯萬里已掄動手中鋼鑿向那石壁上鑿去。徐元平舉起戮情劍道：「有何不可？」伸手遞了過去。易天行接過寶刃，笑道：「如若我不肯還你寶刃，等一會動手之時，你又將少去一分取勝之機。」

　　丁玲接口說道：「你如當真的賴皮到那等程度，祇怕所有之人，都將群起攻你。」易天行道：「鬼丫頭不用激我，揭穿這古墓秘密之後，總要讓你見識一下易某人的真實武學，不論那一位願意出手，在下都當奉陪。」說罷緩步向那石壁走去。

　　只聽砰砰大震，不絕於耳，湯萬里手掄鋼鑿，不停的在那壁上敲打，死亡之路四個鮮紅的字跡，已被敲的散落一半。易天行低聲說道：「湯兄請休息一下，讓兄弟試試戮情劍的鋒刃如何？」

　　湯萬里收了鋼鑿，人卻依言向後退去。寶刃鋒芒，果不虛傳，劍鋒著壁，有如摧枯拉朽，直刺而入。易天行突然回頭喝道：「諸位退開！」話出口人已倒飛而退，喝聲未完，已到了轉角之處。

　　群豪屏息而立，等了良久，仍然不見動靜，那石壁依然完好如初。查子清望了易天行一眼，道：「戮情劍鋒芒如何？」易天行道：「你再發出一記百步神拳試試？」

　　查子清依言施為，運氣發出一拳，迫擊那石壁之上。但聞砰然一聲，中拳之處應手碎裂，暴開成一個兩尺見方的圓圈。原來易天行探劍刺入石壁，試出了厚度之後，運氣施劍疾快的劃了一個圓圈，倒躍而退。查子清道：「易兄好快的手法。以兄弟的目力，就未看到你的行功運劍，石壁已被劃裂──」

　　丁玲冷然接道：「哼！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也不覺著肉麻？」

　　查子清雖然心機陰沉，也不禁臉上一熱，羞紅直泛雙頰，回頭對丁高說道：「丁兄這位寶貝女兒，實該好好的管教一下了！」丁高淡淡一笑，道：「可要兄弟殺了她嗎？」查子清怒道：「你不管教，兄弟替你管教了！」

　　神丐宗濤呵呵一笑，接道：「誰敢動我的乾女兒，我要剁了他十個指頭。」查子清自知難是宗濤和丁高兩人之敵，強忍胸中氣忿，自找台階說道：「宗兄不用賣狂，待出了這古墓之後，兄弟定要領教領教。」宗濤縱聲笑道：「以老叫化的看法，咱們都別想活著出去。」

　　丁高愣了半晌，道：「宗兄，小女幾時認到你名下了？」宗濤雙目一瞪，道：「怎麼？你不願意那就──」丁高接道：「宗兄不要誤會，小女得蒙垂顧，收作義女，兄弟極感榮幸。」

　　丁玲嫣然一笑，道：「乾爹最愛說笑，爹爹不要放在心上──」目光投注到易天行臉上，接道：「你該把戮情劍奉還人家了吧？」易天行點頭微笑，道：「丁姑娘說的是。」緩緩把手中寶刃，遞了過去。

　　徐元平一揮掌中戮情寶刃，便要縱身躍入那兩尺方圓的門戶。宗濤、金老二，不禁齊聲喝道：「且慢！」兩人一齊擋在徐元平身前。

　　易天行笑道：「壁洞既是兄弟所開，還是由兄弟當先進去的好。」腳步一邁，由壁洞中跨了進去。宗濤道：「易天行雖然心腸狠毒，心智陰險，但卻也不愧是條漢子！」

　　話聲未了，突見易天行又已反身躍出，面上微帶驚詫之色，道：「徐世兄可否再將寶刃借我一用？」徐元平問也不問，便將戮情劍利刃遞過。丁玲道：「裡面難道還有一重石壁嗎？」

　　易天行道：「正是！」話聲未了，人已穿入洞壁，宗濤、徐元平一齊隨之而入，只見裡面僅有三尺寬狹之地，前面果然又是一重石壁。易天行揮動利刃，破壁而入，那知裡面竟然還是一重石壁。

　　眾人心中俱都大奇。只見易天行擊破五重石壁，第六重石壁之上，卻留著一張潔白的字柬，上面赫然寫道：「自作聰明，多費力氣。你們若是自『求生之門』進來，便可省去破壁之功。如此辛辛苦苦，又是何苦？」字跡龍飛鳳舞，易天行面上突地泛起一種悵然若失之色。宗濤變色道：「這墓中果然有人！」

　　易天行長嘆一聲，道：「不但有人，而且還是個人上之人。只是兄弟費盡心力，卻也想不出此人會是那一個？」言語之間，又自劃開石壁，當先一躍而入。群豪魚貫相隨，進入了最後一堵石壁。

　　這是個廣敞的大廳，十二盞玻璃燈光焰熊熊，但因這敞廳四壁，都是用黑漆漆成濃墨之色，燈光反映的亮度甚是微弱，形成一種恐怖氣氛。十二口黑漆棺材，規律的排在十二盞玻璃燈的後面，棺蓋封閉緊嚴，生似那漆棺之中，在很久以前，已經裝入了死人。

　　易天行環顧四周的景物一眼，讚道：「這氣氛確然使人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陰沉，恐怖，兼而有之，虧他想得出來──」緩緩轉過身倒握戮情劍，遞到徐元平的手中說道：「看敞廳擺佈，咱們似已進入禁要之區，隨時都可能發生驚變，此劍鋒利無匹，身能懷此利器，當可保幾分生機。」

　　徐元平接過戮情劍，道：「但願你心願得償，見得這墓中主人，揭穿這古墓之秘，留下性命，好和我決一死戰。」

　　易天行笑道：「在下自信不致使你失望──」突然橫跨兩步，走到一口黑漆棺木之前，伸手欲揭棺蓋。

　　徐元平目光一掠楊文堯，只見他雙目靛神，凝注在易天行身上，但卻默默不語，徐元平忍耐不下，突然大聲喝道：「住手！」易天行回頭一笑，道：「什麼事？」

　　徐元平道：「我要手刃親仇，不願你死在那棺材中暗算下。」易天行道：「你的武功和機智，都在極快的長進之中，為我籌謀，眼下就該和你作個了斷。」砰然一掌拍在棺蓋之上，掌落人退，聲音入耳，人已退出了三尺開外。

　　廳中群豪紛紛移動身軀，蓄勢戒備。那堅牢的棺蓋，在易天行大力金剛掌一擊之下，砰然大震聲中，破裂成兩半。只聽那棺木之中，嚶嚀一聲嬌吟，緩緩伸出一條手臂，十指纖纖膚白似雪，顯然是女人的手臂。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只要能遇上一個活人，就不難問出底細。」

　　那玉臂搖揮了幾下，生似一個人長眠醒來，揮臂伸了兩個懶腰，又緩緩收回棺中。陰沉的敞廳中，漆暗如墨的四壁，十二盞高燃的玻璃燈，十二具密封棺材，交織成一片恐怖和黯然，使人感覺生命的蕭索，不自禁的聯想到死亡。

　　群豪個個圓睜著雙目，盯著那副棺材中伸出玉臂，個個都運功戒備，準備應變。顯然那玉臂緩緩收回棺中之舉，大出群豪預料之外，愕然相顧良久，仍然不見那玉臂再伸出來，好像那人收回了玉臂之後，重又睡熟了過去。

　　易天行似已等的不耐，冷冷地說道：「再要故作神秘，可別怪我易某出手狠辣了，你縱然武功過人，也難當得我突然出手一擊！」

　　但那棺中之人，似是沉沉睡去一般，仍然不聞一點回應之聲。

　　楊文堯心懷鬼胎，生怕易天行對自己動了懷疑，挺身而出說道：「易兄，請替兄弟掠陣！」大步向那棺材走去，一面運集功力，聚勁右掌，只要一有變故，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舉動，運掌拍出。

　　易天行回顧查子清一眼，道：「查兄的百步神拳，專以攻遠，準備接應楊兄！」一面說話，一面放步向前走去。

　　楊文堯走近那棺材之後，先重重咳了一聲，然後運手一拔棺蓋。那棺蓋早經易天行掌力劈裂，稍一用力，立時向一側滑開，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只聽那棺木中一聲嬌呼，突然坐起來一個長髮散披的女人。

　　那張美麗的面孔，柳眉星目，瑤鼻櫻口，緩慢的站了起來。楊文堯不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冷冷地喝道：「先把你的雙手舉起來！」

　　那女人一面眨動著圓大的眼睛，打量廳中之人，一面緩緩舉起了雙手。一雙赤裸的玉臂，當先伸出棺木。隨著那舉起的雙手，緩緩地站起了身子。

　　楊文堯一皺眉頭，喝道：「你沒有穿衣服麼？」

　　那少女一雙閃動不定的秋波，凝注楊文堯身上，邁起了雪白的玉腿，踏出棺材。

　　上官嵩冷哼一聲，喝道：「赤身露體，成何體統！」

　　原來棺木中站起的女子，除了一束在前胸的黃綾，和覆在腰胯間的白絹之外，全身再無片衣寸縷，光腿赤足，裸露著雙臂，緩步向前走來。她似是根本沒聽到楊文堯喝問之言，緊閉著嘴巴，一語不發。

　　易天行已到了楊文堯的身後，低聲說道：「楊兄，運集五成功力，試她一掌。」楊文堯右手一揚，斜斜拍出一掌，推擊過去。一股暗勁，直撞過去。

　　那緩緩行進的女子，吃楊文堯掌勢一撞，口中啊喲一聲，仰面向後倒去，砰然一聲，著著實實的摔了在地上。楊文堯絕未料到這隨手一擊，竟然會把對方擊倒在地上，不禁微微一怔。錯愕之間，忽聽樂聲悠揚，傳入耳際。

　　這樂聲由低漸高，由簡入繁，初響之聲，只是一種極單純的弦聲，但倏忽之間，幾種管聲同時混入，還未及來得分辨，弦管爭鳴，滿室繚繞，合奏成一闋悽涼動人的樂章。

　　楊文堯目光轉動，環掃了四周一眼，說道：「這樂聲從那裡傳出來的？」易天行道：「就從這棺木之中。」

　　神丐宗濤取過紅漆葫蘆，喝了一大口酒，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咱們走過去不理它就是了。」當先舉步而行，立向後壁走去。

　　易天行道：「楊兄，你走近她仔細瞧瞧，我不信她真的被你一掌打死。」楊文堯緩緩舉步走了過去，將近那女子身側之時，突然飛起一腳，踢向那女子右肋。這一腳用力甚大，別說是血肉之軀，縱然是巨石木樁，也將被他這一腳踢的樁折石裂。

　　徐元平看的心中不忍，高聲喝道：「楊文堯，不要踢她──」

　　喝聲中奮身一躍，直向楊文堯撲了過去。易天行一皺眉頭，道：「你要幹什麼？」揮臂攔去。徐元平猛然一沉丹田真氣，硬把向前衝行的身子收住，落著了實地，道：「這等手段對付一個婦道人家，未免太狠毒了。」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我剛纔還讚頌你機智大進，怎麼片刻工夫，又動了婦人之仁，須知此刻咱們正陷身在險惡無比的環境之中，隨時隨地，都可能遇上驚風駭浪的凶險，你這一念仁慈，說不定將招致殺身之禍。」

　　徐元平道：「那女人已被揚文堯掌力震昏，難道一定要把她身體毀傷才行嗎？」易天行道：「如若我的推想不錯，她並沒有死去，不信你過去瞧瞧。」

　　楊文堯自和徐元平動手相搏過一次之後，對這位少年英雄，已生出了極大的戒心，聽得他喝叫之聲，竟然不敢再踢下去，陡然收住了踢出去的右腿。

　　徐元平大踏兩步，到了那半裸女子身前，伸手向她鼻息之間探去。果然那女子仍有著微弱的氣息。楊文堯眼珠兒轉了兩轉，沉聲問道：「是死是活？」徐元平道：「奄奄一息，生死難決。」

　　丁玲一直注視著徐元平的一舉一動，目睹楊文堯臉上的奇異神色，立時大聲叫道：「徐相公當心活人！」

　　楊文堯確實下了暗算徐元平的用心，而且已暗中運集功力，勁聚右掌準備在徐元平起身之際，猝然發難。丁玲大聲一嚷，不禁吃了一驚，趕忙向後退了兩步。

　　徐元平緩緩站起身子，星目中神光暴射，凝注楊文堯臉上，說道：「如非丁姑娘這一叫，定然叫你試試我『達摩三劍』的滋味！」

　　易天行怔了一怔，道：「達摩三劍！」徐元平已知失言，但已無法改口，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怎麼樣？」

　　易天行笑道：「達摩三劍，乃失傳之學，不知徐世兄如何知得？」　徐元平道：「縱然我了解甚深，但也不會告訴你。」

　　只聽神丐宗濤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小兄弟，把戮情劍借給老叫化子用用。」這時弦管交混之聲更加嘹亮，曲調也更為悽涼，但這墓中之人，都是武林一時高手，個個內功深厚，定力堅強，絲毫未受感染。

　　徐元平應了一聲，一掌拍在那半裸女人的「玄機」要穴之上，大步向前走去。易天行首先聽出那樂聲不對，高聲說道：「趁他們尚未起而發難，咱們要先發制人，諸位如若肯聽我易某人的話，那就快把這棺材毀去。」

　　一面喝叫一面向那半裸女子迫去，揚起一腳當胸踏去。只見那半裸女子微閉的雙目，突然一睜，疾快的一陣翻滾，人已到七八尺外，一挺而起，探手從束胸黃綾之中，取出一個銀哨，吹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但聞一陣砰砰大震，響不絕耳，十一具密封緊閉的棺蓋，突然大開。

　　每一具棺木之中，都站起一個長髮散披，黃綾束胸，白絹覆胯的美麗女子，邁起了粉白的右腿踏出棺木。這些女人，雙手之中均都抱著一宗樂器，簫、笛、琵琶、古箏、三弦、琴、笙、瑟、鼓，應有盡有。棺蓋一開，樂聲更是響亮震耳，群豪心頭立時受到了巨大的感應，個個心神震動。

　　易天行氣聚丹田，大喝一聲，揚手劈出一掌。一股強烈的掌風，劃空湧出，排山倒海般直撞過去。但見那些手抱樂器，胸束黃綾的長髮女子，紛紛向兩側躲去，但她們手中的樂器，並未停止，響聲依然，動人心弦。

　　易天行這揮掌一擊，至少用出了七成以上的功力，激盪的暗勁，吹飄起那些懷抱著樂器女子的覆胯白絹，和散垂的長髮。

　　這時徐元平已走了一丈多遠，目睹廳中的變化，不覺愕然止步，就在他一怔神間，易天行的掌風已破空湧至，他為了避讓易天行的掌力，不得不橫向一側讓去，正和那些懷抱樂器的女子，擠在一起。

　　只覺耳際間，弦管聲震，不自禁的一閉雙目，側過臉去。就這一失神間，忽覺左胯上一陣輕微的疼痛，似是被人用針扎了一下，不禁大怒，冷哼一聲，回手拍出一掌。但聞咚的一震，一個長髮女子，突然把手中所捧的一面皮鼓遞了過來，正好迎在徐元平拍來的掌上。

　　忽聽丁玲高聲叫道：「當心她們手中樂器藏有暗器！」

　　易天行大聲叫道：「此時此情，咱們已經陷入險惡的危機之中，多一分仁慈用心，就多一分死亡的機會──」話還未完，那十二具棺木之中，突然又躍出十二個美麗的少女，和著那震耳的樂聲，邊歌邊舞起來。

　　易天行殺機已動，呼的一掌，照一個少女劈去。掌力到處，響起了一聲尖厲的叫聲，一具少女的軀體，應聲而起。

　　楊文堯探手一把，抓住了一個少女的右臂，微一用力，登時把那少女臂骨折斷，只聽那女子啊喲一聲大叫，仰身向地上倒去，顯然她已疼的暈了過去。查子清也在這一瞬之間，發出一記百步神拳，打傷了一個少女。楊文堯心中大為奇怪，回頭對易天行道：「易兄，這些人都不會武功。」易天行道：「兄弟也覺得有些奇怪──」

　　只聽對面不遠處傳過來一陣軋軋之聲，迎面的石壁，突然裂開，緩緩向兩邊縮去，敢情那石壁是活的。一道強烈的亮光，直照過來，十二盞熊熊燃燒的玻璃燈，登時黯然失色。群豪凝目望去，只見一片白綾幔遮著大廳中，豎立著二十四隻火炬。

　　易天行打量那大廳一眼，突然放步向前走去。

　　廳中傷亡橫陳，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但這些傷亡之人，竟然沒有一個抱有樂器。顯然，那十二個懷抱樂器的少女，個個都會武功，而這十二個曼舞輕歌的少女，卻都是平常之人。一片素白的大廳中，佈設著一個靈堂，紙花火燭，素幃低垂。

　　靈幃上一個白色大匾，橫寫著四個大字「貪心罹禍」。易天行看了一皺眉頭，冷冷說道：「好大的口氣！」探手一把扯下了靈幃上的橫匾。那橫匾之後，又是一片白綾橫幅，寫道：「生不如死。」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我倒看看你一共有幾條橫幅。」右手一招，又抓住了橫幅一角，正待扯下，突聞一陣軋軋之聲，傳了過來。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好啊！又有花樣來了。」

　　只聽一個蒼老尖銳的聲音答道：「在這裡了。」一角素幔起處，緩步走出來一個手握竹杖，滿頭白髮的梅娘。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諸位才來嗎？」

　　梅娘一頓手中竹杖，冷然答道：「你還未死，豈能算遲。」

　　但見素幔輕啟，緩步走出來黑紗蒙面的紫衣少女，她身後緊隨著錦衣修軀的王冠中，和那紅衣缺腿大漢。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紫衣少女道：「姑娘晚了一步。」

　　蒙面黑紗中傳出紫衣少女嬌甜的聲音，道：「二谷三堡中人，不知到了幾個？」

　　楊文堯道：「用不到姑娘費心──」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接道：「少安毋躁，我替你們帶來一個幫手。」舉起雙手，輕擊一掌。

　　素幔重起，走出來駝、矮二叟，在兩人之間，挾持著一個瘦矮之人，和一位青衣少女。

　　宗濤望了那矮人一眼，大聲笑道：「冷老大！」

　　笑聲未絕，忽聽上官嵩大叫一聲：「倩兒！」縱身直撲過去。

　　梅娘一揮手中竹杖，冷然說道：「站住！」一股強厲的杖風，橫裡擊了過來。上官嵩只覺對方杖勢，不但來的勢道強猛，而且招數變化，亦是不可捉摸，迫得向後疾退了兩步。

　　紫衣少女忽然高聲說道：「放開她，讓他們父女們談談身後之事。」

　　歐駝子應了一聲，舉手一掌，拍在那少女後背。只見她一雙瞪得又圓又大的眼睛，緩緩轉動了一下，嬌呼一聲爹爹，疾向上官嵩撲了過去。上官嵩張開雙臂，迎接著撲過來的女兒，臉上老淚紛紛，激動地叫道：「孩子，苦了你啦。」上官婉倩黯然說道：「女兒實未想到還能見得爹爹一面。」

　　易天行突然大步走來，低聲叫道：「上官兄。」

　　上官嵩按捺下心中悲苦，回頭說道：「怎麼樣，易兄可是看著兄弟不──」忽然想到易天行相救女兒之情，咳了一聲，住口不言。

　　易天行道：「上官兄不要誤會，你們父女相會，乃一大喜事，想來定有甚多離情訴說，請到一側談談，兄弟想和這位姑娘說幾句話──」話到此處，聲音突然一低，施展千里傳音之術，接道：「兩位在此地談話，甚多不便，對方如若出手施襲，兩位祇怕不易閃避。」

　　上官嵩突然改顏相向，拱手一禮，道：「多謝易兄關照。」牽著上官婉倩，向大廳一角走去。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取過背後的紅漆葫蘆，咕咕嘟嘟喝了兩大口酒。易天行回目望了宗濤一眼，笑道：「宗兄可是懷疑兄弟挑撥你和上官兄嗎！」宗濤冷冷說道：「哼！狗嘴裡決長不出象牙來。」

　　易天行臉色一變，道：「兄弟一口一個宗兄，宗兄卻這般輕賤兄弟，難道宗兄認為兄弟真怕你嗎？」宗濤冷笑一聲，道：「老叫化向來出口不雅，你如不愛聽，就別給老叫化講話。」

　　只聽那紫衣少女道：「易天行，咱們相約之事，還算是不算？」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在下想和姑娘談一點正經之事。」

　　紫衣少女道：「你說吧！」

　　易天行道：「姑娘的才智，在下一向敬服，但這古墓中早已有人之事，不知姑娘是否已經料到？」紫衣少女道：「事先不知。」

　　易天行道：「這就是了，創造這古墓之人的才智，不但高過在下，也強勝過姑娘了。」紫衣少女道：「單就他築建這古墓而言，倒是不錯。」

　　易天行道：「姑娘有此想法，那是最好不過。」紫衣少女道：「你可是想勸我合力同心，共謀揭穿這古墓之秘嗎？」

　　易天行回顧了身後群豪一眼，笑道：「眼下這靈堂中人，彼此之間，大都有著糾結不清的恩怨，但在此時此情中，都已暫時放下，共謀同心，揭穿這創造古墓的絕代人才，如若姑娘肯和在下合作，我易某人確信咱們可佔上風。」

　　紫衣少女道：「那人能創造出這孤獨之墓，建造了這樣靈巧的機關，想必已有了萬一的準備──」她突然向旁側橫跨兩步，倚靠在梅娘的身上，接道：「就目下實力而論不論，這墓中主人網羅了多少高手，都無法和咱們硬拼力戰。單就武功而言，我也認定他難以抗衡。但如他早已在這禁要之地，頂布機關變化，事情又當別論。他雖然一敗塗地，咱們也逃不了，該是個同歸於盡的結局。」

　　易天行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倒是還未想到。」紫衣少女道：「因此，諸位如想多保幾分生機，那要聽我的指命行事。」這幾句話，說的聲音甚高，全廳中人，全都聽得十分清楚。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姑娘未免把自己估計的過高了。老實說，目下的人，誰也無法管誰，但任何人亦可指命群豪，統率全局，但這只限於一件事情。」

　　紫衣少女道：「如若你們願意接受我之指命，咱們就攜手合作，如若不願受我之命，那咱們就各行其是，互不相關。」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望這古墓隱秘揭穿之前，彼此之間，暫息干戈。」紫衣少女道：「好吧，我們袖手旁觀就是。」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身材矮小之人，又道：「在下還有一件不情之請。」紫衣少女道：「你可是要我釋放千毒谷主？」

　　易天行點點頭肅然說道：「不論這古墓之秘，是否能夠揭穿，目下之人，勢必要有一場自相火拼不可，悲慘的結果，早已決定了，揭穿這古墓之秘以後，姑娘就是想置身事外，只怕也是難以如願。」

　　紫衣少女道：「那很好，也讓我們見識見識中原的武學──」回頭過去，低聲說道：「胡矮子，放了千毒谷主。」胡矮子應了一聲，舉手一拳，擊在千毒谷主的後背。這一拳用力甚大，千毒谷主矮小的身軀，被打的向前一連跑了五六步遠。

　　易天行伸手一把，抓住了千毒谷主的左臂，說道：「冷兄──」

　　易天行「冷兄」兩字方自出口，千毒谷主的右拳竟也同時發出，呼地一拳，向易天行下顎直擊過去，拳風虎虎，強勁絕倫。

　　他與易天行貼身既近，拳勢又如此急劇強猛，群豪心中一驚，俱都大出意料之外，只道易天行難免要傷在他這一拳之下，群豪心裡十中有九都起了幸災樂禍之心，只望他這一拳打得越重越好。

　　徐元平一見紫衣少女現身，神情之間，便突地起了一種淒迷悵惘之色，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此刻見到千毒谷主突施暗算，一拳擊出，劍眉微軒，急的竄了過去，併指點向千毒谷主肘問曲池穴。

　　那知他身形方動，易天行的左掌已無影無蹤地抬起，只聽「砰」的一聲，拳掌相接，易天行身子微微一震，千毒谷主連退兩步，右拳卻已被易天行的左掌緊緊握住，再也掙脫不開。

　　徐元平身形一頓，群豪不禁在暗中失聲地嘆息，只聽易天行哈哈笑道：「冷兄好雄渾的內力！」手掌一緊，一陣內力自掌心發將出去，千毒谷主那憔悴的面容，更是蒼白如紙，但目光中，仍是茫茫然，彷彿絲毫不覺痛苦。

　　易天行大笑道：「各位放心，在各位兄台未死之前，兄弟絕對不敢先各位而死的。」群豪面頰一紅，易天行含笑望了徐元平一眼，道：「兄弟雖不能與徐世兄為友，但能與徐世兄這種英雄人物為敵，心裡也覺光榮的很！」

　　徐元平道：「我本無救你之心，只不願見到別人暗算傷人而已。」

　　易天行笑道：「如此胸襟，如此──」目光轉向千毒谷主，笑容突地一斂道：「徐世兄這卻錯了，冷兄亦非暗算傷人之輩，只是他身上三處穴胡矮兄只解了其中之二，他四肢雖能運轉，但神智卻未恢復，是以才會有此一拳。」

　　說話之間，他已暗中運氣解了千毒谷主的穴道，緩緩鬆開手掌。千毒谷主倒退一步，木然立在地上，呆愣了半晌，回首望了梅娘及駝、矮兩叟一眼，面上勃然變了顏色，大怒道：「好矮子！」雙臂一張，骨節格格作響，大步向胡矮子走了過去。胡矮子冷冷一笑，道：「好矮子，你過來！」

　　原來千毒谷主身材亦甚矮小，並不比胡矮子高上多少，只是這兩人身材雖然矮小，但武功卻全是走的剛烈一路，此刻兩人俱是箭在弦上，只要出手一擊，便是石破天驚，立判生死之勢。

　　那知易天行突地橫身一掠，擋在兩人身前，口中說道：「冷兄暫請息怒！」目光卻望在那紫衣少女身上。

　　紫衣少女道：「胡矮子，退下來。」

　　話聲未了，那低垂落地的自綾素幃中，突地卷出一陣陰森森的冷風，白綾捲起，燭影搖紅，為大廳中帶來了一陣淒清森冷之意。群豪都為這突來的冷風，吹的心神一動，齊齊轉臉望去。

　　只見那飄起的白綾素幛之後，高燃著兩行白色的蠟燭，一直向後面延伸過去，但見那白色的燭光，由大而小，由低而高，直到十丈以外。燭火盡頭，有一具黑漆的棺木，在那棺頭兩側，似是寫有兩副對聯，只是距離過遠，那棺頭燭火，又不及這廳中火炬光亮，群豪目力雖好，但也是看它不清。

　　易天行回顧了那紫衣少女一眼，道：「排場不小。」

　　紫衣少女道：「一個人死後，當真埋葬這等地方，實使人有著生不如死之感。」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朗聲笑道：「傳誦武林的古墓之秘，即將揭穿，此時此情，兄弟深望諸位，暫把彼此間個人恩怨拋開，尤不得暗施算計，如有存心故違，那就是我們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語音未絕，突然響起一聲暴震，一支火炬突然炸裂，火花飛濺中，光亮一閃而熄。緊接一陣嗤嗤之聲，不絕於耳，滿室火炬，連續爆炸，片刻間儘皆碎裂，火花四飛，光亮盡熄，大廳突然間黑暗下來，靈幛後兩行長長的燭火，反顯得明亮起來。

　　易天行長嘆一聲，道：「天外有天，人後有人，這人的才智，實叫我易某人自嘆弗如。」

　　紫衣少女接道：「可惜我爹爹未來此地，這創造古墓之人，或可是他一個敵手。」

　　易天行道：「昔年衡山大會，令尊獨駁中原武學，豪壯之言，猶在耳際，在下倒是真的希望他能及時趕來，湊湊這場熱鬧。」

　　王冠中冷冷說道：「家師何等才智，他如肯涉足江湖，不但這古墓之秘難以瞞得過他，在場諸位，祇怕也難有今日這等聲勢了。」

　　徐元平聽得大為氣憤，劍眉一揚，正待反脣相譏，忽覺香風襲人，那紫衣少女放步直走過來。他的目光一觸及到那紫衣少女的身上，立時生出了一種惶惑和不安的感覺，欲待出口之言，也同時嚥了下去。但覺香風掠面而過，紫衣少女直對丁玲走去。她一行動，王冠中和梅娘齊跟了過來。

第三十七回　玉蟬金蝶

　　鬼王丁高一橫身子，攔在丁玲前面，冷冷喝道：「幹什麼？」

　　易天行呵呵一笑，道：「丁兄不要誤會，在下相信蕭姑娘，不會傷害令嬡。」只聽那紫衣少女柔甜的聲音，起自耳際，道：「丁姑娘，你受了傷。」丁玲一側嬌軀，從丁高臂下鑽了出來，說道：「我傷的很重，祇怕難再活過幾天了。」

　　紫衣少女道：「不要緊，我能給你治好，快過來讓我瞧瞧你傷的怎樣？」丁玲依言走了過去，說道：「你為什麼戴起這遮面的黑紗呢？可是怕你的美麗，眩暈了他們這些人的雙目嗎？」

　　這正是群豪關心之事，見過那紫衣少女美麗之人，腦際間一直迴旋著那羞花容色，傾國媚笑，但他們卻無法在腦際描繪出那紫衣少女的清晰輪廓，只覺她無處不美，一見難忘，但對她形貌記憶，卻又如霧裡沙灘雲中月，隱隱約約，模糊不清。

　　未見過這紫衣少女美麗的人，更是渴望一見。險惡的境遇中，使群豪這衝動的意識受到強烈的壓制，但經丁玲一提之後，立時又鮮明的泛現心頭。只見那紫衣少女的蒙面黑紗上，泛起一陣波動，似是她整個嬌軀都在打顫。

　　不知何時，響起了一縷低傲的悽涼的歌聲，從打顫的黑紗中婉轉而出。歌聲漸高，音調也愈加悽涼，迴蕩在白綾環垂的大廳中。像一個深閨的怨婦，對久別歸來的丈夫訴說著相思的痛苦，纏綿的情意，哀傷的音調，像魔掌一般，撥動了人的心弦，聽得人豪氣頓消，心神黯然，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

　　只聽那歌聲由高轉低，漸不可聞，廳中群豪迷醉的心神，也逐漸清醒過來。但聞徐元平大喝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子搖了幾搖，重又站穩。

　　易天行重重咳了一聲，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在下如早聆此曲，武林間當可免去這一場浩劫。」緩步對徐元平走了過去。

　　神丐宗濤突然向前衝行兩步，道：「易天行，你可要先破壞你許下的諾言──」

　　易天行肅然說道：「如說在下的心中所畏，確然該借此機會，把他除去──」他敞聲大笑一陣，接道：「但兄弟還不致這等魯莽──」

　　宗濤忽然嘆息，道：「大惡、大賢都非常人，老叫化多慮了。」

　　易天行伸手抓住了徐元平的右腕，只覺他脈搏跳躍的速度驚人，顯然他心中也正有著劇烈的激盪，當下暗運內力，扣緊了徐元平的脈穴，一掌拍在徐元平「天柱穴」上，口中大聲喝道：「父母大仇未雪，死將抱憾終身。」

　　徐元平打了一個冷顫，緩緩睜開雙目，接道：「多承指教。」掙脫被握右腕，向後退了兩步，閉目調息。

　　易天行回顧那飄起的靈幛，重又垂了下去，燭火的光亮隔著那素幛透射出來。

　　只聽一聲怪叫道：「可是這個女娃兒麼？」

　　群豪齊齊轉臉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身軀瘦長，鬚髮蓬亂，雙眉長垂眼簾，左手中牽著一頭閉著雙目的金毛猩猩，雙目中神光閃爍，盯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正是「喪廬」中那位毒老人。

　　上官嵩目睹那長眉老人對女兒的惡形惡狀，心中大為氣憤，低聲說道：「倩兒，不用害怕，我去教訓這老頭兒一頓！」

　　上官婉倩急急說道：「爹爹不可出手，這位老前輩對我有恩──」，目光轉注那長眉老人的身上，接道：「你可是問那開藥方的人嗎？」

　　長眉老人道：「不錯，可是這紫衣女娃兒嗎？」

　　上官婉倩道：「不錯啦，就是她！」

　　長眉老人仰臉大笑道：「好啊！終於見著了她！」大步直對紫衣少女走了過去。梅娘一揮手中竹杖，冷冷喝道：「站住！可要討死？」紫衣少女道：「梅娘，放他過來。」

　　梅娘收了竹杖，退到那紫衣少女身側，但目光卻仍一直不離那長眉老人的雙手、雙足，只要他手腳一動，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擊過去。只聽紫衣少女長長嘆息一聲，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長眉老人道：「老夫生平，以精通醫理自負，卻不料世上竟然有更勝老夫之人。」

　　紫衣少女道：「你只是告訴我這件事嗎？」

　　長眉老人道：「老夫近日之中，曾經目睹過一個藥單，單上開出的藥物，使老夫佩服的五體投地，自嘆弗如。」

　　紫衣少女道：「藥單現在何處，拿給我瞧瞧吧！」

　　長眉老人轉頭覷了徐元平一眼，道：「藥單已被他毀去，老夫祇想見那開藥單之人。」

　　紫衣少女嘆道：「你一把年紀了，還有這等強烈的爭勝之心？」

　　長眉老人突然提高聲音說道：「那藥單可是你開的嗎？」

　　紫衣少女道：「是又怎樣？」

　　長眉老人道：「老夫不信！我窮聚一生精力研究醫道，就開不出那樣的藥單──」

　　紫衣少女道：「如若是我開出的藥單，你要怎樣？」

　　長眉老人道：「如那藥單是你開出，想你必然記得那單開的藥物了。」

　　紫衣少女道：「你可記得那單上藥物？」

　　長眉老人道：「雖然記憶不全，但可記十之六七。」

　　紫衣少女道：「雄黃、砒霜、紅花、龍涎香──」一口氣背了下去，連數出一十三種藥物。

　　長眉老人點頭嘆道：「一點不錯，那藥單果然是你開的了──」微微一頓，又道：「你今年已經幾歲了？」

　　紫衣少女道：「你問事倒是滿多嘛！我十九歲了。」

　　長眉老人臉色突然大變，仰臉說道：「老夫年登古稀，還不如你這個十九歲的娃兒，還有何顏活在人世！」一頭直向地上碰去。

　　這時，群豪剛由那醉人的歌聲中清醒不久，有些神志尚未全復，有些仍迷戀在那紫衣少女的歌聲中，耳際還響著那纏綿、悽涼的餘音。沒有人能想到這長眉老人的生性，竟然會暴烈至此，因一張藥方竟動了無顏偷生之心。

　　只聽一聲砰然大震，鮮血飛濺，腦骨碎裂，可憐毒老人已經屍橫庭堂。四圍高手雲集，竟然搶救不及。

　　紫衣少女長嘆一口氣，道：「唉！可憐的老人──」

　　易天行俯下身去，抱起了那老人的屍體，自言自語地說道：「老前輩死的早一些了，還有很多熱鬧的事，可惜你沒法子看到了。」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那靈幛走去。相距那靈幛還有兩三步遠，突然張口吹出一股強風，飄起素幛。

　　易天行大邁一步，跨過供臺，回頭對群豪說道：「兄弟走在前面，替諸位開路。」

　　神丐宗濤高聲說道：「善、惡在於一念之間，易兄請等等老叫化──」飛身一躍，落在易天行身側說道：「咱們一道走吧！」

　　易天行道：「三十年武林生涯，兄弟第一次得宗兄這般垂愛。」

　　宗濤肅然說道：「老叫化生平之中，殺人不能算少，但卻無一件耿耿於懷，老叫化生平最大一件難忘之事──」

　　易天行道：「可是與令師妹有關嗎？」

　　宗濤道：「易兄之言，雖不中亦不遠。老叫化難以忘懷的事，就是未取得掌門金牌──」

　　易天行騰出一手，探入懷中，說道：「兄弟可以使金牌歸於宗兄。從今之後，再不必受令師妹的牽制了。」摸出一片金牌，送到宗濤面前。宗濤凝目望去，果是恩師失落的金牌，一點不假，不禁愣在當地。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如若兄弟還能生離古墓，自當帶宗兄去見令師妹一面。」

　　宗濤黯然一嘆，道：「往事如煙，只要收回金牌，我已不願再見她了！」

　　易天行呵呵一笑，道：「兄弟誠然未為善事，但我手下之人，大都惡跡昭著。令師妹已被我囚禁在一處幽密的山洞之中，如若兄弟不能出這古墓，她勢必終老那幽密的山洞不可，那也是她的報應。」說話之間，大步向前走去。

　　宗濤緊隨在易天行的身後，運氣戒備。群豪略一猶豫，齊齊舉步而行，魚貫相隨。只有南海門一幫人站著未動，徐元平仍然在運氣調息。金老二緊緊貼在徐元平的身旁，滿面俱是關切之色，他本想探問徐元平的傷勢，但又不敢打擾徐元平運功調息。

　　紫衣少女緩步走到徐元平身前，又回頭走了過去，突又轉過身來，呆呆地望著徐元平，她心裡似乎也頗為激動，閃動的眼光，似是從垂臉黑紗中迸射出來，更似含蘊著許多言語。

　　梅娘輕嘆道：「孩子，你心裡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便是，怕什麼？」

　　紫衣少女點了點頭，只見徐元平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忍不住嘆道：「你心裡為什麼還要想著我？你若當我死了，該有多好。」

　　徐元平緊閉嘴脣，一言不發，但神色卻更激動。

　　紫衣少女悽然一笑，道：「有時我真希望自己笨些，人若笨些，心裡的憂煩苦悶就會少的多了。」

　　徐元平道：「你若當我死了，心裡的苦悶也許會少些。」他似乎費了許多氣力，才將這句話說出。

　　紫衣少女嘆道：「有時我真願當你早已死在我親手築成的墓裡，可是──可是造化弄人，卻偏叫我時常見到你。」

　　她說這句話時，也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要知他兩人心中雖然都蘊藏著濃濃的情意，但彼此之間卻誰也沒有說出口來，直到今日，大家都知道來日無多，會短離長，才忍不住訴出了自己的心事。

　　梅娘手掌一揮，將那一幫南海門人都遠遠引了開去，突又回首道：「喂，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金老二望了望徐元平，又望了望紫衣少女，心裡也不知是悲是喜，終也走了開去。

　　紫衣少女、徐元平面面相對，卻是誰也說不出話來。

　　梅娘仰面望天，突地大聲道：「你們知道嗎？古來有一句話，是：一刻千金，這句話用來形容此刻的情景，雖然有些不妥，但卻也恰當已極！」

　　紫衣少女輕輕一嘆，道：「梅娘在催我們說話了。」

　　徐元平道：「你為什麼不說呢？」

　　紫衣少女道：「說什麼──」

　　徐元平道：「說什麼──」

　　紫衣少女道：「我那日見到易天行，他說你已真的死了。」

　　徐元平嘆道：「有些人雖死如生，卻也有些人雖生如死──」

　　紫衣少女道：「你年紀輕輕，崛起江湖，如今武林中人聽到徐元平三字，誰不暗中稱讚，俠名既傳，便是千萬年後，也會有人時常提起，你已該是雖死如生，怎能說雖生如死？」

　　徐元平默然半晌，緩緩道：「你──你難道還不知道我？」

　　紫衣少女道：「我──怎麼會不知道你。」

　　兩人俱都垂下頭來，誰也不再多說一字，但兩人心意相通，情意互流，都覺得自己一生之中，再無比此刻更歡愉的時光。

　　突聽梅娘輕叱一聲，道：「去而復返，所為何來！」

　　徐元平、紫衣少女微微一愕，齊齊轉過頭去，只見低垂著的白綾間，木然卓立一個青衣少女，卻正是上官婉倩。

　　上官婉倩雖然一心想作出鎮定之態，但她的眼波卻已將她心中的幽怨悄悄告訴了別人，世上有許多人都能將情感隱藏，但芸芸眾生中，又有誰能完全隱藏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心事！

　　紫衣少女輕咳一聲，轉過頭去，梅娘大聲道：「好個不知趣的女孩子！」上官婉倩目光凝注，卻生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眼波逐漸朦朧，彷彿平添了一層薄霧。

　　徐元平訥訥道：「上官姑娘──」語聲未了，突聽一聲大喝，自幕帷中傳了出來。這喝聲響亮異常，顯然那進入靈幛後的群豪，已經遇上了重大的事故。

　　但站在靈幛後面的上官婉倩，卻仍然靜靜的站著未動，似是這世間任何事，都已和她沒有了關係。上官婉倩的身軀，剛好擋住幾人的視線，但見燭火通明的靈幛後，人影閃動，卻是無法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紫衣少女突然長長嘆一口氣，幽幽說道：「她待你一定很好，這些時日中，你們相處的可快樂嗎？」

　　徐元平道：「她是個很好的姑娘──」

　　紫衣少女說道：「那你為什麼不叫她過來，她服了我們南海門獨門慢性的毒藥，最多也活不過一個月了──」

　　徐元平訝然說道：「什麼──」

　　紫衣少女道：「她已經活不過一個月了，所以她對這生命中僅有的一段時間，珍惜無比──」

　　徐元平道：「原來如此。」

　　只聽長笑和厲喝之聲，由那靈幛後面傳了出來，靈幛後通明的燭光，突然熄去。白綾幔遮蔽的大庭中，完全的黑了下來，除了壁綾的素白之外，所有的人和物，都成了幢幢的黑影。

　　徐元平突然感覺到一陣淡淡的香味，撲鼻襲來，那紫衣少女竟然緩緩的走近了他的身側。

　　一個低微的僅可對面相聞的聲音，起自耳際，道：「這些時日之中，我一直在欺騙著自己，我已經親手把你埋在那山麓間，我替你燒了很多紙錢，替你建築了一個很好的墳墓，讓你在九泉之下，生活的很快樂──」

　　徐元平淡淡一笑，接道：「可惜那被你親手埋葬的人不是我，但那人很有福氣──」

　　紫衣少女接道：「我必須要全心全意的去相信我親手埋葬的人是你，雖然我早已知道了你仍然好好的活在世上，但我必須自己欺騙自己──」

　　徐元平奇道：「為什麼？」

　　紫衣少女道：「因為從來沒有人像你對待我那樣冷酷。」

　　徐元平默然不言，心中卻暗暗的忖道：我幾時對你冷酷了？

　　這本是他心中之言，但那紫衣少女卻似聽到一般，立時接口說道：「我說錯了，我說世上所有的人，沒有不對我百般遷就的，但你卻不肯遷就我──」

　　徐元平笑道：「為什麼我要遷就你？」

　　紫衣少女突然伸過一隻手來，低聲說道：「我不要你遷就我了，女孩子是應該柔順些，唉！我過去太任性了。」

　　徐元平一和她手指相觸，立時感覺到心神震動，趕忙向後縮去。

　　紫衣少女緩緩低聲說道：「不論一個人有著何等的大智慧，也難和天道對抗，一日長掛，看多少人事滄桑，誰能使日月倒流，時光重回！咱們相逢雖然未晚，但一室間決難容得下兩個任性自負的人，過去已然過去，就像永不回頭的時光一樣──」

　　徐元平肅然說道：「姑娘說的不錯，在下身負血海深仇，強敵尚在眼前，這一番搏鬥結果，誰也沒法預料，未來茫茫，想它徒招苦惱，姑娘珍重，在下要去了。」放開大步，向前走去。

　　忽然那紫衣少女低聲叫道：「站住！」

　　徐元平愕然止步，回頭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紫衣少女道：「造化弄人，天下盡多繫鈴解鐘之事，這裡有二粒解藥，你帶給那位上官姑娘吧，我下毒害她，為了忌恨她，想要她受盡死前那一段的痛苦，奉上解藥，想讓她再多受幾年活罪。」

　　徐元平接過丹藥，道：「姑娘語中多含玄機，叫人費解的很。」

　　紫衣少女道：「你最好別太明白，快些去吧。」

　　徐元平轉過身子，大步而行。上官婉倩仍然站在那靈幛的後面，若有所思的呆呆不動。徐元平舉步跨過供臺，幾乎和她撞個滿懷。

　　上官婉倩迎住徐元平說道：「那毒老人救了你，但他卻先你而死。」

　　徐元平道：「我要向易天行討回他的屍體，如若能夠出這古墓，我要修築喪廬，以存放他的屍體。」

　　上官婉倩道：「他本是隱跡於山林間的奇士，為了你牽入江湖的恩怨之中，落得個慘死下場。」

　　徐元平黯然接道：「你為我服下奇毒，施恩重過那毒老前輩。」

　　上官婉倩道：「我心存私情，想和你常聚一起，但那毒老人卻是一無所求，怎配和他相提並論。」

　　徐元平一時之間，想不出她言中之意，緩緩伸出手去，把解藥遞了過去，說道：「蕭姑娘讓我送給你的解毒藥物。」

　　上官婉倩道：「她可是想要我多受幾年活罪嗎？」

　　徐元平道：「她也是這般的告訴在下，只是我一時間想它不透。」

　　上官婉倩長長嘆息一聲道：「不用去想它了，你該澄清邪念，一心一意為父母報仇，易天行不是平常之人，這一戰，實難預料到誰生誰死──」，接過解藥，又道：「快些去吧，不要想到南海門那鬼丫頭，那會使你貪戀到人世間的美好，對敵間會減幾分慓悍銳氣。」

　　徐元平沉思片刻，凜然說道：「多承指教。」一側身子，大步向前走去。

　　原來他仔細思量了上官婉倩之言，果然覺著不錯，自和那紫衣少女相見之後，腦際之間，一直浮動著紫衣少女的音容美貌，那強烈的復仇之心，已逐漸被那美麗的音容美貌所侵蝕，上官婉倩幾句話，使他忽然警覺。

　　通道中一片漆黑，聽不到一點聲息，似是進入這靈幛後的人，都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所吞噬。

　　徐元平停下腳步，暗中運氣調息。這出奇的幽寂，使人預感到驚人的風暴即將來臨。在這等充滿著神秘恐怖的環境之中，人類的觸覺和預感，特別的靈敏。

　　這些時日之中，徐元平不但武功精進，而且已體悟到《達摩易筋經》中上乘的吐納心法，長長吸兩口氣，立時心靈空明，一塵不染，耳際間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呼吸之聲，似是所有的人都在運氣調息。

　　徐元平又舉步向前行去，這時，他的腳步飄逸異常，舉重若輕，聲息全無，眼力也隨著增進了甚多，只見群豪大都凝神而立，運氣調息，似是在等待著什麼。他穿越群豪而過，眨眼間到了易天行的身側。

　　易天行左臂輕輕一伸攔住了徐元平，低聲說道：「徐世兄不可躁進。」徐元平道：「為什麼？」神色一片不服之氣。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這墓中主人，已經傳出了話，要咱們等待片刻。」

　　徐元平冷哼一聲，道：「你一向自視甚高，怎的此刻這般聽人的話？」

　　易天行道：「在下對這古墓主人，心中極為敬服，深信他不會謊言相欺──」

　　說話之間忽聽一個細微但卻甚是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生死門即將大開，美女迎賓，佳釀待客──」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諸位來的這般迅快，倒出了老夫的意外，可見中原武林道上，果然不乏能人。老夫因一時錯估了諸位之能，以致準備不及，慢怠嘉賓，尚請原諒。」

　　徐元平一皺眉頭，道：「這是什麼人？」

　　易天行道：「聽他的口氣，自然是這古墓中的主人了。」

　　徐元平豪氣忽發，朗朗一笑，道：「咱們這樣多人，難道就真聽他的擺佈嗎？」

　　易天行道：「徐世兄這份豪氣，實叫在下佩服。咱們如能鬥倒這古墓主人，只餘下你我之爭了，風雲際會，百年難逢。你如再把我鬥倒，當可輕而易舉的取得天下盟主之尊──」

　　突然一聲大震，打斷了易天行未完之言，兩盞垂蘇宮燈，飄飄而出。一個蒼勁的聲音，傳了出來，道：「老夫已大開生死門，迎接貴賓，入門之前，諸位必得先知老夫的兩大戒法，迎賓美女，個個嬌艷絕倫，但她們卻是寸鐵未帶，決不會暗算諸位，十丈花廊，要全依定力渡過，諸位如自信不為美色所迷，儘管大步而入，萬一定力不堅，為那些美女容色所亂，儘管各擇所好，享一番閨房之樂，哈哈──哈哈──」

　　一陣大笑過後，那聲音重又接著說道：「但諸位決不能隨便出手傷害她們，一人違約，全體處死，老夫也不再和諸位相見了，立時便將開動機關，放出十萬毒蜂，三千條毒蛇，熄去室內燈光，讓諸位身受蜂蜇、蛇咬的味道。諸位雖然個個身負絕學，但身處十丈通道，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實難施展手腳，和蜂蛇抗拒，此為一戒，幸望諸位守記，免得一己誤眾。」

　　那蒼勁的聲音一頓重又傳了過來，道：「過了十丈花廊，諸位將又見到生平難遇的奇幻景色，奇物、珍寶，美不勝收。那些奇物珍寶雖是老夫準備好的禮物，但卻只能整收，不許零取，待老夫和諸位見面之後，諸位中或將有一人是那奇物珍寶的主人。如若有人擅取，諸位即將全體代他受過，老夫便要採取殘酷手段對付諸位了──」

　　易天行氣聚丹田，高聲說道：「什麼殘酷手段，不知可否先行一告，使我等提高戒心？」

　　但聞一陣悠長的笑聲，傳了過來，道：「老夫將開動機關，把諸位困在一座堅牢的石室之中，放出迷神毒煙！使諸位神志受那毒煙所傷，自相殘殺而死。」

　　易天行道：「這方法的確夠毒夠辣，在下也相信你確有那迷神毒煙。兩大戒法，我們完全答應遵守，如有人擅自違犯，不用你出手懲罰，我們自會群起而攻，自行處決。」

　　那蒼勁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很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聲音突然中斷，那停在壁間的巨大棺木前端，忽然自行開裂。群豪凝目向裡望去，只見裡面燈火通明，人影閃動。

　　神丐宗濤一皺眉頭，道：「咱們可要從棺材中走過去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兄弟走在前面就是。」一矮身，大步向前走去。群豪隨在易天行的身後而行。

　　這巨大的棺材裡面，竟然是一條四五丈長的通道，走完通道，景物忽然一變。只見一座紅色的門樓之上，寫著三個斗大的金字：「生死門」。紅門裡面，是一座廣大的庭堂，燈火輝煌，美女羅列，狀極恭謹。

　　易天行抱著那長眉老人的屍體，大步而入，高聲說道：「諸位姑娘，請讓去路，別讓血污沾了你們的素手羅衣！」

　　那些垂首女子，分穿紅、黃、藍、白、黑、五色，距離間隔，亦似有著一定尺寸，五色繽紛中隱隱排成了一個「死」字。

　　突然間，一聲鑼鳴，所有的垂首女子，忽的一齊抬起頭來，嫣然一笑。群豪目光一轉，果然發覺這些女子，一個個容色絕世，櫻脣輕啟，笑容如花，眉目傳情的媚態橫生，果然是風情撩人。

　　易天行回顧了群豪一眼，笑道：「諸位如若自知定力不足以走完這十丈花廊，最好是閉上雙目而行，有道是眼不見，心不煩──」說話之間，那排列的美女，突然開始緩緩移動。

　　群豪早受警告，心中早有了準備，眼看那排列的美女，個個容色絕倫，趕忙運氣調息，儘量保持內心的平靜。但見那緩緩移動的美女，速度逐漸加快，交叉穿錯，身影亂閃。

　　易天行自恃功力深厚，不為美女容色所動，一面流目四顧，一面縱聲大笑，放步向前走去。群豪齊齊隨在易天行身後，向前奔去。但見那疾轉不息的美女，紛紛向兩側讓去，一面脫去身上衣服。片刻之間，所有美女身上的衣服，儘皆脫去，玉臂粉腿，佈成了撩人綺念的肉陣。

　　易天行重重的咳了一聲，高聲說道：「你們的主人，已傳出了話，不許在下等傷害你們，但諸位亦不能攔擋我們的去路──」他縱聲大笑一陣，又道：「各位姑娘儘可裝模作樣，做出嬌媚的神態，也可使我們大飽一次眼福。」

　　說話之間，那羅列的美女，已排成了一座陣圖，每人保持著一定的間隔距離。只聽一個嬌柔細細的聲音，說道：「諸位請從我們之間，穿行過去。在你們行進之中，她們將以美目巧笑傳情諸位，嬌軀秀色，任君選擇──」

　　易天行看去，那些排成陣圖的美女，一個個俏目流轉，神情間，流露出一種異常渴望之色，那神情確有著一種撩動人心的嬌媚，不禁心頭一動，回過頭去，說道：「這些美女，不但美艷，而且還似服了一種藥物，哪位如自知定力不足以克制心中慾念，最好是閉上雙目，依借雙耳，跟隨著前人腳步而行。」說罷緩緩向前走去。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從未享過這等眼福，今日一見，縱死何憾！」舉步隨在易天行身後而行。

　　丁玲突然加快腳步，走到徐元平身側，低聲說道：「這些女子，雖然個個美艷，但和那南海紫衣少女相較，何啻大巫小巫，你只要一心想著那紫衣丫頭的容貌，就不會被這些女人誘動心神了。」

　　徐元平生平之中，從未見過這等場面，心中驚奇交集，不自覺的多望了那些女人一眼──

　　直待聽到丁玲相誡之言，才趕忙收斂心神，舉步向前行去。

　　初走一段，群豪都尚未覺出什麼，但走了一段之後，漸覺不對，只覺一陣陣女人的幽香撲鼻沁心，心中逐漸把持不定──

　　粉光肉色，陣陣幽香，已足以令人意動神馳，心旌搖蕩，何況這些裸女又開始發出一陣銷魂蕩魄的笑聲。

　　剎那間群豪耳畔俱是一陣陣輕輕的喘息，呢喃的囈語──彷彿是發自喉間，彷彿是出自丹田，又彷彿是發自鼻端。群豪縱然能閉起眼睛，屏住呼吸，但卻萬萬無法閉起自己的耳朵。於是本已閉起眼睛、屏住呼吸的人，聽到了一陣陣蕩人心魄的聲音，也忍不住將眼睛張開。

　　易天行回首一望，但見許多人面色已變為赤紅，目中也有了異樣的神色，有的人頭額之上，甚至已沁出了粒粒汗珠，但都咬緊牙關，克制著心裡的慾念。

　　這其間平日行為放蕩之人，反而較易把持，只因他們所見已多，經歷也多，而那些一生梗直，不近女色之人，驟然落入這溫柔陷阱，卻反而五內如焚，不能忍受。突聽一聲大喝，湯萬里一撩長鬚，閃電般抱起了一個裸女，向後狂奔而行，只聽那女子放蕩的笑聲，隨著湯萬里的步履遠去。

　　易天行暗嘆一聲，喃喃道：「想不到這樣一條漢子，終也逃不過色字一關──」語聲未了，只聽身側有人接口道：「他雖然沒有逃過此關，但此刻卻已由世上最痛苦之人，變為世上最快樂的人了。」

　　易天行雙眉一皺，轉目望去，只見查玉雙拳緊握，全身顫抖，目光有如餓狼般盯在一個裸女身上。

　　易天行大喝一聲：「咄！」隨手一掌，拍在查玉後背。查玉身子一震，呆了半晌，俯身道：「多謝前輩。」他跟在易天行身後，大步向前走去。

　　裸女之陣，雖不甚長，但其中途徑，卻是彎彎曲曲，群豪步履沉重，走了許久，還未走出，只覺自己生平所經的途徑，再無這般艱苦漫長。

　　但聽易天行大喝一聲，縱聲高歌起來，歌聲高昂，音節鏘鏘，有如金石擲地，震盪人心。群豪精神俱都一震，不約而同地挺起胸膛，踏著易天行歌聲的節奏向前走去。

　　宗濤一腳踏出這溫柔魔陣，便當頭向易天行一揖，朗聲道：「老叫化一生未服過人，今日卻要向你一禮，只因老叫化一生閱人雖多，卻未曾見到你這樣的人。」

　　易天行歌聲不絕，面上卻微微露出了笑容，片刻間群豪俱已走出。查子清仰天噓了口氣，道：「好險──」

　　易天行正色道：「色字一關，你我雖然僥倖渡過，但財字一關，祇怕較色字尤險，常言道：人為財死，各位切莫忘懷了。」

　　一面說話，一面當先走去。

　　轉過了一個彎子，跟前突然一亮。一行長長的垂蘇宮燈，高高的吊在通道頂上，光耀如晝。通道兩側突出的石板上，擺滿了玉石古玩，金銀珠寶。愈向前走，擺設愈是名貴，大都是罕見的珍貴之物，每一件都足以打動人心。

　　易天行一面觀賞，一面讚嘆，道：「當真是收藏巨富，雖禁宮內苑，恐亦不足相抗。」

　　楊文堯道：「唉！這些古玩翠玉，明珠珍畫，大都是罕見之物，兄弟耗盡了數十年的心力，到處蒐羅，但與此相比，何啻天壤之別，當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楊文堯說至此處，忽然住口不言，大步向前衝去，超越過易天行，搶先進入了一座大庭。庭中燭光輝煌，可鑒毫髮，三四丈方圓的大庭中，擺滿了各種罕見的古玩，珠光寶氣，美不勝收。

　　忽聞一聲驚叫，道：「啊！玉蟬金蝶！」

　　沉醉於那燦爛奪目寶光中的群豪，都被這一聲驚叫喚醒，齊齊抬頭看去。只見一座特製的木架之上，端放著揚名天下的雙寶，玉蟬通體如雪，晶瑩透明，兩支綠豆般大小的眼睛，卻赤紅如火栩栩如生。

　　金蝶較玉蟬大了甚多，連同雙翼，足足有一尺多長，不知用何物打成，雙翼薄如紙片，眉目觸鬚，清晰可見。

　　這時，已有一人大步行了過去，背手站在那木架之下，雙目凝注在玉蟬之上，臉上的神情變化不定，目光上流現出無比的渴望。易天行仔細瞧去，那人正是神算楊文堯，想剛纔那一聲驚叫，也必是此人所為。

　　目光環掃，只見全場中人，除了神丐宗濤之外，大都被那兩件傳誦武林的奇寶所惑，目光中滿是渴求之情。只聽楊文堯長長嘆息一聲，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千古名言，一點不錯。能得此寶死而何憾？」說完，伸手去取那木架上的玉蟬。

　　只聽查子清大聲喝道：「住手。」

　　楊文堯回頭打量了查子清一眼，冷冷說道：「幹什麼？」

　　易天行接口說道：「楊兄個人的生死，雖不足惜，但我等卻不願奉陪──」，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可記得那古墓主人之言麼？」

　　楊文堯道：「這個……」

　　易天行不容他說下去，接道：「如若楊兄一定要取，祇怕在場之人，都容你不得。」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楊文堯，你回過頭來瞧瞧？」

　　楊文堯依言回過頭來，只見無數道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每人都已運集了功力，蓄勢待發，看樣子只要自己一動那玉蟬、金蝶，無數的拳掌立時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撞擊過來。

　　面臨生死的關頭，楊文堯反而鎮靜了下來，目光緩緩由群豪的臉上掃過，說道：「諸位當真相信這古墓中主人之言嗎？他如存下了殺害咱們之心，就是一個不取，也是難以逃得過他的毒手。」

　　易天行道：「不論這古墓主人之言，是真是假，楊兄最好別生貪心，懷璧其罪，只要一取這玉蟬金蝶，在場之人包括兄弟，立時都將生殺人之心。」他微微一頓之後，又接道：「兄弟承蒙諸位抬愛，擁作暫時領隊之人，現下大體算來，幸未辱命，此時此地，兄弟這領隊之名，也奉還諸位，告個終結了。」一側身，向石門之內行去。

　　只聽丁玲高聲叫道：「易天行，快退出來。」

　　易天行已入門，聽得丁玲呼叫之言，重又退了出來，微微一笑，道：「聰明的姑娘，又想出了什麼花樣？」

　　丁玲冷冷說道：「大智若愚，大惡若賢，如以你在這墓中的行動看來，當真是叫人難信你是一位身負萬惡的巨凶──」

　　易天行臉色微微一變，眉宇間突然泛現起一片殺機，沉聲對丁高說道：「丁兄如若再不管教你這個刁蠻的女兒，兄弟可要替你管教她了。」

　　丁玲格格一陣嬌笑，道：「你可是害怕了嗎？我偏偏要說個明白，我不相信你會在此時此地之中殺了我──」

　　易天行突然抬手一指，點了過來，道：「不信你就試試？」

　　耳際間同時響起了兩聲大喝，兩股強厲的掌風，同時湧到，一股擊向了易天行的前胸，一股攔阻他的傷人指力。

　　群豪定神看去，兩個發出掌力之人，一個是徐元平，一個乃是神丐宗濤，徐元平救人，宗濤擊向易天行的前胸。

　　徐元平出手雖快，但易天行的動作何等迅快，內力何等強大，右手被徐元平掌力所阻，但指風仍中了丁玲的身軀，只不過偏離要穴，指風減弱了一些，只見丁玲的身軀搖晃了一陣，突然向後倒了下去。

　　丁高身子一側，大步衝了過來，道：「玲兒，你傷的很重嗎？」雙手疾扶，托住了丁玲向後倒臥的身子。

　　丁玲掙扎著由丁高的懷中抬起頭來，說道：「你想混水摸魚，當先進入這幽暗的甬道中，隱身暗處，借機傷人，以你的功力，暗施算計，自然是十拿九穩了──」

　　話至此處，突然一陣急咳，痰湧咽喉，雙頰如火，似是有一股悶急之氣，湧塞難出。

　　丁高黯然說道：「孩子，你當真傷的很重。」輕輕一掌，拍在丁玲後背「命門穴」上。

　　丁玲猛然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混有鮮血的濃痰，急急地說道：「你想借這一段幽暗的行程之中，一舉把你心中憚忌之人，完全殺死，然後再放手和那古墓主人一拼，僥倖度過這幽暗甬道之人，不知就裡，只道你易天行當先為他們開道，心中還對你感激甚深，你已樹立了良好的聲譽，大部份人，都將很自然聽你之命，這辦法很好啊！可惜被我丁玲揭穿了。」

　　易天行鐵青著臉色，說道：「鬼丫頭當真是聰明的很──」

　　突然縱聲大笑一陣，接道：「可惜你還有一點沒有想到，眼下情景，已經是進退兩難，向前走生死難測，向後退，死路一條，雖然明知這一段生死路上凶險重重，但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丁玲道：「你不要勉強裝出鎮靜，我已知道你內心中十分惶急。」

　　易天行緩緩揚起右手，冷冷說道：「你已是氣若游絲之人，我只要輕輕給你一掌，立時可以把你震斃掌下。」

　　就在他舉起右手之時，徐元平和宗濤同時挺身而出，擋在丁玲的前面。易天行目光一轉，笑道：「不用我這一掌，她也活不成了。」翻身一躍，直入石門之內。

　　丁玲突然一挺身子，站起了嬌軀，回頭對丁高說道：「爹爹，女兒就要走了，咱們父女一場，女兒未能為爹爹披麻戴孝，反有勞爹爹為女兒送終──」，說話之間，人已跪了下去，接道：「請爹爹受我一拜吧。」

　　在這等訣別的情景之下，冷酷的鬼王丁高，亦不禁黯然垂淚，伸出雙手，挽住了丁玲玉腕，說道：「孩子你傷在何處？快些告訴爹爹，你為了揭穿易天行的陰謀受傷，在場之人，都不會坐視你傷重而死，孩子，快告訴我傷在什麼地方？」

　　丁玲悽涼一笑，道：「爹爹不用多費心啦，我知道自己的傷勢──」回目向徐元平望去，只見徐元平也正蹬著一雙星目，望著自己，滿是焦慮惶急之情。

　　只聽那石門之內傳出來兩聲大喝，一股強厲的暗勁湧了出來。

　　神丐宗濤冷哼一聲，隨手拍出一掌，內力山湧，硬把那一股湧出石門的暗勁，給硬生生的擋了回去。

　　丁玲目光移轉，掃視了群豪一眼，扶著丁高的手腕站了起來，痛苦的臉色上，泛現出一抹微笑，舉手對徐元平招了一招，說道：「我已經快要死了，不知你肯不肯聽我兩句遺言？」

　　徐元平道：「姑娘有話，儘管請說，在下力所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丁玲點了點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要好好照顧我的鳳妹妹──她是個胸無城府，天真純潔的孩子──」忽然一陣急咳，打斷了未完之言。

　　徐元平道：「姑娘但請放心，丁鳳姑娘已為在下認作義妹，今生一世，我都把她當自己親生妹妹一般看待。」

　　丁玲異常艱苦地說道：「你一向重諾守信，言出如山，得你一句承諾之言，我死也瞑目──」忽然氣血上湧，塞阻咽喉，一口氣接續不上，仰身倒栽下去。

　　丁高伸臂抱住了丁玲嬌軀，急聲說道：「玲兒，玲兒──」

　　但見丁玲雙目緊閉，面色白中泛青，人已氣絕逝去。

　　宗濤黯然一嘆道：「鬼谷神女，舌巧心靈，身負詭詐之名，生具兒女心腸，奸詐的仁慈，陰險的善良！可惜天不假年，死得太可惜了。老叫化生平最是敬服此等之人，姑娘你慢行一步，受我老叫化一禮。」

　　這位揚名武林的風塵豪俠，說完話後，竟然當真的抱拳對丁玲屍體深施一禮。徐元平想到了丁玲諸多相助之情，不禁泫然淚下，抱拳一個長揖，道：「姑娘對在下施恩良多，恨無一報，竟成永訣，請受我一禮，聊表懷慕。」

　　群豪想到了丁玲冒死揭露易天行陰謀的豪壯之氣，都不禁疚生內心。這陰謀又是關連群豪的生死，一念動心，個個肅然作禮。

　　鬼王丁高突然縱聲大笑，道：「玲兒，你死後能得這些武林高人這般崇敬，強過爹爹千倍！榮寵集於一身，埋骨何憾！」

　　金老二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可惜那毒老人已然死去，如若還活在人世之上，憑他精博醫道，定可使丁姑娘起死回生。」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那倒未必。難道當今之世，就沒有強過他的人嗎？」

　　群豪回頭望去，只見那面垂黑紗的紫衣少女，在南海門高手擁護之下，姍姍而來。徐元平、金老二、宗濤心中俱都大喜，不約而同地暗暗忖道：「是了，怎地忘了她了？」

　　只因他三人俱都深知紫衣少女之能，彷彿紫衣少女一來，便可挽救丁玲的性命。丁高悲痛愛女之死，別的聲音，他根本沒有聽到。

　　徐元平一步趕上去，大喜道，「你來得真好，你若不來，我真的要──」

　　紫衣少女突地頓下腳步，截口道：「我來了你很高興，是嗎？」

　　徐元平道：「自然。」

　　紫衣少女緩緩道：「你是因為見到我來而高興，還是只因為我來了可以救活丁姑娘而高興呢？」

　　徐元平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聽紫衣少女輕輕哼了一聲，緩步走了過去，徐元平沉聲一嘆，卻見梅娘已站在他身側，輕輕道：「這孩子天資之聰明，遇事之果斷，當今武林，無人能及。但是──唉，她終於還是個女孩子！」

　　徐元平又自一呆，口中雖未說話，心中卻不禁暗忖：「我自然知道她是個女孩子，難道──」

　　那知他心念尚未轉完，梅娘又已接口道：「無論是多聰明的女孩子，只要她是女子，就免不了有妒忌之心，尤其是對自己最喜歡的人，這是千古以來所有女子的通病，你知道嗎？」

　　話才說完，她已擦身而過。徐元平木立當地，反覆地咀嚼著這幾句話，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

　　紫衣少女姍姍走到丁玲身旁，眼波四掃，見眾人面上的悲哀沉重之色，心裡頓覺萬念縈迴，暗忖道：「我若死了，不知有沒有人會這樣對我？」又忖道：「她這樣一個女孩子，為什麼會得到這些人的關心？只因為她肯犧牲自己，去救別人，而我呢──」眾人目光，俱都瞬也不瞬地望在她身上。只見她緩緩俯下身去，探了探丁玲的胸口，又把了把丁玲的脈息，再一翻丁玲的眼瞼，然後仰面凝思，閉口不語。

　　金老二、宗濤，俱是心性急烈之人，丁高更是關心愛女，三人忍不住地脫口問道：「她可還有救？」

　　紫衣少女垂下頭，輕輕嘆息了一聲，緩緩道：「她已經氣絕，八脈俱斷，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她。」

　　眾人身子一震，茫然立在當地。是因他們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告斷絕。

　　紫衣少女接著又道：「但是，我雖然無力再挽救她的性命，卻能夠保全她的屍身，我可以使她的屍身永不腐壞，讓你們能──」

　　話聲未了，那邊突地傳來一聲大喝！

　　眾人一齊轉首望去，只見徐元平急步而來，滿面俱是激動之色，停下腳步後，身子仍在不住發抖，金老二失色道：「平兒，你怎地了？」

　　徐元平目光有如利刃般望在紫衣少女身上，大聲道：「你──你──你為什麼不肯救她，你心腸為什麼這麼狠毒──」

　　紫衣少女嬌軀木立。宗濤道：「兄弟，你怎能這麼說話，丁姑娘氣脈已絕，回天乏術，這怎能怨天，怎能尤人呢？」

　　徐元平大喝一聲：「不是的！」一手指向紫衣少女接道：「只因她心懷妒忌，妒忌丁姑娘，是以才不肯出手相救於她。」

　　紫衣少女纖纖的指尖，也起了陣陣顫抖，道：「你──你以為我是──是這樣的人嗎？」

　　徐元平道：「是不是這樣的人，只有你自己心裡知道，只要你夜深夢迴時，能問心無愧，別的人自然無法奈何你。」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不禁有些懷疑。那懷疑的心念，便都從目光中流露出來。

　　梅娘厲聲道：「徐元平，你怎能隨意污瀆我的孩子。」但是她很明白紫衣少女驕傲而好強的生性，自己心裡，也不能全無疑念，是以說話的聲音，也變的有氣無力。

　　鬼王丁高突地長身而起，道：「姑娘，只要你能救活我的孩子，無論要我做什麼，我──我鬼王丁高寧可永遠聽命於你──」

　　紫衣少女嬌俏的身子，不住顫抖，她面上的輕紗，也有如水紋般起伏著說道：「你們都以為我能救得她嗎？」

　　眾人一言不發，實無異己默認了她的話。

　　紫衣少女目光一掃，突地仰天狂笑道：「我為什麼能一定救活她？為什麼人人都不能做到的事，你們卻要我做到，我若不能做到，你們便要說我心存妒忌，心腸狠毒。」

　　眾人俱都一愕，只見紫少女狂笑不絕，身子卻緩緩向地上倒了下去。

　　梅娘驚喚一聲，惶急地竄了過去，一把將她抱在懷裡，道：「哎你──孩子你──」她心情太過激動，是以語不成句。

　　紫衣少女眼簾半張半合，道：「梅娘──我沒有──錯！」

　　梅娘緊緊抱住紫衣少女，眼中已有淚光閃動，道：「孩子，你沒有錯，總是我錯怪了你。」

　　紫衣少女悽然一笑，不再說話，良久良久仍無聲息，梅娘道：「孩子──你救了別人，如今──如今有誰來救你──」放聲大哭起來。

　　金老二大驚道：「莫非──莫非她──」

　　梅娘悲泣道：「你們都害了她，她含冤不白，如今已咬碎口裡的淬毒珠，已是無救的了！」

　　徐元平大邁一步，衝到梅娘身邊，惶然地問道：「她當真的是死了嗎？」

　　但見梅娘滿頭蕭蕭的白髮，不住的顫抖，顯然她的內心正有著無比的痛苦，激動，淚湧如泉。

　　忽聽一聲暴喝道：「你這兇手──」呼的一陣杖風，猛向徐元平當頭劈下。徐元平目光一轉，已然看清是那紅衣缺腿大漢，掄動鐵拐擊來。他黯然一笑，道：「好吧！我為她償命就是。」一閉雙目，凝立不動。

　　就在這生死殊途的一剎那間，忽然橫裡伸過來一支竹杖，封架開那紅衣缺腿大漢的鐵拐，說道：「不要傷了他！」

　　那紅衣缺腿大漢，滿臉激忿，雙目盡赤，但回顧了那出杖人一眼後，卻是不敢發作，氣得臉色鐵青，問道：「梅娘──你這是──是什麼意思？」他氣急之下，連口齒也有些結巴起來。

　　梅娘緩緩抱起了紫衣少女，道：「奼奼已經死了，你殺了他，奼奼也是難以復生──」

　　紅衣缺腿大漢望望梅娘懷中的屍體，突覺一股怨恨之氣，直沖上來，怒聲接道：「殺了他亦可略慰師妹在天之靈，你這老氣──」

　　突聽王冠中大聲喝道：「住口，你發了瘋麼！」

　　那紅衣缺腿大漢，黯然一嘆，滾出來兩行淚水，道：「難道我們對師妹之死，就這樣不聞不問麼？」

　　王冠中神態亦甚激動，但他涵養較深，強行按制著心頭怒火，說道：「我想梅娘老前輩定有安排，你這般出言無狀──」

　　梅娘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不能怪他，奼奼之死，連老身也有萬念俱灰的感覺，恨不得殺盡眼前之人，何況他了。」

　　王冠中悽然一笑，道：「劉師弟雖然衝動一些，但他說的不錯，師妹是受人污衊，受不住譏諷，憤而自絕，這筆帳咱們豈能不討？」

　　梅娘道：「她死的固然含冤莫白，但促成她死亡之因，並非自今日始，這個仇不能自今日算起。」

　　那紅衣缺腿大漢，縱然大笑，道：「不錯，凡是牽入師妹之死的原因中人，一個不饒──」

　　神丐宗濤突然冷笑一聲，接口說道：「別說南海門還未必有能一舉盡敗中原武林高手，縱然是有此本領，也不能使她復生，哈哈，哈哈，南海門中人物，原來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

　　王冠中冷冷說道：「在下聞得神丐之名已久，你可敢和在下決一死戰。」

　　梅娘道：「不要慌──」雙目突然暴射出威凌的神光，環掃了四周群豪一眼接道：「這個仗總是要打，不是我們南海門中人橫屍古墓，就是你們中原武林人物斷魂今朝──」

　　徐元平突然睜開雙目，望了紫衣少女和丁玲的屍體一眼，長長嘆息一聲，黯然說道：「兩位姑娘之死，論罪魁禍首，易天行首該償命──」

　　梅娘道：「不錯，第一人是他，第二個該是你了。」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大丈夫愧疚而生，何如慷慨一死，如若你們覺著我應該為死去蕭姑娘償命，在下決不推辭，但如你們殺我之後，再殺易天行，何如先讓我們兩個拼個死活出來，你們袖手旁觀，坐收漁利。」

　　梅娘道：「你和他有仇恨麼？」

　　徐元平道：「殺父凌母，不共戴天。」

　　梅娘突然轉過臉去，望著宗禱說道：「你說我們南海門下，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不知指何而言？」

　　神丐宗濤冷然笑道：「你既知她口中早含著淬毒珠，為什麼不早些設法取去，直待她碎珠死去，卻大放馬後炮，振振有詞。」

　　徐元平滿臉通紅，身軀顫動，顯然他心中也有著無比激動，一字一句地說道：「宗老前輩說的不錯，你既然知道她口中早含有淬毒珠，為什麼不設法取它出來。」

　　但聽那石門之內厲喝之聲不絕於耳，且隱隱可聞掌風傳來，似是那石門之內，正展開激烈的搏鬥。

　　梅娘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就要怪上天賜給她太多的美麗了，她為了保她的清白之身，經以常口含淬毒珠，想不到她竟然忍不下一時譏諷，碎珠服毒。」

　　片刻之間，死去了兩個絕代紅顏，徐元平觸景傷情，總覺這兩人之死，都和自己有著極大的關係，內心惶惶不安感慨叢生。

　　梅娘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之事，回過臉去，對王冠中低語數言。

　　但見王冠中不住的點頭，回身向外走了兩步，陡然回過身來，搖頭說道：「去路遙遠、險阻重隔，我縱能生離此地，也難重返墓中，要走咱們得一起行動。」

　　梅娘沉吟一陣，緩緩放下那紫衣少女的屍體，道：「你們好好護守她的屍體，老身去去就來。」轉過身子，急急奔去。

　　她行色慌匆，似陡然間想起了什麼重要之事。

　　丁高緩緩抱起女兒屍體，道：「孩子，這古墓之中，充滿著死亡，爹爹能否全身而退，甚難預料，你生前我沒有好好的愛護過你，如今咱們父女能夠同死一處，我定當好好的照顧於你。」

　　徐元平突然對紫衣少女的屍體抱拳一個長揖，說道：「姑娘慢走一點，待在下報了父母之仇，再來給姑娘償命。」忽然轉身一躍，竄入那石門之中。

　　那紅衣缺腿大漢想出手攔阻之時，已是遲了一步。

　　宗濤哈哈一笑，道：「百里行程半九十，咱們既然越渡了重重機關，豈能被這段生死路給嚇阻不成。」緊隨徐元平身後，闖入了石門之中，走了兩步，突然又迴轉過來，說道：「這一十三丈行程之中，除了那古墓主人，派遣有高手埋伏之外，還有易天行從中暗施算計，老叫化深望諸位能夠暫時拋棄個人之間的恩怨，相互支援，共渡此險。」

　　楊文堯接道：「宗兄言之有理，兄弟全力擁護。」

　　丁高、查子清齊齊點頭，道：「易天行狡猾無比，如若以一對一，不論鬥智鬥力，咱們眼下之人，祇怕沒有一人是他的敵手，此人既是偽善行惡，專以暗算傷人，咱們自是大可不必和他講什麼武林規矩，合力把他除去，也就是了。」

　　宗濤欲言又止，長嘆一聲，轉身向前行去。

　　楊文堯目光一掃群豪，低聲說道：「冷兄──」

　　千毒谷主自從和群豪會合之後，一直微閉雙目，不肯多言，直待聽到楊文堯呼叫之聲，才陡然睜開眼睛說道：「什麼事？」雙目神光暴射而出，逼視在楊文堯的臉上。

　　原來他一直在運氣調息，他內功基礎深厚，這段時間雖然不長，但已完全調息復原，精神大為充沛。

　　楊文堯微微一怔，道：「兄弟想和冷兄併肩開道，查兄隨後而行，以他百步神拳，相助咱們，合咱們三人之力，縱然遇上易天行，亦無所懼。」

　　千毒谷主正待答話，想見梅娘急急奔返，在她身後，相隨著一個長髮亂垂的少女，千毒谷主目光一掠那少女，急急說道：「倩兒，快些過來。」

　　只聽上官嵩大聲叫道：「倩兒，到這邊來！」

　　忽見上官婉倩滿臉凝呆之色，目光緩緩由上官嵩和冷公霄的臉上掃過，恍如不識一般，緩步向那石門之中走去。

　　上官嵩似是看出了女兒神情不對，大聲叫道：「倩兒，倩兒，你怎麼連為父也不認識了。」

　　但見上官嵩心頭大急，急急的放步衝了過去。

　　但那冷公霄比他動作還快而且距離又近，身子一側，緊隨上官婉倩身後而入。

　　楊文堯、上官嵩、丁高、金老二等，魚貫相隨，衝入了石門之中。

　　石門外，僅餘下了南海門中之人。

　　梅娘探手從懷中取出栩栩如生的玉蟬，說道：「中原武林道上，盛傳此物能解百毒，不知能否解得奼兒淬毒珠上的毒性？」

　　王冠中道：「師妹已把藥毒吞入腹中，難道咱們也要把這玉蟬捏碎讓她服下不成。」

　　梅娘怔了怔，道：「這個我事先例未想到。」

　　王冠中長嘆一聲，道：「梅娘前輩可是因為上官姑娘看到你老人家動手去取玉蟬，是以才下毒手點了她的奇經八脈？」

　　梅娘道：「不錯！」

　　王冠中道：「梅娘前輩，你──咳咳，」突地俯下頭去，不住咳嗽。

　　梅娘嘆道：「你不要咳咳，因為我早已知道你想說的話了，你是要說我手段太過狠心，是嗎？」

　　王冠中突然抬起頭來，沉聲道：「梅娘，那玉蟬是萬萬不可給師妹服下的！」

　　梅娘道：「為什麼？」

　　王冠中道：「這孤獨之墓中，處處充滿了出人意料，詭奇難測之事，有時不禁令人生疑，這整個的古墓，以及所有關於古墓的傳說，只不過是個騙局，那麼，有關那金蟬與玉蝶的傳說，也──」

　　梅娘截口道：「也可能是假的，是嗎？」

　　王冠中道：「正是！」

　　梅娘長嘆道：「我也是生出這種懷疑，是以才遲遲未敢將玉蟬讓她服下，但她毒勢如此，除了冒險一試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王冠中肅然道：「寧可暫保現況，以伺良機，莫要輕舉妄動，弄巧成拙！」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嚴肅，雖非是一個後學對前輩說話的語氣，但卻充份顯露出他對師妹生死的重視與關心。

　　梅娘思忖半晌，輕輕嘆道：「依你──」她實在也不敢作主，決定這等大事。

　　王冠中躬身一禮，道：「前輩抱住師妹，在下當先開路！」

　　那紅衣缺腿大漢濃眉一軒，大聲道：「我來！」

　　王冠中當先大跨一步，搶在梅娘前面，進入石門。

　　紅衣缺腿大漢、和駝、矮二叟，緊隨在梅娘身後而行。

　　一入石門，立時聽得強厲的掌風，迴蕩不絕，只是聲響都已在數丈之外，顯然前面正展開一場激烈的搏鬥。

第三十八回　南海奇叟

　　王冠中忽覺腳下一滑，踏在一方鬆軟之物上，本能探手一抓，隨手撈起一物，原來是一具屍體，不由輕聲一嘆，道：「這石道中已死人不少。」忽見數丈外寒光閃動，緊接著響起了一聲尖叫，顯然又有一人斷送了性命。

　　梅娘低聲地說道：「冠中，咱們走慢些，讓他們替咱們開道。」

　　那紅衣缺腿大漢接道：「梅娘高見，咱們免不了要和中原武林高人一拼，借這機會調息養神，也可保存一分實力。」

　　但聞掌風、拳勁，劃出的嘯風之聲，不絕於耳，但卻凝滯不前，顯然，前行之人已遇上了強大的阻力，一時之間，無法衝過。

　　王冠中道：「這古墓中的主人，實是不可輕敵，以中原那麼多武林高手聯合之力，竟然是衝它不過。」說話之間，已然接近了動手之處。呼的一股拳風，直對王冠中前胸擊來。

　　王冠中右手一揮，硬接了一擊，左手疾快還擊過去一掌。內力洶湧，排風擊去。

　　只聽神丐宗濤的聲音叫道：「上官兄，咱們阻擋後面，南海門人，已借機夾擊過來了。」暗影中響起了徐元平的怒喝道：「擋我者死！」寒光電閃，輪轉在幽寂的甬道之中。

　　但聞慘叫之聲，此起彼落，似是已有不少人傷在他劍芒之下。一個蒼勁低沉的聲音，傳入了甬道中，道：「你們既然攔擋不住，那就不要攔阻他們了。」

　　梅娘忽覺全身一顫，幾乎栽倒地下，低聲對王冠中道：「冠中，這聲音好生耳熟？」

　　王冠中道：「晚輩也覺著有些熟悉，好像師傅老人家的聲音？」

　　梅娘道：「奇怪呀！這幾年來，他一直未離開過南海，那裡會有時間，經營這一座孤獨之墓呢？」

　　王冠中道：「師傅之能，神鬼難測──」

　　忽見幾道白光，幽寂中閃閃生光，攔住去路。王冠中冷然喝道：「什麼人？」只聽衣袂飄拂，那紅衣缺腿大漢和駝、矮二叟，一齊衝了上來。

　　南海門中之人，一個個內心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把哀傷紫衣少女之死的悲痛，化成了復仇的怒火。歐駝子首先發難，呼的一掌直推過去。

　　上官嵩大喝一聲揚掌硬接一擊。兩股掌力相撞，激漩成風，迴轉夾道中。

　　只聽梅娘唏噓說道：「如若當真是奼兒的爹在這古墓之中，這孩子就有救了。」

　　王冠中道：「但願上蒼相佑，小師妹得獲重生。」

　　只聽那紅衣缺腿大漢暴聲喝道：「老叫化果然是名不虛傳，再接我一拐試試。」

　　宗濤敞聲大笑，道：「咱們有得一陣好打，一拐何足為奇。」

　　但見寒光一閃，上官嵩高聲說道：「宗兄赤手空掌，接他鐵拐，未免太吃虧了，由你來對付駝、矮二叟，由兄弟對付鐵拐。」

　　宗濤笑道：「上官兄不用客氣，駝、矮二叟以二攻一，上官兄動用兵刃，也不算有失身份。」

　　上官嵩刷刷兩劍迫退了駝、矮二叟，高聲說道：「駝、矮二叟中原叛逆，昔年兄弟在西北道上獨鬥兩人三百餘合，武功不過如此。」

　　只聽胡矮子暴聲喝道：「上官兄少逞口舌之利，今日咱們不見真章，決不住手。」一面說話，一面撩衣取出一支鐵筆，揮筆直攻過去。

　　只聽一陣叮叮咚咚之聲，筆劍連環相擊數招，幽暗的夾道中，閃起了一串火星。

　　上官嵩大喝一聲，左手橫掃出一招「橫斷雲山」，右手劍「白雲出岫」，卻疾向那紅衣缺腿大漢點去，口中厲聲喝道：「什麼人傷了我的女兒！」

　　宗濤心中一動，暗道：原來他是心憤女兒被傷，才要和南海門下正宗弟子動手，老叫化何不成全了他這個心願？身子一閃，避開鐵拐，右手一揚，接了歐駝子的一掌。兩人交錯而過，迅快的換了對手。

　　上官嵩和那紅衣缺腿大漢，似是都有了搶佔先機之心，劍、拐並舉一齊出手搶攻。但聞一陣兵刃相擊之聲，劍、拐連續相擊，金鐵交鳴，不絕於耳。

　　上官嵩雖是用的寶劍，但他的雙劍重量，各達十斤，和一般以輕靈取勝的寶劍，大不相同，既可有一般寶劍劈刺之長，又可以當作重兵刃施用，和人硬打硬接。

　　這兩人，一個心傷師妹之死，恨不得一舉殺盡中原高手，好替死去的師妹復仇；一個悲懷女兒之傷，恨不得片刻間，制服南海門中所有之人，以迫他們解救女兒傷勢。憤怒熱血，沸騰在兩人的心胸之中，是以，一動上手，立時巧功並出，各極凌厲，兵刃嘯風盈耳、金鐵相擊聲蕩漾不絕，火星閃迸不已。

　　激鬥中傳過來徐元平的聲音，道：「兩位老前輩暫請住手，那古墓主人已然下令他屬下停手了──」

　　宗濤疾急的拍出二掌，逼退了駝、矮二叟，說道：「上官兄，咱們不能延誤了時間，早些走吧！」微微一頓，高聲對南海門下各人說道：「古墓主人已下令他屬下停手，開門迎賓。你們既然存心要和中原道上高手一搏，也不必急在一時，咱們先去見了那古墓主人之後，再動手不遲。」

　　那紅衣缺腿大漢雖然不願歇手，但卻被梅娘喝止。神丐宗濤一扯上官嵩的衣袖，道：「咱們走啦！」一齊轉身向前行去。十幾丈的行程，轉眼已完，出了夾道，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座廣大的敞廳之上，四周滿擺著盆花，八個青衣童子提著長劍，併肩站在靠後壁一座緊閉的紅門前面。千毒谷主當先迎了上去，拱手對上官嵩道：「托上官兄之福，令嬡在兄弟全力維護之下，有驚無險，安然渡過了那一段死亡之路。」

　　上官嵩轉眼望去，只見上官婉倩長髮垂肩，站在一側，目光凝滯，滿臉茫然神色，不禁一陣黯然，低聲叫道：「倩兒！」緩步走了過去。上官婉倩愕然望了上官嵩一眼，茫然一笑，慢慢的轉過身去。上官嵩心頭一涼，陡然收住了腳步，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恩養二十年，從小帶大的親生女兒，忽然間把他視作陌生路人，這打擊是何等的沉重。只聽神丐宗濤低聲勸道：「上官兄，令嬡只不過受人暗算，神智暫時不清而已。只要咱們能夠離開這古墓，不難替她療好傷勢。」

　　上官嵩回頭望了宗濤一眼，拭去淚痕，道：「多蒙宗兄指教。」

　　宗濤回顧了大廳一眼，忽然微微一笑，道：「這倒是一片極好的埋骨之地。」

　　只聽易天行高聲說道：「大駕既然下令屬下停手，引我們進入此地，何以遲遲不肯出見？」

　　只聽得那兩扇緊閉的紅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身軀矮小，全身黑衣之人，大步走了出來。這人的裝束十分滑稽，留著兩撇八字鬍，手中提一個銀光燦燦的旱煙袋，短褂及腹，長褲拖地，附著那矮小枯瘦的身體，活似一個紙紮人。

　　徐元平一皺劍眉，回頭對金老二道：「叔叔，這個人可也是江湖上的高人嗎？」

　　金老二道：「此人我也從未見過，不知是哪路人物。」

　　只見那身體矮小全身黑衣之人，身子一個旋轉，靠在紅門左側而立。緊接著走出一個全身白綾的矮小女人，緊靠在紅門右側站好。那八個青衣童子一齊舉步，走約四五尺遠，又一齊停了下來，手中長劍，斜斜舉起，搭成了一片劍牆。

　　神丐宗濤冷哼一聲，罵道：「臭排場倒是不少。」

　　餘音甫落，敞廳中響起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一個青衣老叟，背著雙手，緩步而出。傳誦江湖的古墓之秘，一旦揭穿，而且和傳言大相徑庭，群豪心中都有著一種惘然的期待，個個聚精會神，凝目而視。

　　只見青衣老叟宏亮的聲音，響徹大廳，道：「衡山一別，倏忽十載，不知諸位中，還有人識得老夫嗎？」話聲一起，八個青衣舉劍的童子，忽然分退兩側，垂劍而立。

　　易天行縱聲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中原武林被你一手遮盡耳目，一騙十餘年，當真是高明的很。」

　　青衣老叟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掃過，道：「故弄玄虛之人，並非出自老夫心裁，這還是你們中原高手自相佈設的騙局，只不過被老夫早先發現，借他們的一番心血，和諸位開一次玩笑罷了。」

　　廳中群豪，大都聽得為之一怔，神丐宗濤目光一掠易天行，道：「除了易天行外，老叫化想不出誰有這等心機。」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宗兄過獎兄弟了，這一次卻偏沒有被你猜對。」

　　那青衣老叟臉色肅然地說道：「那人現在古墓之中，等一會老夫自然要他出來和諸位相見──」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這古墓佈設精巧，機關重重，埋骨此地，想必無憾。」

　　易天行臉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何用心？」

　　青衣老叟哈哈大笑，道：「諸位既然到了此地，難道還夢想全身而退嗎？」

　　易天行回目掃掠了宗濤一眼，欲言又止。他自知眼下已成群豪之敵，如若和這青衣老叟言語頂撞起來，未必會為群豪支持，故而沉默不言。

　　楊文堯突然接口說道：「就憑你一人之力，當真想留下我們所有之人不成，在下倒是有些不信。」

　　神丐宗濤一心想著那佈設這古墓之人，說道：「那佈設這古墓的原主人既在此處，何不請出一見。」

　　青衣老叟淡然一笑，道：「這個，先不用急──」忽然臉色一變，話語中斷。群豪回頭望去，只見白髮蕭蕭的梅娘，抱著紫衣少女緩步而來。

　　那青衣老叟對梅娘的突然出現，似是甚感震驚，神色大變，呆在當地。梅娘亦似是大感意外，幾乎把懷抱中的紫衣少女，摔落在地上。南海門中人個個臉色肅穆，一齊把目光投注在那青衣老叟的臉上。

　　場中群豪，大都是久在江湖上闖蕩之人，都有豐富的閱歷，一看南海門下之人的神色不對，立時警覺到這一場古墓騙局中，另有曲折內情。

　　果然，梅娘略一定神，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那青衣老叟舉手一拱，道：「梅娘，過去的事，咱們以後再談，此刻群豪雲集，那有工夫談咱們私人之事──」

　　滿頭白髮的梅娘，突然泛生起兩頰紅暈，厲聲喝道：「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剝你之皮，冠中，過來抱著你的師妹──」

　　王冠中大邁一步，走到梅娘身側，低聲勸道：「老前輩暫請息怒，此時此情之下──」

　　梅娘似是已激忿難耐，一轉身把那紫衣少女交到王冠中的手中，一頓手中竹杖，直向那青衣老叟衝去。

　　陡然的變化，充滿了神秘、詭奇，廳中群豪都是有豐富的江湖經驗閱歷，也有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感。

　　那青衣老叟似是畏懼梅娘，看她提杖撲來，神色大為驚恐，急急揮手說道：「快些把她擋住。」八個青衣童子應聲而出，長劍齊揮，結成一座劍陣，擋住了梅娘去路。

　　梅娘竹杖疾揮，呼的一杖掃去，口中怒聲喝道：「擋我者死。」只聽一陣乒乒乓乓之聲，和竹杖相觸的長劍，盡被震盪開去。但那八個青衣童子，似是久經戰陣，覺著難以力勝強敵，立時催動劍陣，剎那之間光影交錯，寒芒亂閃，團團把梅娘圍起。廳中群豪，都知道梅娘的武功甚高，但卻始終無人和她正式動手相搏一場，此刻見她出手，都不禁凝神注視。

　　只見她竹杖伸縮，招數變化萬端，凌厲的攻勢中，門戶封閉十分謹嚴。但那八個青衣童子佈成的劍陣，亦有著奧妙無比的變化，雖在梅娘竹杖強猛的迫逼之下，仍能靈活的運轉，激鬥二十合，梅娘仍難逾越雷池一步。

　　駝、矮二叟和那紅衣缺腿大漢，都已運氣蓄勁，隨時準備出手相助。激鬥中突聞梅娘一聲怒喝，手中竹杖突然加快。但見杖影翻滾，一片嘯風之聲，那八個青衣童子排成的陣劍，登時被那翻滾的杖影，迫得有些亂了陣腳，穿錯交攻之間，已有點手忙腳亂起來。

　　揚文堯看得一皺眉頭，低聲對查子清道：「查兄，這老嫗功力如此深厚，竹杖揮掃之間，力如巨浪排空，當真是不可輕敵。」

　　查子清答道：「楊兄說的不錯，人到了古稀之年，尚能保持著如許深厚的內力，實是難得的很。」

　　這時，梅娘和那八個青衣童子，已將分出勝敗，梅娘手中的竹杖縱送橫擊，更見凌厲，那八個青衣童子，已被梅娘強猛力攻，由中間截分為二，陣式的連鎖作用頓失，形成了各自為戰之局，再有幾個回合，勢必要傷在梅娘手中不可。

　　那青衣老叟看出情勢不對，立時轉身向後奔去。

　　梅娘突然大喝一聲，滿頭白髮，根根都豎了起來。竹杖橫擊，生生把兩個青衣童子連人帶劍震得飛了起來，疾衝過去。

　　那青衣老叟剛剛跑到那扇紅門前面，梅娘的竹杖，已到了他的身後。那兩個分列紅門左右，奇形怪狀的一男一女，相互對看了一眼，靜站不動。似乎是那青衣老叟的死亡，和他們絲毫沒有關係。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剎那的當兒，那青衣老叟陡然轉過了身子，大聲叫道：「梅娘──」

　　心堅如鐵的梅娘，突然身子一顫，那疾去如電的竹杖，陡然一偏，扎在那紅漆木門之上，深入了兩三寸深。

　　那青衣老叟老而不修，忽的一伸舌頭，道：「乖乖，這一杖如若扎在老夫身上，豈不要洞穿而過。」

　　梅娘冷哼一聲，罵道：「你這畜生不如的東西，居然還活在世上！」

　　那青衣老叟目光一掠群豪，面不紅，耳不赤地笑道：「托東主之福──」

　　王冠中大喝道：「我師傅也在此地嗎？」

　　那青衣老叟突然一皺眉頭，回顧了梅娘一眼，說道：「這人可也是咱們南海門下嗎？」

　　顯然這青衣老叟和南海門有著極深的關係。

　　王冠中察言觀色，發覺這青衣老叟不但和南海門關係甚深，而且和梅娘還有著十分微妙的關係，當下和顏說道：「晚輩乃南海門下首──」忽然想到，自己已被逐出門牆，尚未得師傅允准重返南海門下，趕忙住口不言。

　　梅娘冷冷接道：「我們沒有時間和你說話，東主在不在此地？快說！」

　　那青衣老叟沉吟一陣，說道：「東主正值行功之時──」

　　梅娘急急接道：「奼奼命在旦夕，必須早見東主，快閃開，讓我進去。」

　　那青衣老叟突然低聲說道：「梅娘，你附耳過來。」

　　梅娘一頓竹杖，道：「你滾開！」大步直向那紅門之內衝去。

　　青衣老叟大急，右手一伸，突然向梅娘抓了過去，叫道：「不行，梅娘，不能進去。」

　　梅娘反手一掌，正擊在那人肩頭，立時把那青衣老叟，摔了一個跟斗，摔出去四五尺遠。

　　徐元平左手一伸，抓住那青衣老叟右臂，右手戮情劍在他臉上一晃，道：「不要動。」

　　那青衣老叟本待開口呼叫，但覺寒光掠面而過，森冷之氣，直透肌膚，立時閉口不言。

　　滿臉怒容的梅娘，冷冷的瞧了徐元平一眼，道：「南海門中之人，不論犯了何等大罪，都不許別人妄動一指，快放開他。」

　　徐元平臉上神色屢變，沉吟良久，才緩緩放開那青衣老叟的右臂，顯然，他內心中對梅娘的強凌口氣，大為不服，但又不願和南海門衝突起來，勉強放了那青衣老叟。

　　這是個十分微妙局勢，群豪之間彼此恩怨糾纏，使南海門中人形成了一種舉足輕重的力量，任何人在這古墓真象尚未完全揭穿之前，都不願和南海門正面衝突起來。

　　那青衣老叟被放之後，突然衝到那紅門前面，正容對梅娘說道：「梅娘，如若東主沒有萬不得已苦衷，豈會讓我出來丟人現眼，你如不聽我警告之言，強行闖了進去，勢非造成終身大恨不可。」

　　梅娘先是一怔，繼而冷笑一聲，說道：「我永不再信你的話了。」竹杖一撥，推開那青衣老叟，直向紅門之中闖去。

　　那畏怯的青衣老叟，突然間變的勇敢起來，大喝一聲道：「站住！」縱身直向梅娘撲去。

　　梅娘怒聲喝道：「你要找死。」回手一掌，拍在那青衣老叟的前胸之上。這一掌打的結結實實，只聽那青衣老叟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倒摔在地上。

　　梅娘忽然長長嘆息一聲，凝立不動，那青衣老叟掙扎著爬了起來，說道：「東主，東主一算失──錯──」忽然兩眼一瞪，重又倒摔在地上。

　　那紅衣缺腿大漢鐵拐一頓，疾衝而上，左手抓起那青衣老叟，右手拍在那青衣老叟的背心上。只聽那青衣老叟長長吁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目。

　　紅衣缺腿大漢急急問道：「我師傅怎麼樣了？」

　　青衣老叟道：「東主如若在一頓飯工夫之內，仍不出來，你們再進去不遲──」

　　紅衣缺腿大漢厲聲喝道：「我問你師傅怎麼樣了──」

　　王冠中大聲喝道：「二師弟，不許無禮。」

　　青衣老叟道：「東主，東主，此刻正值生死關頭──唉！天下事，為什麼──這般──湊──巧，就在他──」一口氣湧在咽喉，人又暈了過去。

　　這老人斷斷續續言詞之中，雖然言未盡意，但卻隱隱說出了一件事，就是在那紅門之內的，偽創這古墓的南海奇叟，正遇著驚人的巨變。

　　梅娘似是也驚覺到事情的嚴重，急急一把抓住青衣老叟，大聲喝道：「東主遇上了什麼凶險之事，快說！快說！」

　　那紅衣缺腿大漢右手一揮，擊在那青衣老叟的背心之上，潛運內力，逼出一股熱流，攻入那青衣老叟的「命門穴」中。

　　滾動的熱流，旋轉在那青衣老叟的經脈、穴道之中，催動他行轉的氣血，迫出他咽喉之中的淤血，吐出了兩大口鮮血後，緩緩睜開了微閉的雙目，接道：「東主──正要出來和他們──相見，卻沒有料到──遇上了主母──」

　　梅娘失聲叫道：「奼奼的娘嗎？」

　　青衣老叟道：「不錯──正是主母──」

　　梅娘忽然流下淚來，說道：「奼奼的娘，當真還活在世上嗎？」

　　青衣老叟道：「決錯不了，我看的清清楚楚，兩人見面之後，嘰嘰喳喳，談了起來──唉！東主、主母，才華絕代，兩人都會許許多多的奇怪言語，我也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麼──」

　　王冠中早已抱著紫衣少女的屍體，圍攏上來，接口說道：「以後呢──」

　　那青衣老叟長長吁一口氣，道：「你慌什麼？以後──他們──忽然打了起來──」

　　梅娘急道：「現在還在打麼？」

　　青衣老叟道：「兩人動手相搏幾招，各以內功硬拼起來，四掌相抵，相持不下──」

　　梅娘急道：「這等打法，乃武家大忌，快帶我們進去──」

　　青衣老叟急急喘了兩口氣，道：「如若你們現在衝了進去，祇怕要害兩人儘皆受傷──」

　　梅娘接道：「不要再說下去了──」微微一頓，又道：「冠中，把奼奼給我。」

　　王冠中依言把那紫衣少女的屍體遞了過去。

　　梅娘接過了那紫衣少女，又道：「你們集全力，守住這道紅門，不論何人，一律不能放入。」

　　王冠中沉聲應了，閃開身子，身形移動間，已探手取出了那件奇異的外門兵刃兩儀尺。

　　梅娘走過那紅衣缺腿大漢的身側，回目道：「設法留下他的性命，」紅衣缺腿大漢掌心抵著那青衣老人，面色凝重，目光不瞬，顯然正以內功在為青衣老人療治傷勢，梅娘回目瞧了一眼，閃身掠入紅門。

　　王冠中雙臂一振，突地大喝道：「天地元黃，四象化生！」

　　八個手持長劍的青衣童子，被梅娘杖風所擊後，本已遠遠躲到一邊，此刻一聽這聲呼叱，立刻一展長劍，飛身躍擊，但見一陣劍光繚繞，這八個青衣童子，已在紅門前擺下一道劍陣，王冠中當門而立，虎視群豪，當真有一將當關的威風煞氣！

　　群豪顧此互望了一眼，宗濤失聲嘆道：「天下事之變幻莫測，端的令人不可思議，數日前若有人說這孤獨之墓不過是個騙局，而南海奇叟又在墓裡，我老叫化不但不會相信，而且還當他是個瘋子，而此刻事實──噢，老叫化這次縱能活著走出這裡，也不願再管江湖間事了！」

　　易天行哈哈笑道：「宗兄一向最是熱心，想不到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千毒谷主冷冷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叫化大概知道活不長了──」

　　易天行道：「不然！」

　　千毒谷主道：「不然？難道你我還能生出此間──」

　　易天行沉吟道：「常言道兩人同心，其利斷金，以我們這群人的武功才智，若能同心合力，莫說這區區古墓，便是天羅地網，也衝得出去。」

　　說話之間，他銳利的眼神，緩緩掃過眾人的面目，仔細留意群豪間的神情變化。

　　千毒谷主突然伸手一指，疾點丁高「玄關」穴上，查子清大聲道：「易兄，我與上官兄和冷兄，是站在你這一邊。」喝聲之間，人卻已向那紅門衝了過去！

　　原來千毒谷主、上官嵩、查子清三人，早已暗中以「傳音入密」之功，商議了一遍，決定先與易天行聯手，再向南海門人發動攻勢，混戰一起，宗濤等人雖不願與易天行為伍，卻也不能置身於事外。

　　只見千毒谷主身心動處，雙手齊揚，數十道細如牛毛的銀芒，隨手暴射而出。

　　王冠中厲叱一聲，兩儀尺疾揮，只聽一陣叮叮的輕響，千毒谷主所發的暗器，竟都如泥牛入海，歸於無形。

　　查子清、上官嵩，身形齊動，一個由左而右，一個由右而左，攻向劍陣，剎那間但見劍氣滿天，如牆湧起，八柄長劍，幻作了一道光幕，查子清、上官嵩武功雖高，卻也無法越雷池一步。

　　易天行回首道：「各位在此旁觀靜候，待我等先為各位殺開血路！」

　　宗濤厲聲道：「放屁！誰要你為我開路！」他生性激烈，縱然明知易天行這是一種激將之法，但話未說完，身子已衝了上去。

　　王冠中厲聲道：「事值非常，各位如要硬闖此門，莫怪我南海門人要大開殺戒！」

　　易天行微微笑道：「請便！」

　　就在這短短兩字，他已隨手攻出七招，直逼得矮叟掌中金筆，再也施展不開，他這才知道雄踞武林的一代梟雄，非但心智超人，武功也實有過人之能。

　　劍氣如山，叱吒連聲，突聽紅門內響起梅娘的語聲：「東主傳語，請中原武林，各派宗主入內，東主待茶為敬！」

　　王冠中雖然為之一呆，但卻也不禁放下了心事，知道他師傅已然無事。

　　原來梅娘捧著紫衣少女，掠入了紅門，紅門內便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中無燈無火，卻泛著一種柔和的光輝，亦不知從何而來。

　　梅娘再也不敢施展輕功，一步一步地緩慢走了進去，甬道的盡頭，垂著一道珠簾，輕柔壁光，映得珠簾五光十色，絡纓繽紛，輝閃不絕。

　　梅娘輕輕掀開了珠簾，便是一間精室，室中既無桌椅，亦無陳設，只疏落的擺著十個錦墩，卻自有一種清華高尊之氣。

　　一個青衣老人，長髮垂肩，背門而坐，他對面坐的卻是一位高髻宮服，容光絕代的中年美婦，珠光之下，有如天仙般令人不敢仰視。兩人眼簾深垂，四掌相抵，神態仍是從容已極，誰也看不出這兩人正在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無上內功在作生死搏鬥。

　　梅娘目光動處，只覺心情一陣激動，一步搶了過去，道：「主公，主母，奼奼來了！」

　　青衣老人、宮裝美婦，卻仍未睜開眼簾，梅娘雙目一張，淚珠奪眶而出，垂淚道：「奼奼她──她已咬碎淬毒珠了！」

　　這斷斷續續，輕輕緩緩的一句話，自梅娘口中說將出來，卻有如霹靂自天而下，巨石投入湖心，青衣老人、宮裝美婦，身子同時一震，本已互相緊抵的手掌，立時分開了一寸。

　　梅娘右掌無名指小指之間，仍緊捏著竹杖，此刻手腕一震，那竹杖便立刻橫亙在他兩人四掌之間，有如電光石火，一閃而至。

　　但是她這防患未然的動作，卻已成了多餘，只因青衣老人、宮裝美婦，手掌乍分，便已長身而起，兩人面上安詳從容的神色，在這剎那之間，已變作了焦慮與惶急。

　　兩人身形一閃，同時呼道：「奼兒！奼兒──」四條手臂，一齊伸出，同時想自梅娘手中接過紫衣少女的身體，但青衣老人的右掌指尖與宮裝美婦的左掌指尖微一接觸，兩條手臂迅快的同時縮回，如觸烙鐵一般。

　　青衣老人厲聲道：「梅娘，你終日守護在奼兒身旁，怎麼會讓她咬碎淬毒珠的？」

　　宮裝美婦接道：「奼兒怎會受了別人的氣？她怎會受別人的氣？你怎會讓她受別人的氣？」

　　美婦氣度雖然雍容華貴，但這三句話卻問得又急又快語聲更是嚴厲已極！

　　梅娘慘然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我也無能為力──」

　　宮裝美婦面色一沉，截口道：「無能為力──哼，祇怕辦事不力吧？」

　　梅娘不敢抗辯，頭垂得更低，青衣老人緩緩伸出手接過了紫衣少女的身體，放在錦墩之上，翻了翻眼皮，把了她腕脈，長長鬆了口氣，道：「幸好老夫也到了這裡，奼兒絕然無恙，你也無需再責備梅娘了！」

　　宮裝美婦冷哼一聲，眼角也不望青衣老人一眼，沉聲道：「梅娘，那個令奼兒受氣之人，到底是誰？你說！」

　　梅娘道：「徐──」她本想說出徐元平三字，但卻又倏然住口，只因她深知她的主母性烈如火，對奼兒疼愛之情尤深，若是說出徐元平的名字，她決然不會放過，而徐元平卻又是奼奼真心相愛的人。

　　宮裝美婦目光一掃，厲聲又道：「你不敢說出那人，難道你也是他的同謀？」

　　梅娘心念一轉，脫口道：「易天行！」

　　宮裝美婦大怒道：「易天行！誰是易天行？他此刻在那裡？」

　　梅娘道：「就在門外！」

　　宮裝美婦厲聲道：「令他進來！」

　　梅娘應了，立時轉身而出，喝令群豪入門，群豪心中不禁為之聳然一動，只因那名播江湖的神秘奇人南海奇叟，如今即將和他們會晤一室之中。

　　上官嵩長長一嘆，低聲對鬼王丁高說道：「老而失子，其疼椎心，兄弟膝下只有一女，卻被南海門擺佈的形同白痴──」

　　鬼王丁高冷冷接道：「上官兄就知道失女之痛，難道兄弟就不知道失女之痛麼，要我和易天行合手對敵，除非先還我女兒性命。」

　　上官嵩道：「丁兄誤會了，兄弟並非是勸阻丁兄不報傷女之恨，但目下形勢不同，丁兄孤掌難鳴，不如暫時同心合力，對付南海奇叟，出此古墓，再行報仇不遲，何苦要爭此一時。」

　　丁高略一沉吟，長長一嘆，道：「看在上官兄的份上，兄弟忍下就是。」

　　上官嵩一拉丁高，聯袂衝入紅門。

　　徐元平抱拳對王冠中一個長揖，肅容說道：「丁姑娘的遺體，和那位上官姑娘，有勞王兄照顧了。」

　　王冠中雙尺交錯，欠身代禮，說道：「徐兄放心，只要你還能生出此門，在下擔保丁姑娘遺體不損，上官姑娘安然無恙。」

　　徐元平一拱手道：「徐元平拜領盛情。」說罷和宗濤併肩向前走去。

　　梅娘手橫竹杖，走在最後。這是一段十分平靜的行程，但中原群豪，卻都在暗中運集功力，準備隨時出手。

　　易天行當先開路，走了約五六丈遠，到了甬道盡處一座石室之中。

　　室中光輝皎皓，似是沐浴在明月之中。

　　一個長髮披垂的青衣老人，盤膝端坐在一角，在他身後平放那紫衣少女的嬌軀。

　　只見那青衣老人雙手不停的互搓了一陣，再在那紫衣少女身上按摩一陣。

　　他眼瞼低垂，生似不知中原群豪，已經走入石室之中，連眼皮也未抬動一下。

　　靠後壁處卓立著一個宮裝美婦，皎輝映射下，艷麗不可逼視。

　　她有著無比鎮靜，眼看著群豪魚貫步入石室，連動也不動一下。

　　直待所有的人，完全進入石室之後，才冷冷的喝問道：「那一個是易天行？」

　　易天行拱手一笑道：「在下便是，夫人有何見教？」

　　那宮裝美婦艷紅的粉臉上，突然泛現出一片殺機，道：「可是你氣死了我的女兒嗎？」

　　易天行目光一掠橫臥在地上的紫衣少女，淡淡一笑，道：「是又怎麼樣？」

　　宮裝美婦道：「殺人償命，你氣死我的女兒，為什麼還要活著？」

　　淡淡幾句話中，一派頤指氣使的狂傲之氣。

　　易天行突然放聲大笑道：「中原武林道上，有誰不知我易天行心狠手辣，視人命有如草芥。我已是滿手血腥之人，再加上一兩樁也不嫌多。」

　　宮裝美婦秀眉聳動，冷冷說道：「你既不願自絕而死，我只有動手殺你了！」

　　易天行道：「在下敬謹候教。」

　　那宮裝美婦右手一揚，正待劈出，突聽一聲大喝：「且慢動手！」

　　回目望去，只見一個丰采俊朗的少年，大步走了上來。

　　那宮裝美婦秀目一軒，冷冷問道：「你是誰？」

　　那少年一抱拳，道：「在下徐元平。」

　　宮裝美婦道：「徐元平，你要幹什麼？」

　　徐元平道：「大丈夫豈肯讓人代為受過，你女兒是我氣死的，與易天行無干無涉，你要人償命，找我就是。」

　　宮裝美婦怔了一怔，目光投注在梅娘的臉上，說道：「梅娘，這是怎麼回事？」

　　梅娘略一沉吟，道：「兩個人都是兇手。」

　　宮裝美婦冷然一笑，道：「那很好，我正想著一命償一命，我女兒未免太吃虧了。」

　　易天行回顧了徐元平一眼，欲言又止。

　　那宮裝美婦緩緩移動身軀，向前行了兩步，冷然說道：「你們兩個一齊上吧！」

　　徐元平陡然向前欺進了一步，道：「老前輩既要為令嬡索命，自然是在下領教。」

　　那宮裝美婦淡然說道：「先後之死，不過是片刻之差──」揚手一掌，劈了過來。

　　徐元平面色凝重，肅然說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暗運內力，蓄勁掌心，硬接對方的掌勢。

　　宮裝美婦似是不願自己的手掌，和徐元平的手掌相觸，玉腕一挫，掌勢突然收了回去。

　　徐元平正想借勢欺身攻上，突覺一股暗勁，直逼過來，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女人的武功，當真不可輕視，竟能把沉猛的內力，蓄蘊在掌心之中不發，掌勢收回，內力卻排湧而出──

　　那宮裝美婦，原想這一震之下，徐元平縱然不當場重傷而死，亦必要被那陡然間湧出的內力震昏倒在地上。那知事實大謬不然，徐元平雖然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但卻硬把這一掌接了下來。

　　雙方似都為對方的武功震動，微微一愕，才一齊出手搶攻。

　　徐元平施展出少林寺的絕技十二擒龍手，掌指伸張，專以扣拿那宮裝美婦的大穴關節，變化奇奧，神鬼莫測。

　　那宮裝美婦卻是手法平實，出手封架招數，盡都是普通之學，但這等普通的招術，在她手中施展出來，威力卻是異常驚人，似是在那平凡的手法之中，含蘊著極為神奇的招術，不論徐元平的十二擒龍手變化如何奇奧，均被那宮裝美婦的平實招數化解開去。

　　片刻工夫，兩人已相搏了二十餘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那一側靜坐的青衣老人，渾似不覺在他的身側正展開一場激烈的搏鬥，一直低著頭，替那紫衣少女療治傷勢。易天行卻是目不轉睛的望著那宮裝美婦和徐元平動手相搏情勢。只見那宮裝美婦臉上逐漸泛現出驚異之色，一直不肯揮手反擊，分明在誘使徐元平儘量施展武功、手法。

　　易天行側望了那青衣老人一眼，施展傳音入密，道：「徐兄留心了，對方存心在誘你施展武功──」

　　徐元平臉色一變，掌法突變凌厲，左拳右掌，交相擊出，攻勢猛惡絕倫。這一輪急攻，實為武林罕得一見的惡戰，徐元平攻出每一拳、每一掌都是罕聞罕見之學。

　　那宮裝美婦在徐元平凌厲的拳掌逼迫之下，掌法也隨著用出奇奧的招數，突穴斬脈，極盡詭異。徐元平猛惡的攻勢，陡然受到了鉗制，被那宮裝美婦的突穴斬脈手法，迫得施展不開。

　　激鬥之中，那宮裝美婦突然疾攻兩掌，逼得徐元平掌勢一緩，然後收掌而退，冷冷喝道：「住手！」

　　徐元平收住掌勢，道：「老前輩有何指教？」

　　那宮裝美婦臉色忽然泛上一層紅暈，欲言又止。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老前輩有何見教，但說不妨，晚輩知無不言。」

　　那一直垂首為紫衣少女療傷的青衣老人，此刻突然抬起頭來，雙目中神光暴射在徐元平身上，冷哼一聲，揚手劈出一掌。只聽那宮裝美婦怒聲喝道：「那個要你插手！」素腕一揮，斜裡推來，擋開了那青衣老人推出的掌勢。

　　梅娘黯然嘆息一聲，說道：「東主，主母，大敵當前，難道你們還不能相互容忍，共御強敵嗎？」

　　宮裝美婦心中似是憋了一股委屈怒火，臉色一變，道：「好啊！梅娘，你也敢管我了！」

　　梅娘垂首說道：「老婢不敢，主母明察。」

　　那青衣老人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了一下，突然閉上雙目，顯然他內心已有著強烈的激動，但卻強自忍了下去。

　　易天行默察情勢，看出那宮裝美婦分明和青衣老人有著一件終身不能相諒之嫌，而這嫌怨又正受到一種強烈的刺激，震撼著兩人的心弦，只要能找出原因，略一挑撥，就可引起兩人火拼之心。心念轉動，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查子清呆了一呆，問道：「易兄為何發笑？」

　　易天行收住了狂笑之聲，說道：「兄弟陡然想起了一個故事，十分好笑，故而一時間控制不住──」

　　楊文堯接道：「什麼事，這等好笑？可否說出來，讓兄弟也增長幾分見聞！」他為人機警多智，略一思忖，已想出易天行決不會無故發笑，立時出言相和。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青衣老人，和宮裝美婦，說道：「數十年前，有兩個自負聰明之人，同居一室，共同採樵度日──」那青衣老人，抬起頭來，打量了易天行一眼，冷笑一聲，道：「你可是易天行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不錯，怎麼樣？」

　　查子清道：「以後呢？」

　　易天行道：「這日二樵同出打薪，遇到一隻乳虎，一樵舉斧欲劈，另一人卻堅主收養，不久之後，那乳虎長大──」

　　只聽一個銀鈴般的聲音，接道：「虎大食樵，仁慈養患。」那橫臥不動的紫衣少女，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易天行笑道：「姑娘猜的不錯，在下就是那二樵之一，尚有一位樵子，不知是那一個？」

　　紫衣少女冷冷喝道：「易天行，可惜你又白費了一番心機，我醒的太早了──」目光突然觸到那宮裝美婦身上，嬌軀一震，低聲問道：「爹爹啊，那人可是我的娘嗎？」

　　青衣老人點一點頭，默不作聲，顯然他心中餘怒未息。

　　徐元平突然對宮裝美婦說道：「令嬡已然得救，咱們之間已無恩怨──」霍然轉過身去，拔出了戮情劍，目注易天行，道：「易天行，咱們已見到這古墓主人，不論是生是死，即將立見真章，此時在下如不再報父母之仇，當真恐沒有機會了。」

　　易天行從懷中摸出一對金圈，說道：「在下一生和人動手，從未動過兵刃，今日要破例一用了。」

　　徐元平道：「多謝你看得起我。」

　　楊文堯一皺眉頭，道：「兩位之間的恩怨，最好待出了這古墓之後，再行了斷如何？」

　　徐元平笑道：「易天行喻樵養乳虎，提醒在下，縱虎歸山，後患無窮。」舉手一劍刺了過去。

　　易天行金圈一揮，幻化出無數金光流轉的圈影，接道：「我這雙圈之中暗藏機妙無窮，你可要小心些了。」

　　徐元平健腕一挫，收回劍勢，說道：「儘管施展，徐元平死而無憾。」手腕搖動，絕學突出，用出了一招佛門中上乘劍道「萬輪佛光」，戮情劍搖轉之間，閃化出重重光影，掩去徐元平的身子。

　　這「萬輪佛光」名雖一招，實則連續變化，奇奧絕倫。只見那一幢閃動的光影，突然暴分出三道白芒，猛向易天行電射而出。易天行雙圈互擊，鏘然有聲，金鳴一縷，繞耳不絕，金圈爆散出無數片輪月般的光影，護住了身子。劍芒暴長，化作一道長虹，繞著那金圈光影，瀰漫全室，有如一片雲氣，環繞著一輪明月。

　　全室中人，都為兩人這凶猛絕倫的搏鬥，吸引住了心神，凝神觀戰。查子清、楊文堯原本存有相勸兩人暫息爭執之心，合力對付強敵，但見兩人一動上手，立時被那幻起的圈影、劍氣，掩遮住了身子，難以分辨敵我，雖有勸阻之心，但卻感無從下手。

　　激鬥間突聽一聲悶哼，劍光突斂，金影盡消，徐元平身不由主的一連向後退了三步。他臉色蒼白，汗落如雨。一條左臂軟軟垂下，顯然是受了重傷。轉眼望去，只見易天行兩眉深鎖，緊閉雙脣，似是極力在忍受著痛苦。

　　兩人凝目相望，對峙了半晌，徐元平突然開口說道：「易天行，南嶽三傑，和你何仇何恨，你為什麼要殺害我的父親，而且還不肯放過我那恩師？」

　　易天行緩緩說道：「很簡單，他們背叛了我。」

　　徐元平星目中放射出憤怒的火焰，道：「我母親也是你害的嗎？」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室中一周，冷然說道：「在下不願作答。」

　　徐元平道：「目下為止，咱們這一場搏鬥還無法決定誰生誰死！」

　　易天行道：「這個在下亦有同感。」

　　徐元平道：「我如一劍把你殺死，但仍無法知道我父母為什麼遭你毒手。」

　　易天行道：「如你死於我的金圈，倒是可以和令尊、令堂，會晤於九泉之下。」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亡父陰間有知，必助我手刃親仇。」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寶劍。

　　易天行雙手齊舉疾快的把右手金圈交於左手之中，右手卻探入懷中，摸出一柄短劍。此劍長短和徐元平的戮情劍相仿，只是劍身之上多了七顆金星。左手平舉雙圈，右手橫劍待刺。

　　只見徐元平蒼白的臉上，逐漸泛現出艷紅之色，雙目中神光更見強烈，真似兩道冷電，投注在易天行身上，軟垂的左手，也緩緩舉起，領動劍訣。

　　那宮裝美婦突然伸手一抓，抓住那紫衣少女的左腕，把她攬入懷中，低聲說道：「孩子，不要怕。」

　　紫衣少女道：「我不是怕，唉！他們這一場搏鬥，不知是誰生誰死？」

　　忽聽徐元平大喝一聲，手中戮情劍一揮，登時暴長起一道青芒，直射過去。就在徐元平喝聲出口的當兒，易天行手中的短劍也突然揮掃而出，一片光影，繞身而起。

　　查子清長嘆一聲，道：「馭劍術──」

　　只聽噹的一聲輕響，青芒白光，一觸而分。光芒消斂處，兩人仍然站在原來的停身之處，四目相對，只是兩人臉上的脹紅之色，已然消去，代之而起的是一臉睏倦之色，雙目中那強烈的神光，也完全消失不見。

　　易天行手中那支七星短劍，已經被削作兩截，殘餘一半，尚在手中捏著。徐元平長長喘息了兩口氣，道：「易天行，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話，我母親是不是死在你的手中？」

　　易天行握劍五指緩緩伸開，殘餘的七星斷劍跌落在地上，

　　徐元平厲聲喝道：「易天行，你可是不敢承認嗎？」

　　易天行身子一顫，突然長長吁一口氣，道：「是又怎樣？」

　　徐元平狂笑一聲，道：「殺人償命！」手腕一震，青芒暴漲，直射過去。易天行萬沒想到，徐元平在筋疲力盡之後，還能出手施襲，心中大吃一駭，慌急之間，一抖左手，一雙金圈，脫手飛出，直向那電射而至的青光之上迎去。只聽嚓嚓兩聲微響，兩隻金圈吃那暴張的青芒一劈兩半，金圈著地有聲，灑出一片黑水。

　　原來易天行這一對金圈之中，滿蓄了毒水，暗藏強力強大的機簧，和人動手，一按機簧，圈中蓄藏毒水由兩處極細孔中噴射而出，激射甚遠，但噴珠如霧，極是不易發覺，一經中人，立即開始潰爛，歹毒絕倫。如非徐元平這大出易天行意外的一擊，及憑仗手中寶刀的鋒利，一劍劈去雙環，久戰力疲之下，必將傷在金鐶噴灑毒水之下不可。

　　易天行經這一駭，倒是精神大振起來，朗朗一笑，道：「徐世兄果然是命大福大，這金環如被你晚毀片刻工夫，你即將傷在我毒水之下。」

　　徐元平看那灑落在地上的毒水，把光潔的石地侵蝕得斑痕纍纍，心頭大為震動，暗暗忖道：不知是何物調製這藥水，威力如此之大，噴中人身，那還得了。不覺搖搖頭嘆道：「易天行，你的陰險惡毒，當真是名不虛傳！」

　　易天行縱聲大笑道：「絕境死地，生機茫茫，你不論加給在下什麼惡毒之言，我易天行也不會放在心上了。」

　　只聽青衣老人冷哼一聲，接道：「那個講這是絕境，只不過諸位生死之機，操諸老夫的手中而已。」

　　易天行道：「你武功再高，祇怕也難以擋得中原高手的合擊。想你在重傷之下，必將一舉破壞這古墓機關，大家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青衣老人冷笑一聲，道：「看眼下之人，祇怕還沒有老夫敵手。」

　　易天行道：「好大的口氣！」轉眼向徐元平望去，只見他雙眉聳動，星目閃光，滿臉不服之色，似是已被那青衣老人誇口之言激怒。

　　楊文堯心中一動，接口說道：「如若我們中原武林中人，都能夠顧全大局，暫棄個人恩怨，合力對付你，哼哼，祇怕南海門下將盡作這古墓之鬼。」

　　徐元平神色連變，冷冷說道：「殺父凌母之仇，似海如山，不能手刃元兇，奠祭於父母靈前，亦當以身殉仇，安心於九泉之下。易天行，咱們這筆帳，已難再拖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易天行右手一撩長衫，從腰中取出一條五寸寬窄的皮帶，皮帶之上插了四柄藍芒盈盈的柳葉飛刀，左手迅快又從腰間抽出一把七星短劍，說道：「在下早已預料到冤家路窄，你我之間，終究是免不了一場火拼，為了你手中寶刃鋒利，在下早備了五支七星短劍，和二十口淬毒的緬鐵飛刀──」

　　徐元平道：「不論你帶多少兵刃，儘管施出就是。」

　　易天行笑道：「我這二十口淬毒飛刀上，毒性絕倫，見血封喉，你可要小心了！」

　　徐元平目注易天行手中那淬毒飛刀，心中暗暗忖道：那飛刀只不過五寸長短，定是當作暗器施用，如若他分取施放，不論手法如何快速，也難傷得了我。他既然再三提出淬毒飛刀，或將有奇奧手法，倒是不可掉以輕心，傷在他這淬毒飛刀之下，那可是大不合算的事。心念一轉，立時暗中運氣，捧劍而立。

　　易天行眉頭微微一聳，滾下兩顆汗珠，緩緩把那插滿柳葉飛刀的皮帶，繫在腰間，隨手取出三口淬毒飛刀，扣在右手，左手七星短劍斜斜指出，蓄勢以待。

　　全室中突然靜寂下來，群豪個個屏息凝神，看著這一場即將展開的龍爭虎鬥。場中對峙的徐元平和易天行，神色亦不相同，徐元平臉色愈來愈見莊嚴，易天行卻是緊張異常，頂門上，汗水涔涔。

　　忽聽那紫衣少女輕輕嘆一口氣，低聲對那宮裝美婦說道：「那人捧劍而立的姿態，可是上乘馭劍術的起手之式嗎？」

　　宮裝美婦道：「不錯──」

　　餘音未絕，突聽易天行長嘯一聲，右腕一振，三口柳葉飛刀，疾電而出。徐元平吐氣出聲，右手疾揮一圈，戮情劍幻化出一圈繞體青虹。只聽幾聲錚錚脆響，三把柳葉飛刀，分成六截，跌落在實地上。

　　徐元平又恢復了莊嚴的神情，捧劍靜立不動。易天行突然縱聲長笑，聲如龍吟，四壁回聲，滿室中盡都是長笑之聲。

　　過了片刻易天行揚腕撒出五口柳葉淬毒飛刀。這次手法特殊，五刀去勢極緩，有如生翼海燕，盤轉而飛，當先兩把飛刀，相距徐元平三尺左右時，突然相撞一起，後面三口飛刀，後發先至，突然加快行速，電射而至，分襲徐元平前胸、咽喉和小腹三處要害部位。

　　徐元平戮情劍隨手一揮，幻起一片劍花，三口飛刀盡為那劍花擊落。神丐宗濤急急喊道：「當心那後至兩刀！」

　　話剛出口，那相撞一起的兩口柳葉飛刀，突然一齊疾沉而下，急襲徐元平的前胸。徐元平掃出的劍勢尚未收回，兩刀已近前胸。

　　只聽那紫衣少女啊呀一聲，暈在那宮裝美婦的懷抱之中。她身體本來嬌弱，這番跋涉行動，體力早已不支，服毒被救元氣未復，眼看徐元平要傷在那淬毒飛刀之下，心頭一急，氣血上湧，一下就暈了過去。

　　匆急之中，只見徐元平陡然一收小腹，迅快絕倫的向後退了兩步。兩柄淬毒飛刀，掠著他衣服掃過跌落在實地之上。就這一緩工夫，易天行已借勢攻到，七星劍幻起三朵劍花，迎面點到。

　　這等高手相搏，差不得一毫一厘，徐元平手中雖有寶刃，但已來不及舉起迎敵，只好疾向一側閃去。

　　寒鋒掠體，鮮血噴灑，徐元平左肩之上，連衣帶肉，被劃裂了一道三寸長短的血口。易天行一劍得手，正待追襲，卻被徐元平飛起一腳逼退兩步。瞬息間殺機變化，勝敗形勢，全盤轉變。

　　易天行似是自知傷敵之機已失，立時倒退，重歸原位。徐元平右手舉劍平胸，蓄勢戒備，暗中卻運氣止血。只聽神丐宗濤叫道：「兄弟，快些運氣封閉左臂穴道，當心易天行劍上有毒。」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多謝──」

　　宗濤急急說道：「不要講話。」

　　徐元平立時住口不語。雙方又恢復了相持之局，四道目光，交互投注。徐元平似是傷的不輕，眨眼之間，鮮血已滲透了整個左袖。

　　易天行左手緩緩探入腰間，取出六口淬毒飛刀，說道：「徐元平，左臂可是已廢了嗎？」

　　徐元平口齒啟動，正待答話，忽然又住口不言。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徐世兄劍術造詣，勝過在下，吃虧在對敵經驗不足。」

　　徐元平仍是默不作聲。

　　易天行笑道：「如若徐世兄覺著傷勢難再相搏，今日之戰，就此住手，留待傷勢復原之後，咱們再相約一戰──」

　　徐元平似是再難忍耐，冷冷答道：「不勞關懷。」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徐世兄左肩傷勢，恐怕已深及筋骨，若再打下去，祇怕難閉穴止血，兼顧傷勢──」

　　徐元平冷肅地接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除非你能一劍把我殺死，咱們今天已成勢不兩立之局。」

　　只聽那紫衣少女長長吁一口氣，睜開眼睛，一見徐元平仍然屹立無恙，才似放了心中一塊石頭，緩緩依偎在那宮裝美婦身上，低聲說道：「媽媽，這些年，你到那裡去了，唉！雖然沒有一個人告訴過我媽媽還活在世上，但我心中卻一直認定媽媽──」

　　宮裝美婦冷哼一聲，接道：「怎麼？他們說我死了嗎？」一面移動手指，仍然在那紫衣少女穴道之上推拿。

　　紫衣少女搖頭，道：「沒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的生死，好像我是由那茫茫大海裡撈出來的野丫頭。」

　　宮裝美婦黯然嘆息一聲，道：「我該帶著你一起走的──」

　　緩緩伸出手去，拉住那紫衣少女面上的黑紗一角，雙目中淚光濡濡的說道：「孩子，讓我瞧瞧你──」

　　紫衣少女驚叫一聲，「不要動我。」

　　宮裝美婦怔了一怔，放開了捏著黑紗的手指，道：「孩子，你怎麼啦？」

　　紫衣少女突覺滿腹委屈，泛上心來，伏在那宮裝美婦的懷中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宮裝美婦吃了一驚，急急說道：「孩子，孩子，你怎麼啦？」紫衣少女一語不發，只是不停的哭泣。

　　但聞那哭聲，愈來愈是悽涼，越聽越覺動人，場中群豪，雖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但亦不自覺的被那哭聲所感，鼻孔發酸，熱淚奪眶而出。

　　徐元平和易天行手中的短劍，緩緩垂了下去，臉上的殺機，亦逐漸消失不見，每人的神色都流露出無限的悲傷，似是天地間充滿了愁雲慘霧，人人的生命都充滿著黯淡、愁苦，人世間再沒有一件歡樂的回憶，也沒有一件留戀的事物──

　　群豪心神，逐漸的都為哭聲控制。不知何人，首先唏噓出聲，緊接大聲哭了起來。沒有人轉眼尋望那先哭的人，因為那哭聲一起，立時有人相和起來。片刻間，哭聲大震，全室中人個個淚滾如泉。只聽噹的一聲，徐元平和易天行手中的短劍，一齊跌落在地上。

　　滿室的哭聲中，只有那青衣老人未為所動，盤膝閉目而坐，但他的臉色上，卻泛現出一片艷紅，似是正在運用內力，和一種極強暗勁相抗。

第三十九回　武林秘辛

　　那紫衣少女緩緩由宮裝美婦的懷抱之中，抬起頭來，打量了四周一眼，看室中群豪，一個個哭的像淚人一般，陡然停住了啼哭之聲，緩步向前行去。

　　群豪一個個被一種哀傷所感，哭得神志不清，沒有一個人看到她向前走去。紫衣少女走到徐元平的身側，探手撿了戮情劍，緩步向易天行走去，舉起右手，鋒利的戮情劍對準了易天行的前心。

　　只要她用力一送，不管易天行有何等深厚的功力，也無法抵受戮情劍的鋒芒，勢必要傷在劍下不可。只聽一聲低喝，傳了過來，道：「奼兒！快退回來，你不要命了嗎？」

　　這聲音異常熟悉，紫衣少女一聽之下，立時分辨出是父親的聲音。回頭望去，只見那青衣老叟圓睜雙目，一瞬不瞬的望著自己，舉手相招。紫衣少女輕輕嘆息一聲，慢步走到徐元平的身側，拉起他的右手，用力咬了一口。徐元平只覺一陣疼痛，神志陡然的清醒過來。

　　紫衣少女把手中戮情劍交到了徐元平手中，說道：「你要報殺父之仇，就去把他殺了罷！」

　　原來她自知人嬌力微，憑手中之勁決難把徐元平推醒過來，只好用力咬他一口，使他由哀傷中清醒過來。徐元平接過了戮情劍，兩道眼神卻凝注在那紫衣少女的臉上，直似要看透她的蒙面黑紗。

　　紫衣少女嗔道：「人家給你講話，你是聽到沒有？」

　　徐元平茫然應道：「什麼事？」

　　紫衣少女道：「你要殺易天行，就快些下手，他此刻毫無還手之力。」

　　徐元平搖搖頭，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肯乘人之危，我要等他清醒過來，再和他動手相搏。」

　　紫衣少女道：「他用飛刀暗算於你，你已被他傷了一臂，此刻殺了他，如何算乘人之危──」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易天行大奸大惡，外面卻又裝出一副大仁大義的面孔，全室中人沒有一個不為他的偽善所動。哼！眼下中原武林人物，都以為你比易天行更為可怕，庸人自擾，妄生除你之心，哼！人世間就有這樣多自作聰明的糊塗人！」

　　徐元平茫然說道：「為什麼？我和他們俱都無怨無仇，誰會立心除去一個與自己素無怨仇之人？」

　　紫衣少女幽幽一嘆，緩緩道：「勝者招忌，強者易折，這道理你都不知道嗎？」

　　徐元平呆呆地愕在當地，不言不動。

　　紫衣少女道：「你難道忘了易天行屢次暗算於你，快動手吧！」

　　徐元平舉起手中戳情劍，腳步向前微微一動，紫衣少女喜道：「這就對了！」

　　那知她語聲未了，徐元平竟已向後退了兩步，「當」的一聲寶劍垂落，劍尖觸著石地，深入了一寸多深。

　　紫衣少女輕輕頓足，嗔道：「若有了婦人之仁，縱有霸王之勇，也不算英雄，到頭來還是要被圍於垓下，自刎於烏江之畔，你此刻情況，已和西楚霸王差不了多少，易天行等人一醒你立刻便要陷身於四面楚歌之中，那時你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徐元平長嘆道：「西楚霸王，一代之雄，雖未成霸業，但也敗得光榮，敗得磊落。」

　　紫衣少女呆了半晌，道：「可是──可是你怎麼忘了易天行與你的不共戴天之仇？」

　　徐元平身子一震，探手撿起戮情劍，緊握劍柄，凝立不動。紫衣少女定睛凝注著他，過了半晌，只見他額上沁出了汗珠。知道他此刻心中，也正在矛盾衝突，不能速下決定。

　　他手掌直垂，劍尖指地，手腕發抖，劍尖不住震動，接著顫抖了起來。紫衣少女見他如此緊張，內心不覺也緊張起來，脫口說道：「當機立斷，遲則生變，你平日行事一向痛快，怎地今日──」

　　話聲未了，只聽又是一聲低喝，傳了過來，道：「奼兒，你可知道大丈夫立世行事，婦人萬萬不可橫加干涉，你還是快些退到一邊，什麼事都讓他自己決定的好！」

　　語聲威嚴中帶著慈愛，和悅中帶著嚴肅，正是她父親的聲音。紫衣少女暗嘆一聲，心裡雖然覺著委屈，卻也不敢反抗。那知一個清柔的女子聲音已然冷笑道：「誰說男子行事，婦人不能干涉，我倒要問問這究竟是什麼道理？」說話之人正是那宮裝美婦。

　　突聽徐元平大喝一聲道：「我決定了──」

　　紫衣少女本已轉身行去，聽得徐元平大喝之聲，突然停了下來，回頭望去。只見徐元平挺胸大步而行，滿臉浩然之氣，走到易天行的身側。紫衣少女低聲說道：「只要你舉手一劍，不但可報了殺父凌母之仇，而且替人間除了個大奸巨惡！」

　　那知徐元平的行動，大出她的意料之外，竟然舉手一掌，輕輕拍在易天行後背的「命門」穴上。只見易天行微微一顫，陡然醒了過來。徐元平掉頭不顧，大步向查子清等走去，掌不停揮，片刻之間，所有之人，盡都被他的掌力拍醒。

　　這些人俱都是滿臉驚異，把目光投注在徐元平的身上，想到自己在那瞬息時光中，經歷的生死之劫，只要徐元平一揮寶刃，他們都將毫無抗拒能力，一個個血濺石室，但他卻把他們一個個由哀傷的沉醉中，推醒過來。

　　查子清輕輕的嘆一口氣，低聲對楊文堯道：「楊兄，這人年紀不高，但行事態度，卻是光明的很。」楊文堯默默不言，心中卻暗道：這小子舉動光明，心胸磊落，他這相救眾人之事，定使群豪心折，看來我這番聯手除他之心，算是白費了。

　　徐元平拍活群豪穴道大步走回場中，朗聲對易天行：「易天行，你神智完全清醒了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清醒了，徐世兄的英雄行徑，當真使人心折。」

　　徐元平大義凜然地說道：「大丈夫為人行事，正當如是。」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有一事，想和你約法三章，不知能否見允？」

　　易天行道：「願聞高論。」

　　徐元平肅容說道：「今日之局，已難兩立，不論咱們誰勝誰敗，總要有一個人流血五步，伏屍當場，有這多武林高手在場見證，死亦無憾了。」

　　易天行道：「能得一個武功相若的敵對之人，痛痛快快拼個生死，那也是咱們習武之人的一件樂事，只不知你的臂，是否已成殘廢？」

　　徐元平揮動了兩下左臂說道：「傷雖及骨幸得未殘。」

　　易天行道：「在下為徐世兄慶幸，唉！動手相搏，各逞奇招，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徐元平道：「在下要和易老前輩約法，咱們動手之後，我如幸勝一招，就請易老前輩答覆在下一個問題！」

　　易天行略一沉吟，道：「如是在下幸勝一招呢？」

　　徐元平道：「任憑吩咐。」

　　易天行道：「據在下推想，咱們這一場生死之搏中，彼此都有幸勝一招一式之機，只不過終極生死，難以預料罷了。」

　　徐元平道：「在下亦知沒有勝你的把握，何況我左臂重傷，實力減去不少──」

　　易天行笑道：「如依你約法施為，咱們這一場相搏不知要打到幾時才能分出勝敗，須知咱們彼此之間能搶得一分先機，是何等困難之事，但在勝一招一式後，又必須停下手來，談論一件往事──」他微微一頓之後，突然放聲大笑，道：「這約法你未免太吃虧了，你只不過想瞭然你的父母是否死在我的手中，這賭注下的太大了，不是我易某誇口，中原武林道上數十年來的風雲變幻，人人事事，我易某人縱未參與，亦無不瞭然內情，如若談將起來，三日三夜，也未必能夠談完。」

　　徐元平道：「我雖未親眼看到你殺死了我的恩師，亦知道你是殺我父母的兇手，但詳細經過之情，卻是一無所知，我要明白你為什麼要殺害我的父母，用什麼方法害了他們。」

　　易天行淡淡一笑，默然不答。

　　徐元平突然放下手中戮情劍，道：「在下手中之劍，太過鋒利，中人不死亦將重傷，在我心中有疑未得瞭然之前，我不願讓你傷亡在我的劍下。」

　　易天行解下腰間淬毒的飛刀，和手中的七星短劍，一齊丟在地上。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喝道：「易天行，你身上尚有三支短劍，為什麼不取出來？」

　　易天行笑道：「不勞費心，」伸手入懷取出三支短劍，一併棄置地下，略一猶豫，又從懷裡摸出一道尺許長的，烏黑生光，形如鐵尺之物，笑道：「諸位可有人識得這件兵刃的嗎？」

　　群豪凝目望去，竟無人辨認出是何兵刃！只好都默然不言。

　　徐元平右手一拱，道：「易老前輩當心，在下要出手了。」欺身而上，拍出一掌。

　　易天行右手一揮，笑道：「不知徐世兄的掌力如何？」

　　雙掌相觸，響起一聲砰然輕震，徐元平被震退三步，易天行也向後退了一步。徐元平一退即上，飛起一腳，踢向易天行小腹。雙方的攻拒之勢，逐漸的轉趨激烈凌厲，拳來腳往，變化萬端。

　　徐元平打了一陣，傷口受到了震動，鮮血淋漓而下，落在地上，但他仍是揮掌飛腳，一味搶攻，神態豪壯，勇不可當。不大工夫，兩人已相搏了二十餘合，易天行突然一側，避開了徐元平的右掌，斜斜欺上，立掌如刀，急切而下，疾向徐元平左臂上斬去。

　　徐元平左臂受傷，轉動不靈，眼看掌勢劈來，卻是無法閃避。紫衣少女冷哼一聲，正待開口相罵，忽見徐元平右手一轉，劈出的掌勢，突然折了回來，掃在易天行右手臂彎之處，易天行右臂突然垂了下來。

　　徐元平微一仰身，陡然向後退了三尺，一拱手，道：「承讓，承讓，在下幸勝一招。」一面運氣止住傷口的鮮血。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你問吧，但只限於一人一事。」

　　徐元平道：「可是你殺了我的父母嗎？」

　　易天行答非所問地說道：「我已經說過，只限於一人一事，令尊、令堂二人兩事，豈可混為一談。」

　　徐元平道：「好吧！依你就是。家父是你殺害的嗎？」

　　易天行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徐元平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立有信約，滿室皆是證人，難道你還耍賴？」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之言字字真實，令尊之死，雖由在下傳諭緝殺，但並非我親手所殺。」

　　徐元平道：「縱非你親自動手，但令諭由你傳下，也算是罪魁禍首。」

　　易天行道：「在下並無推脫之意。」

　　徐元平道：「執行的兇手是誰？」

　　易天行笑道：「你找我算帳就是，不用牽扯別人。」

　　忽聽金老二大聲叫道：「平兒，是我，易天行要我生擒你的父親，五馬分屍，我怕他忍受不住痛楚，一刀把他殺死──」話未說完，猛然一頭直向石壁之上撞去。

　　徐元平萬沒料到，最受自己敬愛，視作茫茫人世間的唯一親人，竟然是親手殺死父親的兇手，一時間悲痛交集，愣在當地。

　　只聽砰然一聲，鮮血迸射，金老二已撞壁碎頭而亡，屍體倒在地上。

　　徐元平如夢初醒般，大聲叫道：「叔父，叔父──」急急奔了過去，一把抓起金老二，眼看大半個腦袋撞碎，已然無救，忍不住淚如湧泉而下。緩緩放下了金老二的屍體，長嘯一聲，道：「易天行，咱們的血債上又加一筆。」一招「神龍出雲」，直劈過去。

　　易天行右手一揮，拍出一股潛力，逼住了徐元平的掌勢，左手一招「迴風拂柳」，還擊過去。

　　兩人這番動上手，打的更是猛烈，拳腳的變化，也愈見凶險猛惡，當真是生死存亡之搏，掌指襲擊之處，無一不是足以致人死地的要害，旁觀之人大有目不暇接之感。

　　忽聽易天行厲聲喝道：「小心了。」一把扣向了徐元平右腕脈穴。

　　徐元平道：「祇怕未必見得。」五指一轉，劃在了易天行右腕之上。

　　易天行只覺腕脈一麻，去勢頓時一緩，徐元平接著飛起一腳，踢向小腹，迫得易天行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

　　徐元平收掌立胸，肅然說道：「易天行，這一招算是不算？」

　　易天行左手托著右腕，說道：「自然是算了，你問吧！」

　　徐元平道：「我母親可是你殺的嗎？」

　　易天行搖頭說道：「不是！」

　　徐元平望了金老二的屍體一眼，道：「那又是我金叔父殺的，哼！反正他已經死了，你可以把諸般罪惡，盡都推加到他的身上。」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徐世兄把我易天行看成什麼人了──」

　　他仰臉長嘯一聲，吐出胸中一口積憤之氣，接道：「至於令堂，倒非金老二所殺。」

　　徐元平：「那是誰殺的？」

　　易天行道：「她在令尊的墳墓之前自絕而死。」

　　徐元平黯然一嘆，道：「此言當真嗎？」

　　易天行道：「事關令堂的貞德節烈，在下怎能隨口胡言。」

　　徐元平道：「我父母的屍體，現葬何處？」

　　易天行道：「南嶽衡山，事隔十餘年，詳細的地方，我也記不起了。」

　　徐元平道：「好！這次該你先行出手。」

　　易天行欺身而進，一指點去。

　　徐元平側身避開，一連劈擊三掌。

　　兩人三度交手，都已不敢稍存輕視對方之心，全力爭取先機，掌勢的變化，愈見奇幻。

　　群豪冷眼旁觀，發覺徐元平的武功有如江河潮來，節節上昇，每一次動手，必有新奇招術用出，但他傷口迸裂，休息時運氣把血止下，一動手立時重又迸裂，失血愈來愈多，內力已見不繼。

　　易天行雖然連為徐元平突出的奇招所制，但他一直保持鎮靜之容，心神不亂，從從容容，不為惱羞激怒。激戰之中，徐元平突然使出了一招「西來梵音」，迎胸拍了過去。

　　易天行急施一招「閉窗推月」，幻起一片掌影，封住了門戶。那知徐元平掌勢突然一轉，竟從他幻起的一片掌影中直攻而入，掌勢直逼易天行的前胸。易天行眼著徐元平掌勢直切而入，封架已然不及，半途改變心意，想以深厚的內力，反震對方。

　　原來他早已發現徐元平因失血過多，體力早感不支，這一掌縱然被他打中，也不致身受重傷，心念一轉，運氣右臂不避反迎，右肩疾快的向前一送，正好擊在徐元平推來的右掌之上。

　　徐元平原無傷人之心，是以掌勢逼近易天行前胸時，突然一緩，卻不料易天行連肩反擊過來，肩掌相觸，只覺一股強大的反彈之力，直衝過來，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

　　易天行明敗暗勝，淡淡一笑，道：「徐世兄的掌法精奇，在下又敗一招。」心中卻大感歡喜，暗道：原來他已成強弩之末，看來再過一陣工夫，不難取他性命。

　　徐元平暗中調息兩口真氣，說道：「這一招，咱們該是互無勝負，你內力強我──」

　　易天行接道：「徐世兄手下留情，在下才得未傷。」

　　徐元平暗道：如從比武規矩而言，我倒是已勝了他，當下說道：「既是如此，在下還有一事請教。」

　　易天行道：「但請吩咐？」

　　徐元平：「有一位慧空大師，不知你是否相識？」

　　易天行：「久聞其名，未見其人！」

　　徐元平道：「你可知道他生平的事跡嗎？」

　　易天行笑道：「當今武林之世，除了在下之外，祇怕再也無人知道了──」他目光一轉，掃掠了金老二一眼，又道：「如若其人未死，他該知道的更多一點，可惜──」

　　忽聽那宮裝美婦叫道：「你是慧空大師的什麼人？」

　　徐元平聽得微微一愕，回頭望去。

　　只見那宮裝美婦莊嚴的神色中微現激動，清澈的雙目中，隱見淚光，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此人不知何以識得慧空大師──」還未來及答話，易天行接口說道：「慧空其人，一代奇傑，出道江湖，不足三年，已然盛名傾注天下，震撼武林，可惜如曇花一現，很快就銷聲匿跡，風聞他被師長囚於少林寺中，此後不知所終──」

　　他微微一頓，又道：「在他行蹤江湖之間，另有一段動人的愛情傳說，因為雙方當事人，都是那時代武林中一時俊傑，慧空又是跳出紅塵十丈的空門中人，故而極為轟動──」

　　只聽那宮裝美婦冷哼一聲，說道：「須知這石室之中，還有兩個知道慧空大師的生平事跡之人，說錯一句，你就別想再活──」

　　只聽那青衣老叟冷哼一聲，緩緩閉上雙目。

　　宮裝美婦怒道：「你哼什麼？我姐姐已死了數十寒暑，你還吃的什麼乾醋？」

　　青衣老人雙目未睜，冷冷接道：「可是你和慧空老僧，還沒有死啊！」

　　宮裝美婦怒道：「你為什麼不殺了他？哼！可是你自知武功打他不過嗎？」

　　徐元平長嘆一聲，說道：「兩位不要再吵了，慧空大師已然西歸靈山了。」

　　那宮裝美婦似餘怒未息，還待出言相罵，紫衣少女長嘆一聲，說道：「娘啊！看在女兒份上，你就少說兩句好嗎？」緩緩走了上來，偎在她的懷中。

　　徐元平回顧了易天行一眼，說道：「請說下去吧！」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得先行說明，我並未見過慧空其人，有關他的傳說，也是道聽塗說而來，在下決不增減一句，就我所知，原盤端出，至於其人事跡是功是過，在下──」

　　徐元平肅然說道：「慧空大師，一代高僧，才學品格，豈是常人能及，間有訛傳，定然是別人的流言中傷。」

　　易天行笑道：「在下姑妄言之，徐世兄姑妄聽之就是──」

　　他輕輕咳了兩聲，說道：「當慧空出道江湖之前，中原武林道上，已然出現了一位神出鬼沒，行蹤飄忽的妖女──」

　　那宮裝美婦怒道：「什麼妖女？女英雄！」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就算她是女英雄吧，那位女英雄，以黑紗蒙面，醜怪無比，據說是因情場受挫，因而滿懷怨恨──」

　　那宮裝美婦尖聲喝道：「且慢說下去。」

　　易天行一拱手，道：「女英雄有何指教？」

　　宮裝美婦道：「我姐姐容色絕世，只不過她不願被俗凡的目光所見，才製了副人皮面具戴上。」

　　易天行笑道：「容或可信。如說她真的像傳言那樣醜怪，也不會使那位遁身空門，跳出紅塵的和尚動心了。」

　　徐元平凜然說道：「慧空大師志行高潔，受誣被囚，你的口舌之間，切莫傷到了他。」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青衣老叟，大笑了一陣，接道：「就算他志行高潔吧。當他出道江湖之時，那位黑紗蒙面的女英雄，已然是名傾四海，威震武林了。中原道上高手，大都已被她收服，大江南北，已無人敢再答應她的挑戰──」

　　忽聽那青衣老叟冷哼一聲，雙目中暴射出兩道懾人的神光，冷冷接道：「老夫要得聲明一事，就是慧空尚未和那女英雄相遇動手時，她已經受到了一次挫敗。」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那挫敗蒙面女英雄的人，可是閣下嗎？」微微一頓，不待那青衣老叟接口，又道：「不錯，這件事在江湖上尚未聽人說過。大江南北，黑白兩道，無人不知道那縱橫武林，名動四海的女英雄，是敗在慧空大師手中，對於在慧空之前，仍受到一次挫敗的事，卻是從未聞及。」

　　青衣老叟道：「孤陋寡聞！」

　　易天行也不放在心上，目注徐元平身側戮情劍，道：「那位女英雄用的兵刃，就是徐世兄現在的戮情劍了。不過這柄劍並非自她所始，在她以前，戮情劍已然出現於江湖之上，用劍之人亦是一位女子，那位姑娘不知遇到了什麼樣的傷心事，內心中充滿著怨毒，不論何人，只要一對她動了惜愛之情，她就用這柄鋒利絕世的寶刃，刺入他心中，戮情劍由此得名──」。

　　他縱聲一陣大笑後，接道：「可是色膽包天，在那女人絕世的容色誘惑之下，仍然有很多自負才貌，不畏死亡的武林同道，前仆後繼，勇往直前，企望一親芳擇，雖死無憾。是故不過數年光陰，死在戮情劍下之人，不下百名之多。於是，江湖上替那女人取了一個綽號叫無情妃子，一時流傳，武林中無處不談無情妃子與戮情劍其人其事。正當她的事跡傳誦江湖之時，無情妃子卻突然失蹤不見。她來得就像一股狂風，吹亂了武林人心之後又飄然遠颺。數十年後，江湖上又出現了一個蒙面女郎，仍然是用那一把戮情劍，手段之狠，較那無情妃子猶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時間盛名大著，黑白道上人物聞名喪膽。正當她聲譽大盛之時，江湖上出現了慧空大師，追蹤千里，決鬥於金陵郊外，慧空技勝一著，半夕苦戰，奪下她手中寶刃。這一戰使慧空在一夜間威震武林，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地位也隨水漲船高。以後的事，大概是兩情相悅，慧空忘記自己已經是三寶弟子，鬧出了一段纏綿情愛，少林寺出動高手，由掌門方丈親自率領，生擒慧空回寺。據說那蒙面女子一往情深，曾經三探少林寺──」微微一頓，接道：「這就是在下所知的慧空大師，一代豪俠，斷腸英雄。如不是少林寺生擒他回寺治罪，當今武林可能又是一番形勢。」

　　徐元平肅然說道：「在下是親眼看到慧空大師西歸靈山，聽他的話，似是和閣下之言有些出入。」

　　易天行道：「我只知這些，而且又事先說過，是道聽塗說而已，未必盡然──」

　　只聽宮裝美婦接道：「慧空當真是死了嗎？」

　　徐元平道：「死了，在下在他遺體前哭拜甚久，豈能有錯。」

　　宮裝美婦茫然的凝視著眼前的空白，緩緩地說道：「死了嗎？死了就死了，你們還等什麼？再打──吧！」

　　她緩緩說出「再打」兩字，話聲未了，易天行已欺身而進。

　　他既不抬手，亦不動足，只是身軀逼近了徐元平的身前，彷彿送上去挨打一般。徐元平微微一怔，輕叱一聲，旋身錯步，斜斜一掌拍向易天行左肩。

　　易天行肩頭突然一沉，恰恰避過了徐元平的掌鋒，使得徐元平那一掌縱能觸及他的肩頭，卻已真力消竭，力不能穿魯縞。

　　便在這剎那之間，易天行雙腿突地連環踢出，只聽風聲響動，他已閃電般踢出九腳。神州一君易天行自恃身份，與人動手之間，從不動足，但此刻乍一施展腳法，卻是絕妙絕倫，江湖少見，當真有如驚濤駭浪，衝擊不絕。

　　徐元平一掌落空，先機已失，不求有功，但求自保，雙掌翻飛，幻起一片掌影，護住全身。群豪眼見他新招奇式，層出不窮，武功刻刻激升，都只道己失了三招的易天行，這一番必定又要敗在徐元平手中。

　　那知人影閃動間，突聽徐元平大喝一聲，急退三步，沉聲道：「敗了一招。」

　　易天行微微笑道：「誰敗了一招？」

　　徐元平肅然道：「在下敗了一招！」

　　易天行朗聲一笑，道：「在下雖未失敗，卻也未獲全勝，不過是稍佔先機而已。徐世兄既然如此謙讓，就算在下勝了一招好了。」

　　徐元平沉聲道：「勝即是勝，敗即是敗，誰和你謙讓？」

　　易天行緩緩道：「既是在下勝了，徐世兄此刻是否便要聽命於在下？」

　　徐元平朗然道：「自然！」

　　他挺胸而立神色間全無半分畏縮憂恐之態，旁觀群豪，卻不禁暗暗為他擔心，都只道易天行這番勝了，怎會再將徐元平放過？數十道詢問的目光，不禁一齊望到易天行身上。

　　只見易天行悠然一笑，道：「你先砍下自己的雙手──」

　　群豪心頭不禁齊地一驚，俱都聳然變色。

　　那知易天行已自悠悠接口道：「這幾字在下實在不願，也無顏說出口來。」

　　徐元平大喝一聲，怒道：「徐元平不要你得乖賣好，你便是砍下徐元平的腦袋，徐元平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易天行微微笑道：「徐世兄果然不愧是在下生平敵手，在下此刻只願問徐世兄一言！」

　　徐元平朗然道：「問什麼？」

　　易天行道：「你的武功精奇博奧，在下生平僅見，可是從慧空大師學到的嗎？」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道：「不錯，他對我雖有傳藝之情，但我們之間，並無師徒名份！」

　　易天行道：「既無師徒名份，他如何肯傳你武功？需知私授武功，乃諸大門派中大忌之事。」

　　徐元平道：「他是賭輸給我！」

　　易天行道：「這倒是個很好的辦法，借口賭技，相授武功──」，微微一頓，又道：「夠了，你現在可以再行出手。但有一事，在下要先行奉告，你如再被我勝了一招，咱們這一場比武就算結束了。」

　　徐元平道：「如果在下幸勝呢？」

　　易天行笑道：「如若我料斷不錯，你心中尚有甚多不解之事要問──」他突然縱聲長笑，雙目中神光閃閃地接道：「當初比武時立法有錯，你實在太吃虧了。」

　　徐元平仔細想來，實是不錯，除非在動手一口氣時把他殺死外，自己將坐失甚多制敵良機。

　　沉吟良久，突然抬頭說道：「下手輕重不同，如若在下還有勝你的機會，下手祇怕是很重的了。」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全室一眼，道：「咱們動手相搏，別人袖手觀火，還白白讓別人聽到了甚多武林秘辛……」

　　徐元平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在下倒未覺有何不對之處。」

　　易天行眼看徐元平經此一陣調息，臂上的創口已逐漸收合起來，流血漸止，立時大喝一聲，道：「徐世兄，當心了。」呼的一拳「直搗黃龍」，當胸襲去。

　　徐元平身子一側，避過一拳，駢起右手食、中二指，點向肋間。易天行竟然也不用掌封架，輕輕一閃，讓避開去。這次動手，兩人都顯得小心翼翼，不願用掌指硬封對方的攻勢，也不願硬拼內力，似是雙方都生出了極嚴謹的戒懼之心。

　　只見雙方的掌指攻出即收，只要一發現對方擺出破解之勢，不待招術變化，即時收回，轉瞬之間，已相搏五六十合。突然徐元平一聲大喝，兩條人影，直撞一起。

　　漫天的掌影指風，同時收斂不見，兩人相搏由迅快的招數變化，變為純以內力相搏，由動入靜。凝目望去，只見兩人各出一掌，相抵在一起，靜立不動。相持了片刻工夫，兩人的臉色，都開始泛現出輕微的艷紅，慢慢的閉上了雙目，似是每人都想把全身所有的氣力，集中在手掌上。

　　又相持了一刻工夫，兩人的臉上都開始滾滾落下汗水，脹紅的臉色也愈覺艷麗。徐元平的傷口，又行迸裂，鮮血湧出，滴在石地上。

　　在一側觀戰的神丐宗濤，突然暗暗嘆息一聲，忖道：他傷口流血不止，能夠撐到幾時？縱是內力武功高過易天行甚多，也難免要傷亡在對方手中，怎生想個法子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忽聽易天行輕哼一聲，手上壓力突增，身子陡向前進了一步，掌勢也向下壓了一寸。徐元平冷笑一聲，立還顏色，元氣一提，一股熱力，由丹田直沖上來，貫注於右臂，微由掌心反擊出去。

　　易天行潛運內功，掌力正綿綿不絕的迫攻過去，突覺掌心一熱，一股至剛至猛的暗勁，反擊過來，心頭微微一驚，人也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徐元平一擊得手，突然跟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上。易天行借機緩過來一口氣，揮掌還擊過去。

　　徐元平心知自己因失血過多，體力已呈不支了，再打下去，必定因失血增多而至全身癱軟，情勢已到了速戰速決的之境，除非在二三十合之內，把易天行擊斃於掌下，再不然就只有停下手來，獲得足夠的調息時間，待體力復原時再戰，如若就這樣的再打下去，不出五十合必暈倒在地上──

　　心中念頭百轉，手上卻加了攻勢，連出四招奇奧之學，逼得易天行手忙腳亂。驀然間，響起一陣軋軋之聲。那端坐一側的青衣老叟，突然冷笑一聲，道：「什麼人？」伸手向壁角拂去。

　　一陣石壁移動的聲音，在那宮裝美婦身後處，突然裂現出一座石門。只聽一聲：「阿彌陀佛！」一個身著僧袍，手橫禪杖的老僧，大步而入。

　　這突然的變故，使場中搏鬥的徐元平和易天行，都不覺停下手來。徐元平回目一望，立時抱拳一禮，道：「老禪師別來無恙！」

　　來人正是指引徐元平闖入「悔心禪院」的慧因大師，在他身後，緊隨一長列少林僧侶。但見八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一個個手橫禪杖，緩步而入，護擁著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大和尚，那和尚懷抱綠玉佛杖，正是少林寺的掌門方丈元通大師。

　　在他身後緊隨揹負銅鈸的慧果大師。一個身著道袍，揹負長劍，仙風飄飄的道長，緊隨慧果而入。

　　易天行放聲大笑道：「好啊！少林、武當兩大主宰武林命運門派的掌門人，都到了。」

　　元通大師淡然一笑，合掌說道：「阿彌陀佛！諸位英雄都已先到一步了。」

　　那佩劍道長，乃武當派掌門人天齊道長，單掌立胸笑道：「江湖上九大門派，無不關心這一場古墓之戰，各派掌門人，皆親率高手趕來──」

　　那青衣老叟突然冷笑一聲，接道：「當真是一場盛會，何不請入一見？」

　　元通大師冷冷接道：「只要你能使貧僧和天齊道兄傷死在這石室之中，何愁九大門派中人不效飛蛾撲火？」

　　青衣老叟道：「諸位如若想死，並非什麼難事！」

　　忽見徐元平臉上現出一層慈和的笑意，說道：「易天行──」

　　易天行回顧了徐元平一眼，愕然說道：「什麼事？」

　　徐元平指指身側的戮情劍道：「我父母可曾做過什麼惡事嗎？」

　　易天行道：「令尊？殺人無數，兩手血腥，南嶽三傑都算不得好人！」

　　徐元平長嘆一聲說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親，我父母縱非好人，這個仇我也得報，你快些撿起戮情劍自絕了吧！」

　　他說話神情自然，毫不牽強，叫人無法不信。

　　易天行道：「為什麼？」

　　徐元平道：「我想起了幾招手法、武功，決然非你能敵，你如想保全一世英名，那就舉劍自裁吧！」

　　易天行呆了一呆，道：「在下雖然相信徐世兄出言至誠，但卻仍存了幾分僥倖之心。」

　　徐元平道：「好！人數愈來愈多，咱們得快些了斷你我間的事！」遂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好啊！看來咱們今天是非得分出生死了。」便也揮掌接去。

　　徐元平這一掌拍出，看似輕描淡寫，但易天行一掌接實，卻感覺心頭一震，內腑之中，感受到極大的壓力，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掌勢一收，隨即拍出，又是虛飄飄的一擊按了下來。易天行看他這次拍擊過來的一掌，和上次一般的輕描淡寫，不敢再揮掌硬接，身子一側，橫向旁邊閃了開去。

　　那知徐元平身子一轉，緩慢的掌勢，突然轉變的迅快絕倫，追著易天行轉動的身子，擊了過去。易天行原擬閃避徐元平一擊之後，再行運掌反擊，卻不料徐元平的追擊掌勢來的如此迅快，但覺左臂一麻，已為對方掌勢擊中，登時筋斷骨折，劇疼刺心。

　　徐元平一掌擊中，人卻一躍而退，探手撿起了戮情劍，道：「你快些撿起兵刃。」

　　只見易天行兩頰上，黃荳大小的汗珠兒，一顆接一顆滾了下來，靜靜的站著不動，好似未曾聽見徐元平的喝叫之聲。

　　徐元平揚劍一揮，道：「易天行，快些撿起兵刃──」

　　易天行突然微微一笑，緩緩說道：「在下左臂已斷，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恐怕不能動手。」

　　徐元平微微一怔，道：「好吧！那我就等你一盞熱茶工夫。」

　　元通大師回顧了身側的慧果大師一眼，低聲說道：「去討回咱們的戮情劍吧！」

　　慧果應了一聲，高叫道：「徐元平！」

　　徐元平心中對慧果和元通大師，早有成見，聽得呼叫之聲冷冷應道：「什麼事？」

　　慧果道：「你取用本寺的戮情劍，幾時交還？」

　　徐元平縱聲笑道：「這寶劍嗎？不錯，確似由貴寺所得──」

　　慧果厲聲喝道：「既由本寺所得，那自然是我們少林寺中之物了。」

　　徐元平道：「但在下既非偷竊，又非取用，乃打賭贏來之物，諸位要討這寶刃不難，除非慧空大師復生──」

　　元通大師厲聲喝道：「住口──」

　　徐元平冷冷說道：「在下並非少林派中之人，大師言詞最好是客氣一點。」

　　元通大師回顧了天齊道長一眼，道：「道兄，此人這等狂妄，實叫貧僧難以忍耐下胸中之氣。」

　　天齊道長道：「待貧道問他幾句──」便目注徐元平說道：「施主貴姓？貧道受元通大師之邀，為中原武林同道謀命，合力一會南海神叟，不願眼看著我中原武林同道，鬧出自相殘殺之局，故而想奉勸徐大俠幾句！」

　　徐元平道：「願聞高論！」

　　天齊道長道：「戮情劍隱失江湖數十年，此刻重現於這古墓之中，當真是開了一次眼界，只不知此劍來自何處？」

　　徐元平略一沉吟，道：「此劍雖來自少林寺中，但並非在下私自竊取。」

　　天齊道長笑道：「那是打賭贏來的了。」

　　徐元平道：「不錯。」

　　天齊道長道：「那輸劍之人是誰？」

　　徐元平道：「慧空大師。」

　　天齊道長道：「姑不論徐大俠此劍來法如何？但此劍確為少林寺中所有，那是不錯的了！為免傷中原武林同道和氣，徐大俠給予貧道一個薄面，原劍壁歸少林──」

　　「徐大俠賭勝得劍，貧道願重效故技，再和徐大俠賭上一賭。」

　　徐元平道：「如若少林寺元通大師，能夠憑良心答覆在下心中一件疑問，不用相賭，在下即可把戮情劍，原物奉還少林！」

　　天齊道長道：「什麼疑問？」

　　徐元平目注元通大師，冷冷說道：「佛門中講求因果報應，你說一句虛言，當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之中──」而後突然嚴厲地說道：「你們少林上兩代掌門方丈，是怎麼死的？」

　　這一句話大出意外，場中之人，無不凝神而聽。

　　元通大師似是被徐元平的豪壯氣勢所懾，呆了一呆，才道：「當今之世，有誰不知是抱病而終──」

　　徐元平大聲吼道：「你這話可是從良心說出的嗎？」

　　元通大師微微一愕，答不出話。

　　徐元平高聲接道：「可是你串通師父害死的嗎？」

　　元通大師神志似是恢復了清醒，怒聲高喝道：「你胡說些什麼──」

　　徐元平長嘯一聲，朗朗接道：「我日夜思索此事，終於被我想通了，令師祖長徒慧空，是何等才氣之人，千古奇傑，一代人賢，雖因嫉惡，沾了殺孽，那也不該落得終身囚禁──」

　　元通大師冷冷接道：「請慧因師叔出手，斃此瘋癲之人，以免傷了咱們少林寺的聲譽。」

　　慧因滿臉悲痛之色，合掌說道：「老衲之意，讓他說完了，再殺他不遲。」

　　徐元平厲聲接道：「令師祖罰慧空面壁幽室，只不過是讓其借機參悟絕學，精研禪理，然再接掌門戶，以廣大少林一宗武學，是以送他面壁幽室之時，曾有三年面壁之訓──」

　　元通大師厲聲喝道：「快給我斃此狂徒，免得玷污我們少林清白的聲名──」

　　兩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突然齊齊向前衝了兩步，舉掌拍去。

　　徐元平身軀疾閃，避開了左面一擊，右掌一揮，硬接右側一掌，接道：「諸位大師容或不信在下，但諸位少林寺中甚有身份的高僧，想想當時的情景，當可知在下並非信口開河──」

　　左面的和尚雙掌本已並列排出，但卻又突然收了回去，退回原位。

　　元通大師怒火高燒，厲聲對幾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叱道：「你們為何都站著不動，難道不知本門規法森嚴嗎？」

　　群僧齊齊合掌當胸，高喧佛號，垂首不語。

　　慧因突然插口說道：「掌門方丈息怒，這位徐施主一提，倒使老衲想起一件事了！老衲行腳關外，師父正臥病，言詞之間，告誡老衲，至遲不得超過三年回寺，以賀慧空接掌門戶大典──」

　　元通大師臉色一片赤紅，怒聲喝道：「住口，難道你認為本座手中的綠玉佛杖，不能擊斃長輩嗎？」

　　慧空面色肅穆，莊嚴地說道：「老衲怎敢抗拒綠玉佛令。」

　　元通大師一揮禪杖，道：「既不敢抗拒綠玉佛令，那就快接法諭。」

　　慧因合掌當胸，垂首應道：「恭候法諭。」

　　元通大師高舉綠玉佛杖，緩步走了過去，眉宇間殺機閃動。

　　徐元平突然一側身子，攔住了元通大師去路。

　　兩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一左一右的閃了出來，各出一掌攻向徐元平。

　　要知群僧雖然對元通大師動了懷疑，但對他掌門的身份，仍極敬重，是以徐元平一攔元通大師去路，兩僧出手攻去。

　　徐元平似是不願和少林僧侶動手，是以縱身讓避開去，回頭對天齊道長說道：「道長身份祟高，一言九鼎，還望主持公道。」

　　天齊道長為難的嘆一口氣，高聲說道：「元通道兄。」

　　元通大師頭也不回，隨口應了一聲，在群僧兩側相護之下，突然加快了腳步，衝向慧因大師，舉起綠玉佛杖，迎頭劈下。

　　慧因眼看綠玉佛杖劈了下來，既不敢閃身讓避，亦不敢運氣相抗，一閉雙目，嘆道：「慧空師兄陰靈有知，等我一步同上極樂。」

　　忽聽一聲春雷般的大喝，一股強厲的掌風，直撞過來，震開了綠玉佛杖。

　　元通大師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蓬髮草履，身揹紅漆葫蘆的老人走了過來，便怒聲喝道：「什麼人？」

　　那人冷笑一聲，道：「你連老叫化子也不認識嗎？」

　　元通大師綠玉佛杖一指慧果說道：「請慧果師叔出手，斃了這老叫化子。」

　　慧果縱身而上，冷冷喝道：「宗濤，我勸你少管閒事。」

　　神丐宗濤笑道：「老叫化一生沒有別的毛病，就是愛管閒事。」

　　慧果怒聲喝道：「你尋死路！」呼的一掌，迎胸拍去。

　　宗濤右掌一揮，接下慧果一擊，人卻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慧果雙掌連環劈出，一招緊過一招的逼攻過去。他內功深厚，發出掌力，一掌強過一掌，三五合後，兩人已入了性命相搏之境。

　　元通突然朗聲說道：「少林叛徒，抗拒綠玉佛令，律合處死。」

　　群僧齊聲高呼道：「掌門人手下留情，慧因大師乃目下寺中僅存慧字二大高僧之一，掌門人豈可遽而下令處死──」

　　元通大師厲聲接道：「容或有過激之舉，有本座一身擔待。」

　　一揮綠玉佛杖，疾急的直向慧因頭上擊去。

　　徐元平看得心頭大急，但他與慧因之間，相隔有一排身穿紅色袈裟的僧侶，雖有相救之心，但勢非能力所及。眼看一代高僧就要殞命在綠玉佛杖之下，那閉目養息的易天行，突然一睜雙目，兩道神光暴射而出，冷冷喝道：「元通住手。」喝聲中疾快的點出一指，襲向元通大師的前胸要穴。

　　這一擊迅如雷奔，兩側相護的僧侶，心中不願慧因傷在元通的綠玉佛杖之下，出手封擋之勢，故意一緩。其實，易天行指襲如風，那相護僧侶縱然全速出手相救，也是封擋不及的。

　　形勢逼得元通大師不得不向後疾躍而退，他一杖固可把慧因擊斃，但自身亦難逃過易天行指中要穴之危。易天行一指逼開了元通大師，兩側相衛元通的兩僧掌勢，也一左一右的襲到。

　　易天行冷笑一聲，雙腳齊飛，逼退兩僧，說道：「世人均說我易某人心地險惡，野心勃勃，卻不知一向被譽為領尊武林，自號正大門派的少林寺，卻發生了大逆不道的殺師慘局，而且一演再演！」

　　元通大師一張白胖的圓臉，早已氣成了豬肝顏色，厲聲喝道：「易天行，你胡說什麼──」

　　易天行縱聲長笑，道：「你心中害怕了嗎？大丈夫敢作敢為，有什麼好害怕的？」

　　只聽砰砰兩掌，慧果和神丐，又硬接硬打了兩招。

　　慧果大聲喝道：「好叫化子，你在那裡偷學了我們少林的武功？」

　　神丐宗濤笑道：「達摩祖師親自教老叫化的，要我替你們少林寺整理門戶，清除孽徒。」呼呼二招，盡是少林寺不傳之秘的鎮山絕學。

　　只見元通大師連揮綠玉佛杖，催迫群僧，攻向了易天行。

　　進入古墓的少林寺僧侶，都是少林寺百中選一的高手，數人聯手群攻，威力何等強猛！易天行縱未受傷，也是難以抵擋，何況他一臂已廢，所幸少林群僧，已對元通動了懷疑，不願殺死易天行滅去活口，動手之間，暗自留情，易天行才能勉強支撐不敗。但動手相拆了數十招後，少林僧人縱然手下留情，易天行亦已漸感不支。

　　元通大師手揮綠玉佛杖，急向易天行連攻七招，口中並向少林群僧厲喝道：「五十招內，若不能取易天行性命，立以門規處治！」

　　少林群僧知道掌門人已看破自己乃是手下留情，心頭一凜，全力攻上。易天行本已心支力絀，此刻更是招架乏力，數招之間，他便已險象環生，看樣子毋庸五十招，便要喪生在少林群僧的拳風掌影之下。

　　楊文堯、千毒谷主等人，揹負雙手，作壁上觀，神態雖似頗為悠閒，心中卻不免大感惶亂。誰也猜不出今日之事，如何結局。

　　那面南海門人，亦已悄悄結為一群，只見那青衣老人嘴脣微動，正以「傳音入密」之術，傳令於門下弟子。

　　駝矮兩叟、梅娘、王冠中，以及那紅衣缺腿的大漢，神情俱是十分凝重，各自悄然展動身形，佔據了四面扼要之處。

　　紫衣少女面對易天行動手之局，似是異常留心這一場搏鬥的勝敗。就在易天行生死俄頃之際，突聽徐元平輕叱一聲，一掌擊向元通大師的肩頭。他與易天行力拼數局後，此刻非但全無氣力難支之象，而且內力竟然更是凌厲。

　　元通大師甩肩擰腰，綠玉佛杖斜斜擊出，反點徐元平的腕脈要穴。徐元平縱身一躍，竟撇下了他，向另外八個少林僧人一連拍出七掌。這七掌招式之奇奧，使得旁觀群豪俱都為之聳然動容。少林群僧武功雖高，卻也被這突然凌厲的攻勢，迫得章法大亂。易天行鬆了一口氣，精神立振，一掌翻飛，奇學迭出，力掃群僧。

　　元通大師厲叱一聲：「妄退者死！」

　　少林群僧身形一閃，亂隊復整，又自攻上，拳風掌影，將易天行、徐元平兩人圍在中間。他兩人雖是勢不兩立的深仇大敵，但此刻的情勢卻逼得他們聯手對敵起來。在剎那之間，兩人是敵是友，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在一側的慧果與宗濤，早已動手相搏了百十招。慧果正宗少林武功的施展，更激發了宗濤的思路，許多他不甚明瞭的達摩武功真訣，此刻竟能運用自如起來，拳勢變化，有如譎波詭雲，愈戰愈勇。慧果初動手時取得的優勢，已被宗濤連出奇招，擋了回來，維持個不勝不敗之局，看樣子，兩個人已不是百招內，能夠分出勝敗。

　　元通大師似是已下定了決心，非得把徐元平、易天行等殺死不可，憑仗那綠玉佛杖的神威，一味催群僧全力出手猛攻。八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僧侶們，已然全都捲入搏鬥的漩渦，連同元通九個人合力圍攻徐元平和易天行等兩人。

　　少林群僧中，只有慧因大師一個人尚未出手。

　　易天行在群僧全力圍攻之下，逐漸的呈現疲困，他一臂廢殘，單用一掌拒敵，尚未習慣，搏鬥之間，顧此失彼，常露破綻。

　　徐元平和他聯手拒敵，不得不兼顧他的安危，常常飛腳發掌解他之危，這一來，使他凌厲反擊之勢，大為減弱。

　　激戰之中，忽聽元通大師高聲喝道：「慧因師伯，你如不肯戴罪立功，本座以掌門身份，再傳綠玉佛令，命你立時自碎天靈要穴，以抵兩抗綠玉佛令之罪。」霍然向後躍退，高舉起綠玉佛杖。

　　慧因凝目望著那沿傳數十代積威千百年的綠玉佛杖，神情間大為激動，顯然，這位道行深遠的高僧，在從命與抗命之間，大感費疑，不知何去何從。

　　徐元平心知慧因的武功，在眼下群豪中，是最強的一人，他如在綠玉佛令迫逼之下出手，這勉可維持的均勢，立時將被他打破。

　　回顧群豪，一個個背手而立，神情之間雖然流露出關心這場激烈之戰，但都無出手相助之意，是極怕開罪了少林一派。

　　只聽慧因長嘆一聲，道：「掌門人如允諾回寺之後，立即召開長老大會，老衲就遵命出手。如若掌門人不允此請，老衲就只有坐以待綠玉佛杖擊頂了。」言下之意，並無自碎天靈要穴之心。

　　元通大師略一沉吟，道：「好吧，本座應你之請，回寺之後，立即召開長老大會。」

　　慧因道：「老衲敬領綠玉佛令。」目光一轉，低聲喝道：「閃開。」兩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應聲閃退兩側，慧因欺身上了一步，一掌拍向易天行的後背。

　　易天行正封拒當面兩僧攻來的掌勢，對身後擊來一掌，顯然已無法兼顧。

　　徐元平知慧因掌力雄渾，這一掌如被他印上易天行的後背，非得當場殞命不可，急急一個旋身翻了來，左掌一揚，接下一擊。

　　雙掌接實，徐元平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剛剛止血的左臂劍傷，重又破裂，鮮血急湧而出。

　　慧因微微一怔，徐元平已借機掣出了戮情寶劍。

　　元通大師突然衝過來，綠玉拂杖一揮，點向徐元平的背心，徐元平圈臂一撩，寶刃斜斜向杖上斬去。

　　慧因沉喝一聲，一指點將過去，一縷凌厲的勁道，劃帶起一股尖嘯風聲。

　　需知那綠玉佛杖，乃少林寺中行使權令的象徵，戮情劍乃鋒芒絕世的寶刃，這一劍一杖，如若碰在一起，綠玉佛杖勢必為寶刃所傷不可，此杖如若傷毀在徐元平的手中，那等於砸了少林寺的招牌，勢將引起群僧拼命之心。慧因心中之事，不便出口，只好全力攻出一指，迫使徐元平退避開去。

　　果然，徐元平認得這一指的厲害，匆匆躍避開去。凌厲指力，急劃而過，同時阻擋了群僧追襲之勢。

　　元通大師急急喝道：「慧因師叔，請阻擋住徐元平，別再讓他衝了過來。」隨即綠玉佛杖一緊攻向易天行。顯然的，元通大師已存心各個擊破，先殺了易天行，再全力攻向徐元平。

　　慧因大師應聲一橫身子，攔住了徐元平。徐元平戮情劍平胸而舉，雙目中神光閃動，冷冷地喝道：「大師乃我徐元平最為敬重之人，在下不願和大師動手。」

　　慧因道：「對敵相搏，各憑武功取勝，施主儘管全力出手，老衲縱傷劍下，亦無怨言。」

　　徐元平劍眉聳動，仰天一陣大笑，道：「想不到名震江湖，號稱領袖武林的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竟然都是不守信義之人，那就無怪江湖中人勾心鬥角，各極陰毒了。」

　　這幾句話，字字如箭，射入了天齊道長心中，只見他一翻手腕，拔出背上長劍，用指彈了一彈，厲聲喝道：「元通道兄，如不肯賞給貧道一個薄面，貧道只有被迫出手了。」

　　元通大師聽得心頭一震，一面施展「傳音入密」之術，指示群僧全力出手，務必在十合之內擊斃易天行，自己又收了綠玉佛杖，急急退下，緩步向天齊道長走了過去，說道：「道兄可是對貧僧說話麼？」

　　天齊道長道：「貧道面允徐元平兩面作保，代道兄討回戮情寶劍之言，道兄想是聽到了。」

　　元通大師道：「聽雖聽到一些，但卻不大清楚，道兄最好能再說一遍。」

　　他有意拖延時間，殺了易天行，造成既成之局，天齊道長縱然想出手干涉，也是無從下手了，單餘下一個徐元平，稍後再設法對付他。

　　忽聽徐元平長嘯一聲，面色肅然地對慧因說道：「大師既不肯為弟子留步餘地，也該念到師長不白之死，慧空大師終生被囚的蒙冤之苦──」

　　慧因低喧了一聲佛號，道：「少林寺掌門人的權威，一向至高無上，綠玉佛杖更是沿傳數十代的權令信物，老衲何敢抗命？」

　　徐元平長嘆一聲，道：「權令之物，竟有這等威勢，在下出道不久，已見它兩度為害了──」而後聲音突轉嚴厲，道：「情勢迫我出手，大師勿怪。」揮手一劍「魂斷望鄉臺」，劍尖閃了幾閃，幻出三朵劍花，指襲向慧因大師。

　　慧因大袖一拂，掃出一股暗勁，一擋劍勢，右掌急急拍出一招「金剛舒臂」，想封住徐元平的劍勢。

　　只聽徐元平冷肅地說道：「老禪師當心了。」劍勢忽然變了一招「金乾九轉」，但見寒光閃動，劍氣漫天，四面八方襲到。這一招乃徐元平新近悟出的劍招，正是摩達易筋真經三大絕劍之一，他眼看易天行已成招架不住之勢，心中大為焦急，一時急怒上沖，不自禁用出絕學。

　　慧因長袖疾揮，飄飄而退。只聽兩聲悶哼，已有兩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傷在劍下，鮮血透出那紅色的袈裟，滴在石地之上。

　　易天行壓力忽減，精神一振，雙腳連環飛擊，踢中一僧。

　　徐元平劍勢連變，逼迫群僧，高聲說道：「諸位師父，弟子和各位大師無怨無仇，少林寺在江湖上的聲譽，一向清高，但良田不無莠草，在下只望把慧空大師被囚之事，揭露出來，至於如何懲治惡徒，那是貴派中內部之事，在下也不便多問。」

　　群僧既被他精奇的劍招震懾，又想起上兩代變故內情，果然都停手不動。徐元平回顧了易天行一眼，道：「老前輩可否把少林寺近兩代恩怨變故，說將出來，以昭大信，免得少林門下諸位師父疑心咱們有意挑撥？」

　　易天行縱聲長笑道：「咱們是敵是友，連我易某人也有些分不清楚了！」

　　只聽砰然一聲，慧果和神丐宗濤，又硬打硬接了一招。宗濤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慧果大師也向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大聲喝道：「兩位老前輩暫請住手，待弄清楚了恩怨是非，再打不遲。」

　　慧果目光一轉，看群僧儘皆停下了手，也只好退到一側。事實上，宗濤的絕招愈打愈奇，慧果早已失去了制勝之心，再打下去，鹿死誰手，甚難判論。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一周後，說道：「少林寺上兩代的恩怨，在下雖非目見，但卻敢保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伸手抓起了金老二的屍體，接道：「元通，你仔細看看，可識得此人麼？」

　　金老二碰壁而死，半個腦袋，都已碎裂，血肉模糊，元通借機搖搖頭道：「不認識。」

　　易天行笑道：「可惜他早死了一步，沒有活口和你對質，不過在下還保有一樣東西。」探手入懷，取出一座古銅小佛，高高舉在手中，說道：「諸位師兄，可識得這座小佛嗎？」

　　群僧目光一掠那金色的小佛，立時臉色大變，目光轉動，投注到元通大師的臉上。

　　只聽元通大師冷笑道：「金佛彫像，何奇之有？這算是什麼證信之物──」一揮綠玉佛杖，接道：「本座再傳綠玉佛令──」

　　徐元平厲聲喝道：「住口，你如自信是清白之人，何以不待易天行把話說完。」

　　慧因突然一聳慧眉，道：「那座金色佛像，極似咱們少林寺三座金佛之一──」

　　元通大師似已亂了方寸，厲聲喝道：「是又怎樣？」

　　慧因微微一怔，道：「掌門人暫請息怒，一座金色佛像，豈能證實掌門方丈有什麼大逆不道之行？如若易天行有意栽誣，諒他今日難逃性命之厄──」

　　易天行哈哈大笑，道：「如若在下說的是句句真實呢──」

　　群僧面面相覷，默然不語。易天行揚了揚金色佛像，道：「這座佛像，乃貴寺中掌門方丈親手送交金老二，由金老二轉交在下保存──」，他目注元通，厲聲喝道：「元通，在下之言對不對？」

　　元通大師心中有鬼，目睹易天行嚴厲之色，不禁微微一怔，一時間答不上話。

　　易天行道：「你既然不敢答應，那是默認此事了。你送金老二這座佛像時，曾經許諾他，只要憑此佛像，不論何等大事，少林寺都替他擔待下來。」

　　元通大師眼看眾僧已為易天行言詞所動，心中縱甚惱怒，也是不便發作。況他生性陰沉，略一沉思，已恢復了鎮靜，便冷冷說道：「金老二何許人物？本座是何等身份，豈肯對他有所承諾？」

　　易天行笑道：「問題就在這裡了！少林寺掌門之人，是何等受人尊仰？但卻把隨身攜帶的金佛，送給一個武林聲名不著之人──」

　　元通大師冷冷一笑接道：「江湖之上，有誰不知你易天行偽善行惡，極擅心機，一座金佛何以不可偽造──」

　　目光一掠易天行，接道：「舉出一個死無對證之人，編出一套聳人聽聞之事，這辦法真是高明得很，用心也夠惡毒了。」

　　易天行一皺眉頭，道：「一個出家之人，心機這等陰沉，無怪你能主謀大局，連殺兩代師長了。」

　　他的字字句句，都如利劍一般，洞穿了元通大師的心。

　　但陰沉的元通大師，竟然仍能保持鎮靜之容，淡淡一笑，道：「貧僧本該急傳綠玉佛令，立時置你死地，但你編造的聳人聽聞之言，已使人懷疑，本座索性由你說完謊言，弄個水落石出。」

　　易天行道：「你當真是沉得住氣──」一面高舉金佛，一面接道：「目下的關鍵，是這金佛是否偽製了，如若貴寺中人，能夠鑒別出這佛是貴寺的，不知你還有什麼話說？」

　　元通大師道：「少林寺三座金色佛像，現存放在『藏經閣』了，那閣中放了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真訣，以及天下武林人物，人人欲得的《達摩易筋真經》，本座確信能進入那『藏經閣』之人，決不至只竊取一座金佛。」

　　易天行道：「唉！你這般的能言善辯，處處避重就輕，看來今日不費上一番口舌，實難使你俯首認罪了──」

　　語音一頓，回目望著慧因大師，接道：「大師乃目下少林一派中僅餘的長老之一，想必見過那三座金佛，你先鑒別一下，此物是否為少林所有？」一抬手，把金佛投擲向慧因大師。

　　慧因大師接過金佛，仔細瞧了一陣，臉色大變。

　　元通大師道：「師伯可看出偽造的破綻了嗎？」

　　慧因大師道：「這個，這個──據老衲鑑識，這金佛似非偽造。」

　　元通大師道：「有這等事？拿給本座瞧瞧！」

　　慧因大師略一猶豫，把手中的金佛遞了過去。

　　元通大師接過金佛，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陣，臉色突然一沉，肅然說道：「果非偽造之物。」

　　眾僧聽他承認，不知是喜是驚，都不禁為之一呆。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刁猾險詐之人，可惜你今日遇上我易天行了──」

　　元通大師臉色一整，目光炯炯，環掃了群僧一眼，道：「藏經閣金佛居然失竊，本座何以一直未得稟報？」

　　群僧面面相覷，不知如何答覆。

　　元通大師緩緩收了金佛，冷厲地說道：「易天行，武林傳言，你在各大門派，以及二谷、三堡之中，全都派有臥底之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竊取了我們少林寺中金佛，想來偷竊之物，定然不少？」

　　他言語之間，暗含挑撥之意，想把易天行造成眾矢之的。

　　徐元平長嘆一聲，說道：「易老前輩，你和他這般相辯，不知要辯到幾時？在下之意，易老前輩請把胸中所知，直說出來，不論少林寺諸位師父信與不信，咱們就算盡了心意。」

　　易天行道：「這也是個辦法──」

　　微微一頓，接道：「諸位師父都知道慧空大師是貴寺中數百年難得的一位奇才。其實他的才華，何只突出於貴寺，就整個武林而論也是三百年來不見古人的一位奇才，上天賦他絕世的才華，但卻使他被囚一生，含恨而逝──」

　　忽聽那青衣老叟冷哼一聲──

　　那宮裝美婦不容那青衣老叟開口，立時接道：「你哼什麼？難道你還強得過他不成？」

　　青衣老叟似是不願和宮裝美婦衝突，立時默然不言。

　　易天行沉吟了一陣，接道：「二十年前的一個仲秋之夜，貴寺中慧字一輩的掌門人，身患急症而逝，諸位師父想必還未忘記。」

　　慧因大師道：「不錯，慧生師弟圓寂距今，剛好二十寒暑，老衲行腳西域，歸來時剛好八月十六，掌門師弟已氣絕半日之久了。」

　　易天行道：「慧生大師死於元通暗下的奇毒之上，但慧生死前的迴光返照，發覺了元通下毒之事，曾經大罵元通，當時元通還誤認奇毒失效，師父中毒不深，不敢出言反抗，故而跪地求饒，連連告罪，說是身受七師叔指示，才在茶中下毒──」

　　慧因大師微微一怔，道：「七師叔──」目光投注到慧果臉上，道：「七師弟，可有這件事嗎？」

　　慧果大師臉色一變，突然合掌說道：「師兄恕罪──」而後緩緩閉上雙目，坐了下去。

　　元通大師一皺眉頭，厲聲喝道：「師叔如無此事，何以不肯出言相辯？」

　　他一連叱呼數聲，不聞慧果相應之言。慧因大師長嘆一聲道：「他已暗用小天星重手法，自震內腑而死，氣絕多時了。」

　　元通大師呆了一呆，緩步向慧果走了過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元通的臉上，只見他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慧果的身側。

　　慧因大師突然高喧一聲佛號道：「易天行有意誣傷，掌門人萬勿受愚──」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忽然回想到少林寺在武林中的清高聲譽，本門的不幸恨事，豈能當著這麼多武林高手之前揭露出來？

　　只見元通大師緩緩舉起了綠玉佛杖，道：「慧因師伯──」

　　慧囚大師合掌欠身，急聲應道：「老衲在，掌門人有何吩咐？」

　　元通大師面色慘白，肅然說道：「這綠玉佛杖已在我們少林寺中傳了二十六代，權高令重，高過掌門，本座敬以權杖賜授師伯。」

　　慧因大師一怔道：「這個老衲如何敢受？」謙辭之間，元通大師已大步走了過來，沉聲大喝道：「師伯接杖！」一揮手，硬把綠玉佛杖投了過去。

　　這代表少林一派的權威之杖，受著少林僧侶無比的尊重，群僧一見綠玉佛杖脫手，齊齊合掌驚叫。

　　慧因大師一聳慈眉，伸手抓住了綠玉佛杖。

　　只聽元通嘆道：「易天行說的不錯，本座確然犯了謀殺師長的大罪，那金佛也是我相贈給金老二的，這其間牽扯了上兩代師長間的恩怨，本座已有詳細記述，現在方丈室雲床之一座木箱內。師伯回寺，憑權杖開啟木箱，當可瞭然諸般詳細經過，本座謀得權位，輕以本寺之寶送人，深覺愧對歷代師祖，實無顏再生人世了──」

　　慧因大師一個箭步，竄了上去，道：「掌門人且慢自輕──」

　　元通大師圓睜雙目，大聲喝道：「快退開去。」舉手一掌，直向慧因大師前胸推去。

　　慧因大師側身一讓，元通大師已迅快的揮動右手，猛向自己前胸一按。群僧齊聲大喝，伸手欲救。只見元通大師右手一拂前胸，立時收回，但他的「玄機」要穴之上，已多了一把直沒及柄的短劍。群僧想不到他袖中早已暗藏兵刃，眼看救援不及，只好向後退去。

　　只見元通大師走近石壁，取出懷中金佛擺好，面佛跪了下去，高聲說道：「弟子身犯大逆不道之罪，願在我佛面前懺悔──」右手一揮，拔出前胸短劍，鮮血激射而出。

　　慧因大師呆了一呆道：「收了兩人屍體。」

　　四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應聲而上，把慧果大師、元通大師兩人屍體負在背上。慧因大師緩緩把兩道目光，移注在徐元平的臉上，嚴肅地說道：「你替我們少林寺洗刷了兩代含冤。但也傷損了少林寺在江湖數百年的清高聲譽，老衲真不知該視你作敵作友？」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敵友之分，但憑大師心念──」仰起頭，縱聲大笑一陣，道：「兩樁心願已完其一，再能報得父母之仇，死而何憾。」

第四十回　英雄末路

　　這時，南海門中人已然分佈於各處要隘，冷眼旁觀著中原群豪的一舉一動，看樣子，先待中原群豪自相殘殺之後，再行出手。

　　易天行逼死了元通大師後，心知已到山窮水盡之境，二谷、三堡中人，似是已難再和他聯手，徐元平又心切父母大仇，不顧目下大局，勢必要和自己拼個生死出來不可。眼下唯一逃生之路，就是出其不意衝入少林寺僧來時的甬道，但那甬道卻是南海門下武功最強的梅娘把守，橫看豎看，生機已渺，是以一語不發，暗中運氣調息，儘量使體力恢復，他已看清了目下的環境，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生機。

　　慧因大師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拱手對天齊道長道：「道兄，本門中連番不幸之事，道兄是親眼所見了──」

　　天齊道長道：「貧道深以為憾，未能阻止元通道兄──」

　　慧因大師接道：「老衲萬念俱灰，不願再多管江湖上是非之爭，要先行告辭一步了。」

　　天齊道長沉吟了良久，道：「老禪師請。」

　　慧因大師合掌一禮，道：「由道長主謀大局，當可使干戈化作玉帛。」

　　天齊道長道：「祇怕貧道無此德能──」突然改以「傳音入密」之術，接道：「南海門分扼各處要道，似是已下定了決心要和中原人物一決勝負，老禪師強欲奪路，祇怕要先和南海門下衝突。」

　　慧因大師環顧了四周一眼，合掌對梅娘說道：「女施主行個方便，讓老衲等一步去路。」

　　梅娘仰臉望天，恍如未聞，望也不望慧因大師一眼。忽聽那紅衣缺腿大漢，暴聲喝道：「快退回去──」徐元平轉頭望去，只見上官婉倩長髮散披，抱著丁玲，直向石室之中走來。

　　上官嵩大叫一聲：「倩兒！」急急向外奔去。

　　那紅衣缺腿大漢怒聲喝道：「站住。」鐵拐一掄，橫裡擊來。上官嵩閃身一讓，避開拐勢，抽出背上長劍，一招「怒龍攪海」，直刺過去。那紅衣缺腿大漢不避不閃，鐵拐疾向上撩，硬向上官嵩手中的長劍碰去。

　　上官嵩的這把長劍，乃特製的頭號大劍，重達數十斤，可以兼作鐵棍等使用，自是不肯相讓。劍拐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暴震。

　　上官婉倩似是被那金鐵擊鳴的聲音所驚，嬌軀忽然一顫，停下了腳步。事實上，上官婉倩已到那劍拐交相攻守的邊緣，只要再往前行上兩步，不為劍傷，亦將為鐵拐擊中。

　　只聽那紅衣缺腿大漢大聲喝道：「好傢伙！」運拐如風，連連反擊。他的招術奇奧，一連數拐，盡是出人意料之學，迫得上官嵩無法還手。挾風的鐵拐，幾度掠著上官婉倩的面前掃過，看得人大為擔心。形勢迫得上官嵩不得不向後敗退，以便引開對手的拐勢，使愛女脫離險境。

　　豈知那紅衣缺腿大漢，一見上官嵩敗退下去，竟然一收拐勢，不肯追趕。原來南海門中之人雖然各據要隘，但卻擺成了一座陣式，各人都有一定的範圍，一旦動起手來，可以相互接應。那紅衣缺腿大漢一見上官嵩退出了自己守衛的範圍，就不再追襲。

　　徐元平兩道目光，一直投注在上官婉倩和丁玲的身上，心中想著二女相待自己的情感，愈想愈覺不是味道，但感胸中熱血沸騰，突然大聲喝道：「易天行──」

　　這三個字呼叫之聲，甚是宏亮，響徹石室，回音震耳。

　　易天行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徐元平道：「在下有一事相詢，不知肯否見告？」

　　易天行道：「徐世兄請問！」

　　徐元平道：「丁玲姑娘傷在你的手中，不知你用的什麼手法，有沒有救？」

　　易天行道：「隔空點穴手法！有沒有救，那得在下察看一下才能明白。」

　　徐元平道：「你能多救活一條人命，也可減去你幾分罪孽。」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今日縱然連行百善，那也不過是我一生中有限的幾件，難抵我積惡萬一了。」

　　徐元平道：「你如當真能救活丁玲，咱們之間的恩怨，當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易天行目光投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緩緩說道：「眼下的情勢，得設法先讓她們進入室中──」

　　徐元平道：「在下迎接她們進來。」大步走了過去，拱手對那紅衣缺腿大漢說道：「這兩位姑娘，一死一傷，已毫無抗拒之能，大丈夫不傷婦女孺子，有勞大駕高抬貴手，放她們兩位進來。」

　　那紅衣缺腿大漢雖然生性暴急，但他乃自鳴英雄人物，聽徐元平這麼一說，不禁微微一怔，沉吟了一陣，道：「好吧！放她們進來可以，但在下卻不能再放她們出去。」

　　紅衣缺腿大漢身子一閃，讓開一條路來。徐元平急行兩步，抱拳說道：「上官姑娘。」上官婉倩茫然一笑，不動不言。

　　徐元平一皺眉頭，忖道：此人有如著了瘋魔，看來決難和她說得清楚，眾目睽睽之下，勢又不能動手拉她──正感為難之際，上官嵩突然大步衝了過來，低沉地喝道：「倩兒，你怎麼了？」拉著上官婉倩一隻手腕，向前行去。

　　上官婉倩對父親似亦不識，淡然一笑，隨著上官嵩牽著的一隻手腕，向前走去。鬼王丁高急步衝來，接過上官婉倩懷抱中的女兒。

　　徐元平道：「老前輩請把令嬡交給易天行瞧瞧，能否有救？」

　　丁高口中不言，但人卻不自主的向易天行走了過去。

　　易天行雙目神凝，盯注在丁玲的臉上瞧了一陣，摸摸她左腕脈息，說道：「沒有救了──」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丁姑娘之死，決非在下所害──」

　　鬼王丁高怒聲說道：「我親眼看到你殺害了我的女兒，還要謊言狡辯！」

　　易天行道：「丁兄深諳武事，當知隔空打穴手法，不至一舉而傷令嬡之命。」

　　徐元平道：「既是無救，那也罷了──」

　　那久未接言的紫衣少女突然插口說道：「她內服劇毒，外受重傷，生機早絕，易天行隔空打穴手法，只不過促使她早死一步而已，眼下如有藥物先解她內腑之毒，或可有一線生機──」

　　徐元平雙目一閃，道：「易天行，丁姑娘的劇毒，可是你下的嗎？」

　　易天行：「不錯，但解毒並非難事，難在解毒之後的療救之法！」徐元平道：「你先替她解了內腑之毒，再想救她之策。」

　　只聽慧因大師高喧一聲佛號，道：「女施主執意不肯讓路，貧僧只有硬闖了。」接著，便是一陣兵刃掌風相擊之聲。

　　徐元平一心關懷著丁玲的傷勢，頭也不回，大聲道：「易天行，我說的話你可曾聽到了嗎？」易天行微微一笑道：「聽得清清楚楚。」

　　徐元平聲道：「丁姑娘內腑之毒，乃是你所下的！外傷亦是你以隔空打穴的手法所傷，你都不能救她，誰能救她？」

　　易天行道：「姑妄一試，未為不可，是成是敗卻是難以預料。」

　　徐元平道：「你只要真的盡心一試，我已十分感激了。」

　　易天行突地笑容一斂，道：「我與你積怨難解，勢難兩立，是以你切切不可感激我，我對你只有冤仇而無恩情，這一點你可要記清楚了！」

　　徐元平呆了一呆，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默然不語。只見易天行面色凝重，把住丁玲的脈息。徐元平雙目凝注著易天行的手勢，也不知四面的戰局，此刻已發展到什麼局勢。

　　突聽易天行微嘆一聲，長身而起，霍然轉過頭去，目光直視著楊文堯！楊文堯面色一變，道：「你看我作什麼？」

　　易天行一笑道：「兄弟為何看你，楊兄難道還不知道嗎？」

　　楊文堯面上忽青忽白，內心中彷彿交戰甚劇。徐元平心中大奇，說道：「你兩人到底在打什麼啞謎？」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在下只是看楊兄一眼而已。」

　　楊文堯胸膛起伏，忽然大喝一聲，道：「易天行，楊某用不著你討好賣乖，就是說出來又有何妨？」

　　易天行大笑道：「楊兄如要說出，在下亦不阻攔！」他此刻手臂雖已殘廢，大勢更已將去，但神態之間，仍不失一代梟雄的風姿。

　　揚文堯神情一怔，只見上官嵩、徐元平、易天行等所有的目光，俱在凝注著自己，忍不住大聲道：「說就說！這丁姑娘早已被我暗中施了手腳，縱然易天行未曾傷她，她也活不長的！」

　　徐元平劍眉一聳，大喝道：「原來是你！」腳步一墊，向楊文堯衝了過去。易天行一掌攔住了他，道：「徐兄且慢，常言道解鈴還需繫鈴人，徐兄若要救丁姑娘之命，還得楊兄出手相救才行！」

　　徐元平驀地停住腳步，目光凜然望向楊文堯，眉宇間滿含殺氣。

　　楊文堯乾咳一聲，道：「易天行，不用你說，我也要救丁姑娘的！」緩步走向丁玲。要知此刻人人俱對徐元平起了一種畏懼之心，誰也不敢單獨和他動手。

　　突聽久未言語的紫衣少女輕叱一聲，道：「且慢！」

　　楊文堯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紫衣少女冷冷道：「你們誰也不能救她──」

　　徐元平面色大變，厲聲道：「為什麼？」

　　紫衣少女道：「你們此刻縱能解除她身中的劇毒，也救不活她的性命！」

　　徐元平道：「先解她服下之毒，再想辦法。」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再想什麼辦法？你此刻若不先解開她身中之毒，我還可設法保全她美麗的屍身，否則，哼！這一個美人的身子，立刻就要化做腐肉白骨了。」

　　徐元平呆了半晌，黯然道：「難道真的已無法可施了嗎？」

　　紫衣少女緩緩道：「辦法自然有的──」

　　徐元平大聲問道：「什麼辦法？」

　　紫衣少女輕嘆一聲，道：「除非有人能將我爹爹、媽媽拉到一起，合他們兩位老人家之力，便可救活丁姑娘的性命！」

　　徐元平望望那青衣老叟和宮裝美婦一眼，道：「此事當真嗎？」

　　只聽那紫衣少女長長嘆息一聲，道：「你不用多費心了，我爹爹、媽媽如若不肯合作，你縱然能求得到千年靈芝，萬年人參，也是無法救得活她的；需知她此刻生機全失，內臟肌肉都已經失了效能，除了用藥物之外，必得有一種神奇能力，促使她內臟機能恢復，才有復活之望。」

　　徐元平望了望那青衣老叟，又望望那宮裝美婦，兩道眼神停注在丁玲的臉上，默然不語。

　　這一瞬時光中，他內心業已千迴百轉，報仇與救人，他必須作一個抉擇。

　　只聽沉重的喘息之聲，傳了過來，轉頭望去，只見慧因大師和梅娘，正以上乘內功相搏，一個白髮蕭蕭的老嫗，一個年野古稀的老僧，兩人皺紋堆積的臉上，汗水如雨。

　　石室中鴉雀無聲，沉默中潛伏著無比的緊張。

　　徐元平突然重重咳嗽一聲，打破了沉寂，對易天行說道：「世人都說你陰險刻毒，積惡如山，但我卻親眼看到你做了幾樁好事，敢作敢當，不失英雄氣度──」

　　易天行微微一笑，接道：「過獎，過獎！」

　　徐元平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青衣老叟的身上，說道：「老前輩處心積慮，築建這座孤獨之墓，借那戮情劍的傳說，編造出一套動人的謊言，造成了中原武林同道間的相互仇殺，實叫人難以瞭然你用心何在？」

　　青衣老叟冷然一笑道：「老夫要借這孤獨之墓，一舉盡殘貪名求利之人──」

　　徐元平厲聲接道：「你建這孤獨之墓引來天下高手，好讓武林道上人人知你之能，難道不是貪名？」

　　那青衣老叟怒道：「當今之世，從無人敢對老夫這般說話，你的膽子不小！」

　　徐元平道：「你不過是因為情場、武功，兩皆敗於慧空大師手中，因此遷怒於整個中原武林，想借這孤獨之墓的創設，一網打盡中原武林的高手，既可揚名於世，傳誦百代，亦可挽回過去敗於慧空手中的顏面──」

　　青衣老叟臉色大變，道：「是又怎樣？」

　　徐元平道：「那你的居心，比起易天行更是狠毒百倍了！」

　　忽聽砰的一聲，慧因大師和梅娘同時摔倒在地上。

　　原來兩人互以內功相搏，半斤八兩，難分強弱，鬥到同時力盡，各受重傷，不支而倒。

　　徐元平突然仰臉長嘯一聲，高聲說道：「又一幕害於盛名之爭的慘局──」

　　只聽梵音繞耳，群僧齊齊對慧因拜了下來，口中誦吟不絕，想是念的經文。慈和的誦吟聲中，隱隱蘊含深沉的傷痛，顯然的，這些少林寺中的高手，內心之中充滿了悲苦。

　　天齊道長道：「眼下之人，縱然齊傷於石室之中，石室門外尚有九大門派中雲集的高手相候──」長劍一擺，直向石門衝去。

　　王冠中身子一橫，攔住了去路，道：「這石室只有死別，決無生離。」

　　天齊道長冷笑一聲，道：「可要試試貧道手中之劍嗎？」手腕微振，長劍連閃，灑出了一片劍花，直罩過去。

　　王冠中一揮手中兩儀尺，斜斜向天齊道長劍上撩去。

　　天齊道長冷笑一聲，左腳陡然向前踏進半步，長劍一沉，向前推去，忽覺一股不大不小的吸力，硬把自己長劍向一側吸去。

　　王冠中天星尺借機下擊，右腕一揮，斜向天齊道長肋間敲去。

　　天齊道長預料這一劍雖然不能傷了對方，至少可以把對手迫退開去，那知長劍吃王冠中手中之尺一吸偏了一寸，以致攻勢中露出破綻，給予王冠中可乘之機。

　　形勢迫得天齊道長不得不向後躍退，長劍左搖右揮，封住了門戶。王冠中固守原地，也不追襲。

　　紫衣少女急急跑了過去，蹲下身子，抱住梅娘肩頭，一面搖動，一面大呼梅娘。那宮裝美婦兩道眼神，一直緊追著紫衣少女，只要有人動手暗算她，立時出手相助。

　　天齊道長略一定神，似是已想透了王冠中手中兵刃的吸力之因，長劍一擺，又衝了上去，這次他已有防備，不再輕敵躁進，攻出的劍招，勢緩力強，王冠中揮尺還擊，兩人重又鬥在一起。

　　武當派的劍術，一向被譽為正宗劍學，施展開來，威風八面，大開大合，氣勢雄渾。但王冠中手中的兩儀尺，吸力強大，常常帶動天齊道長手中的長劍，高手相搏，出手攻勢，差不得一絲一厘，毫厘之差，往往就給敵人以可乘之機。天齊道長長劍受人兵刃所制，搏鬥之間，大為吃虧。

　　徐元平回顧了四周一眼，心中忖道：南海門中，個個武功詭異，這青衣老叟的武功，自是更為驚人，論目下實力，中原武林的同道，如能捐棄嫌怨，全力出手，不論結果如何，足可和南海門放手一戰！可惜的是這些人彼此間的恩怨，太過複雜，想要彼此誠心合作，很是為難。最後的結局，必然是被南海門各個擊破，盡殘古墓。眼下情勢，必需先使中原武林人放棄個人恩怨，共拒強敵，或可渡此難關。

　　他看梅娘受傷倒摔地上後，那青衣老叟仍然神色如常，無動於衷，覺得此人之險毒，只怕更超過易天行，處境更危了。

　　只見宗濤取過背後的大紅葫蘆，喝了兩大口酒，說道：「徐兄弟，老叫化有幾句話要向你說，不知你聽是不聽？」

　　徐元平道：「大哥儘管吩咐！」

　　宗濤目光一轉，掃掠周圍群豪一眼，道：「這些人個個都有該死之惡，但眼下卻不是受誅時機──」

　　但聽那紫衣少女大聲叫道：「歐駝子，快過來幫我點活梅娘兩處穴道。」歐駝子目光凝注在那紫衣少女的臉上，滿臉惶恐之色，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姐，小姐──」

　　紫衣少女道：「你不用怕，只管過來，什麼事，都有我替你擔待。」

　　歐駝子無可奈何的對那紫衣少女走了過去，目光不時的溜向那青衣老叟，步履沉重，顯然他內心正有著無比的畏懼。

　　兩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僧侶，突然站了起來，橫身去攔住毆駝子。

　　那宮裝美婦只道兩人要對那紫衣少女有所不利，冷喝道：「躺下。」素手一揚，二僧果然應手而倒。

　　一側旁觀的中原群豪，個個吃了一駭，暗道：這女人在六七尺外，舉手之間，能使兩位少林高僧躺了下去，這份武功，當真是驚人的很。

　　徐元平一皺眉頭，低聲對宗濤說道：「大哥可是要我暫時不追究殺父之仇嗎？」

　　宗濤笑道：「你要報殺父仇，咱們這一輩子，都別想再出這古墓了。」

　　徐元平黯然說道：「救人勝過復仇，何況大哥之命。」

　　宗濤笑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老叫化也不能要你不報，出了這古墓之後，老叫化助你索報親仇就是。」

　　徐元平道：「相助倒不敢勞動大哥，屆時只要大哥臨場作個見證，也就行了。」轉過身子，大步對慧因走了過去。

　　少林寺群僧眼看又有兩位同門兄弟倒了下去，再也難以忍耐，滿腔沉痛，儘皆化成了悲憤怒火，暗中相商，準備聯手而出，和強敵一拼。

　　徐元平已看出群僧激動之情，抱拳說道：「諸位師父，暫請忍耐一二，先讓在下瞧瞧慧因老禪師的傷勢。」

　　慧因和梅娘，相距只不過兩三尺遠，徐元平走到慧因大師身旁，已可聞到那紫衣少女身上陣陣甜香。

　　那宮裝美婦冷笑一聲，道：「那一個如想暗算我的女兒，那可是自尋死路。」

　　徐元平心中一動，這青衣老叟既然把我們引入古墓中來，想必早已有備，遲遲不肯發動，固然想先讓我們自相殘殺，以消實力，但他們夫妻相互牽制，祇怕也是原因之一，再不然就是他早已胸有成竹，有把握一舉盡殲群豪，所以才那般從容冷漠，行若無事。

　　他愈想愈覺懷疑，不禁向四面搜望起來。

　　易天行自殘一臂之後，已知難再逃出徐元平的劍下，石室絕地，黔驢技窮，已不作求生之想，自聽徐元平答允宗濤之請，暫時放手父母之仇，合力對付南海門，不禁精神、機智盡復，眼看徐元平四外張望，立時恍然而悟。

　　那青衣老叟似是發覺了徐元平東張西望之情，冷笑一聲，道：「這石室中縱有埋伏，也不用老夫發動。」

　　徐元平暗忖道：這老人說的話不可信任，怎生想個法子，渡此危局？

　　目光一轉，投注到那紫衣少女的身上，忖道：這紫衣少女，似是為他們夫婦兩人所愛，如能生擒住她或可迫那青衣老叟就範，只要我們能夠離這古墓，就不怕他了。

　　心念一轉，突然一躍而起，右手疾快向那紫衣少女腕脈上面抓去，左手卻暗蓄功力，推出一掌。

　　這一段時光中，他連番和高人動手，不但武功大進，對敵的機智也增長了甚多。果然，就在他一躍而起的當兒，那宮裝美婦右手一揚，劈了過來。

　　一縷細如髮絲的銀芒，疾射而來，卻被徐元平劈出的一股強猛勁力，彈震開去。那宮裝美婦動作如電，暗器出手，人已同時衝了過來。她快，徐元平的動作亦快，右手一揮之間，已扣住紫衣少女的腕脈，輕輕一帶，攔在自己身前。

　　那宮裝美婦突然微一仰身，不但收住前衝之勢，而且人已躍回原地。

　　徐元平低聲說道：「暫時委屈姑娘一下，情非得已，尚請原諒。」紫衣少女冷哼一聲，道：「很好，很好──」

　　只見那青衣老叟雙目中暴射出冷電一般的神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冷冷說道：「徐元平，你可是要以我女兒性命，來要挾我嗎？」

　　徐元平道：「老前輩如以武功把我們個個殺死於這古墓，在下等自是輸的心服口服，但你如在這古墓布下機關──」

　　青衣老叟哈哈大笑道：「老夫拼著失女之痛，也把你們盡埋古墓中！」

　　徐元平呆了一呆，道：「你當真是鐵石心腸！」忽覺那紫衣少女纖指，微微在他手腕之上一劃，嬌吟一聲，倒在了他懷中。

　　原來徐元平抓住那紫衣少女脈穴後，忽然覺著此等作為，不是英雄行徑，立時鬆了五指，倒是紫衣少女借長袖掩遮，反而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宮裝美婦冷冷喝道：「誰要傷了我的女兒，我不但要把他碎屍萬段，而且還要殺絕他們一家，雞犬不留。」

　　只聽那紫衣少女低聲吟道：「啊喲！疼死我啦！」她最善做作，這一聲呼叫，喊的悽涼無比。

　　那青衣老叟望了那宮裝美婦一眼，欲言又止。

　　易天行突然大聲喝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當先向那石門走去。王冠中一揮兩儀尺，冷冷說道：「站住！」

　　易天行道：「如你們南海門當真的想打，咱們到古墓外面，找一地勢廣闊之處，好好的打上一場，如若你們南海門當真的能把我們眼下之人，一鼓盡殲，中原武林的實力，至少已被你們滅去了一半。不過，咱們要各憑真功實學，拳腳兵刃，讓對方輸得心服口服。」

　　王冠中冷冷說道：「諸位如想出這石室，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憑借武功，硬闖出去，一條求告家師──」

　　易天行笑道：「在下等選擇第一條路。」揚手一掌，劈了出去。

　　王冠中一揮兩儀尺，斜斜向易天行手臂上敲去。楊文堯厲聲喝道：「一起闖吧！」斜斜一掌，攻向王冠中的側背。忽覺一股勁力，橫裡撞了過來，彈震開楊文堯斜攻過來的一掌。

　　楊文堯回頭望去，看那發掌之人，正是胡矮子。查子清大喝一聲，打出一記百步神拳。拳風凌厲，嘯聲盈耳。歐駝子回手拍出一掌，封擋開查子清一記百步神拳。

　　南海門中人，距離方位，取得甚是妥當，不論易天行等拳掌之力，攻的如何凶猛，對方或是閃避、或是封架，均能從容不迫的被擋開去。

　　局勢忽然間大亂起來，滿室盡都是拳風激盪，喝叱震耳。

　　只聽伏在徐元平懷中的那紫衣少女，低聲說道：「你不能放開我，我爹爹早已在這石室中預布了天羅地網，縱然你武功再高，也是無法抵擋。他們遲遲不肯發動，是因為我爹娘之間的相互牽制，和顧慮我的安全──」

　　徐元平聽得大為感激，道：「姑娘這等──」

　　紫衣少女急急說道：「你此刻不能說話，萬一被我爹爹看到你不會傷我，那就糟了。」

　　徐元平長嘆一聲，默默不語。

　　只聽神丐宗濤大聲喝道：「各位停手，老叫化有話要說。」

　　群豪立時停下手來，向後躍退。

　　宗濤打量了石室一眼，只見那青衣老叟和宮裝美婦，仍然一片冷漠之色，生似這場搏鬥和他們毫不相干一般，不禁暗暗一嘆道：這夫婦兩人當真是冷酷得很。當下高聲說道：「他們取了方位，相互支援，咱們這等一陣亂攻，掌力披此抵銷，如何能夠衝得出去？」

　　這般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聽得神丐宗濤一說，個個恍然而悟，原來南海門取的地方甚是巧妙，雖只王冠中和駝矮二叟三人，抵擋易天行、查子清、楊文堯、鬼王丁高等武林中一流高手，仍然能從容應付，全憑方位的移動變化，借力打力，使易天行等攻出的掌力相互對消，間隙還攻，久戰不敗。宗濤一旁冷眼旁觀，看出南海門中人借力打力的舉動，喝住群豪，出言點破。

　　忽聽那宮裝美婦冷笑一聲，大步向梅娘行去，舉手拍了她幾處穴道，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餵她吃下。只聽梅娘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坐起身子，低聲說道：「多謝主母相救！」

　　宮裝美婦冷冷說道：「自我離開南海後，奼奼多蒙你照顧，我救你一次，算是酬報你這幾年照看她的恩情。」

　　梅娘道：「老婢怎敢居功？小姐聰明絕世，老婢得以追隨，獲益極多──」

　　宮裝美婦道：「不要多囉嗦啦──」轉目望著那紫衣少女道：「奼奼，為娘的要走了，你是跟娘走呢？還是要留在這裡？」

　　紫衣少女嬌吟了一聲，道：「我的腕骨快要被他捏碎了，疼死我啦！」

　　那宮裝美婦眉宇間閃動一抹殺機，緩步向徐元平走了過去，冷冷問道：「你傷了我的女兒，你自己也別想活！快放開她！」

　　徐元平凜然說道：「只要你下令要他們讓開去路，我就放了令嬡──」一揚手中戮情劍，架在紫衣少女玉頸之上，接道：「夫人只一出手，我立時要令嬡濺血石室。」

　　那宮裝美婦臉上的肅殺，突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無限惜憐慈和，目中淚光盈盈，臉上情愛橫溢，回頭對王冠中等喝道：「你們退讓開去，打開石門，放他們走！」

　　王冠中愣了一愣，道：「這個，這個──」

　　宮裝美婦怒道：「你們聽到沒有？」

　　王冠中抱拳說道：「弟子聽到了！」

　　宮裝美婦道：「聽到了怎麼還不讓開？」

　　王冠中道：「師傅命令弟子等死守此地，不得放行一人！」

　　宮裝美婦冷冷道：「好呀！我說的話等於沒有說了！哼──他想借這石室中埋伏毒物，一舉盡傷中原高手，連自己女兒生死都不顧了，我偏偏不讓他如願──」大步行了過去，一掌劈向王冠中。

　　王冠中不敢還手，也不敢讓避，只有束手待斃。

　　那青衣老叟突然遙發一記劈空掌，封開了那宮裝美婦掌勢，說道：「你們讓開去路！」

　　王冠中應聲退向一側。駝、矮兩叟一見王冠中退了開去，立時齊向一側躍退開去，讓出了去路。

　　宮裝美婦冷笑一聲，道：「打開石門，放他們一起出去。」

　　王冠中又是一怔，不知所措。

　　青衣老叟突然大步走了過來，冷冷說道：「我費盡千辛萬苦，築建了這一座古墓，被你這般一擾，勢將盡棄前功──」

　　宮裝美婦道：「你如有本領，就該正大光明的把他們一個個的殺死，憑仗這古墓中埋伏的毒蛇毒蜂傷害別人，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青衣老叟怒道：「這事與你何干？誰要你來管了？」

　　宮裝美婦道：「我高興要管，你要怎樣？」

　　只聽那紫衣少女高聲叫道：「爹啊，娘啊！痛死我了。」

　　青衣老叟心頭一震，回顧女兒一眼。突然仰天大笑，道：「蒼天不從老夫心願，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伸手在石壁上面一拂，光滑的石壁，登時裂現出一座石門。

　　宮裝美婦回過頭去，冷冷對徐元平道：「石門已開，你該放了她啦！」

　　徐元平目光轉動，只見群豪的目光全都投注在他的身上，個個臉色肅然。

　　青衣老叟目睹徐元平猶豫不決，大為惱怒，厲聲對徐元平喝道：「等一會老夫定要把你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

　　那宮裝美婦似是有意和那青衣老叟作對，冷笑一聲，道：「他的武功得自慧空大師，只怕你也打他不過！」

　　青衣老叟面色忽青忽白，這一句話顯然大大的傷害了他的尊嚴。

　　徐元平突然長嘆一聲，道：「兩位老前輩請讓開去路，先請受傷之人退出古墓，在下留此奉陪，只要受傷之人已離石室，在下立時釋放令嬡。」

　　青衣老叟和那宮裝美婦，相互望了一眼，各自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目注少林僧侶道：「諸位師父先請！」

　　少林群僧望了徐元平一眼，負起元通、慧果屍體，抱起慧因大師，大步向外行去。

　　徐元平心中一動，喝道：「諸位師父，暫請止步！」群僧一怔，果然都停了下來。

　　徐元平大邁一步，暗運真氣，連點慧因大師七處穴道，一揮手道：「諸位師父請吧！」

　　群僧合掌吟一聲佛號，大步向外行去。

　　徐元平目光一轉，低聲說道：「上官堡主、丁谷主，兩位千金，傷勢甚重，早得良醫或有生望，先請離此石室吧！」

　　鬼王丁高望了徐元平一眼，抱起丁玲，大步向外行去。上官嵩牽著上官婉倩的一隻手，緊隨在丁高身後，向外而行。

　　徐元平的磅礴大氣，和視死如歸的豪壯風度，使他的聲威在群豪中直線上昇。此刻，他已成為群豪心目中的英雄人物，都對他生出幾分敬畏之心。

　　那青衣老叟和宮裝美婦，果然也未出手攔阻，放任兩人過去。

　　千毒谷主突然加快了腳步，疾向那石門衝了過去。

　　徐元平一皺眉頭，低聲喝道：「老前輩慢行一步！」

　　千毒谷主已衝近石門，但聽到徐元平喝叫之言，只好停下腳步，冷冷喝道：「什麼事？」

　　徐元平道：「老前輩逃命的舉動太快了──」

　　千毒谷主雖然臉皮甚厚，但也不自禁的覺著一熱，自解自嘲地說道：「這早晚都是一樣！」

　　其實，想衝出這石門的人，又何止千毒谷主一個呢？楊文堯、查子清，都存有衝出石門之心，只是沒有做出罷了。

　　石室中，突然間沉寂下來，聽不到一點聲息。徐元平凝目沉思，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神丐宗濤輕輕的咳了一聲，劃破沉寂，說道：「兄弟，你在想什麼？」

　　徐元平道：「我在想咱們該不該留在這石室中，和南海門決一死戰。唉！也許咱們今天都可以全身而出，但事情並未解決。今日的江湖上，仍然是殺機瀰漫，到處勾心鬥角，那就不知道要拖累了多少無辜的人，陪上遭殃。如其拖延時刻，倒不如今天痛痛快快的拼上一場，是死是活，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和別人無干！」

　　宗濤哈哈大笑道：「不錯，這一著，連老叫化也沒想到！」

　　楊文堯突然插口說道：「如若徐世兄存此用心，那就不該放走了上官嵩和鬼王丁高，不但咱們減去了甚多實力，而且走了兩人，江湖上今後也不會太平。」

　　徐元平道：「他們老年傷女，這教訓應該很大，如若還不覺悟，仍然沉迷於江湖名利之爭，自然會再食惡果──」

　　查子清突然接口說道：「我們父子兩人，如若雙雙戰死石室，那未免太冤枉了──」微微一頓，又道：「玉兒，你也該走了。」

　　查玉道：「孩子願陪爹爹留此──」

　　查子清怒聲喝道：「留這裡陪我下葬嗎？快給我滾！」呼的一掌，劈了過去。查玉不敢揮手相接，只好一側右肩，硬擋一擊，只覺一股強猛之力一撞，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數步，剛好到了石門旁側。查子清疾快的又劈出了一掌，把查玉送出了石門。

　　徐元平忽然仰天一聲長嘯，推開那紫衣少女，目中神光閃閃，右手斜斜舉起了戮情劍，左手領動劍訣，欠身對那青衣老叟說道：「老前輩，在下──」

　　青衣老叟突然冷哼一聲，接道：「你可要試我一掌？」

　　徐元平道：「老前輩儘管下令閉上石室，擺成奇陣，在下願一試南海門中武功。」

　　原來，他在這片刻工夫，腦際中連連閃掠慧空大師相授武功之情，想他留在武林中的英名，何等的崇高？自己雖未拜在他門下，但武功由他所授，自應奮力一戰，以全慧空大師留在武林間的崇高聲譽。

　　他這奇想，連一向精明的易天行，也有些猜測不透，一下愣在當地，兩道眼神怔怔地盯注在徐元平的臉上，緩緩說道：「元平兄，就在這石室之中相搏嗎？」

　　徐元平肅穆地說道：「石室中雖有埋伏，但在下相信，南海神叟老前輩，決然不會發動。」

　　那青衣老叟怔了一怔，道：「你們之中，能有老夫敵手之人？」

　　徐元平道：「老前輩不過是記恨慧空大師，才費盡心機，築建了這座古墓，想把中原武林高手一網打盡，以挽回敗於慧空手中的顏面。其實，老前輩敗於慧空手中之事，中原武林人物，知道之人可算得少之又少，何況慧空大師早已西歸我佛？」

　　他微微一頓，又道：「在下雖非慧空大師弟子，但卻是唯一得他武功真傳之人，老前輩如若要報仇，找在下也是一樣。」

　　青衣老叟冷肅地說道：「好膽氣！」

　　徐元平道：「大丈夫豈能貪生避死？在下雖知非老前輩之敵，但極願捨命領教老前輩幾招絕學。而若在下傷在老前輩的手下，也許能使老前輩心中的積憤，稍為平息一些。如若在下幸勝了老前輩，老前輩敗於慧空大師之手一事，也該心平氣和了。」

　　那青衣老叟臉色一變，緩緩走了三步，道：「老夫見識一下你馭劍術，已有幾成功力。」

　　徐元平暗中提聚真氣，戮情劍緩緩在前胸劃了一個半圈的劍圈，肅然說道：「老前輩請！」

　　青衣老叟道：「老夫讓你三招。」

　　徐元平道：「老前輩如若定要相讓，一招也就夠了。」右腕倏然一振，直欺而上，戮情劍幻起了三點青芒，分襲向青衣老叟三處大穴。

　　青衣老叟右肩一晃，足不跨步，膝不打彎的避開了一擊。

　　徐元平收住劍勢，道：「老前輩請出手了。」縱身一躍，直欺而上，戮情劍左搖右揮，幻起了一片青芒，波翻浪湧直罩過去。

　　易天行冷眼旁觀，發覺徐元平出手的劍勢，似是更加凌厲許多。

　　那青衣老叟自恃身份，不肯施用兵刃，但憑一雙肉掌，抗拒徐元平手中鋒利絕倫的戮情劍，但他的手法怪異，世所罕見，掌指運轉之間，著著指襲向徐元平雙腕脈穴，迫使他中途撤劍。

　　表面上看去，徐元平劍勢如虹，著著凌厲，排山倒海一般直罩過去。但事實上卻已是打的十分吃力，那青衣老叟的掌指，有如附腕之蛆，揮之不去，避之不開，始終不離開他雙腕脈穴。

　　這兩人驚心動魄的惡戰，使一側旁觀的群豪，個個緊張無比，雙目圓睜，盯注在兩人的掌指和寶刃之上，臉上神情，也隨著兩人的險招變化。

　　那紫衣少女看了一陣，突覺熱血上沖，頭一暈，向地上摔去。

　　那宮裝美婦突然一伸手，接住了紫衣少女的嬌軀，抱入懷中，說道：「奼兒，奼兒──」

　　這一段時間，紫衣少女連受折磨，她原本嬌弱的身體，更顯得柔弱不堪，看到徐元平和那青衣老叟搏鬥的劇烈，心情大為緊張，一個是生身之父，一個是心上情郎，這兩人，不論那一個傷死，都將大傷她的芳心，但見兩人的搏鬥愈來愈是凶險，她的心神也隨著增加緊張，終於身體不支，倒了下去。

　　青衣老叟聽得那宮裝美婦呼叫奼兒之聲，不自禁的轉臉望去，精神一分，被徐元平疾掃兩劍，封閉了他的掌指，左掌呼的拍出一掌「夜半鐘聲」，擊向青衣老叟右肩。

　　那青衣老叟只防到了他手中的寶刃，卻不料徐元平突然拍出一掌，如要閃避，勢非向後躍退不可，那將授敵以可乘之機，當下一聲冷哼，右肩一抬，反向徐元平掌力之上迎去。

　　只聽砰然一聲，徐元平掌勢正擊在青衣老叟右肩之上。

　　那青衣老叟雖然中了一掌，左手卻奇詭絕倫的一指點在徐元平的右腕上，戮情劍應手而落。

　　徐元平飛起一腳，橫裡踢去，左手反腕點出。

　　徐元平右腕被點受傷，雖然傷非脈穴，但那老人指力雄渾深厚，亦覺得一條臂酸麻難抬。

　　忽見徐元平探臂撿起了戮情劍，揮轉了一周，疾向那青衣老叟刺去。只見徐元平步如行雲流水，劍似長江大河，奇奧怪招，層出不窮，打得輕快靈巧，但攻勢卻又綿密異常，無懈可擊。所有觀戰的群豪，都為之精神大振，凝神屏息而觀。

　　那宮裝美婦臉上，也泛現出愕然之色，凝神而觀。忽見徐元平舉劍斜指，左手卻疾快的拍出了一掌。那青衣老叟臉色忽然一變，屈指彈出。一縷銳嘯，疾湧而出，向徐元平的左臂「曲池穴」擊襲。

　　徐元平突然一矮身子，戮情劍脫手飛出。一道青芒，盤空飛繞，但卻遲遲不落。徐元平左手圈了一個圓週，劈出一掌。青衣老叟揮臂接下一擊，徐元平突然長嘯而起，右手一招，握住了戮情劍，團團亂轉起來。

　　群豪凝神看去，只見徐元平每轉上一周，手中的青芒就暴長甚多，心中若有所知，但又不甚了了。只見團團飛轉的青芒，愈來愈大，片刻間暴長數尺。徐元平的人影，已然隱失那青芒之中不見。

　　那紫衣少女低聲說道：「娘啊！這可是劍道中最上乘的──」

　　一語末完，團轉的青芒突然暴長成一道青虹，疾向那青衣老叟射去。那青衣老叟似是早已有備，平收胸前的雙掌，突然一齊推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內勁，直向那青芒撞了過去。

　　那疾飛青虹，似是被那強猛的掌力擋住，又開始在那青衣老叟身側團團旋轉起來。青衣老叟兩掌連揮，不停的推出了強猛的內力，但卻始終無法把旋轉在身側的青芒推開。

　　雙方相持約一盞熱茶工夫，那青衣老叟的臉上突然開始滾落下汗水，但盤轉的青芒，卻愈離愈近。忽然間青芒直衝而入。

　　那紫衣少女突地尖聲叫道：「徐元平，你不能傷我爹爹啊！」

　　青芒忽斂，人影乍現，群豪還未看清楚，忽聽一聲大喝，一條人影，疾摔過來。

　　宗濤大聲喝道：「徐元平！」一把抱住了那條人影。

　　紫衣少女正在向前狂奔，目睹其情，霍然止下了腳步冷冷喝道：「爹爹，你傷了他。」

　　青衣老叟肅然說道：「我收招不及！」

　　紫衣少女道：「我如不叫他一聲呢？」

　　青衣老叟面色慘白地說道：「那為父的要傷在他鋒芒絕世的戮情劍下。」

　　紫衣少女道：「爹爹啊！你勝在女兒一聲喝叫中了。」

　　青衣老叟默然不語。

　　紫衣少女又道：「我娘恨了你一輩子，做女兒的不能恨你，但我要讓你嘗嘗老而失女的痛苦。」緩步向徐元平走了過去。

　　那青衣老叟神情激動，轉眼向那宮裝美婦望去，只見她一臉冷漠，顯然並沒有出手相阻之意。充滿著殺機的局勢中，混入父母的慈愛，兒女的柔情，頓然使肅殺的氣氛，為之緩和了不少。

　　易天行忽然長嘆一聲，道：「宗兄，徐世兄的傷勢如何？」

　　宗濤道：「心脈已停，生機瀕絕，看樣子祇怕是難得活了。」

　　紫衣少女忽然放聲大笑，道：「死得好啊！死得好啊！」

　　宗濤怒道：「不是你一聲喝叫，祇怕你那爹爹早已經身首異處，他在生死交關之際，仍不忘情於你，你卻這般的幸災樂禍。哼！化外野民，當真是毫無情義！」

　　易天行嘆道：「今日之局，唯死而已，先發制人，先操一分勝算。」呼的一掌劈向那青衣老叟。

　　查子清探手摸出一把蜂尾毒針，手腕一揚，疾向那青衣老叟射去。青衣老叟左袖一拂，一股罡風，應手而出，一片蜂尾毒針，盡為那罡風擊落，右手一揮拍出，迎向了易天行的掌力之上。易天行只覺一股強凌的反震之力，撞了過來，心神登時為之一震。

　　駝、矮二叟和那紅衣缺腿大漢，齊齊揮動兵刃衝了上來，天齊道長也拔劍迎上，眼看一場武林第一流高手的混戰，即將展開，那青衣老叟卻突然大聲喝道：「住手，老夫有話要說！」

　　雙方齊齊停下手來，凝神而聽。

　　只見那青衣老叟一拂胸前長髯，說道：「老夫只道當今之世，只有一個慧空堪與老夫匹敵，但也未必能勝老夫。但他卻勝了我一拳半腳，事後老夫思量那次相搏經過，愈想愈是不服，有心再找他較量一次，但他已被少林掌門人，罰於幽室面壁──」他望了宮裝美婦一眼，嘆道：「至於我們私人間的事，老夫不願公諸於世，諸位最好不要多問。」

　　那宮裝美婦忽然長嘆一聲，垂下頭去。

　　宗濤早已放下懷中徐元平，準備出手，聽到此處，接口問道：「那以後的事呢？」

　　青衣老叟道：「慧空在老夫再三相激之下，答應出手，我們在他被罰面壁的幽室中，互以上乘內功相搏──」他聲音忽然轉低沉，道：「半宵苦戰，老夫仍然敗在他的手下──」

　　他語聲越說越沉，到後來幾已聽不甚清。

　　神丐宗濤冷哼一聲，道：「這一次你輸得是否心服！」

　　青衣老叟長嘆一聲，接道：「那一次我輸得仍未心服，只因我奔波千里而去，避過了少林寺那許多高手的埋伏後，方與他動手；但他卻一直安安適適地坐在石室中，未曾耗損半分真力，一勞一逸，縱然分出勝負，也不能作準！」他面現激動之色，目光四掃一眼，接道：「直到今日，老夫遇著了徐元平後，才知道天地之大，萬物之奇，絕非世人所能臆測，天地間更有武林高手，老夫不能稱霸於世──」他激動的語聲，又自沉落。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道：「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

　　青衣老叟雙目一張，眼神中突又射出逼人的光芒，厲聲道：「但各位不要忘記，普天之下，能與老夫一爭勝負之人，慧空之後，也不過只有徐元平一人而已，別的人──別的人──」

　　他緩緩垂下目光，緩緩頓住語聲，只因他心中已然心灰意冷，是以再也不願說出傷人的言語。

　　群豪似也覺得心頭十分蕭索，所以大家也都不願說話。

　　無言的沉默，使四下氣氛更見沉肅。過了半晌，青衣老叟方自長嘆一聲，道：「意氣相爭，徒逞一時之快，而留百年之憾，數十年的武林盛譽，到後來也無非是黃粱一夢──」

　　他突地仰天長嘯一聲，嘯聲有如龍吟，四下群豪相顧失色。

　　青衣老叟似乎也在這一聲長嘯中，洩盡了胸中塊壘，沉聲接道：「此時此刻，老夫終於大徹大悟，再也不願流血，更不願動手──」，沉痛的語聲中，他緩步走向室外，隨著沉重的腳步，他緩緩地接道：「若有人要與老夫為難，只管出手，老夫決不還擊！」

　　眾人面面相覷，心頭俱是一片沉重，那有一人還能出手相擊。

　　靜寂中只見他身形緩緩走出了石室，腳步聲逐漸遠去──

　　這石室雖有他的愛妻、愛女和門徒，但他卻未回頭看一眼，似乎他此去後，便再也不會回到人間了。

　　直到那腳步聲也漸漸消失，紅衣缺腿大漢、王冠中以及南海門下之人，突地伏身痛哭起來，使得四下群豪也為之聳然動容。

　　宮裝美婦凝目望著青衣老叟消失戶外，冷冷道：「走了最好──」語聲雖然冰冰冷冷，但雙目中卻已隱隱泛出一串晶瑩的淚光。

　　易天行回顧了一眼殘廢的左臂，黯然說道：「盛名累人，英雄氣短。宗兄，咱們也該走了！」

　　宮裝美婦背過身去，拭去目中淚水，說道：「奼兒，跟娘走吧！這十幾年來，我一直沒有照顧你，從今以後，我要好好對你──」

　　紫衣少女搖搖頭，道：「娘自己走吧！女兒要永留這古墓中了。」

　　宮裝美婦吃了一驚，道：「什麼？」

　　紫衣少女道：「女兒已經不是蕭奼奼了！從此時起，我已是徐夫人啦！」

　　梅娘急急接道：「奼奼，你胡說什麼？徐相公不是死了嗎？」

　　蕭奼奼道：「就因他死了，如若他還活在世上──」

　　宮裝美婦接道：「你和他定過親了。」

　　蕭奼奼道：「女兒早已心許，寒玉釵定盟作證，伴著他一座青塚，卻不料他仍活在人世之上──」她忽然縱聲大笑了一陣，道：「娘啊！你一直沒有見過女兒之面，可知道女兒的容色如何嗎？」

　　那宮裝美婦一怔道：「為娘的曾偷回南海數次，看到你遊戲海濱，只不過你沒有見過為娘的罷了。」

　　蕭奼奼道：「媽媽可記得女兒的容貌嗎？」

　　宮裝美婦道：「尤強過為娘幾分。」

　　蕭奼奼放聲大笑，緩緩揭開了蒙面黑紗。

　　她的傾國容色，早已深深的印在群豪之心，此刻見她揭開黑紗，都不自禁的疑目望去。

　　目光觸處，都不禁為之一怔。

　　原來那紫衣少女勻紅的嫩臉上，此刻卻交錯著條條紅痕。

　　宮裝美婦目睹愛女臉上交錯的紅痕後，突然失常，尖聲叫道：「奼兒，奼兒！是誰毀了你的容貌？」

　　蕭奼奼忽然流下淚來，道：「是我自己。」

　　宮裝美婦嬌軀一顫，道：「你自己？為什麼你要毀了自己？」

　　蕭奼奼望了仰臥在地上的徐元平一眼，道：「因為他死了──」忽然探手撿起了戮情劍，放在前胸上，說道：「媽媽如是惜愛女兒，那就答應我留在這裡！」

　　宮裝美婦熱淚如泉，緩緩從頭上拔下一隻玉釵，道：「奼兒，寒玉釵本成雙對，為娘的離開南海時帶走了一支，此釵乃千年寒玉製成，常帶身側，可駐容色，徐相公已經死去，你爹爹掌力雄渾，祇怕已難有良藥可救，用此釵可保他屍體不壞！」

　　蕭奼奼接過玉釵，一揮戮情劍，道：「你們都該走啦！一盞熱茶工夫之後，我就要發動機關，閉上這座石門，那時，你們將永遠沉淪這古墓中，難再生離此地！」

　　群豪相互瞧了一眼，緩步向外行去。

　　這時，群豪都有些心灰意冷，神態蕭索，不復適才那等生龍活虎，豪氣英風。

　　神丐宗濤回頭望那紫衣少女和仰臥在石地上的徐元平一眼，內心之中泛起來一股黯然的憐惜。暗暗嘆道：蕭奼奼天仙花人，容色如花，舉世美女，無與匹敵，那如花盛放的笑容，仍然保留腦際，但此刻的她，卻已容色改變，滿臉交錯著紅痕；徐元平出道江湖，短短近年的時光，已然盛名大噪，武林道上第一流的高手，都對他生出敬畏之心，少年英雄如日初昇，近代霸才，鐵膽俠心，隱隱間已成了左右武林大勢人物，卻猝然喪命古墓。她為他毀去了閉月容貌，他為她斷送了一條性命，這是因果報應？

　　忽見易天行大步走了回來，面對徐元平的屍體，曲下一膝，單掌當胸，朗聲道：「世人都知我易天行積惡如山，卻不知我易某人的霹靂手段正是我慈悲心腸，仁善與凶殘未到真相大明時，極難分辨──」

　　群豪齊齊止步，凝神靜聽。

　　只聽易天行繼續說道：「我易某生平之中除了對宗濤敬重之外，折服的只有你徐元平一人，天不假英雄之年，留下了一局殘棋，但望你英靈相佑，助我易天行完成你未竟之願，待武林底定，大局坦蕩之日，易天行將結廬孤獨之墓，以餘年相伴英靈。」

　　兩行英雄淚，點點灑落胸前。

　　神丐宗濤突然長嘆一聲，道：「易兄，咱們該走啦！」

　　易天行站了起來，拭去淚痕，大步向外行去，將要出門之時，突然又回過身，說道：「蕭姑娘！」

　　蕭奼奼淡然一笑，道：「什麼事？」

　　易天行道：「姑娘胸懷絕才，世間無難你之事，不知世間有沒有能使徐元平復生之藥？」

　　蕭奼奼道：「告訴你也不妨事，但我相信沒有人能夠尋得救他之物。」

　　易天行道：「姑娘說出聽聽！」

　　蕭奼奼道：「萬年雪蓮子，千年毒蟒膽，百年鯉魚血，成形何首烏，四物齊全，缺一不可。」

　　宗濤怔了一怔，道：「能有相救徐元平的藥物，想來定有使姑娘復容之藥了。」

　　蕭奼奼微微一笑道：「縱然能恢復我絕代容光，憐世人有誰能欣賞？」微微一頓又道：「古墓關閉在即，諸位快些走啦！」

　　宮裝美婦黯然一嘆，道：「奼兒，千古恨事惟一情，為娘的要去了。」

　　蕭奼奼道：「女兒不送啦！」

　　宮裝美婦目光一掃南海群豪，厲聲喝道：「你們還留在這裡作甚？」

　　南海門中群豪相互看了一眼，隨在那宮裝美婦身後，跟著中原群豪魚貫步出石門，行不及丈，突然響起一聲大震，那沉重石門疾合一起。

　　一縷婉轉的歌聲，由石門中傳了出來，悽涼幽沉，動人心弦，群豪只覺腳步愈來愈是沉重，心頭如負重鉛，鬥志全無，豪氣盡消，神情蕭索的步出甬道，看落日西沉，已然是黃昏時分。

　　（全書完）